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宫门开了。
初升的太阳斜照在宫墙上,章越看了一眼东方天边的日头,此刻宫门众士子都是相互揖让。
最后章越,王魁,江衍,王陟臣,黄履当先数人,先步入宫门。
在一群侍卫注目下,递号给宦官审验然后放行。
到了这重关卡后,侍卫会对章越随身所携之物进行搜查。
一行数人之中,随着侍卫的翻检,如擦拭笔砚的巾布被挑出,任何可疑的挟带之物都被没收。若是士子有异议可以,允许请出考场,下一次殿试再来吧。
检视之后,章越与四百余名白袍士子在宫人的陪同列队穿行于重重殿宇,道路左右侍卫们手持骨朵,金幡侍立。
金阳高照,皇城之中旌旗飞扬,一道又一道的钟声透过高墙,激荡于层层叠叠的宫院里。
对很多举人而言,不论殿试如何,来此目睹皇城壮丽,已是不枉此生。
章越经甬道行至崇政殿。
这崇政殿原名为讲武殿,之后崇文抑武成了大宋的政治正确,故而改为了崇政殿。
众考生先鱼贯入殿,依御药院的内宦的指引一一站好。
江衍在前,至于章越与王魁为第二排,一左一右与江衍摆作了品字。
其余进士科举人排列在三人之后,再之后是明经科举人,最末则是诸科举人。
殿上烧着檀香,左右厢里传来悦耳好听的宫乐,章越看着这殿内的雕梁画栋,门扇彩饰及起伏的幔帐,一瞬间还以为置身在洞天仙境。
不过章越只是扫了一眼,不敢多看,立即垂头看着地砖。
叮叮咚咚地宫乐仍在耳旁响起。
章越听此平静典雅的宫乐,想到离骚里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正合于此景。
片刻后乐声停下。
章越心底一紧,还以为天子要到,不过最后众士子们在御药院的宦官指引下只是对着空着御座虚拜。
章越还以为天子会亲临崇政殿呢,不过想想也是正常,天子御极四十年,如今已是年老体弱,前一阵还生了大病,能亲临崇政殿想必十分艰难。
不过章越还是一阵失望,他还想早点见到这位仁厚之名久播的官家呢。
“平!”
然后士子即被引至两廊考试。
殿试则在崇政殿两廊。殿试是间隔就座,稀次设席,以防止士子‘传义’,即不许口授或传递文字。
每张桌案上都有考生自己名字,章越在考图上已上看过自己的座次,于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恩,垫子居然是双层了,仅此一点可知天子果真仁厚。
章越坐在殿上,面前是一张矮案,坐下后正要齐至腰间。
章越一撩衣袍,端正地坐在自己脚踝,腰背挺得笔直,然后抬起双手将发鬓朝上一拢,正了正发冠,整了整衣袍,再从容地自膝侧的考箱取出笔,砚台,墨锭,砚壶,镇纸等等一样一样地摆在考案上。
摆好后,章越抬头看去这崇政殿的院中正摆着一尊以十二时辰为表盘的日晷。如今日晷上的晷针正指向了辰时多一点。
看到这里,章越将双手按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止章越一个人,左右举子也尽是如此,这番规矩都是从小教起,每个举子作起来都如同呼吸般简单。
崇政殿里除了巡殿的考官,宦官的脚步声,一点声息也没有,数百名考生静如一人。
此刻崇政殿中,担任此处殿试出义官王逢,傅卞,卢士宗捧起黄案上的封卷,众考官检视无误后,当即揭开封卷然后一一下发。
旋即官员们抱着考题试纸从崇政殿里鱼贯而出,然后将卷子一一发于考生桌案上。
章越自是扫了一眼先考题,但见上面写得是《王者通天地人赋》,《天德清明诗》,《水几于道论》。
每道题旁都写着出处。
赋的出处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王以一贯三,上通天,下彻地,中理人,天地人也,而连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
诗的出处略
水几于道论出自道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章越看完考题,不得不说,殿试的考题出处很杂。
无论是春秋繁露还是道德经,都并非出自正统的儒家九经之列。
章越放下试卷闭目凝思起如何铺垫如何布局,三道考题要在天黑之前答完,时间既充裕也很不充裕。
若是文思泉涌,不用多少功夫就可挥动,但若要在殿试之上脱颖而出,就必须好好思量如何构架铺垫破局,用上一两个时辰,甚至耗上半天功夫来构思都不算太过。
只要大体想清楚,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破竹之势一气呵成。
而坐在章越不远处的王魁,看着试纸上的三道考题,这前两道果真与那御药院宦官所说的一摸一样。
王魁看到这里已是如释重负。
这几日他于家中冥思苦想,早已对这两道诗赋早已作出,如今将腹稿写出就好。
王魁顿时胸有成竹转念又想,至于最后一道?
这策论本并非他的强项,但他若费所有的功夫来专攻这一题,必能拔高不少,无论如何这状元已落入他的掌心。
王魁不由生出自负之意,这满殿数百子,皆可作壁上观,看我如何夺魁的。
王魁看了一眼不远处章越心道,任你如何费尽心机,要夺此状元,但终究徒劳,不过成就我之快意罢了。
想到这里,王魁没有立即下笔写前两道,而是凝思起第三道,毕竟太快动笔,会让人起疑。
第277章 王者
日冕的冕针缓缓地走动,天也是越来越亮。
随着日头出来,春寒即消散,章越也不必再加寒衣,否则如省试那般,一边冻得流鼻涕了还一边写文章。
章越已坐在案前思量了许久,如此坐久了确实不太舒服,一旁不少士子都换了姿势。
章越也略动了动身子,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看向眼前的考题。
董仲舒写春秋繁露前,那时候世界观多为鬼神所充斥之说,而到了他转化为更实际的天道观,他试图以阴阳五行,周易来解析社会哲学问题。
章越于稿纸上写了个‘王’字,这‘王’字上一横代表天,下一横代表地,而十字在甲骨文中作大人通于天地之间。
董仲舒在直接在春秋繁露里言,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三)通之者,王也。
故而王者通天地人就是这么来的。这是从字象来解释。
白虎通则记载,王者往也,天下所归往也,这又是从字音来解释。
那么如何王者通天地人作一篇文章?如何来破题?
章越抬起头,但见春日天空很高,碧空浩瀚无垠,屋檐下无数士子与自己一并身处其中,时有时无的春风吹拂着间隔长廊的幔帐。
幔帐起伏之间,突然掠过章越的眉梢。
章越紧皱的眉头一抖,随着这幔帐在眉头一拂,这一刻犹如醍醐灌顶般,胸中块垒尽去。章越已有计较,当即抬手于卷上挥笔写下‘王者率民,四海一之’。
这是赋首,也是破题,笔底隐见波澜。
春秋繁露是董仲舒心血之作,其核心观点就是天人感应与大一统之说。
封建两千年来,儒法两派斗来斗去,对于对方的观点,基本可以说是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你赞同的,我坚决反对。
但唯独在大一统之说上,却有惊人的共识。
换句话说,无论变法不变法,但大一统之说从不变。
这就是六王毕,四海一。
有了这破题一句,整篇文章如提起裘衣的领子,提领而顿而百毛皆顺。
有了破题一句,下面整篇文章都可围着此说发挥,章越继续写道‘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六合同沐德风﹐九州共贯同条。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统天下,令万物无不一一皆奉之以为始。’
大一统,首先是王者一人理天下,之后六合同德,九州共法。
人德法贯通于四海之内。
儒法家到了这里有了分歧,儒家讲同德,法家讲共法,但要为政就必须儒法兼用。
之后王者制礼作乐……典章征伐皆由王者出……这就是四海一之。
章越第一段飞速写完,第二段起首又道‘夫王者不可以不知天’。
框架就如此出来。
尽管破题足够精彩,但殿试中一味求颂,容易落了下成了,反而引起哪个考官不喜,难以入高等。必须有自己主张和观点,但又不能露于锋芒,触人之忌。
王者率万民,一人独治,谁来监督?秦灭亡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鉴。
章越继续写道所以王者必然观天之意,行天之志,体天道行人道。
章越再如此写下去,就要照搬‘天人之感’之说,如此欠缺新意。
章越笔锋一转,搬出孟子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意即是民意,天心即是民心。
人再如何认知天道,但总归还是人在认知,而不是真正天道,故而最终还是落至人心来。
人心是一人之心么?不对,乃是万民之心。
如此整篇文章架构,王者贯通天地人,要上承天道。天道就是民意,王者需时时体察民意,百姓喜欢什么就去为之,百姓不喜欢什么就不去为之。
如此一篇文章就将春秋繁露与孟子的贵民,以民为本合二为一。
这也是自己当初写给王安石那封信的初衷。
吾道一而贯之。
文合于志,方能直抒胸臆。
章越可谓成竹在胸,笔下有神,一笔一划仿佛不是写于纸上,似老吏以刀在竹简刻字,工匠拿着凿锤刻于石壁。
这文章显世以来,圣贤为何呕心沥血,为何有的人用尽毕生之力,满腔热血铸就一篇文章。
为得就是文以载道,为己不泯然于众,也为留遗泽于后人。
当章越最后一笔落定,方才笔下抽离,一篇赋作挥就。
章越写就之后方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侧,对方什么时候来得,在自己身旁站了多久,自己竟是丝毫不觉,方才写得是有多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