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迎财神
徐若水提了个见面地点,不再是东澜,是个姜灼楚没去过的私人会所,貌似是新开的。
离姜灼楚的影视工坊不远,也就是说,在从前的“徐宅”旁边。
兜兜转转,他们的人生轨迹还是围绕着那里展开。
正月初五,迎财神的日子。阳光亮堂得很给面子。大街上比平时还热闹拥挤,仿佛不出门就不算过节放假。无事可做的人们端着奶茶咖啡爆米花走来走去,不管卖什么的商店此刻都长着红红火火千篇一律的一副面孔。
姜灼楚按着地址找过去,发现此地别具一格,门都没开。
他心情复杂地给徐若水打电话。过了会儿大门从里被拉开,果不其然是徐若水走了出来。
和过去相比,徐若水的面相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严肃紧绷。他穿着一件白色高领的毛衣,休闲风格,看见姜灼楚,他先是愣了下,随后道,“……你变了点。”
姜灼楚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冰凉凉的,似乎比从前更加硌手。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眉眼定是锋利了,或许还透着些许疲惫,要不是姜旻给他的底子太好,他现在八成是个脸色相当难看的青年人。
“你倒是没怎么变。”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开了个玩笑,指指门前打烊的招牌,“正月初五不开门,这店老板是你吧?”
徐若水又愣了下。他眨了眨眼,似乎对姜灼楚如此熟稔的开玩笑感到陌生。他们从前不算朋友。
姜灼楚拍了下徐若水的肩,大大方方地径直进去了。徐之骥死了,徐氏也没了,现在的徐若水变成了一个跟他有些交情的普通年轻人——普通但有钱的年轻人。
黄金地段,私人会所。
也许这个店面是徐之骥留给徐若水的,连带着些还能维系的人脉资源,也许徐若水有别的方法门道搞定这一切。
换别人,根本不可能这样开店;换别人,这种水平也开不了。
今天这里没有客人,干活儿的倒是还有些。姜灼楚瞧着眼熟,进门时多看了两眼,想起来是从前东澜的。
“找池沥借的。” 徐若水注意到姜灼楚的目光,“他们家干这行经验比较丰富。”
此时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出来了,十分干练地指挥着其他人,摆放东西、熟悉布局、吩咐规矩。见到徐若水和姜灼楚,他只礼貌地点了个头。
姜灼楚左右看看,后知后觉,这里似乎还没正式开业。他不由得有些意外,徐大少爷居然大过年的也不休息。
“你不是去欧洲了吗。” 姜灼楚问。
“呆了两个月,太无聊了。” 看得出店里基本陈列布置已毕,只是细节处需增补的仍有些。徐若水带姜灼楚去了自己的休息室,也是办公室。他说话温和文雅,符合原本的秉性,“周围只有些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当然,我不是对别人的人生选择有意见,只是我自己……不太喜欢。”
徐若水皱了下眉,姜灼楚知道那句“不太喜欢”的实质含义是“十分厌恶”。
“徐氏刚被九音收走的时候,我心如死灰,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什么也干不了了,因为我什么也干不成。” 徐若水一边泡茶,一边平静地叙述着,“我只是个样子货,只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失败者。”
姜灼楚环顾房间,心里难免拿这里和东澜、甚至珞云做对比。不得不说,在高雅审美这一块,徐若水还是赢了的。他的“无能”,不是真的无能,而是现实世界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拿我自己和你比。”
“嗯?” 姜灼楚正盯着博古架上的瓷器看,琢磨着这肯定是个真品。他闻言回头,“什么。”
直视着他的眼睛,徐若水坦荡道,“比了很多次,最终确认我的确是不如你。先前我不能接受,所以才纠结那么久。”
姜灼楚抿了下唇角,并不谦虚,是很实事求是的态度。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有十年工龄了。” 他说。
徐若水忍俊不禁。他端着茶放到茶几上,袅袅茶烟飘起,在冬日里灼热得像团火。
“我不如你,在很多方面。” 徐若水说,“但我最不如你的,是你从来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一直在竭尽全力地为自己争取。”
这回,姜灼楚没说话。隔着一张桌子,他俩都没坐下,并肩站着。窗外能看见一栋漂亮的庄园,那是过去的徐宅、现在的影视工坊。
姜灼楚瞥了徐若水一眼,徐若水也变了很多。他变得自洽了,也更会藏锋了。
“那里,就是徐宅。” 徐若水说。
“那里现在不叫徐宅了。” 姜灼楚语气平淡道。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过度劳累和昼夜颠倒,他的嗓音有些哑。
“知道。” 徐若水笑了下,这声笑说明他对姜灼楚的现状有所了解,包括姜灼楚对徐宅的改造、甚至是在九音的发展。
“我在那里建了个影视工坊——还在建,不过已经能用了。目前挂在九音名下,但实际上是由我完全掌控的。” 姜灼楚端起热茶吹了口。也许徐若水还对过去的徐氏抱有某种程度的怀念,可他无所谓,“你这个店开起来,打算赚哪些人的钱?”
姜灼楚开门见山地问道。
徐若水一挑眉,“怎么,你要帮我?”
“不,” 姜灼楚直接道,“我是希望你能帮我。”
徐若水望着姜灼楚,半晌他弯了下唇角,角度适中,十足的贵族风范,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在欧洲跟人学的。
“现在的你,还需要我帮忙吗?” 这句话从徐若水嘴里说出,倒是没有半分阴阳怪气之感。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和九音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么融洽。” 姜灼楚说。
“是和九音的关系,还是和梁空的关系?” 徐若水有些戏谑地看着姜灼楚,“我还以为,凭你的本事,肯定是手到擒来。”
“九音收购徐氏那阵子,其实我想过给你解约——我知道这迟到的解约对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是当时……我很想补偿你些东西,也很想用这一点来证明自己多少有些价值。”
“然而,梁空不同意。”
“我专门去见他,他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话,之后强硬地拒绝了我。”
这是姜灼楚并不知道的事。梁空连提都没提过。
“什么时候?” 姜灼楚问。
徐若水眯缝了下眼睛,“我记得,是步入夏天的一个暴雨天。夜里下的雨,澜湖的船都停了。”
夏天。
暴雨。
深夜。
澜湖停下的船。
几乎是霎那间,姜灼楚就想起了那个夜晚。对他来说,那同样是极不寻常的一天。
他好不容易回到《班门弄斧》,又被踢走,因为仇牧戈的事。他一怒之下跑到孤山岛,雨夜中睡在廊下一整晚,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梁空出现了。
梁空没有惩罚或是折磨他。
梁空跟他说……
“我是来哄你的。”
“你跟梁空说了什么?” 姜灼楚看起来什么反应也没有,波澜不惊,仿佛发生什么都不会情绪失控。
徐若水面露犹豫,有些为难,“这……”
“商业机密?” 姜灼楚的脑子在尖酸刻薄中飞速地转着,像刚加了机油的设备,快得锋利,“关于我的商业机密?”
他连说话都比平时快,又一字一句吐得极为清晰。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事,他在机场砸碎了记者的摄像机,梁空没有怪他;他在天驭帮岑奇助演,梁空以版权为由撤下了录像;还有最近的一次,他的庆功宴上无人拍照。
他从不曾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放在一起,真相清晰得几乎弱智。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梁空相信,你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 徐若水叹了口气,他认真留意着姜灼楚的表情,此刻的担忧是货真价实的。这是姜灼楚的逆鳞。
“我……”
“没什么。” 姜灼楚打断了徐若水,“九音收购徐氏,自然要了解关于徐氏的一切。”
“影帝不能演戏这种事,是该说的。”
徐若水抿了抿唇,眉心不展。半晌他才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梁空知道你不能演戏,还是坚持要留下你。”
“我想……他对你,应该会和别人不同吧。”
“《你不在场》,我也看了几集。你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很高兴。”
姜灼楚又和徐若水聊了半小时。尽管他此时的情绪已经掉到冰点,但大约是他早就习惯了,竟然分毫也没流露出来。
徐若水曾经想要救他,姜灼楚该为此感激的。可他留下来,本质上是觉得徐若水将来会有用。
徐若水有钱,有一个干净的私人会所,和不算太精明的脑子。这都是姜灼楚可以利用的。
他不喜欢珞云,从第一次去、到最后一次去,都很不喜欢。
他还想争取更多潜在的投资方,完全吊死在肖遁那棵树上会让他彻底丧失话语权。
徐若水本来说要请姜灼楚吃饭,姜灼楚胃疼恶心、头昏脑胀,能撑到把天聊完已是毅力惊人。他婉拒了,说自己还有事,又半开玩笑说以后还免不了经常见面叨扰。
徐若水送他出来,两人沿街走了几步,“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接受了那里。”
那里,姜灼楚不允许被叫做“徐宅”的前“徐宅”。
“快么?”
“……不……快么?” 徐若水怔了下,顿住脚步看向姜灼楚。徐之骥一周年忌日都还没到呢。
姜灼楚不露痕迹地抵着胃,嘴角还挂着笑,若无其事地伸手示意司机把车开来。
在姜灼楚的感知里,从徐之骥死去、到他正式接手前徐宅,中间发生的事多得犹如沧海桑田。他和梁空从不认识,到快要谈恋爱。和梁空的关系像一种标志,分割开他的人生的不同阶段。
从小到大,姜灼楚没留恋过什么过去。即使是他在旁人眼中最辉煌的时候,他也不曾想要回去——在他切身处于其中的那些年里,他同样并不快乐。
然而梁空是一段很特别的回忆。姜灼楚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值得怀念的美好过去,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可他想到梁空、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到后来、再到现在,仍然有一种空落落的失去感——还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失去了。
“我没觉得。” 姜灼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