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祭繁荣与宗教改革运动
在中国的城市中,很少有郑州这样的巧合:它完整地覆压在了 3500年前的商代城址之上。
现代郑州的城市建设,伴随着与商城的试探和纠缠,也难免无意 中的破坏。1974年,当地水文站准备扩建一座办公楼,院落正好位 于商城宫殿区的中央。施工之前,考古工作者先进行钻探发掘,结果 发现了一座大型宫殿基址,还在东侧发掘出一条人工壕沟:沟内堆积 着近百颗人头盖骨,被加工制成碗的造型,边缘切割平整,甚至打磨 光滑。
为保护遗址,基建工程被取消,水文站把院落转让给了考古部门, 毕竟很少有人愿意和3000多年前的头盖骨做邻居,从此,郑州商城 的考古工作者有了专用办公场地。当然,人头骨坑上面建了一座保护 房,现在,这里是河南省文物科技保护中心。1
宫殿区壕沟堆积的这些人头骨,很符合现代人对商代文化的印象: 以血腥著称,到后来的殷墟更是登峰造极。不过综合来看,考古提供 的现象更为复杂:其一,商人并非生来就热衷杀戮和人祭,只是随着
王朝步入扩张轨道,杀祭行为才陡然增加起来,成为蔚为大观的国家 级宗教活动;其二,开国近200年时,商朝内部可能发生过一场王室“宗 教革命”,提倡不杀生而掩埋青铜器的新祭祀方式;其三,改革失败后, 则是动荡和内战,早商极盛时代宣告终结,随后是萧条、短暂而残酷 的中商,而这更是人们不了解的商朝的另一面。
早商时期,东西两都并存,让我们先从西都偃师商城开始讲起。
偃师:从猪到人的献祭
偃师商城的人口数量和繁荣程度虽不如郑州商城,祭祀遗存也不 如郑州商城多,但遗址整体保存较好,由其可以观察到早商时期祭祀 行为的变化轨迹。偃师商城地层分为三期,时间跨度约200年,我们 下面按70年为一期进行估算。
商朝刚刚开国时,偃师商城宫殿区建起了几座大宅院,并在宫殿 北侧规划了两处祭祀区:B区和C区,呈东西狭长的长方形,面积均 超过1000平方米,四周有夯土围墙,构成两座“祭祀大院”。
这两处祭祀区主要用猪献祭,比如C区,目前发掘了三分之一, 埋猪超过100头,据推测,祭祀区使用的猪可能超过300头。
这些猪有整只活埋的,也有去头的或剖成两半的,有多只一起埋 的,也有单独埋的;有猪、牛、羊埋在一起的献祭组合,甚至有鹿的 躯体。从某些痕迹判断,这些祭牲和祭肉被放在漆木容器之上,祭祀 礼仪非常恭敬。
也有多层、多次献祭掩埋的,如H124,堆积分为五层,每层都 会埋入若干猪头、整猪或肢解后的猪骨,甚至和一些兔子的骨骼混在 一起。
还有的祭祀坑内埋的不是食物,而是用具,如H460,面积超过
40平方米,深度超过1.5米,埋有150多件完整的和可复原的陶器, 还有大量竹席、草编筐和植物的茎叶堆积。2
在B、C祭祀区建成近半个世纪之后,商人又在宫殿区东侧开辟 了 D祭祀区(一期)o这原本是建设宫殿取土形成的一个大坑,深5米, 面积约230平方米,埋有72只、分64处埋葬的整猪,并伴有一些牛 角和牛下颌骨。3
以上是商朝开国70年内偃师宫殿区的祭祀遗存,明显继承了夏 都二里头宫殿区的祭祀礼仪,以埋猪祭祀为主,没有人猪混埋现象, 甚至用工程取土坑作为埋祭场的做法也被模仿了过来。
偃师商城整猪祭祀坑局部照片4
商朝开国近百年时(偃师二期),在B、C祭祀区的东侧,出现 了长方形的A祭祀区,面积800多平方米,相当于两个篮球场,内部 有各种形式的祭祀现场和祭祀坑,用人和牲畜献祭。
容量较大的是H282祭祀坑,长方形,深3米,近30平方米, 接近一间普通客厅。根据发掘现场,偃师商人应该是在土坑刚挖好之 后,先在坑底堆积柴草,用大火烘烤坑底和坑壁,然后在南北两壁上 挖出很多放置祭品的“壁龛”。
用来献祭的主要是人、牛和猪,肢解、腰斩或全尸的人牲被摆放 在坑底,与猪和牛的骨肉一起掩埋,还会铺垫一些石块或陶片,形成 坑内堆积。这种堆积一共有14层,基本填满祭祀坑。
坑口边缘处有木桩痕迹,发掘者推测是“用于悬挂祭祀仪仗之物”: 献祭时,剁开的人、牛和猪的肉体可能先悬挂在坑壁的木桩上展示, 最后才放到坑底掩埋。
目前对该祭祀坑只做了局部发掘,而且发掘报告过于简单,没有 祭祀用的人牲和牲畜的数量统计,也没有各层的平面图和照片,但献 祭的原理基本清晰,就是向神灵奉献肉食。
除了人、猪和牛,A祭祀区使用的祭品还有很多种。比如,有一 片祭祀场,深约1.4米,面积约有130平方米,主要使用的是焚烧的 稻谷。也有用狗、鱼类和小麦献祭的。有座用水井改造的祭祀坑,每 间隔一定深度埋入一条狗,并摆放一些石块。还有的埋的是牛头和大 量的鱼,甚至陶制的乌龟。s
这些祭祀区一起使用了约半个世纪。偃师商城二期结束时,B区 和C区堆积饱和,D区大坑也逐渐被生活垃圾填满。到第三期,祭 祀活动主要集中在A区进行,直到商朝进入内乱萧条,偃师商城被 废弃。6
A、B、C、D祭祀区附属于偃师商城宫殿区,只有商王和高级贵 族能在这里举行典礼。但宫殿之外的平民区也有各种祭祀遗迹,说明 随着宫殿区人祭的普及,平民中的杀人献祭现象也多了起来。
从夏都二里头和偃师商城宫廷区的祭祀行为看,商朝和夏朝存在 非常明显的继承性。偃师商人学习了夏朝的宫殿区建设和祭祀方式: 祭祀区集中在宫城北侧,以猪为主要祭品;开始时以幼年猪为主,国 力强盛后升级为成年猪。在这方面,夏商两代的历程如出一辙。
但不同之处也很明显。二里头-夏朝宫廷区的人祭行为一直不太 普遍,祭品也相对单调;偃师商人则在开国近百年后,越来越多地用 人献祭,并摸索出了用牛、狗、鱼、鹿、兔以及稻谷等粮食混合献祭 的方式——他们可能是认为神灵和人的口味应当是一样的,食谱花样 应该多一些。
再来看偃师商城民间的人祭行为。
偃师没有很集中的墓区,墓葬零星分布在城内各地,特别是城墙 内侧。在东城墙下的一小片墓葬区,有一座祭祀坑K1,建造于三期(商 朝开国约150年),坑口呈椭圆形,长径约3米,向下逐渐变成长方形, 整体深近2米,坑底铺约10厘米厚的红褐色土块,沿坑壁有一具十 来岁少年的尸体,仰卧,身上压着多块石头——坑中其他位置也铺满 了石块。
在石块层之上,又有两具少年尸骨,其中一具的两手反剪交叉在 身后,小腿也交叉,应当是被捆绑活埋的。两人臀部都压着石头。坑 中央埋的是一头猪。摆放好人和猪之后,坑内填进了约半米厚的土, 其中有一块人头骨碎片,宽约10厘米。
然后又埋入两名少年,其中一人俯身屈膝。两人身上也都压着石 块,还摆放了陶盆和蚌刀各一件。这一层有大量碎陶片,属于很多种 陶器,包括造型很大的鬲和鼎。
综上,整座祭祀坑分三层,共埋入五名少年,身长都在1.3米左右, 但有两人小腿反折,全长不到1米。7
祭祀坑附近的墓葬等级不高,随葬品较少,很难判断K1祭祀坑 是为哪位墓主建造的。也许,它是向某种自然神献祭。这片墓地紧邻 着一片制陶作坊,坑中也有来自多种陶器的大量碎片,所以K1可能 是制陶部族的集体祭祀行为。
偃师商城宫殿区的H282和H124祭祀坑以及东城墙下的K1祭
偃师K1祭祀坑剖面图和三层平面图
祀坑,都是分多层、多次掩埋人牲和祭品,整体造型犹如巨大多层汉 堡。在商朝后期的殷墟,这种祭祀方式变得少见,主要是在方形坑单 层埋入一人或多人。但殷墟末期的后冈H10祭祀圆坑也是分三层埋入 73人,说明偃师多层祭祀坑的做法并没有失传。
郑州二期的民间祭祀
再来看郑州商城。它的地层分为四期,前三期和偃师商城基本 同步。8
在商朝开国最初的70年左右(一期),郑州商城的主城墙尚未建 造,只有宫殿区有少量夯土建筑,很少发现祭祀遗址。9当然,这也 可能是遗址被现代市区叠压而发掘面积有限的缘故。
到郑州商城二期,城墙和宫殿区相继建成,人祭现象也多了起来。 但这一时期的人祭地点主要不是宫殿区,而是普通商人的居住区和 作坊。
南城外的二里冈地区有一座繁荣的聚落,坐落在一片紧邻小河的 高地上o在这里,有很多埋有人尸骨的灰坑。发掘报告用了 “掷埋”一词, 意为死者躯体或零碎人骨被随意投入坑中。有三座掷埋多人的坑集中 在一起,情况比较复杂,我们这里主要介绍其中两座。
H171,开口为椭圆形,直径约2.8米,坑底有两名即将成年的人 的骨架,其中,一人的两臂被反绑,手指和脚趾被砍掉,另一人两腿 被捆绑,两手被砍掉;此外,他们身下还压着几块别人的腿骨,而再 到3米深处,还埋有一颗人头骨。这座坑没有挖到底,因为地下水涌 出而中止,所以不确定下方还有没有埋人。
坑内填土中有大量碎陶片,以及兽骨、牛角、骨簪和骨匕等杂物, 但在埋人的层位,“多是堆积比较纯净的黄沙层与灰白硬土层”。发掘 报告认为,这些人和零碎人骨被埋入时,“是有意而从容的,其埋葬 原因,可能与祭祀后的填埋有关”。
再看西侧的H1H。这是一座南北向的长方形坑,至少深6.4米, 填土有十多层,其中六层有大量人骨和猪狗等家畜:最下面一层,埋 一只大猪;向上一层,埋大猪、小猪各一只;再上一层,埋成年人骨 架一具、儿童骨架三具,大、小猪各一只,还有人的零碎盆骨、股骨; 再上一层,埋儿童骨架一具,大猪一只;再上层,埋成年人骨架一具, 大、小猪各一只,狗头一颗;最上层,埋狗一只。多数人和猪的姿势 都很不自然,像是被捆绑之后投入坑中的。
此外,在二里冈聚落还有多座只埋一人或者埋零碎人骨的灰坑。 在二期郑州商城内外,有多座人和猪、牛或狗混合埋葬的祭祀坑。 比如,北城墙外的一处制骨作坊遗址,曾发现五具掷埋的人骨架与 五具猪骨架。
从上述情况看,商人民间的人祭行为在郑州商城二期已经很流行, 而且多和牲祭(牛羊猪狗)混合掩埋。结合偃师商城二期宫殿区的祭 祀情况,此时郑州商城的宫殿区应当也有了人祭和牲祭活动,只是可 能已被后世破坏。
王室:人狗混合献祭与头盖骨加工
到郑州商城三期,宫殿区出现了人和狗的混合祭祀。
宫殿区东北侧150米处,有一片以“神石”为崇拜对象的祭祀 场:场地中心直径5米范围内,有几块扁平的红色砂石块,其中三块 堆在一起,最大的一块高约30厘米(底部埋入地下),宽约45厘米, 厚约15厘米,犹如一块扁平石碑;在西南侧,另有三块列成一条线。 发掘报告将其称为“埋石”,认为它们是接受祭祀的对象。
环绕着这些红石块,有多座埋有狗和人的尸骨的祭祀坑,其中, 埋狗坑八座,里面重叠埋入大量完整的狗骨骼,有些狗的腿呈捆绑挣 扎状,其中两座坑的底部有散碎人骨以及完整的人骨架两具。多数坑 未发掘到底,用狗总量估计应该会超过一百只。
有一座狗坑还出土了一件黄金薄片夔纹饰物,可能是目前发现的 中国最早的黄金工艺品。在这座狗坑的外侧,则有14座各埋一人的坑, 都极为狭窄,人是勉强塞进去的,没有随葬品,有的手脚呈捆绑状。 和狗一样,他们也是献给“神石”的祭品。
“神石”东西两侧各有一座五边形土坑,相隔1米多,坑内堆积 着深灰色的油腻灰烬,坑壁呈灰黄色,且含有大量油脂,“手触异常 光滑”,可能是主祭者割取狗和人牲的油脂在坑中焚烧“燎祭”所致。
在这之前的夏商遗址中,很少看到这种大量用狗和人共同献祭的 场景,但稍晚的殷商阶段的铜山丘湾(今徐州市北郊)有一片埋狗和 人的祭祀场,场地中心也是几块堆积的大石头。至于这种风俗源自何 处,丘湾和郑州之间是什么关系,还有待更多的考古发现来印证。
此外,郑州商城宫殿区曾兴建过多座大型夯土建筑,到三期时, 建筑被废弃,在地基上挖了一条南北走向的壕沟,宽2米,里面堆积 和掩埋了大量的人头盖骨。壕沟东壁有三个南北走向的柱洞,柱洞之 间相距1米多,地面上有很多生活垃圾和加工骨器的残余物,还有很 少见的青铜簪以及玉簪和玉铲。据推测,沟的东侧可能有一座工棚。
从这些迹象看,壕沟东侧工棚区并非生产某种特定的产品,而 是给宫殿区用户随时加工和改制各种生活用品,也可称为“修理区”。 头盖骨应当也是在工棚内加工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堆积到了 旁边的壕沟中。
沟内头盖骨从南到北堆成三堆,北堆和中堆相对完整,南堆残破, 可能有人为破坏。有四十多枚头盖骨出土时较完好。没有发现人体其 他部位的骨头。
这些头骨的加工方式是:沿着眼眶和耳孔部位锯开,只保留碗状 的头盖骨部分,再用石头把锯割面打磨光滑。没有发现锯下来的面骨、 下颗骨和牙齿等,看来工棚内有分拣处理程序,无用的残骨被运到了 别处。
经鉴定,这些头骨均来自男性,主要是青年,也有少量中年和少 年的。和人头骨堆在一起的,有一具带两角的牛头骨。从照片看,有 些头骨上好像存在人为的凿孔,但发掘报告没有对此加以详细介绍。 目前,商朝只发现这一处批量加工头骨的遗迹。有学者认为,它们是 “饮器”,有原始宗教用途,可能是充当某种巫术法器。10
头骨堆积照片以及两件头骨的锯痕线图
这些头盖骨被扔进即将填平的壕沟,然后加以掩埋,显然是遗弃 物。但是,它们当中很多都是完好的、经过加工的碗状头骨,而且这 条沟也不是抛弃废骨料的场所。这很可能跟郑州商城三期末尾的一场 大动荡和风俗变革有关。
在三期的繁荣阶段,宫殿区的头骨制作场并不是特例。郑州的 商人还会用人骨制作生活用具,比如,商城北墙外的紫荆山北侧就 有一座骨器作坊,从郑州商城二期开始运营,最初只用兽骨,到三 期大量出现用人骨加工制作骨器的现象:先把人的肢骨两端的骨臼 锯掉,只留下中段骨管,再锯成约8厘米长的骨条,用来磨制骨簪、 骨链或骨针。
这片制骨作坊区因被河南省多家省直单位的建筑覆压,考古发掘 工作只能见缝插针。目前,已经发现很多制骨半成品和废骨料,没有 发现头骨,而隔着仅仅1公里多的宫殿区内,则只有人头盖骨。
除了王室高层,郑州商城三期的普通族邑也大量用人献祭。比如, 在南城外的铸铜场就发现了两座祭祀坑:M172,南北正向,长方形坑, 东侧紧挨着铸铜操作区,形状像一个标准墓穴,坑底并列埋着四具成 年人骨架,头朝正北方,有三具上半身已腐朽。发掘报告推测,“似 为杀死后依次并列放入坑中”;M167,造型与M172类似,也埋着四 具成年人骨架,多数骨骼已腐朽。
此外,商城内外还有很多零散分布的祭祀坑:西城外曾发现四座 牛祭坑,每座埋入一头牛;城外西南角发现一座较深的坑,在深约3 米处埋有两具男子尸骨,骨架不完整,发掘报告推测,“可能与举行 祭祀后的杀殉有关”。
人祭成为国家宗教
综合偃师和郑州两城的祭祀历程可见,在商朝一期(最初70年), 宫廷和民间祭祀以猪为主,用人的现象很少。但也不能断言完全没有 人祭,毕竟自龙山时代以来,华北各地的人祭已经很常见,很可能只 是偃师和郑州商城目前尚未发现而已。
商朝二期(开国70—140年间),偃师的王宫区开始批量用人献 祭,郑州的普通商人族群也出现大量人祭现象。用牲畜祭祀的现象 继续存在。
商朝三期(开国140—200年间),两城宫廷和民间的人祭数量空 前增加。三期结束后,两座商城逐渐萧条,人祭现象也同步消失,如 后文所述,转移到了商人新的统治中心。
总的来说,商朝开国百年,王室开始大量杀人献祭,从而在偃师 和郑州商城的宫殿区形成密集的人祭遗存。而一旦王室献祭的人口数 量远超民间祭祀活动,则标志着人祭成为商朝的国家宗教形态。
相比之下,在夏朝一二里头古城,王室的人祭活动并不多,目前 只在三期D1宫殿庭院内发现五具尸骨,其他地点的人祭活动则都比 较零散,看不出和王权有直接关系。也就是说,夏朝尚未把人祭作为 国家宗教。二里头宫殿区的“1号巨型坑”埋有大量献祭用猪,规模 已经超过民间,说明夏朝王权对于宗教的依赖已超过民间,只是统治 者尚未特别重视人祭。
人祭的迅速增长,和商朝的扩张有同步性。开国50多年后,商 人的扩张触角开始伸向晋南、关中东部,甚至湖北省。在新征服地区, 商人可以俘获大量人口,除了被用作强制劳动的奴隶,也可以作为献 祭材料。
另外,商人的人祭宗教也和他们的复杂来源有关。灭夏初期,来 自多个文化的人群融合成新兴的“王朝商族”,因此,他们需要构建 一种维系自我认同的宗教文化,而用人献祭是最为明晰和便捷的方式: 借此区分执行献祭的“我们”(商族人)和用来献祭的“他们”(非商 族群),由此,商族人获得了独一无二的优越感。换句话说,他们用“野 蛮”的异族人敬献诸神和先祖,祈求天界的福佑,从而获得君临大地 和统治列族的权柄。
在商人的人祭宗教兴盛之际,王室成为人祭活动最大的主办者。 这代表着王权和神权的高度融合。I?比起二里头—夏朝,这是一个新 变化:人祭是商朝的国家宗教,也是商族人的全民宗教。人祭行为不 仅出现在偃师和郑州商城的宫廷与民间,也被商人带到了各殖民城邑, 比如,晋南的垣曲商城和夏县东下冯商城以及老牛坡,不仅有人祭和 人殉现象,而且有埋入多人的圆形袋状祭祀坑:
一,夏县东下冯商城的H550,埋入人的尸骨五具、羊和狗各一只。13
二,垣曲商城的H353,多具尸骨无序叠放,其中一人小腿骨嵌 入一枚柳叶形铜嵌,显然是被射伤后俘获;M16,用了一名青年女子 殉葬。14
三,在西安的老牛坡商人据点,一座三角形小坑夯筑了三颗两岁 左右幼儿的头骨。15
然而,正当早商国运和人祭宗教双双空前繁荣之际,一种新的宗 教理念输入郑州商城,结果引发了非常复杂的后果。这是一场尚未引 起注意的商文化革新运动。
被隐藏的宗教改革运动
商朝开国200余年,郑州商城第四期初叶,郑州和偃师商城发生 严重萧条,偃师商城迅速被废弃,郑州商城则在衰微中维持了数十年。
刚刚进入中商阶段时,郑州商城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祭祀方式—— 埋藏青铜器。发掘者在城墙外侧发现了三处这一时期的铜器窖藏坑: 张寨南街窖藏坑,1974年发现,有三件铜器;向阳回民食品厂窖藏坑, 1982年发现,有13件铜器;南顺城街窖藏坑,1996年发现,有12 件铜器。
这三座窖藏坑中都埋有成组的鼎,其他小件铜礼器和兵器则整齐 码放在大鼎腹中。铜鼎体型重大,铸造工艺精良,外侧有乳钉纹、夔 龙纹和兽面饕餐纹。这些成套铜器的主人显然不是一般贵族,只能是 商王。
二里头-夏朝的青铜礼器很少有纹饰,而郑州三座窖藏坑的铜器
属于迄今发现最早的商代有纹饰青铜重器,铜鼎上的兽面饕餐纹和良 渚古国玉器的神人兽面纹高度相似。
在上古,青铜器非常贵重,一般只有发生战乱或仓皇逃命时才会 挖坑掩埋。郑州商城这三座窖藏坑并不符合“逃亡藏宝”的特点:掩 埋得非常从容,器物摆放整齐,且伴随着一些仪式性工作。
比如,张寨南街窖藏有大小两件铜鼎,为了让两件鼎的口沿一样 高,操作者还特意把大鼎底部的地面挖低了一些;向阳厂和南顺城街 的窖藏不仅数量多且码放整齐,坑内地表还进行了整理,有铺设木板 和撒朱砂的痕迹;南顺城街窖藏坑分两层,底层埋了几件完整的陶器,
南顺城街窖藏坑出土铜鼎及拓片17
发掘报告没有详细介绍。本书认为,
第二层才放置青铜器。
这不会是逃难之前埋藏宝 物的行为。“逃亡藏宝” 一般出 现在王宫或贵族生活区内,但郑 州商城的三处窖藏都在主城墙外 侧,地势高,视野好,逃难者不 会在如此醒目的地方埋藏宝物。 所以学者多认为它们是商王举办 祭祀的产物,而祭祀的对象可能 是地神或天神。18
这三处窖藏以青铜器为主, 只在张寨南街窖藏坑中埋入少 量兽骨和人骨,另外两座没有 任何人畜遗存,只有器物O对此, 这少量兽骨和人骨应该是有意放
置的,可能代表了从人牲、牲畜献祭到器物献祭的过渡。
这种摆放器物并埋藏祭祀的活动,在古老的新石器时代曾有先例。
比如,距今8000年前,河北易县北福地遗址的祭祀坑,就埋有陶器、 玉器和石器,其中有体型非常大、没有实用价值的石斧,完全是礼仪 用途;】9 5000年前的长江中游的屈家岭文化,也有埋各种陶“筒形器” 的祭祀现场,到4000多年前,屈家岭文化已演变为石家河文化,但 仍在埋葬大量陶塑小动物和人偶献祭。
郑州的铜器窖藏坑距离商朝开国200余年,朝野上下的人祭活动 曾达到史无前例的规模,而此时,商王居然开始尝试不杀人、不杀牲 的祭祀活动,这着实让人难以理解。按照商人的观念,如此奢华的祭 祀物品不搭配一些人牲,肯定属于“暴殄天物”。
但就在早商与中商之交,即商朝开国200年左右时,某位商王可 能曾试图改革人祭宗教,用埋葬器物献祭代替杀人和杀牲。这场革新 运动的另一个表现是,王宫区锯制头盖骨的工作场戛然而止,大量即 将完工的成品被投入壕沟埋葬,似乎商朝上层一夜之间皈依了 “不杀 人”的新宗教。
变革来得很突然,但仍有先兆可寻。
埋设器物的献祭方式,曾出现在商人遥远的南方据点盘龙城商 城。在王家嘴聚落,有H6和H7两座只埋葬器物的祭祀坑,埋有铜器、 陶器和玉石器,属于盘龙城文化五期,比郑州商城向阳厂和南顺城街 窖藏约早六七十年。这应当是商人征服者受到当地土著文化(屈家岭 和石家河文化遗存)的影响。盘龙城商人的墓葬有人殉,但人祭和随 意杀人(灰坑葬)的现象很少--这是和中原商人比较大的差别。
盘龙城这一支征服者可能和郑州王室联系密切。在郑州商城曾发 现有湖北特征的印纹硬陶和原始瓷残片,20很可能就是盘龙城征服者 向王都输送了制陶工匠的缘故。可以合理推测,受盘龙城商人贵族的 影响,某位商王突然接受了不杀人的埋祭理念,开始推行宗教革新, 这才有了郑州城外的青铜器窖藏以及被掩埋在壕沟中的头盖骨堆积。
几乎和这场“埋祭改革”同时,商王室内部爆发了激烈冲突和战 争。结果,早商极盛时代终结,不仅郑州和偃师商城,各地大大小小 的商城也相继沦为丘墟,如垣曲、东下冯、盘龙城等。郑州商城内应 该还维持着一个惨淡的朝廷,举行过几次埋祭仪式,但已经失去对王 朝的控制力。这段萧条期属于郑州商城第四期。2】
《史记•殷本纪》记载,在商朝第十王仲丁时期,王朝发生了 “九 世之乱”,此后连续五代(九位商王)王族兄弟或叔侄不停内战,商 朝从而中衰:“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 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但史书记载很有限,不清楚到底是王室 的哪些成员发生了争斗。
结合考古发现的青铜器窖藏坑,有可能是仲丁或者其父亲太戊(第 九王)发起“埋祭改革”而引发了内战和萧条:改革派朝廷在郑州商 城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坚持人祭传统的反对派则在外地重新建都, 与郑都商城分庭抗礼。双方的内战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改革派被 彻底消灭。
《史记》记载,自商汤开国,商朝一直在“亳”建都,到第十王 仲丁 “迁于藏”,第十二王河亶甲“居相”,第十三王祖乙“迁于邢”, 接连三次迁都皆发生在“九世之乱”前期,可见当时商朝上层的斗争 和内战动荡。但这些都城地名目前还难以和考古发现的商城准确对应。
发生九世之乱的中商可能持续近百年时间,这期间,另一座疑似 都城小双桥商邑出现。似乎是出于对“埋祭改革”的敌意,这里的人 祭活动不仅格外多,而且残酷。
中商:残忍小双桥
在郑州商城西北约14公里处的小双桥村,有一座巨大的人工土 台。当地人传说,它是西汉开国功臣周勃的坟冢,名为“周勃墓”。
1989年,当地村民在“周勃墓”以西数十米的农田耕作时,挖 出了一块鞋盒大小的立方体青铜框,上面铸着兽面和复杂的花纹。 幸运的是,它被捐献给了考古部门——考古专家这才发现,原来“周 勃墓”的年代比周勃要早一千多年。由此,这座中商时代的城邑终 于被揭开了面纱。22
九世之乱后,郑州商城逐渐被毁弃,小双桥成为商王朝几乎唯一 的繁华都邑。和郑州、偃师商城相比,小双桥的聚落规模要小一些, 留下的文化层也比较薄,说明使用时间不太长。23
上古时代的小双桥,东侧紧邻一片巨大的湖泊湿地,考虑到偃师 和郑州商城的东部也是湿地,看来商人选择都城时有东面临水的习惯。
对“周勃墓”的钻探勘察发现,这是一座中商时代的大型夯土建筑, 东西长约50米,南北宽约40米,夯土高9米以上,顶部可能有过宫 殿,有被焚毁之后的红烧土堆积。新石器时代以来,还从没有发现过 这么高大的夯土台基——良渚古城虽然有更大的人工堆筑土台,但没 有经过逐层精细夯打。在之后的很长时间,它创造的纪录也未被打破。 没人知道当时的商王为何要建造这座巨大土台。或者这么说,即便在 国力衰微的时代,商人仍会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行为。
小双桥考古发掘最集中的地区在“周勃墓”夯土台基的西侧。这 里有宫殿建筑和大量祭祀坑遗存,被划分为“宫殿区”和“祭祀区”。 其实,两者是混合纠缠在一起的,难以截然分开。
考古工作者在宫殿区外围发现了一些宫城墙的遗迹,夯土墙基宽 度只有4米左右,推测是长和宽均为300米左右的宫城。此外,没有 发现更大的城墙遗迹,所以小双桥还不能称为“商城”。
截至目前,宫殿-祭祀区的发掘面积不太大,基本局限在南北 200米、东西100米范围内,从南到北被分为四个发掘区(IV、V、 VIII和IX),有若干夯土建筑基址,还有柱洞、石柱础等,但由于后 期破坏严重,难以复原出建筑原貌。
小双桥宫殿区的特点是有大量的人祭坑和随意抛掷的尸骨。看来, 这里是郑州商城“埋祭改革”对立面的大本营,是商朝内战的胜利者, 商朝的人祭文化也因此传承了下去。
有些人祭坑尸骨太多,发掘报告称之为“丛葬坑”。
先来看V区的H66丛葬坑。它的规模很小(长1.88米,宽0.85米, 深0.6米),只相当于一个极为狭窄的单人墓穴,但里面却分三层堆 积了大量人骨,以及少量陶炊器残片和兽骨:人头骨数量最多,有31 枚,还有些被肢解的其他部位,比如单独的胳膊、肋排等,有些砍断 的大腿骨还连着骨盆,但手指和脚趾骨较少,似乎肢解时已经被剁去。
鉴定显示,这些人骨属于青年男性,多数头骨有击打伤痕,有些
小双桥遗址主要遗迹分布24
是钝器造成的裂纹,有些是锐器穿孔,直径在1-3厘米间,有各种 形状。
这些打穿颅骨的锐器,多数不像是商人常用的铜戈,戈刃较薄, 按理应当形成狭长的创口 ;更像是某种铜凿,固定在木柄上,像战斧 一样挥动。目前还没有出土过这种兵器。也有个别可能是用戈砍的, 如7号头骨,创口大小为2.5厘米x 0.9厘米。
多数伤痕在头骨的左侧,也有部分在颅顶正上方。发掘报告推测, 人牲死前是跪地姿势,行刑者(献祭者)站在人牲面前,右手执兵器 猛击人牲头部:很多头骨有两三个不同大小的穿孔,或者兼有锐器穿 孔和钝器裂痕,可能会有两名献祭者同时处死一名人牲的情况;有些 头骨有两个穿孔,发掘报告推测是某种“双齿”锐器造成的。25但有 些孔的形状、大小和距离并不一致,很难断定是“双齿”兵器一次打 击所致。从这些伤痕看,多数足以一击致命,不知献祭者为何二次、 三次打击。目前这还不太容易解释。
H66坑内的两枚穿孔人头骨:穿孔过于规整, 像是采用加工玉石器的管钻技术,但发掘报告没有详细信息
有些伤痕有助于还原屠杀的细节。比如18号头骨,左耳后有一 个栗子大小的穿孔,应该是凶器凿穿头骨后被卡住,献祭者可能需要 踩住头颅用力向外扳才能拔出来,从而造成了骨壁的向外掰裂。此外, 头骨下部还连着一截被砍断的颈椎。
这些男性青年的尸骨坑中有一小段三岁幼儿的肢骨,可能是无意 中混入的,也就是说,H66至少埋了 32人。但从其尺寸看,难以装 下31名成年人的尸骨,即使肢解码放也不可能,所以,坑中的体骨 不会是全部,而且很可能被剔去了肉,否则骨骼堆积不会如此密集。
再看VIII区H18丛葬坑。该坑坑口呈不规则椭圆形,长径约
180厘米,短径90厘米,从20厘米深处开始有零星的人骨堆积,主 要是头骨和肢骨,没有其他部位的骨头;和人骨混杂在一起的有陶制 盆、鬲、瓮等炊器碎片,还有零碎的猪骨等兽骨。
这座祭祀坑保存得比较完整,挖掘者决定将其整体转移到室内展 示,所以只发掘了坑内最上层。在最上层,死者已不低于30人。从 人骨的零碎状态以及和炊器碎片、猪骨等同埋来看,这些人牲应当是 和猪一起被杀死的,然后被献祭者烹饪并吃掉了部分,剩余的骨头连 同用完的陶制炊器和食器也被打碎投入H18丛葬坑。
IX区的H63更特殊。这座坑比较大(长10.5米,宽6.8米,深 1.7米),平面近似水滴形,最底部挖了一小型圆坑,里面码放了九枚 不含下颌骨的人头骨,再向上一层,则埋藏着大量头骨、零散人骨和 几具基本完整的人骨架,以及大量陶器残片和兽骨。死者至少有56人。 这座坑使用了较长时间,有过多次祭祀。
H63部分相对完整的尸骨照片以及底部的头骨堆积
除了上述三座“丛葬坑”,宫殿区中部还有30座埋葬一到四人 不等的祭祀坑,以及抛掷在地层或普通灰坑中的60多具尸骨。一般 来说,零散抛掷在地层中的尸骨多是青年女性,“丛葬坑”则多是青 年男性。这些尸骨和人祭坑多数在V区,少数延伸到西侧的VHI区。 如同上述H66,很多头骨被锐器砸穿,有些尸骨被剁去手脚,或呈 捆绑姿势。
位于宫殿区最南端的IV区也有很多座祭祀坑。这个区有冶铸青 铜器遗迹,人祭数量不多,主要是各种动物被混杂埋入同一坑内,发 掘报告称之为“综合祭祀坑”和“多牲坑”。
比如,H6有牛头骨、牛角、牛骨,还有猪、鹤、鸡等动物的骨头, 以及大量碎陶片、原始瓷片、绿松石嵌片、骨器、蚌器、石器、残铜 器和残玉器,坑中填土含有大量红烧土颗粒、黑色烧土块和炭黑,说 明献祭时一直在烧火烹饪食物。
H29有大量炼铜残渣、孔雀石(铜矿石)、各种小片残铜以及石 器和骨器,动物骨骼有大象、牛、猪、狗和鹿等,象骨主要是象牙和 头骨,有牛角40余只,经统计,至少来自30多头牛。此外,还有一 倒扣的泥制熔铜炉。
在IV区的祭祀坑中,埋葬牛角和牛头的数量最多。跟之前的偃 师与郑州商城相比,小双桥商邑用猪祭祀的现象急剧减少,用牛献祭 则显著增多,但祭祀坑中少有其他部位的牛骨,献祭者可能会分食牛 肉,只把牛头和牛角埋入祭祀坑。
从发掘迹象看,IV区有一座大型夯土建筑基址,东西长50多米, 南北宽近10米,可能是小双桥城邑的青铜冶铸区。在夏朝一二里头古 城、早商的偃师和郑州商城以及晚商殷墟遗址中,青铜冶铸区和宫殿 区都相隔一定距离,而小双桥的青铜冶铸区却和宫殿区紧密相连,说 明冶铸铜从业者和王室宫廷关系更为密切。但奇怪的是,小双桥的冶 铸铜区少有人祭现象,这和之前、之后都不一样。
综上,小双桥聚落存在时间不长,规模也不太大,但已发现很多 人祭尸骨,说明中商王都的人祭数量空前增加。
目前小双桥的发掘还不太全面,已发现的平民聚落、作坊和正常 墓葬较少,完整的青铜礼器也很少。最典型的青铜器是在“周勃墓” 旁边发现的两件青铜方框形构件,有学者推测是安装在木梁柱头部的 装饰物。
除了正面的兽面纹饰,方形青铜构件开方孔的侧面还有复杂图 案,发掘报告称之为“龙虎搏象图”。龙形长而肥大,和二里头墓葬 中的绿松石龙造型接近;“象”是长鼻兽造型,体型较小,但和大象 有一定相似,结合IV区H29出土的象骨,小双桥人对大象应该比 较熟悉。
方形青铜构件的纹饰拓片
此外,小双桥遗址的有些陶器和石器,与同时代岳石文化的器物 比较相似,比如黑皮陶器(在IV区祭祀坑中还多次发现一种类似石 锄的长方形穿孔石器,但具体功能不详)o《竹书纪年》中有“仲丁即位, 征于蓝夷”的记载,现代学者一般认为蓝夷属鲁中南地区的岳石文化, 所以,中商王朝可能发动过征讨山东地区的战争。26不过,早在商朝 开国时,岳石文化就是商文化的来源之一,到小双桥时期,很可能另 有一批东方人群加盟中商,从而带来了新的陶器和石器风格。总体上, 小双桥王室和东方族群的关系应当以和平合作为主。
和早商相比,小双桥时期的商朝比较衰弱,突出表现就是小双桥 聚落缺乏庞大的城墙、宫殿建筑和仓储体系,晋南和湖北的商城也被 放弃。但考虑到小双桥的商王朝能够建造所谓“周勃墓”这种巨大的 夯土台基,举行人祭的规模也更大,说明商朝的人祭文化此时已基本 定型。
考古工作者在小双桥也采取了粮食浮选法:颗粒数量仍是粟米占 绝大多数,27折算成重量,粟米居首位,接下来的排名依次是小麦、 水稻和黍米。这说明夏朝一二里头时期水稻独大的格局已渐行渐远, 湿热气候的顶峰正在过去,黄河南岸逐渐回归旱作农业。
表六:小双桥遗址出土粮食颗粒及折合重量
粟
水稻
小麦
黍
合计
粒数
1409
94
127
51
1681
千粒重(克)
2
16
16
7
粒数占比
83.8%
5.6%
7.6%
3.0%
折合克数
2.8
1.5
2.03
0.36
6.69
重量占比
41.9%
22.4%
30.3%
5.4%
比起殷墟,早商和中商的考古起步晚,成果也很有限,比如,一 直没在郑州和偃师商城发现王室和贵族墓葬区。从殷墟考古看,晚商 最盛大的人祭场在王陵区内,所以我们目前见到的早商和中商的人祭 场可能还不是当年的主体。
早商和中商共约三百年,在这期间,商人的人祭行为迅速增加, 屠杀方式也越来越残忍,虽然可能有过用铜器代替人献祭的改革尝试, 但也只是昙花一现。商文明的基本特征已经定型:文字、青铜技术、 巨大城池,以及崇尚暴力、热衷人祭的文化。此外,早商的神奇扩张 和庞大的仓储设施也是独一无二的,只是那个时代的辉煌和野蛮已经 无法完整复原。
以色列考古学家吉迪•谢拉赫认为,在“早期国家”或“复杂酋 邦”阶段,社会开始变得更复杂,王权刚刚出现,统治者发现自己的 统治体系还不够发达,急需借用一种强大的机制来维护权力,从而导 致人祭宗教和战俘献祭行为的产生。28不过,为何战争与人祭可以铸 牢新兴王权,吉迪却没有多谈。结合前文对新石器末期到中商这上千 年人祭历程的梳理,本书认为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理论层面,王的 大量献祭(意味着他获得神的福佑)是王权融合神权的标志;现实层面, 战争让本国族的民众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从而更巩固了王的权力。
对于吉迪的论述,我们还可以补充一个背景:“早期国家”之前 的部落甚至村落阶段,人祭行为已经广泛存在,原始时代的宗教(或 者称之为“巫术”)并不缺乏人祭理念。比如,在龙山文化时期的华 北地区,部落间的战争冲突颇为剧烈,多地孕育出“早期国家”的雏 形,而且伴随着较多人祭现象。这有吉迪总结的“统治者希望获得牢 固统治基础”的因素,但似乎战争本身是形成“早期国家”的主要原因, 人祭则更像是战争的副产品。
吉迪的“早期王权倾向乞灵于人祭”的结论,虽符合大多数“早 期国家”的特征,但也难免有例外。比如一度非常辉煌的“良渚古国” 就并未发现人祭遗存,反倒是解体之后,人祭才在良渚文化的局部地 区多了起来。29龙山时代,陶寺和石郎这两个古国几乎同时并存,石 期的人祭很密集,陶寺则比较稀少,但后来却还是同步解体,也就是说, 人祭宗教并没有能够保障石崩的持续繁荣。在当时的华北,像石郎这 种热衷人祭的早期古国要占多数,但都没有逃脱衰亡的命运。
夏朝-二里头古国的人祭遗存也不太多,而且王室的人祭行为还 要比民间少。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商朝初期,直到又过了近一百年, 人祭行为才出现爆发式增长。
总之,从新石器晚期到商代,人祭是比较普遍的文化形态;这方 面的特例,是长江中游地区。
注释
1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商城:1953-1985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
版社,2001年,第477页。
2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河南偃师商城商代早期王室祭祀遗址》,《考古》2002
年第7期。
3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河南第二工作队:《河南偃师市偃师商城宫城祭祀D区发
掘简报》,《考古》2019年第11期。
4 同上。
5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河南偃师商城商代早期王室祭祀遗址》。
6 根据前引两篇发掘简报,B和C区的使用时间是偃师商城商文化的第一期1
段至第三期5段,D区为第一期2段至第三期5段,A区的使用时间为第二 期3段至第三期6段。偃师商城共分为三期,7段。
7 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偃师商城》第一卷 ,第428页,K1祭祀坑平面、剖面
图也来源于此。
8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商城:1953—1985年考古发掘报告》。以下有
关郑州商城的基本信息及图片,凡未注明出处的,皆出自该报告,不再详注。
9 郑州商城分为四期(二里冈下层一、二期和二里冈上层一、二期,为行文方
便,本书只用四期序号),前三期基本和偃师商城同步,属于早商200年时间。 郑州第四期属于中商阶段,城市主体和宫殿都已经废弃,但商城内外还有零 星的聚落。第四期的时间跨度可能有七八十年,又可分为前后两期。碳十四 测年的精度范围尚无法达到数十年维度,故上述时间段都是概略的估值。
10郝本性:《试论郑州出土商代人头骨饮器》,《华夏考古》1992年第2期。
11同上。
12接受人祭最多的,可能是商王的历代先祖,但因为早商时期极少发现甲骨卜 辞,所以我们对于商王献祭的对象并不完全明确。
13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等:《夏县东下冯》,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55页。
中国历史博物馆考古部、山西省考古研究所:《 1988—1989年山西垣曲古城 南关商代城址发掘简报》,《文物》1997年第10期。
刘士莪:《老牛坡》,陕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67页。
张国硕:《郑州商城铜器窖藏坑性质辨析》,《中原文物》2018年第1期。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南顺城街青铜器窖 藏坑发掘简报》,《华夏考古》1998年第3期。
安金槐:《再论郑州商代青铜器窖藏坑的性质与年代》,《华夏考古》,1997年 第1期;张国硕:《郑州商城铜器窖藏坑性质辨析》。
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北福地:易水流域史前遗址》,文物出版社,2007年。 孙新民、孙锦:《河南地区出土原始瓷的初步研究》,《东方博物)2008年第4期。 商代中叶这个萧条期,被有些学者划入“中商”阶段,但对于中商涵盖的具 体时段又有不同意见,有人把殷墟的最初几十年(渔北商城阶段)也划入中 商范围。本书把殷墟阶段全都划入晚商,所以中商阶段更短一些。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州小双桥:1990—2000年考古发掘报告》,科学 出版社,2012年。以下有关小双桥遗址的基本信息及图片,凡未注明出处的, 皆出自该报告,不再详注。
对小双桥遗址的有机物碳十四测年显示,遗址使用的时间为公元前1435— 前1412年。这个时段划得有点窄且略有偏早,综合考虑,它基本属于距今 3400—3300年范围内。
季惠萍:《被遗忘的傲都:郑州小双桥遗址》,《大众考古》2018年第12期。
“我”、“义”(羲)两字的甲骨文造形,像是一把三齿斧状兵器。目前还未发 现双齿或三齿兵器,但在商代它们应当存在过。
陈旭:《郑州小双桥商代遗址即徽都说》,《中原文物》1997年第2期。
钟华:《河南省郑州市小双桥遗址浮选结果及分析》,《南方文物》2018年第 2期。
Gideon Shelach, “The Qiang and the Question of Human Sacrifice in the Late Shang Period.n
良渚文化的时间和空间跨度都比较大,但“良渚古国”特指杭州市余杭区的 良渚古城共同体,它有堆土兴建的大型“城墙”(土堤)、宫殿区和水坝,检 测发现,这些设施的建造时间在距今5000—4900年之间,而在距今4800年 之后,王宫区建筑废弃,也不再有王级别的墓葬,显示古国的王权已经解体。 此后,古城范围内一直人烟较多,但只能维持部落权力结构。参见浙江省文 物考古研究所《良渚古城综合研究报告》,文物出版社,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