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真相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姜灼楚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神经质般定定地瞪着眼。屏幕镜头上的那个人,也同样如此瞪着他。
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他感到生命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他急喘的呼吸、绞痛的腹部、晕眩的双眸……他强迫自己盯着手中的这个摄像头,仿佛这样就能吓退它。
“姜老师,回酒店吗?” 司机问。
姜灼楚一手抓着车门,低头没吭声。手机在他的掌间掉落,噗咚一声惊得司机肩一抖。他现在不想去任何地方,他像无法停留的无脚鬼魂,漂泊是命运,也是他的精神状态。
“姜老师?”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
“先开着,去哪儿都行,不回酒店。” 姜灼楚躬着身子,声音比方才在徐若水面前更虚弱。他那神经性的疼痛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沁入骨髓的无力——
他可以为梁空的隐瞒找出成百上千个说得通的理由,但那没有意义。因为他很清楚,梁空这么做,只可能是为了方便控制他。
梁空已经骗了他很久。他不想,再帮梁空继续骗自己。
一切你不能理解它为何发生的事,都潜藏着你不知道的内情。姜灼楚忽然再次开始觉得梁空无比陌生,他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不了解梁空,而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梁空根本不想被他了解。
这种不想不单单是觉得没必要、不屑、忙碌或厌烦,事实上梁空也许投入了更多的精力,仅仅是为了隐瞒,为了不让姜灼楚看见真实的他。
他站在浓雾后,姜灼楚能看见的只是一个虚幻的人影。他织出一个虚假的皮囊,姜灼楚以为那是他,牵起他的手与他共舞。
梁空真的爱他吗?
几天前,姜灼楚还对此无比确信。他甚至抱有一种幻想,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他可以一边跟肖遁合伙,一边跟梁空谈恋爱——梁空肯定会生气,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对梁空也很生气。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几个月不见面,见面后抱一下,然后吵架、分开,又几个月不见面。
他想起梁空那前后矛盾左右矛盾四面八方都矛盾的言行。从一开始,梁空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来孤山岛寻他那天,梁空知道了姜灼楚的病,他想的会不会是握住了姜灼楚的软肋、从此就可以控制他了?
在机场带他去北京那天,梁空是去而复返、突然出现的。他对姜灼楚无礼粗鲁的异常行为毫不意外——是的,他心里有数,他或许就是为此折返的,而“带他去北京”只是临时想出的托辞。
……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在梁空身上,姜灼楚体会到了极致的爱与不爱的并存。车驶过凝视博物馆,门口又立起了巨幅的宣传海报,开春后当代著名青年画家齐汀将再次在此举办风景画展。
“停。” 姜灼楚说。
司机猝不及防,下意识一脚急刹车。后面的车响起一阵尖锐愤怒的鸣笛声。
接近直角的拐弯开往凝视的停车场,保安没有升杆,严肃地表示这里不对外开放,何况今天在布展,只有登记过车牌的才能进去。
司机还想争辩两句,“车里坐着的可是——”
“算了。” 姜灼楚制止了他。他望着广场上的海报,想起的却不是与梁空初见的那日。
他想起第一次被梁空带去的那个空空荡荡的展厅,和在那里发生的事,那天他为了剪头发的事心几欲碎,梁空却只在最后轻飘飘地说建议他不要此时放弃;
他想起梁空向自己展示的那个“礼物”——惊艳绝伦的肖像,竟出自一个已然转战风景画的画家之手,多么的不可思议。
恰如齐汀在梁空这里获得过如此超然特殊的待遇,可他明明是那么的畏惧梁空。
他明明是想画肖像的,却不得不拒绝姜灼楚。
当姜灼楚夸奖那幅自己的肖像时,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哪幅?”
姜灼楚只见过一幅。他也只知道那一幅。
还有别的?
“我打个电话。” 姜灼楚示意司机把车往旁边开些,临时停下。他拨通了齐汀的号码。
“喂?” 响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齐汀的声音有些迟疑,听起来像是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接。
“齐老师,新年好。我是姜灼楚。” 转瞬之间,姜灼楚的声音语调已变得正常,“没有打扰到你过年吧?上次说的事——”
“不行。” 齐汀似乎很清楚姜灼楚要问什么,没等对方说完便拒绝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简直仿佛等这通电话已经很久了。
姜灼楚顿了下,咂摸片刻,“你去问过梁空了?”
齐汀没有回答。
“今天布展,你在凝视博物馆吗?” 姜灼楚问,“我路过,想看看我自己的那幅肖像。保安不让我进去。”
“梁总没和您一起吗?” 齐汀问。
车内此刻寂静非常。姜灼楚在拨这通电话前下好的决心,在他即将开口前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通往黑暗未知的路口前回头望他:你想好了吗?你真的确定要知道吗?
装糊涂也是一种聪明的活法,真相很多时候并没什么用。
某种程度上,姜灼楚还没有准备好。可生活中的很多事,都是在你准备好之前就发生的。重要的是,它注定会发生。
“齐汀。” 这似乎是姜灼楚第一次这样直呼对方的名字,像倾盖如故的朋友,“你为什么不画肖像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