第140章 没什么
姜灼楚今年的春节,过得竟与往年并无太大不同。
节日对他来说一向没什么特殊意义,他没有真正的家人,团圆或庆祝都是没有意义的事。他从前离人群太远,看这一切都荒唐可笑,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徐家从不欢迎他,他也不愿意在这个日子去探望姜旻。事实上,即使在姜旻神志清醒的那些年里,他们也没有过节的习惯。姜旻对他人和社会风俗始终抱有嘲讽的心态,如果这也称得上是一种家庭氛围,那么这就是姜灼楚长这么大唯一拥有过的、对于家的概念。
那天从珞云离开,姜灼楚不知道自己在深夜的街巷里走了多久。风是黑色的,他走得毅然决然,任谁看了那副挺拔的匆匆身影都会觉得他在赶路、赶去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然而他却是漫无目的的。
离开原地是他唯一的前进方向。他扇了梁空一巴掌,走出大门才发觉自己无处可去。他是没有家的——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没有——在今晚,他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淋漓尽致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沁入骨髓的孤独,像一柄大刀从他的头顶劈下。
他在不知何处默然立着,又或许是踩着脚下的路随机地走着——此时此刻,这是不重要的。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恍惚迷离的神识里清醒了过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认清并接受了现实,然后习以为常地继续生活。
翌日早晨他仍旧准时去九音上班;他回LANSON拿了些衣物,带去自己暂居的酒店;在走廊上碰见同事,他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别人提起梁空,他没有特殊反应,也没有特殊的不反应。
一直到除夕前三天,他都还带着组里的人照常工作。然后《你不在场》播完了,作为制片人他的工作内容被消耗殆尽,杨宴从他的组里抽了几个人,配合几个主演接下来的活动,而姜灼楚被迫开始了自己的假期。
连续五天、也可能是六天,姜灼楚都没出门。陆陆续续有些人给他打电话拜年,他们互相之于对方都是无关紧要的。
而梁空,从那天起就没再联系过姜灼楚。但姜灼楚知道,梁空并没有放弃,他一定派了人在盯着自己,他在等自己服软回去,这次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先前落在珞云的行李,就是某天被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员直接送到姜灼楚门口的。他把自己关在酒店不出门的那几日,大年初一收到了一块百达翡丽,盒子里还有张新春祝福的明信片,这次梁空的签名不是印刷的。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收下,门一关就扔到了角落。他懒得跟人吵。
那天梁空说爱他,其实现在姜灼楚已经信了。因为梁空没有必要骗他。梁空多的是控制他折磨他的办法,动动手指就行,没有感情,是不需要寻求一个人的谅解的。
姜灼楚甚至可以想象,这段时间,梁空大约也不会太好过。
当然,梁空的痛苦是他本人造成的,怎么算都堪称一句活该。然而姜灼楚心里知道,即使梁空是全然无辜的,他现在也不会在意。
在解决完自己的事情前,姜灼楚没心情谈情说爱,自然顾不上对方的情绪。
“梁总,新年好。”
大年初一,杨宴去LANSON给梁空拜年。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一般人当然不敢打搅梁空。杨宴现在是嫡系,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梁空过年其实没什么事。
简而言之,孤家寡人一个。
梁空似乎刚签完什么,交给一个工作人员送走。他看上去的神情有些难以形容,像雾蒙蒙的阴天,不会下雨,也不会出太阳。
不知为何,尽管梁空举止言语如常,杨宴却有一种错觉,仿佛梁空一夜未睡——不是为了守岁,而是在少眠多思的状态里清醒地煎熬了很久,已经麻木到冷静了。
“你最近不是应该很忙?” 梁空阖上钢笔,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从手边香烟盒里又拿了根烟,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他倒是没开口关心杨宴的家人或春节休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太虚了。
某种程度上,杨宴的真正战场是在《你不在场》上线之后。他这段时间忙着给演员谈合作、代言、各种宣传活动等等。杨宴最擅长的就是撕资源,这是梁空把他从天驭带来的原因。
“都是些小项目。” 杨宴说得谦虚,“还算是新人呢。” 意思是和孙既明那种咖位的演员、以及音乐模块的众多歌手相比,不值一提。
“现在是新人,之后不就不是了么。” 梁空虽然没功夫亲自管这些人,但对杨宴的要求并不放松。
“是……” 杨宴站着,颔首表示附和。礼品他没有随身带着,进门时已经先交给了管家,是一把已经绝版的定制吉他,有市无价。
“新招的人里,有没有资质比较出众的?” 梁空拿起烟灰缸,抖了抖烟灰。
平心而论,能被挑进来,自然都算是同龄翘楚。然而,杨宴心目中的出众是像当年的梁空那样。
这样的人,像抽卡池子里无保底的SSR,可遇而不可求。
“只能说是,尚可。” 杨宴实事求是道,“我们还会继续挑的。”
梁空点了下头,略有些出神,不是非常上心的样子。很显然,此刻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小姜老师今天不在吗?” 杨宴洞若观火。聊完正事,他问道。
他一直很注重维护和姜灼楚的关系,一半是因为梁空,另一半则是因为姜灼楚本人。由于忙碌,他们有阵子没联系了。杨宴原以为今天上门能见到姜灼楚,他甚至给姜灼楚也准备了礼物。
家乡特产,陶瓷手工艺品。
“闹了点小矛盾,过两天就好了。” 梁空神态如常,说话不像平时那般凝练。与其说是回答杨宴的问题,不如说是讲给他自己听的,“没什么。”
“……”
杨宴怔了下。他眨眨眼,梁空这段话里可信的只有两个字:矛盾。
他在心里皱眉叹气,脸上却还不得不端着笑,“我给小姜老师准备了个小玩意儿……” 他原是想试探,需不需要自己从中斡旋。
“留下吧。” 梁空却完全没这个意思,“之后我给他。”
“好的。”
杨宴告辞后,梁空又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上的烟燃尽了,他在出神,想起姜灼楚,他时而心情很好,时而心情很坏。
他抬起手,摸了下当日被姜灼楚打的那半边脸,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梁空并不担心姜灼楚会真的跑掉,这是他如此耐心地等了这么多天的原因。
对梁空来说,姜灼楚的离开像一种短暂的负气。不论他想要什么,他最终还是要回来,不回来他什么都得不到。
隔壁那些剩下的衣物首饰等等,也证明了这一点。姜灼楚并未打算彻底消失。
派去送礼物的人回复说,姜公子一句话没多说就收下了礼物,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梁空于是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姜灼楚脾气不好,或许他可以主动上门,去哄一哄他。过阵子吧,等姜灼楚气消得差不多再说。
对着通讯录里沈聿和肖遁的联系方式,姜灼楚斟酌了很久。
先前他拒绝过他们,找回去总要低头,说不准还会被肖遁奚落两句,这点苦姜灼楚还是能吃的。然而这其中要考虑的因素太多,肖遁是否真心实意?他姜灼楚能在项目中拥有多少话语权?里面会不会还潜藏了别的坑等着他?以及最后的……梁空迟早会知道,他又会干出什么。
无论如何,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姜灼楚彻底与梁空翻脸。这是条不能回头的路,是要付出代价的,姜灼楚当然敢走,可他需要谨慎地想清楚。
这天,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姜灼楚正想着事,这段时间他接了太多的拜年电话,看都没看就接通了,“喂。”
“姜灼楚,现在还好吗?”
姜灼楚举着手机一愣,是徐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