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烟火
跑路容易回去难。
姜灼楚来时一通乱走,现在根本找不到回剧组的路了。
他自己手机里没有定位点,也不想打电话问人——今天的事说好听点是隐私,说难听点有点丢人,就只能凭记忆搜了个酒店对面的小饭馆,将信将疑地走着。
日落后街道一半没入黑暗,另一半则被灯点亮,又变得不认识了。姜灼楚走了一天,腰酸腿疼,一度以为自己又要倒下,却竟然没有,反而腿部变得更有力了些。
走了不确定多久,在一条不太宽的巷子里,身侧响起鸣笛,姜灼楚偏头看去,是一辆底盘颇高的越野。车窗落下,只见夏行野一手搭着方向盘,对他喊道,“快点上来,这里不能停!”
为了避免夏行野被贴罚单,当然,也是因为的确累了,姜灼楚二话没说就上了车。
“姜老师体验生活体验到这儿来了?” 夏行野揶揄道。这儿路很窄,车根本开不快,时停时走,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前车。
姜灼楚愣了下。他先前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踪一天了,剧组那边却并没当回事,看来是有人合理化了他突然的“缺席”。
“裴导说你刚来,想自己出去走走,接点地气,” 夏行野大约没察觉姜灼楚的异样,“我还以为你会去学校或者菜市场。”
“正好走到这里。” 姜灼楚没多解释,转换话题,“夏老师也是路过?”
“我不是,我专门来买夜宵的。” 夏行野对这一片似乎很熟悉,出了小巷他一拐,没开一会儿便把车停在了没什么人的地方,随后他解开安全带,“你也还没吃吧?”
“没——” 姜灼楚话没说完,夏行野已经开门下车了。
不过隔着一个路口,这里又与刚刚那条路截然不同了。那边像个夜市,或者说是美食一条街,路本就不宽,小摊都快摆到马路上了,熙熙攘攘的,而这边是静静的居民区,不一样的烟火气。
夏行野很快拎着两份面皮回来了,洒满红辣子,香气扑鼻。姜灼楚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但他还不至于在车上就开吃。姜灼楚抱着自己那一份,隔着塑料袋和塑料饭盒,还热热的,带着锅气。
不知为何,裴延替姜灼楚遮掩了今天的“出走”。或许他真的很相信那个向他推荐的人吧。
姜灼楚决定认下裴延所说的“体验生活”。对,今天他就是去体验生活的。他不想再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排练室,“伊霖”正在他的身体里疯狂长出血肉……与此相比,无论是裴延、何为还是其他那些演员,都显得无足轻重。
“夏老师最近在忙什么?” 姜灼楚简单寒暄道。
“我从盘龙古道一路自驾回来,沿途拍拍。” 夏行野随意敲着方向盘,“正好碰上《春风不度》。”
“你也会参与拍摄吗?” 姜灼楚问。
如果是,那也算是个好消息。毕竟他和夏行野合作过,从为人、到能力都算是有所了解。
“我还会在这儿继续呆一阵子,算是……半个向导吧,协助外景的前期准备,不过不参与正式拍摄。” 夏行野瞥了姜灼楚一眼,“杨天老师是前辈,他摄影的水平只会比我更专业,至于裴延嘛……虽然有些争议,但我觉得他是少有的那种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总能实现的导演。”
姜灼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你现在是去剧组还是回酒店?” 夏行野问。
姜灼楚望着窗外,“去剧组吧。”
这里离剧组已经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姜灼楚拎着面皮下车,又向夏行野道谢。
夏行野摆了摆手,方向盘一打,一溜烟就走了。
姜灼楚回到楼里,晚上剧组还有不少部门仍在工作,和昨晚并无区别,仿佛今天什么也没发生。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很快吃完了一整份的面皮,然后去洗手间对镜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再次去到了那间排练室。
今晚裴延也在,还有另几个表演老师,不过何为显然还是他们的头头。一群演员坐在下面,除了昨天就在的几位主演,还有些没见过的配角和群演。
姜灼楚推门进去,裴延正在讲故事背景,只余光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其他演员有的头都没抬,不仅是没发现他回来了,甚至可能从一开始都没发现他不在。
沈醉无声地指了指一排的空位。姜灼楚走过去,上面放着一份崭新的剧本和一支笔,今天早上他依旧没带自己的剧本来剧组。他知道,这个位置、这份剧本都是给他准备的。
后面的人向两侧倾斜,似乎是被姜灼楚挡住了视线。他来不及过多思考,更来不及像昨晚那样反驳,他拿起剧本坐下,然后和其他人一样,边听边记起了导演对故事的讲解。
姜灼楚忘记了在乎是否被认可、又是否能超越所有人,此刻他只在乎自己的角色而已。
指望姜灼楚像其他人那样听话配合,是不太可能的,但好在这天之后,他也没再刻意跟谁唱反调。
剧组强制规定的培训,他都会参加,也不会和谁发生冲突;而只要是可以选择的,他就统统缺席。
然而慢慢的,剧组上下的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了,姜灼楚实际上比任何一个演员都要更用心。无论有没有强制安排,每天他都会早早来到剧组,在排练室一呆就是一天,直到晚上十点后才离开。
他不怎么主动找别的演员搭戏,甚至连话也不怎么说,在围读和排练课外,他是个极为安静的人。刚来那两天他还会和表演老师吵架,现在他连不同意见也懒得发表了。
姜灼楚于是变成了一个很神秘的人,和几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有人觉得他太傲慢,也有人觉得他很有个性,而这些姜灼楚都并不清楚,也不在意。
或许是人生第一次在开拍前长时间地呆在取景地,姜灼楚罕见地有了一种“体验派”的感觉。他不是故意去代入的,却仍能强烈感受到“伊霖”活在自己的身上。他有时会情不自禁地以他的思维去思考,以他的口吻去说话,去他会去的地方。
姜灼楚从不曾混淆角色和自己。所以每当这时,那个真实的姜灼楚就会退至伊霖身后,平静地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作壁上观,像是短暂地把这具身体的使用权交给了对方一样。
而伊霖眼中的世界,与姜灼楚是不同的。
他生性孤僻,性情悲观,是那种彻头彻尾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文艺青年。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起初对他人并无兴趣,甚至充满警惕,他的内心像一座布满灰尘的小阁楼,阴暗潮湿,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他是慢慢的、慢慢的打开那扇窗户的。
在这里他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经历了许多未曾设想的事,犹如枯木逢春,他的世界出太阳了,下雨了,开花了。
这一切发生在伊霖身上,也发生在姜灼楚眼里。某种程度上,他是借由伊霖的眼睛,重新认识了身边的世界,和剧组的许多人。
一段时间后,他不再那么抗拒何为的表演课。这不是因为何为变了,而是姜灼楚最终发现,一节表演课的核心并不在于老师、甚至不在于导演,而在于参与着的每个演员。
他拒绝参与,便不会有任何收获;可他投入进去,的确能在和其他演员的对手戏中获得不一样的体验。生命在于碰撞,演戏也是如此。一片黑暗中,只有不断碰撞,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形状。
上一次他经历碰撞,还是银云落选那天,而现在他每天都可能面对类似的冲击。他不再会哭了,因为他已经习惯。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完美无缺的,焉知不是从未碰撞过的井底之蛙?而那些看似不如他的,又是否只是在收敛锋芒。
开机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姜灼楚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些复杂的念头。现在对他来说,世界虽大,却几乎只剩下了演戏这一件事。在不断不断的碰撞中,姜灼楚碎裂了很多过去的认知,但不变的是:他还是要做最好的演员。
哪怕他不是,这也是他的目标。现在他做演员,不是为了童年的创伤、酷刑般的天赋、和某种脆弱的自我认同与安全感,仅仅是为了自己。
有一天,姜灼楚随剧组去外景拍摄地试镜。其他各部门准备时,他就一个人坐在安静些的地方,手上拿着剧本,但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就这样,他在戈壁上看见了日落。那原本是日日都在的景象,不足为奇,他却是直到今天才“看见”。
“姜老师!” 场记喊了一声。
姜灼楚嗯了声,放下剧本。走了两步又回头停下,他拿出手机,对着这并不算百年一见的日落拍了张照。地平线上,太阳是巨大的半个椭圆,这庞然大物的周身燃烧着壮丽的光辉,色彩绚烂,迟缓下落。
他忽然感受到了难言的轻松与喜悦,毫无缘由,甚至鼻子微微泛酸。
像是刹那间被卸去了千钧重担。
没什么是会压垮他的,却也没什么是不值得认真对待的。
裴延的剧组一向标准化管理,十分严格,这一刻竟也没人催他。姜灼楚于是不疾不缓地吸了口气,又吐出。他甚至还发了条动态,才把手机交给助理,转身朝镜头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