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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爷” 第三幕——

作者:未央长夜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1.77 MB · 上传时间:2013-12-16

第三幕——

这一刻,掌心相接,一屉包子。

还他妈是一屉馅儿大皮儿薄十八个褶的正宗大燕肉包!

这一切,也不过是说时迟那时快。小鸟和包子在脑中飞速地转,还不待面色纠结又古怪的凤无绝想个清楚明白,也没待他仔仔细细看清楚这手到底是不是长在他胳膊上,乔青已经霍然出手!

砰的一声,兀自处于一脸苦逼的太子爷,磨着牙生生晕了过去。

乔青嘶嘶吸了口凉气,一把接住即便晕了都阻止不了黑了脸的男人。捏在手里的,正正是刚才在院子里撒泼耍赖偷偷顺了的一块儿板砖。乔青看了眼板砖,再看眼脸上冒黑气的男人,迅速运气玄气把手里这扮演了第二次凶器的神物毁尸灭迹了。粉末飞扬中,她笑眯眯一挑眉,整理了整理胸口的衣服。

不知道这男人醒来得是个什么表情?

唔,可还记得他刚才袭了自己的胸?

要是记不住,那老子这牺牲就亏大发了!乔青拧着麻花一样的眉毛在他抿成了一条线的唇上,印下一吻。从怀里掏出个瓷瓶,确保这男人睡上个十天半月,必然追不上她的时候。终于一切结束。

乔青坐在桌前,大笔一挥,洋洋洒洒一页纸。

拍拍手轻笑一声,飘然远去……

*

七煌城在翼州大陆的正中心,离着西南处的大燕,比起鸣凤要近的多。

小半月的时间,已经进入了大燕境内。

这一行人,只有三个,一个是龙使老头,一个是乔青,还有一个便是一旁泫然欲泣的玄苦大师。乔青悄悄戳他下:“你这是打算去炸碉堡么,表情干嘛这么悲壮?”

如果玄苦大师有一对狗耳朵,估计这时候已经耷拉下来了。他狠狠唾弃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天睡到半夜,被这死丫头给扯了起来,二话不说收拾了他的东西,逮着出了房门。而院子里站着的,正是明显已经和她达成了共识的龙使老头。大师腿脚一抹便向溜,被乔青一句话给制止了下来:“哎,你说这次去那异空间里,安危难料,总要带上个长辈去指点指点玄气的。”

大师扭头:“凭什么是老子?”

“其实本来也不是你的,奶奶说,她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老人病什么的越来越多了。师傅嘛……”乔青耸了耸肩:“你懂的,他跑的比谁都快。”

玄苦大师站定原地,对于那两个混账冤家,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话:“他妈的!”

乔青叹息:“前路无常,我一小小玄师……”

“停!”

玄苦大师咬牙切齿,十分唾弃自己心里那点还没被狗给叼走的悲天悯人。靠!乔青哈哈大笑,拎着这大和尚就跟龙使老头上路了。自然了,她话中并非都是真的,邪中天和凤太后的确不适宜这次同行,一来,两人本就和侍龙窟有仇,二来,一个脾气火爆,一个嚣张无度。关键时刻,只能指望这面上宝相庄严,实则一肚子贱招的大和尚。

玄苦大师也明白。

真正到了关键时刻,那两个人,自是关心则乱,反倒不如他容易行事。他撇嘴瞪乔青一眼,跟你一块儿进侍龙窟,谁知道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准备干点儿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就她这小玄师,再加上他这半瓶水咣当的半个高手,去那虎狼环伺的地方,还有活路么?!这条老命都活了一把年纪了,死在这丫头的陷害上,不值啊!

乔青“啧”一声,小声跟他咬耳朵:“瞎紧张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师默默捂住脸:“佛祖,我信你这么多年,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敢威胁佛祖的,得到的便是明空之上轰然一道雷,吓的他一哆嗦。乔青没良心地捶地大笑,那边,一路上不知在想着什么都没怎么说过话的龙使老头忽然顿下来:“到了这里,就要麻烦两位蒙上面巾了。”

这蒙面,关键还是为了遮掩住视线。

玄苦和乔青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菜鸟,一肚子拐上十八个弯,自然明白的很。

龙试看着两人很配合的蒙住了眼睛,满意的点点头,还不知道乔青早就已经把侍龙窟的所在,查了个底儿掉。

蒙上眼睛的路程,大约又走了有小半日,已经到达了一处阴冷之地。这种渗入到骨头里的阴冷,乔青熟悉的很,知道剑峰到了。龙使却并未向上次她和凤无绝那般,误打误撞陷入地壑,乔青视线被阻,只以听觉猜测这里应是有什么机关,可让剑峰中空出现一条通道。轰隆轰隆的声音响在耳侧,乔青手中一动,一道痕迹悄无声息印在山壁上,若不细看,并不能发现。

最起码,正专心开启通道的龙使老头,便没有发觉。

“两位,再有小半个时辰,便是那处历练的异空间所在。”

龙使话音一落,乔青点了点头:“劳烦龙使大人带路。”

老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先行一步,乔青和玄苦跟在后面。那殷红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布条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一丝金芒幽幽闪过。

——终于快到了么,她倒要看看,那侍龙窟每三年一次的选拔人才,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二章

乔青不知道龙使在地壑那玄气浓郁之地摆弄了什么。

耳边轰隆隆的纷乱声音之后,似有山石移位,树木挪动,那独属于剑峰的阴冷之气便减弱了许多。她站在原地没动过分毫,却知道,这已经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了。

到了侍龙窟,这老头也不再故弄玄虚:“可以取下来了。”

一把扯下遮眼的布条,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世界。

是的,模糊。

视线似是被浊物笼罩起来了,能见度极低。

天空阴沉沉的,似是在憋着一场大雨,和刚才外面的烈日炎炎风清气爽截然不同。此时明明还是白天,可浓雾遮住了太阳,周遭一如夜色。乔青四下里看看,这所在地甚是空旷,像是处于一座偌大的山庄之中。小桥流水,假山长亭,远处片片低矮的楼阁层层叠叠,可这一切,竟是毫无一点明净鲜亮之感。时不时有通身黑色的男女路过此地,却目不斜视,面色冷漠,根本没对她和玄苦这两个外来人表示出一丁点的好奇之色。

她和玄苦对视了一眼。

大师苦哈哈地呲了呲牙,这鬼地方!

“走吧。”

龙使老头淡淡发话,也不理会两人的反应,径自在前面带起了路。

到了这里之后,之前五天一路上的虚以委蛇,他全部放了下来,露出了乔青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高高在上。再看着两人的目光,几乎就像是看两具死尸!他漠然无声地走着,一字不多语。后面乔青看似规规矩矩地跟着,实则眯着眼睛将一条条路线全部印在脑子里。曲径通幽的回廊、弯弯曲曲的小桥……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恐怕这看见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处别院之前,龙使看都不看两人佝偻着背脊迈了进去。后面玄苦正要跟上,“铿——”守门人头不抬眼不睁亮出了兵器,漠然地表示着他们的意思:擅闯者死!

玄苦趔趄下退了回来,憋屈道:“要死了,让不让进也不吱一声。”

守门人收起兵器。

他眸子闪一闪,再近一步,“铿——”兵器再出!

这些守门的人神色木讷,就像是被下了命令的僵尸,只确保着此地无人进入。至于不触及这命令的,玩儿出个花来也引不起他们的反应。雪亮的刀尖在玄苦一近一退中亮出又收起,铿鸣声不断。这大和尚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摸着下巴蹦跶回来,一扯乔青袖子:“诶,你不玩玩?”

标准的弱智儿童欢乐多。

乔青汗颜地白他一眼。

玄苦干笑两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苦中作乐而已。”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从那七国比武大会开始,龙使一现身,他们这些世俗界认可的大陆上一代高手便被生生压了一头。玄苦大师如此,乔青就更是如此了,唐门、侍龙窟、异空间、破天周老,这或者是老一辈的或者是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一个个强的天理不容!一个个狂的人神共愤!乔青一脑门问号的被这些卷在里面,从来没有过的憋屈!

她垂下眸子冷冷一笑。

既然进来了这鬼地方,不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就对不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

龙使老头,就是在乔青这样的表情之下,走出来的步子生生顿住。

他原本神色古怪,想起刚才龙主大人的吩咐,只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他一路低头思索着,忽一抬眸,便让乔青这表情落入了眼中,玄气远比凤太后还强上一些的佝偻老头,心底咯噔一下。看看她现在的模样吧——本就比别人黑一些的眼睛,似是两口深井,一丝光也折不出来。妖异的面容上散发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戾!

面对着这让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少年,竟产生了一股几十年都未曾有过的惧意!

“大人?”

乔青的一句问候,将他的神思扯回来。

再看时,眼前少年乖乖巧巧,朝他弯起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这一眼,便让人浮现出“精雕细琢”四个字来,似是一朵临水照影的娇花。刚才那一切,都好像是一场大梦。龙使古怪地看她半晌,终于失笑摇了摇头,老咯。

目睹了这一切的大和尚,扭过头撇了撇嘴,娇花?

——阿弥陀佛,好一朵凶残的食人花啊……

“乔小友,本使的事情办完了,劳烦小友等待。”

龙使话音一落,乔青和玄苦同时对视了一眼。搞什么?这笑的跟朵大喇叭花似的,还是刚才那鼻孔朝天恨不得吹个气儿把他们飞走的老不死?乔青压下心底的疑惑,笑着道:“不敢,多谢大人。”

“诶,”龙使摆摆手:“乔小友远道而来,应该的。”

“大人太客气。”

“什么大人不大人,唤老夫奴伯便是。”

“如此,乔青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大人也莫要客气。”

“好!”

“奴伯先请。”

玄苦大师:“……”

玄苦眼睁睁看着乔青飞速变了脸,什么疑惑什么古怪一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在这老头的笑脸之下笑的比花还美。两人以一副虚假的嘴脸叨叨咕咕了大半天,竟然屁大点内容没有,真有你们的,够不要脸!玄苦一脸佩服地咂了咂嘴巴,一转头,乔青和龙使奴伯已经“忘年交”一样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他正要跟上——

“跟我来。”

玄苦眸子一闪,看着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侍龙窟中人。指着远远走去的乔青:“我和她是一……”起的。

“跟我来。”

那人重复着这句话,不见表情,庞大的威压却轰然落了下来。这是威胁。玄苦动作一顿,又看了乔青那个方向一眼,老老实实跟着去了。已经走远了的乔青,余光朝后瞥了一瞬,继续谈笑自若地跟奴伯瞎扯着。

不知扯了多久。

两人的嘴巴都快笑干了,奴伯带着乔青进入一个独立的小小别院内,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友初到此地,不妨先休息上几日,熟悉熟悉环境。至于历练一事嘛……在这儿可是得呆上三年呢,先不用着急。”

乔青心下冷笑,打量了一周这个院子,静,偏僻,却精致到极点。房门口两个小厮模样的男人,半弓着身子恭敬以待。这老头去了一趟刚才的别院,忽然改变了对她的态度,绝对是有人吩咐了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急着回复奴伯,她大步走进了房间。

吱呀一声,推开门,同样精致的家具摆设。

乔青走到桌前坐下,门口的小厮立即进来了一个,给她添上了茶水。她浅浅饮了一口,皱眉:“喝不惯。”

奴伯的脸上分明闪过丝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远来是客,倒是老夫招待不周了。”他一招手,门口的小厮立即给换了一盏新的过来。

乔青闻了闻,这才慢悠悠点了点头:“多谢奴伯。”

“客气了,小友远道而来,难免有少许不习惯。若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便是,这两个小厮自会前来寻我……至于这异空间里嘛,没人带着小友莫要四下里乱走,省的迷了道路可就不美了。这两天就在这里休息……”

不待他软硬兼施地唠叨完,乔青一抬头:“什么要求都可以?”

奴伯皱了皱稀疏的眉毛,心说这小子太不识抬举:“呵,只要无伤大雅,自是可以的。”

“那把这两个男人换了吧。”

“……小友哪里不满意?”

“两腿中间那根儿把。”

“你……”

“换两个小娘子过来,水灵点儿的,皮肤好的,胸脯大的,哦对了,还得会笑会唱曲儿。啧,看着这两张死人脸就心烦。”

“乔青!”

奴伯终于压抑不住,怒喝一声。

乔青假装没听见,低头摆弄着一把寸许长的小飞刀,一会儿擦擦刀刃,一会儿锉锉指甲,忙的不得了。她倒要看看,这侍龙窟对她的忍耐力,能达到什么程度!

可出乎她预料的,奴伯冷冷盯了她半晌,忽而扯着僵硬地嘴角道:“好,小友先行休息,明日一早,老夫给小友把小……小娘子寻来。”

乔青终于从小飞刀上抬起了头,微微一笑:“多谢。”

奴伯拂袖而去。

她悠然自得的面色倏然变了。望着那老头佝偻的背影,乔青的眉峰缓缓地、缓缓地拧了起来。眸色变换着思索了良久,乔青仰头伸了个懒腰,既来之则安之。衣袖一拂,房门瞬间关闭,她晃到床上享受着这诡异的高床软枕,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一睡,倒是比预想中的还要好。

原本以为,在这诡谲之地应该睡不着才是,可到底连续五日快速行路,疲累了。

乔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自然,这侍龙窟里的晌午,也不过是灰蒙蒙的一片压抑。门口早早地似有那奴伯的敲门声,乔青没理会,过了一阵子,不知多久的时间,他便径自离去了。脚步声走远,倒是还有两个人的呼吸落在门外,想来该是给她找来的小娘子了。乔青打个哈欠爬起来,敲了两声桌子:“进来。”

房门开启。

听着两个人朝她走近,她没什么兴趣地喝了口茶水。一抬头,一口茶瞬间喷了出来,喷了其中一个女子一头一脸。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三章

你能理解本以为一抬头应该看到如花似玉小美女水灵灵含羞带怯朝着自己抿唇一笑的娇媚万千结果苦逼的竟被一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呲牙咧嘴的秃驴所取代的那种视觉冲击力和巨大的心理落差么?

乔青喷完了一口茶,险些把胆汁都喷出去。

玄苦一把抹去脸上的茶水,呸了两口,朝她打了个眼色。

她苦哈哈地咂了咂嘴巴,从眼前大和尚的粗布衣裙看到波涛汹涌的胸前看到清晰无比的喉结再看到帽兜下方斜斜飘出来的一根细长的麻花辫。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半晌,反应了过来:“小、小、小娘子,进来。”

“是,公子。”

这捏着嗓子憋出来的尖细声音,成功换来走进内室的乔青一个哆嗦。

门一关上,乔青便干呕了一声。

大师恢复了男声,难为他顶着这副尊容也好意思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施主,你执妄了。”

乔青虎躯一震。忍了半天,终于忍住了一脚踹飞他的冲动。两指捏着那根无限吸人眼球的辫子梢:“啧,真头发,哪搞来的。”

“别动,搞坏了你赔啊?”

玄苦一把拍下她的手,扯下头上摇摇欲坠地一坨“海草”,丢开。摸着一头溜光水滑的秃瓢:“总算痛快了。”他环视一周,仇富地嘀咕着:“我说,这儿的人简直脑子有病,咱俩明明一块儿来的,竟然搞区别对待!”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四仰八叉地窝了进去:“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我住那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呆的,有这么歧视佛家弟子的么?”

他这一坐下,胸口那两坨更是明显。

他说的什么乔青一概没听见,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处E罩杯。玄苦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一眼:“哦,这个啊。”从怀里大喇喇掏出俩苹果,举着一个咔嚓一口,另一个递出去:“吃不?”

乔青的表情,就跟这苹果一样,咔嚓一声,裂了。

玄苦体贴地给她留出修复世界观的时间,嘎嘣嘎嘣很欢腾地吃完半边儿胸脯,苹果核一丢,又开始啃另半边儿,口齿不清地催:“赶紧的,外面还有一个等着呢。”

乔青虎躯一震:“嗯,一件一件说。你是说,你住在另一个院子?”

玄苦叼着苹果郑重强调:“别说这么好听,那就是个鸟不拉屎的贫民窟。我昨天等到大半夜都没个人给送饭,靠!”

“没人看管?”

“这还真没有。”

乔青想了想,沉吟道:“我这里也没有。”

“嘿,你说他们是什么意思。先不说那龙使老头前后变化也太大了,老子还以为他精神分裂。就说咱们两个吧,我那边冷冷清清破砖破瓦,连个送饭的都没有。你这边还小娘子侍候着,好吃好喝高床软枕,这他妈叫个什么事儿!”

这货叨叨咕咕翻来覆去,还在愤愤不平着待遇问题。

乔青懒洋洋斜他一眼,心说你还有脸说别人,一时高僧一时神棍,就没见过比你更分裂的。

不过这话说的倒是没错,明明同时来的两个人,待遇却全然不同。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奴伯进了别院之后,得到了什么人的吩咐,让他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而那个人重点关注的对象只有自己,不包括玄苦。恐怕这侍龙窟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而至今为止,最有可能的,也就只那个不知道哪门子蹦出来的血脉了。

“这个先不说,外面那个是怎么回事。”

两人在这说话的功夫,外面那女人就没停止过哭声。不断有压抑的抽噎声传进来。玄苦站起身,把那坨海草样的发髻又盖回头上,戴上帽兜,从里面揪出那麻花辫垂在一马平川的胸前。一切整理好,才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好好说话!”

乔青终于忍不住了,从桌子上抓起盘儿橘子摔过去。

玄苦顺手一接,挑了两个大的不甚满意地塞进衣襟里。低头看着俩小笼包嫌弃地撇撇嘴:“真不知道,骗你有银子啊?我这是饿狠了,一大早就顺着你留下的香循着过来。别说,这侍龙窟里的路太难走了,你留了记号我都差点迷路……你出声的时候,我这才刚来,外面正好站着两个姑娘,玄气很低,像是周边镇子上的普通百姓。一个就拼命的哭,一个就拼命往茅厕跑。”

“茅厕?”

“吓尿了呗。”

“那么,上茅厕的那个,你解决了?”

“什么话!出家人怎能杀生?”

“所以……”

玄苦干笑两声:“所以我把她弄晕了,剪了她的辫子。”

得,剪了古代女子的辫子:“你还不如杀了她。”乔青又抓住另一个重点:“你还扒了她的衣服吧?”

大师顿时严肃了起来。即便是此刻这等诡异的装扮,也没妨碍住他一脸的宝相庄严,周身泛着让人肃然起敬的佛光:“施主,佛本无相。心无异,则归于平,众心平,则众生皆平。”

这佛谒一丢出来,本来想着能得到某人羞愧的低头,把这事儿给含糊过去。眼见着乔青半倚着墙壁,一眼玩味的斜过来。玄苦立即咳嗽一声,欲盖弥彰地张口就骂:“扒个衣服而已,你也能想出好多龌龊事儿来。啧啧,狭隘,太狭隘,有时间来朝凤寺,贫僧给你净化一下肮脏的心灵。”

话音都没说完,赶忙打开门躲了出去。

乔青嘴角一勾,慢悠悠跟在了后面,也走了出去。

外室里缩着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见两人出来又开始抖。尤其是看见玄苦因为胸脯缩了水后显得皱皱巴巴不怎么整齐的衣衫。砰一声便跪下了,一边抖一边不住磕头:“公子,公子,饶了红梅吧,您放过红梅吧。”

乔青上下打量着她:“哪里人士。”

她哭个没完,再怕也不敢不答,抽抽噎噎地道:“清平县人士。公子,红梅只是一个低贱的唱曲姑娘,公子,您大人大量……”

这名叫红梅的女子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一句。乔青沉吟片刻,竟是清平县上唱曲的。想来整个侍龙窟里也没有符合她要求的小娘子,那奴伯才跑到外面去带回了她和玄苦留在茅厕里的另一个。肯为了她明显的一句刁难,做到这样,只怕侍龙窟所求的,不小啊……

“在这好好呆着。”

乔青丢下这句话,便带着玄苦出了院子,身后女人的哭声渐渐减弱。

“茅厕里那个怎么办?”

“回来再说吧。”乔青揉了揉太阳穴:“先去昨天进来的地方看看。”

不论想在这做什么,总要把后路找好。可别等到周老和破天进来了侍龙窟,两方人马闹个天翻地覆,她这始作俑者却出不去。那这乐子可就大了!乔青带着玄苦走过七拐八弯的迷宫。侍龙窟里的路线,其他地方乔青或许不知道,但是昨天已经走过了一遍的,她早已经印在了脑子里。没费什么功夫便绕到了昨日进来的地方——那一片空旷之地。

昨天蒙着布条,并未看到后面。

此时迎面走过来,才看到一方巨大的石碑,足有一人之高,立在一片如尽头处的悬天石壁前。四下里草木丛丛,一片墨绿色中石碑上三个血红的大字清晰显目:

——侍龙窟。

乔青和玄苦在这研究了良久。

一个多时辰之后,她靠上这石碑,皱着眉:“恐怕是阵法。”

玄苦站在一边,四周不时有身着斗篷的侍龙窟中人从这经过。和昨天相同的,皆是目不斜视,仿佛根本看不见两人的举动。不知是他们本身的问题,还是太笃定两人绝对出不去。玄苦环视了一周附近的草木:“应该是,不论出去进来,三个办法。”

“唔?”

“第一,得知晓这阵法的排列。”

乔青点点头:“就得从侍龙窟内部着手了。”

“第二,玄气高深者可以破开异空间入口,强行进来。”

乔青想了想,那周老和破天,倒是可以这么进来。只是离着那日分开才过了六天,他们两人去一趟唐门,再回来,恐怕短时间里到不了这里。她沉吟着,听玄苦接着道:“第三,得有万象岛的人帮忙。”

话音一落。

咻——

一道寒光对准了乔青破风而来!

寒光细微,如一道流线,在阴沉沉的空气里带起一溜的亮丽火星,极是炫目。乔青腾身一跃,下意识地一个翻转,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暗器。落下时,正正立于山壁之前,眯着眼睛朝暗器射出的地方看去。同一时间,玄苦拔地而起,霍然追去……

“别追了。”

乔青一言,玄苦追击的步子一顿。

方才正巧是四周无人经过,倒也没有看见这里一幕的。玄苦这一耽搁的时间,那处已经人影一闪,不见了踪迹。乔青远远望着那偷袭之人离开的方向,沉吟道:“有点眼熟。”

“认识?”

乔青没说话,看他捡起地上的暗器,一枚很普通的飞镖,无毒,材质金贵。大师掂量了几下,把这金光闪闪的飞镖揣进了怀里:“刚才那一击,没杀气。”

这也是乔青没让他继续去追的原因。暗器一道,在于出其不意。真正怀有杀心的刺客,怎会用这种老远就能闪瞎了人眼的暗器。就连邪中天那种骚包妖孽,都不可能选这一种好看不好用的花架子,生怕人瞧不见么?尤其玄苦说的没错,刚才那一击,力道不猛,杀气全无,更像是在提醒着什么。乔青垂着头思索着,提醒……

她面色一变。

玄苦立即走上来:“想到了什么?”

“不是想到……”她低下头,刚才一起一落,正好靠在山壁上。而此时手边碰着的石壁,正似有细小的纹路:“是摸到了。”

乔青蹲了下来,手指不离凹凸的地方,轻轻的摩挲着。这处空旷之地面积很光,足有百丈,整整一大面悬天的山壁,呈深褐色,再加上整个侍龙窟里奇异的天色,似被一种浑浊的空气笼罩着,长久的迷雾重重。若非有心寻找,绝不会注意到上面这些细小的纹路。

借着黯淡的天光,乔青细细辨认。

“是字!”

确切的说,是一笔秀逸中带着点惶惶焦躁的字。似是被人篆刻在了上面,行数不多,只有寥寥三行,一行比一行透出那种焦躁彷徨的感觉。到了第三行,这字迹已经不稳了。

乔青看着这三行心情小记,似乎看到了某个男子——他出自于七国之中的某个宗门,年纪轻轻,天赋甚高。三年一比的大会上,他夺魁而出,获得了来这侍龙窟内修炼三年的资格。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怀着一飞冲天的武者之心,来了此处,却发现了丝丝端倪。一切和想象的决然不同。他和自己一般,记下了出入的线路,趁着无人看管之际,每日来这里寻找脱身的契机。

一日,复一日。

一日比一日惶惑,一日比一日焦虑,一日比一日绝望。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这字迹断在了这里,他是离开了?还是死了?还是被侍龙窟用来做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这三行字乔青看了又看,一遍又一遍,终于和玄苦对视一眼,缓缓站了起来。两人的神色都不算好看,乔青想起来之前出发前,万俟风拜托她看看万俟岚的情况,可是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万俟岚凶多吉少!

乔青和玄苦一路朝着原来的方向走回去。

“嘿,刚才射出这暗器的,明显是要提醒你,离开这里!”玄苦打着哈哈缓解这凝重的气氛,嘴上说笑着,眼中也是一片深沉之色:“哎呦,从实招来,是男是女,你背着无绝勾搭了不少啊?”

乔青懒的搭理。

他又啧啧叹着:“话说,那天你到底干了什么,怎么就连夜跑了。吵架啦?”眼看着乔青拿他当透明人,这大和尚双手合十,深沉道:“精神上的分歧可以用肉体上的和谐来解决。”

乔青让他给气笑了。

她忽然顿住,笑容定在唇边:“不对劲。”

“怎么了?贫僧胆子小,你可别吓唬我。”

“这路……”

她记得清楚,也绝对相信自己的记忆。这路走到这里,应该是往左边拐。可是此刻,却只有一条往右边的小道。其他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一眼望过去,一切都和来时一模一样,唯有方向。乔青站在这里,玄苦挥挥手:“不会吧,你确定?”

她当然确定!

恐怕这侍龙窟里,也是由一个巨大的阵法形成。很多块儿类似的区域可以随意变换方位,让人摸不着头脑。就是不知道,这是多长时间一变后的巧合,还是有人特意为之。方才的笑容一转,嘴角绽开抹冰冷的弧度:“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若是有人想让咱们走这条路,那咱们就去看上一看。”

玄苦将帽兜拉低了几分。

帽兜下露出少许海草飘着,一根细长的辫子留出来,和这里的大部分人差不多的扮相。玄苦的样貌,本也精致,看着和邪中天差不多的年纪,只是这货不论是得到高僧,还是神棍气质,总有一种飘渺的或者不着调的感觉,平日里也就让人忽略了他的样貌。此时乍一看,除了稍稍古怪了一点,倒是一时也辨不出男女。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

忽而,一声女子的惊呼炸响在耳边:“你……”

乔青垂下眼帘,来了。不论是什么人引她到这里,目的恐怕就在此了。她转眸看去,瞳孔瞬时一缩。刚才就发觉这声音有少许耳熟,此时看过去,那站在一处回廊门口,单薄又明丽的女子,可不正是应该已经死了的唐嫣!乔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竟真的没死?!没想到随口编出的话,竟也能成真,这下可热闹了,破天和周老绝不会空手而回。

她很快压下震惊之色,嘴角一抹睿色一闪。

“呵,好久不见。”

唐嫣的表情,绝对比她要惊悚的多。

她指着乔青连连退后,惊诧,突然,不可置信,脸上第一时间出现的并非是以往的憎恨,而是惧怕。看见了乔青就似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唐嫣瞳孔连缩,想起了什么一样立即慌张地四下里张望着,好像生怕她被什么人看见。

“你怎么在这里?!”

她咬住唇,从牙缝中挤出这句声音,很小。

乔青轻轻一笑:“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唐嫣,你在怕什么?”

一语被点出了她的惧怕,唐嫣脸上掠过几分尴尬。她双唇张了张,原本想是要反驳,后来又闭了上。深深地看了乔青一眼,这一眼,带着一股子阴冷狠毒和破釜沉舟。在乔青眯起的视线中,唐嫣猛然抽出腿上别着的一柄短剑,一咬牙,狠狠插入了自己的胸腹之中!

鲜血汩汩喷涌!

很快,唐嫣的脚下氤氲出一大滩的猩红。

“我靠,这女人疯了!”

玄苦一声呢喃,乔青眸子一闪,暗道不好。她拉住玄苦的袖子,正要飞奔而去,同一时间,只听唐嫣发出了一声震彻天地的惨叫,这一声,绝对会让整个侍龙窟内的人,全部听个清清楚楚。

“啊——”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四章

一声惨叫,乔青还来不及离开,远远已有数人朝着这方逼近!

唐嫣趔趄两步倚到了廊柱上,捂着胸腹的指缝不断有鲜血汩汩涌出。她眼睛不眨地望着乔青,一边软面条一样从廊柱上朝下滑,一边露出个阴冷怨毒的笑意。这笑绽放在因为重伤而惨白惨白的脸上,无端端让乔青想到了怨气横生的厉鬼。

这个时候跑,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乔青反倒不跑了。

她倒要看看唐嫣想干什么,将侍龙窟的地形改变引她来到此处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厉鬼?活的老子都不怕,变成鬼爷就让你再死一次!乔青淡定地站在原地,玄苦又呢喃了一遍:“这女人疯了……”

她疯了么?

唐嫣轻轻笑起来,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醒。

她不知道乔青为何会在这里,可她清楚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一旦让乔青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呆下去,后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根本不敢想象。她会和柳生二人碰上么?自己会被揭穿么?揭穿之后的下场……想到这里,唐嫣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要保命,就只有让乔青死!

——立刻、马上、必须死!

想想这个场面吧。柳生二人听见她的惨叫飞奔而来,看见身为他们族人的她,失了玄气手无寸铁,却被卑鄙的乔青一柄短剑残害重伤。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会怎么做?

询问?

或者怒斥?

不不不,他们会二话不说先给自己的族人报仇。到时候不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更能永远的让这个真正的族人彻底消失,而她唐嫣,将再无后顾之忧!哈哈哈,以自己的重伤,换取乔青一条命……值了!

嗖——

两道人影出现在眼前。

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柳生二人。

唐嫣坐在血泊中瑟瑟发抖,垂下的眼睛遮挡住一切的怨毒和得意。再抬起头时,已是又惊又惧泪眼朦胧。那张精致的小脸儿如枯萎的娇花,显得那么无助又可怜。

“大人,救我!”

“救、救嫣儿……”

这两人来的太突然。

似是破开空间突兀出现。

乔青眸色一闪,只看他们和破天周老一般的莫测修为,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女子、天赋高、十六七岁、血脉觉醒那日又那么巧正在凰城,一切都吻合的人她能第一时间想到唐嫣,其他人又怎会想不到。只是她只灵光一闪胡编乱扯,却没想到,唐嫣真的没死——不但没死,还就这么巧,在侍龙窟里!

她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一缕淡淡的玄气氤氲在掌心。

关键时刻,说不得就要暴露出她的身份了。乔青本不愿意如此,不论这两人是敌是友,她的身上还有太多的疑问。比如破天口中的“女人”,周老口中的“内情”。当年乔伯渊夫妇的死便有侍龙窟的参与,而此时,他们又在侍龙窟内出现。这一切,都像是一片迷雾重重,无论如何的抽丝剥茧,总有更多的线头缠绕在里面……

而搞清楚这一切之前,她身上的血脉就似一个定时炸弹。


——既是倚仗,又是危机!

乔青的脑中转过了这么多,实则,也不过只一眨眼的功夫。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从遇见唐嫣,她短剑自残,一声惨叫引来这二人,到现在其中一个汉子猛然转过了头来。一茬连着一茬一丁点的空隙都无。眼见着其中一个大汉霍然扭头,阴鸷的视线,无声的杀机。他背后的唐嫣勾一勾嘴角,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从容笑意,眼中满满的期待。

然而就在乔青暗骂一声娘,准备将这抹玄气连带着她的身份一同暴露出来之际……

却见那大汉陡然瞪圆了眼睛。

他呆住了!

这一呆,连带着身边的另一人和唐嫣的笑容也僵住。

唐嫣焦躁地想爬起来看个究竟。这绝不在她的意料之内!她刚一起,胸腹处的血又不要钱似的淌了出来,她脸色再白,摇晃中跌坐了回去。不好的预感自心底升起,唐嫣的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一万个猜想,哪一个都是以她被揭穿为最终结局。额头上一瞬间渗出了大片大片的汗珠,不是疼的,是吓的。

同样被吓住了的,还有一头问号的乔青。

她古怪地望着对面的男人,这人的神色比她还古怪,好像大白天活生生见了鬼。一边柳生疑惑中转过头来,竟是也一瞬间眸子连闪,匪夷所思到说不出话。即便是这等时候,乔青也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心说老子长的像你们死去的爹还是怎么的?

转机明显已经出现,乔青散掉手中那一缕玄气。

寂静的回廊外一时无人说话。

终于,在唐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中,那汉子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地呢喃:

“四、四……四夫人?!”

同一时间——

方才那些远远落后于柳生二人的侍龙窟中人,也终于赶到了。

这话一字不漏的落入领头的龙主耳中,他的身份极好辨认,后方跟着奴伯等人全部站定在两步之外。他看一眼唐嫣,再看一眼乔青,眼中一抹深思转瞬便被精光灼灼的算计所取代。这一切,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乔青看了个正着,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弧度。恐怕这将她引到此处的人,非这龙主莫属了!

乔青不动。

她任柳生和汉子打量。

“不对,不对……四、四夫人已经死了。”

那汉子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目光依旧不离乔青。

柳生的脸上由疑惑到怀疑再到迷茫,细细辨认着对面男子那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像,真像,方才乍一看时,那五官足足有七分相似。可再看,却又分明不同了。四夫人的美,整个族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夺尽天地之造化,当年可是族长十几个夫人中最为宠爱之人,便是身份不凡的大夫人,在她之后都只有独守空帷……

到了四夫人离奇失踪,数年后命牌碎裂。

再到如今,族长九十九个夫人中,哪一个不是有着四夫人的影子?

——可到底都不是她。

——都不是那个风华绝代的冰霜美人。

柳生和汉子睁大了眼睛,越看乔青越是又不像了。

四夫人之美,如高崖冰雪中一株白莲。却到底是属于女子的柔美,婉约脱俗,总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可眼前这男子——红衣、墨发、妖异、鬼魅。截然不同的迥异气质。哪里还有什么哀伤愁绪?分明骨子里透着一种狷狂的肆意!这巨大的差别之下,就连刚才第一眼时相似了七分的五官,都脱离开了印象中的样貌。

“小子,你是何人?竟敢伤害我族中人?”

那汉子率先开声。

这态度,依旧是傲慢的可以,不过比起刚才,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最起码,不是不由分说的挥袖杀人。唐嫣一个哆嗦,死死盯着乔青,好像她那张红艳艳的口一张,就能判了自己的死刑!胸腹里流出来的血都似是麻木了,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乔青淡淡瞥她一眼:“大人,唐姑娘并非在下所伤。”

“哦?”

“不敢欺蒙大人,方才在下正巧在附近,听见唐姑娘的呼救才跑了过来。正巧看见唐姑娘一身是血坐在地上,凶手乃是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他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回了一下头。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我,还是因为知道会有人来,那人立即松开短剑……”

“逃了?”

“大人英明!”

这马屁张口就来拍的是无比顺溜,脸上的神色更是炉火纯青。乔青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四十五度角仰起了脸,诚挚中带着淡淡的崇敬,任谁看见也得相信,这小子是真心实意认为那汉子英明神武。

汉子虎躯一震。

一张长的跟四夫人七分像的脸,摆出这种表情,还真是……诡异。他古怪地咳嗽一声:“你说看见了那人的样貌?”

“那人……”乔青似在思索着,犹豫道:“那人只回了一下头,这里天光黯淡,我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那气质古怪的冷。不过方才听见他说了一句话,什么血脉,受死。那句话……”

观她神色,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用怕,恕你无罪。”


乔青松一口气:“那句话的口音,和两位大人倒是有些相似。”

这话落下,两人瞳孔齐齐一缩。

口音相似,岂不同是来自于他们那里?

柳生深深看着乔青,辨别着她话中真伪。他刚才几乎已经确定这小子在撒谎,从唐嫣发出惨叫,到他们来这里,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么点时间,若是有人离开他怎会不知道?可若是真的同是来自于那边的人,倒是并非没这个可能。乔青任他仔仔细细地看,什么事儿没日没夜做上十年,也成行家了。老子演戏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边儿狗蹲着呢。

果然,柳生点了点头。

“血脉,受死……”是哪一方的势力,竟敢对我族中人下手:“你说他声音古怪的冷?”

乔青吞了口唾沫,心有余悸道:“对!很古怪,像是带着一种……”

“阴寒之气?”

“没错!”

柳生和汉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破天!”

三个人,两个问,一个答。中间旁人没一个敢插话的,就连唐嫣都没反应过来,兀自处在暴露身份的惧怕之中。这一会儿的功夫,乔青已经忽悠忽悠把这事儿给忽悠到了破天的身上。嗯,反正老子可没说是谁,你们自己非要这么猜,可怨不得我了。

唐嫣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个瞎话谎话张嘴就来的女人。可让她去揭穿,她敢么?她不敢!虽然不知道乔青为何不认祖归宗,但这件事对她百利而无一害。失去了刚才一击必杀乔青的绝佳机会,这个时候,一旦她反驳了,惹毛了这个女人,她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而乔青,绝对是个耍起狠来不要命的!

数次相交,唐嫣几乎敢确定,只要她说出一丁点不如这女人意的话。她的命,就要在这女人的不爽中葬送在柳生二人的手里。

所以当柳生和汉子扭过头来:“此事可是属实?”

唐嫣的回答,只能是一字一字咬牙泣血:“是,属实。”

柳生不满地冷笑了声:“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想蒙骗他,唐嫣还不够格。她刚才那表现,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借着他们二人的手,除掉对面那个小子。这也是他任由这唐嫣倒在血泊里,这么长时间没施救的原因。敢动他们的脑筋,就要有受到惩罚的觉悟:“一个流落在外的小小族人,认清楚你的身份!”

唐嫣死死咬着唇:“大、大人……”

柳生甩袖便走。

忽而,他又一顿,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龙主:“此事你可知晓?”

龙主立即弓下了身子:“回大人,这件事在下绝不知晓!那凶手不知如何混入侍龙窟内,在下立即去查,立即去查。”

“办事不利。”

轰——

一道玄气霍然射出。

随着柳生四字落下,龙主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十丈远,轰隆隆声不断,假山长亭被撞的坍塌下来。龙主整个人被埋在了下面,狼狈万分地爬出来,一丁点的怨气也不敢生。

柳生看也不看,他还在思忖着破天一事。

原本他和汉子来到这里,不过是因为血脉觉醒一事,族内有所察觉。流落在外的族人必要被带回去。而本来么,这不过是个顺手的事儿,走一遭,寻到人,带走——就这么简单。可是破天……数十年前那场动乱早已结束,这些年来,两边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他又为何突然来了这里,要杀觉醒者?既然要杀,以他的能耐又怎会不是一击必杀?

这里面,难道还有他们毫不知晓的内情?

柳生一边想,经过乔青的身边,看了眼这熟悉又陌生的面目。一边深思着,一边吩咐龙主:“查!”

“是,大人。”

龙主垂着头,嘴角一线猩红。

待柳生和汉子走了,他才慢慢地抬起了阴鸷的脸,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若非要利用你们摆脱他们,本主何用受这等窝囊气!他霍然扭头,正正对上了乔青轻笑的表情。她无辜地耸了耸肩,笑的懒懒散散。不待他说话,径自仰天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哪个狗娘养的把老子引到这来。哎,忙活了一天,困的一腿儿。走了,小娘子。”

从刚才这些人出现便一直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成为透明人的玄苦小娘子立即跟上,捏着尖细尖细的嗓子:“是,公子。”

乔青一个哆嗦,一秒钟变鹌鹑。

——嘴角抽搐地飘走了。

后面,龙主气的鼻子冒烟,一腔怒意全部发泄在了已经失血到昏了的唐嫣身上:“废物,带回去!”

“是。”

立即有人拖着她回去了房间,在阴郁的回廊上留下两条拖曳的血痕。

终于,整个回廊外,只剩下了还陷在坍塌中的龙主和奴伯。奴伯大步跑过去扶起他,经过昨日一天,他已经差不多明白了其中的内情。半晌,犹豫着问道:“龙主,那乔青太过狂妄,既然已经有了唐嫣,为何还要留着?”

“唐嫣……”

“是,比起乔青,唐嫣更好控制。那个女人有点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只要杀了乔青,让唐嫣的玄气不能再用,谁也看不出她不是真正的血脉者。到时候,她有把柄抓在咱们的手中,自会尽力为咱们做事。”

“你想的太过简单。”

“求龙主解惑。”

“哼,假的永远都是假的,对于血脉觉醒,整个翼州之人也不过只知皮毛。没人知道,他们回去之后有没有其他的方法验出真伪。一旦被他们知道这其中有本主的蒙骗,侍龙窟摆脱了上面又有何用?也不过是个覆灭的下场罢了。”

“那您的意思是,要利用乔青达到目的?”

奴伯问完这句话,不知怎的,又想到昨日乔青那一个表情。越是想,越是心里发毛。

“乔青……”龙主摇摇头,阴冷地笑了。想起刚才柳生二人的反应,关于那“四夫人”,乔青绝对是比他想象的更重的砝码。只是不知道,此人对于十年前叶落雪的死,知道多少内情:“不,那是一个祸患。”

“祸患?”

“哼,想想今天这件事。本主把她引来,不过衡量衡量她和唐嫣哪个更趁手。可这女人,在唐嫣的自残之下,硬是把实情歪曲到了如此地步。唐嫣受到了教训,短时间内为了保命再不敢和她作对。本主……”龙主狠狠一咬牙,嘴角又渗出一丝血线:“本主,也受了重伤。不到万不得已,本主不会自寻麻烦——唐嫣为假,好控制,打前锋。若是唐嫣败露,总还有个真的垫后,不至于招来灭窟之灾!”

龙主一拂袖,奴伯立即搀住他,走远了。

“本主做事,必要留一个后手。”

“龙主英明。”

……

同一时间,回到了房间的乔青也在说同一句话。

“他定会给自己留一个后手。”

经过今天,她大概看明白了这侍龙窟内的形势。龙主不知道什么原因,要求到柳生二人。而唐嫣,便是这事成功与否的一条引线。至于她,恐怕是龙主给自己准备的一个备用。所以才会有了之前和后面的态度对比。

——开始,奴伯以为她只是第二个万俟岚,现在,她又有了其他的作用。

乔青思索着这些,玄苦在一边托着腮吃橘子。

其实这和尚,亦是个心思缜密之辈,不过这会儿明显有乔青动脑子,他就歇着了。随口问道:“什么后手?”

乔青抬头,朝他微微一笑。

玄苦一口橘子噎在喉咙里,咳嗽半天。呲牙咧嘴地觉着这笑怎么这么渗人呢。还没问个清楚,砰一声,大师的鼻子跟关闭的房门来了个亲密接触。这货气的跳脚,默念了三遍阿弥陀佛,又心平气和回去剥橘子去了。

一夜无话。

这“后手”他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去。

一直到了不知道几天之后,玄苦大师这一觉睡的是格外的长。醒来的时候头昏脑胀,一睁眼,终于明白了乔青那一笑的意味深长。

——眼前是一片漆黑之地。

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到处都是一条又一条的黑翼巨蟒。有的和当日唐嫣的那只一般大,足有一个城墙般的高度。有的仿佛方方出生,小蛇样爬行在他的脚边。这群蟒蛇密密麻麻地聚拢在他周围,一条条吐着或大或小的信子,几乎立刻引发了这得道高僧从不存在的密集恐惧症。

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都来不及想他就是那龙主用来牵制乔青的后手。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开始念经。

可惜刚开了个头,他就不幸地发现,佛经似乎激怒了周围这些本就虎视眈眈盯着他的“芳邻”。蟒蛇们骚动起来,吐着信子缠绕上他被锁在了墙壁上的四肢……

玄苦艰难吞了吞口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那啥……我不知道咱这有不让念经的规矩,贫……贫僧素质不高,立刻改正,改正啊!”

距离他最近的一条巨蟒,贪婪地朝前凑了凑,玄苦立即哇哇大叫:“老子一月没洗澡啊,施主非礼勿吃,口味不要这么重啊!”

这蟒蛇,猛的张开猩红的大口,信子喷吐中,腥臭的味道逼到他阵阵干呕:“妈的,你是畜生也得刷牙啊!”喊叫方落,一阵汹涌的罡风袭来,啪——那蟒骤然飞了出去。玄苦紧闭的眼睛霍然睁开,就见一条巨大的尾巴在眼前一晃。

他瞳孔一缩,凝重了神色:“黑翼巨龙!”

没错,黑翼巨龙!

这漆黑一片的洞窟高不见顶,远远一条漆黑的巨龙闭着眼睛盘桓在尽头处。由于颜色的原因,玄苦一时并未发觉。这龙背生双翼,是方才那足有城墙大的蟒蛇数倍之多,盘桓了一层又一层,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巨龙已经不是普通的蟒,这玄兽拥有智慧,年代古老几乎和人无异。它这一击之后,玄苦附近的蟒蛇眼中贪婪褪去,染上恐惧之色,纷纷后退。

玄苦吸了口气:“多谢。”

那龙瞥他一眼,似在看一盘美味的食物。

玄苦立马把谢意吞回了肚子里。也不知它是不是收到了龙主的吩咐,看管着,却不伤及他性命。想了想,也没监守自盗。明显这龙食欲不错,它尾巴又是一甩,刚才那只被甩飞的黑翼巨蟒便凌空卷来,巨龙一张口,蟒蛇落入它口中,不蘸酱油不蘸醋的嘎嘣嘎嘣吞着吃了。吃完,自动吐出一条蟒蛇皮,无数细小的蟒蛇纷纷热情洋溢地涌了过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吞噬一空。

“阿弥……那个陀佛。”

玄苦看的目瞪口呆:“我……我……佛慈悲,施主们注意用餐礼仪啊。”

施主们一起向他发出咆哮,大概想用他本人锻炼一下优雅的用餐礼仪。玄苦咧了咧嘴:“好好好,不注意就不注意,不用理我,真的,别跟我一般见识,不打扰施主们用餐,诸位用餐愉快。”

他叨叨咕咕颠来倒去,更汹涌的咆哮声连番逼来。

口中尖牙和信子不断吞吐着,还沾着一些腥臭的血液,又脏又臭。玄苦连忙闭嘴,生怕对方因为自己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和口吐莲花的佛家气息心生嫉妒再因妒成恨化恨意为食欲。

玄苦认命闭上眼,心中默念着佛谒,渐渐让自己沉入老僧入定的状态。他的心理飞快的转着,没了乔青那没人性的,他也准备用用脑子里。很明显,乔青一早就知道他会被抓来,也确保了自己性命应该无忧,所以放任侍龙窟这么干,也算是给龙主的一个让步。

如此一来——

她有血脉,龙主有他,打平。

玄苦悲催地咂了咂嘴,要是邪中天和凤太后还好,就他和那丫头的交情,他是会丢下自己走人呢还是走人呢还是走人呢……

带着这样的怨念,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全然不知过去了几日。

玄苦大师一不能念经,二空着肚子,三怨念缭绕,每日里跟大大小小的蟒蛇大眼瞪小眼。眼睁睁看着施主们自相残杀吃的倍儿香,唯一一个有智慧的生物又只知道闭着眼睡觉。

很快,大师焦躁了:“哎,龙施主,你会说话么?”

巨龙睁开眼看他一眼。

这问题并不奇怪,修炼到了一定程度的玄兽,是会口吐人言的。那巨龙明显比大白和小凤凰的资历都深,不见它张口,却发出了一种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似是腹语:“闭嘴。”

玄苦点点头,会说话就好。

有语言就有交流,有交流就有忽悠。

只要能让他忽悠起来,这不知在此处多少年并且很明显被侍龙窟侍候着的傻龙,便能被他套出什么。你说他怎么知道?蟒蛇喜阴暗,即便是黑翼巨龙也毕竟是由蟒化龙。这侍龙窟内的气候和天色如此古怪,恐怕都是为了这条独一无二侍候着的龙。他一怔,那龙主世世代代守在这么一个地方,难道不会有所不忿么?

玄苦低头沉吟着,忽然眸子一闪,一瞬恢复了睿智高僧的气质,周身似有佛光普照。

他笑道:“原来如此!”

他知道侍龙窟到底求的是什么了!

“闭嘴!”

大师眨眨眼,要忽悠这条龙,先从深入了解开始:“龙施主,你说你也不知道在这住了多少年,你不空虚么,你不寂寞么,你不冷么……”

巨龙眯起眼睛。

大师心下一喜,有门!他再接再厉:“啧,空虚寂寞冷的吧?你就不想出去看看这世界?你就任凭侍龙窟把你幽禁在这个地方?你就这么帮他们做事?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们让你看着我你就真的看?你看着唯一一个活人明明想吃都不能吃难道你就不蛋疼么……”

“哦对了,施主你是有蛋的吧?”

吼——

“别这样,别这样,施主你淡定!侍龙窟也挺好的,外面的世界很黑暗,他们照顾你这么多年是该说什么你听什么的,知恩图报是个优良好传统。别吃我,我闭嘴,我闭嘴。立刻,马上,出家人不打诳语……啊,那个死丫头,老子就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

“阿嚏——”

房间里的乔青,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差点一个大马趴摔出去。自从大和尚那夜被抓走,数日以来,总是连连打着喷嚏。名唤红梅的小娘子小心翼翼凑了上来:“公子,是不是犯了伤风?”

乔青摸摸鼻子,嘀咕声:“不是犯了伤风,犯小人差不多。”

红梅没听懂,不语退了下去。

乔青忽然想起个事:“对了,那日和你一起来的姑娘,可是清平县人士?”

红梅想了想,她是知道那姑娘去了一趟茅厕,回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不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保命就要当一切都没看见,这在酒楼里唱曲的她也是明白的。她微微颤抖着,低头如实道:“回公子,红梅不知,那姑娘红梅从未见过。”

乔青弯了弯嘴角。

她猜想的也是。

那日回来,茅厕里并未有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绝不会自己从里面逃出来。只能说明,这另外一个姑娘,是有人伪装成唱曲的被送进来的。而送她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让玄苦扮作丫鬟混在自己身边。乔青垂下眸子,她相信送来丫鬟的人,和那日给她暗示的人,是同一人。

正思索着——

门口一阵声音传来。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五章

“什么声音?”

外面传来的声音纷乱,像是从离着极远极远的地方发出。就她侧耳倾听的这一下功夫,整个侍龙窟内集体骚动起来,就连她住的这间偏僻院子,都能听见远方一重重的骚乱。在这一直压抑又寂静的侍龙窟里,这可是个稀罕事儿。

乔青眉梢一挑,走了出去。

后面红梅战战兢兢小跑着跟了上。

“公……公子……”

一出院子,红梅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

这地界本就阴郁的天色此时完全黯淡了下来,像是深沉的黑夜!而罪魁祸首,乃是远方一片一望无际的黑云,将本就为数不多的天光尽数遮蔽起来。长云飘的飞快,一瞬间已经从千米之外移动到两人的头顶,直到这时,乔青才看清了这“云”,竟是一条无比巨大的黑翼巨龙——通体漆黑,背生双翼,无法想象的巨大足有数百丈之长!巨大如两盏灯笼的眼睛正放射着灼灼怒火,在高空中遮天蔽日地翻滚咆哮着。

吼——

咆哮之声如闷雷滚滚并不尖锐,没有那种轰人耳膜的振聋发聩,却给所有听到的人一种灵魂都在颤栗的感觉。

这数日以来在乔青的印象之中沉闷又诡静的地方,竟是一下子出现了大批大批的人,四面八方无数道身影争相闪现着。他们喃喃自语,眼中盛满了恭敬和尊崇,不论是怎样的修为尽都一个个矮了下来,伏地虔诚地跪拜着……

“参见大人。”

“参见巨龙大人。”

他们以最忠诚的奴仆之姿趴跪在地,双手过头直直行着大礼。身边的红梅脚下一软,砰一声软了下来,颤抖着跟这群人一齐跪拜着。乔青只能看见出现在附近的人,至于远处,只听这重重叠叠的拜见之声,也可以想象到整个侍龙窟内的情景。

整个龙窟之内,只有七个人不曾跪拜。

听见声音出来的龙主暗道一声不好,赶忙飞到半空之中。奴伯跟在他的身后腾空而立:“巨龙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您为何会?”

这条巨龙,便是侍龙窟存在的理由。从龙主自上一任手中接任了这个位置之后,从未见过它离开那座洞穴。龙主下意识地认为跟关进里面的人有关,尤其是那座洞窟,绝不仅仅是给它居住的地方,它千百年来守着那里有它的使命!龙主半弓着身子,听巨龙自腹中发出一声崩溃的咆哮:“让那个苍蝇一样嗡嗡不断的该死的人类从本龙的洞穴中死走!死走!死走……”

无数个“死走”震荡在侍龙窟内,可想而知这巨龙对玄苦大师唧唧歪歪的怨念。

龙主急忙点头:“还不快去。”

“是。”

奴伯迅速朝着洞穴的方向赶去。

同一时间,远在两个角落的乔青和另一个黑衣人,看准了他离开的方向紧跟其后。

除去这四个人,另有两人始终站的笔直,仰望着天空中的巨龙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柳生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这下等的地方,竟也有龙族。”

龙族,即便是在他们那里,也是玄气修炼者争相抢夺的对象。不论是谁若有一头龙成为玄兽,战斗力和地位将会大大的提高。那相比较于柳生更为耿直的汉子倒是率先褪去了贪婪之色,惋惜道:“可惜,这龙明显和每一任龙主缔结了传承契约。”

传承契约,一任龙主死后,自动过渡到下一任继承人的身上。即便此时他们杀了这龙主,巨龙的契约者也只会是下一任龙主。唯一的办法,便是令这巨龙自动叛变另投新主。可是一个不够忠诚的玄兽,要来又有何用?

柳生点了点头:“算了,不过是一条小蟒蛇修炼成的。那点微末的血脉,到底也算不得真正的神龙。”

天空中翻滚的巨龙动作一顿。

它灯笼样的双眼里升起怒火腾腾。

今天犯了黄历不该出门么?先是一个小小的人类在它耳边聒聒噪噪喋喋不休,让它恨不得把那小爬虫一样的人类一口吞个干净!它这么想了,也这么干了,可一口吞下去,那爬虫在它的腹中依旧叨叨咕咕没完没了,腹中传来的叽歪声不断飘到耳膜里,几乎要折磨死寂静了成百上千年的巨龙!它一口吐出了那只爬虫,他不诚惶诚恐叩谢滚蛋就罢了,竟敢大喇喇爬上它的地盘盘膝跟它讨论起佛祖来!

啊……

该死的佛祖!

该死的南无阿弥陀佛!

该死的放下食欲,立地成佛!

巨龙这次是真的蛋疼了。可这也就罢了,现在,此刻,竟然另有两个爬虫敢质疑它神龙的血脉?巨龙霍然转过了眸子,一瞬找准了发出这质疑的两个人,怒意却在他们庞大的气势之下忽的一窒。方才想要一口吞了他们的心,忽然就退却了,转而成了一种惧意。

柳生和汉子对视一眼,冷笑一声回了房间中。

——蟒就是蟒,哪怕化身为龙,永远也没有真正龙族的高贵和血性!

……

七人中的最后一人,自然就是以一句“龙施主,你妈贵姓”作为折磨死巨龙的最后一根稻草的玄苦大师了。

大师把主人家赶了出去,十分解恨地仰躺在独属于巨龙的巨大巢穴中。

这能容纳足有数百丈盘桓在此的一方高台下,无数条或大或小的蟒蛇虎视眈眈地吐着信子,却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玄苦毫不担忧地仰天打了个哈欠,四仰八叉呈大字形鸠占了鹊巢。

于是,奴伯一进这洞窟——

看见的就是死到临头犹自呼呼大睡的和尚。

他一眼先落在了和尚身后的巨大洞壁上,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冷笑一声,杀气氤氲。玄苦慢悠悠醒了过来,眼见着站在洞口逆光而立的佝偻老头,他坐起身,淡淡一笑,佛光顿生:“阿弥陀佛,数日不见,施主叫贫僧好生想念。”

奴伯正要动手,忽然一顿。

他眸色变换着盯着玄苦的手:“你……你怎么知道……”

玄苦的手,正按在这石台的正中央。这里,本是平日里巨龙盘桓趴伏着的地方。如无意外,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巨龙都不会动上一下,被很好的隐藏在了它的腹下。而此时,没了巨龙的守护,此处空门大开,露出一个印刻其上的古怪印记。

玄苦继续笑,额间一点淡色朱砂飘渺无痕,得道高僧的睿智顿显。

“贫僧也不过碰碰运气。”

“好一个碰碰运气!”

奴伯站在洞口,闪电出手!

一道玄气霍然射出,玄苦拧身一躲,玄气射入洞壁上擦出一溜零星的火花。下方无数的蟒蛇被这玄气交锋一激,喷吐着信子齐齐发出了不耐的吼声。同一时间,奴伯趁着玄苦的手略微离开那印记,飞掠而来!

玄苦心下骂娘。

他不敢离开这唯一保命之地,就在石台上和奴伯交起手来。两人都没有武器,凭着两双肉掌玄气对轰。这交锋之快之狠,一个怠慢就要命丧于此!他的玄气比之邪中天和凤太后还要弱上少许,比起奴伯更是低了一筹。大师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惹急了老子毁了这侍龙窟!”

奴伯冷笑一声:“大言不惭!毁了这里你也活不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

奴伯攻势更疾!

玄苦打的一脸苦逼,一边诅咒当年和他一起来到这里的邪中天,要不是因为他,他何至于这百年来玄气不但不进,反倒倒退了一筹。一边诅咒邪中天的徒弟,这师徒两个人简直就是他的克星!玄苦越想越悲催,这名字真真是没取错,老子这一生就是个苦了吧唧的悲剧!一腔郁闷化作怒火,玄苦一边打,一边开口吐出让奴伯心焦如焚之言:

“贫僧还以为你侍龙窟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是个快要消失的地方!”

“怪不得你们急不可耐要摆脱上面的人,原来根本是快要失去了根据地!”

“怎么样,他们数年才能出翼州一次,这次救不了侍龙窟了,你们急了?”

玄苦这些话,并不是无的放矢。他原本以为这里的天色暗淡,空气混浊,玄气稀薄,不过是因为适合黑翼巨龙的本性而已。可后来他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侍龙窟这个异空间即将坍塌的前兆!

奴伯忽然一顿。

这话几乎可说一刀戳中奴伯的心。这正是他们要求到柳生二人的原因。摆脱上面,一个是因为不愿在寄人篱下,千万年来充当着他们的爪牙为他们办事,二来,这侍龙窟再没有多少年,就要消失了。他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

咻、咻——

连续两道玄气自洞口处不约而同射来,正正击中因为惊讶停顿了一瞬的奴伯。玄苦觑到时机一掌正中他胸腹!奴伯一口血喷出来倒退三步,门口两道影子飞快而来,正是乔青和那以飞镖提示了她的黑衣人。

现在明显不是解释叙旧的好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加入战局。

这下子,三人围攻奴伯一人,终于轻松了下来。玄苦是主力,黑衣人辅助,乔青专门逮着空隙下黑手。到了奴伯这种程度,毒已经对他没有太大的用处,可抵不住量大种类多。飞刀,各种各样的毒,乔青毫不心疼地使着绊子。玄苦一边打一边哇哇大叫:“妈的你这死丫头终于来了!来的好!”

不待乔青翻个白眼。

奴伯口中一道诡秘的尖啸骤然发出!

紧跟着,洞内的蟒蛇收到命令,对于这交手的高台齐齐闪过一丝惧意,随后这遵循命令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惧意。一条条蟒蛇蠕动着,吐出腥臭的信子,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在一瞬间包围了上来。而外面,洞口之外衣袂摩擦声飞速临近,只听这破风之声,来人不知凡几!

三人暗道不好。

玄苦一咬牙,一道玄气不偏不倚地射中那古怪的印记。

“老子跟你们拼了!”

“玄苦,尔敢!”

两人异口同声。

奴伯大惊失色,击出的手臂被黑衣人一挡,这阻止到底已经晚了。玄气射到印记上,一瞬金光大盛,整个洞窟内耀眼的光芒如日光万顷恍若白昼。那些冲上来的蛇蟒纷纷尖啸着退避四散。四人被这金光刺到眯起了眼睛,紧跟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仿若远古凶兽的沉沉怒吼,轰隆隆——

高台之后的巨大洞壁,竟是缓缓升了起来。

这石壁,足有数百丈之高,如一张横亘于天地间的幕布,一丝丝自下往上拉起。压抑的腐朽的气味逼面而来,带着森寒之感,让乔青一个激灵。石壁的重量恐怕要以吨来计数,升起的速度却不缓慢。眨眼的功夫,已经开了一半之多,露出了里面一条阴森诡谲的诡秘小道。

石壁到顶。

三人对视一眼,掠过丝破釜沉舟之色。即便如乔青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通过玄苦的语气也猜到了几分,进去恐怕亦是一种死里求生。外面的人终于赶到,玄苦一击奴伯拉着乔青飞快往已经下落到了一半的石壁内冲去。奴伯硬生生受了这一掌,不退反进,发了狠拦住他们。无数黑衣人朝着此处飞掠而来——

“拦住他们!”


洞口处响起龙主又惊又怒的大喝。

乔青三人已经进入石壁之内。漆黑幽狭的小道一眼望不见尽头,一片腐朽的气息中后方奴伯等人紧追不舍。小道太窄,进来的人数有限,可乔青知道,不论是哪一个都不是她能抵挡的。哪怕是玄苦都只能和奴伯勉强打个平手保住性命。三人飞快往前冲,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

耳边似有什么沉沉的声音遥遥传来:“听见没有?”

玄苦飞奔着:“难道有机关?”

“不是,”乔青侧耳细听,这不是机关的声音,而且那处离着太远,这时候开启机关也伤不了他们。离着那边越来越近,缓慢下沉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磨蚀之声:“像是有什么在落下。”

“落下?”

这一声,出自于一直未说话的黑衣人。他一出声,没认出他的玄苦立即扭头看了他一眼,明显也认出了这个声音。黑衣人眼睛一眯,想到了什么双眸一瞬变得凝重之极,高声大喝:“是断龙石!”

乔青相信他的判断。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侍龙窟,而且明显对这里熟悉之极。隐藏在侍龙窟内多日都不曾被发现,知晓这巨龙所在的洞窟,又知道有人留在入口处的心情小记。可不管怎么说,他这几日的帮忙清晰明了的显示了他的立场。眼见着从来优雅的男人神色大变,乔青和玄苦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断龙石,通常设立在墓穴或宝藏之中,乃是封锁之意,一旦放下将再也无法开启。而到时候,他们将会被封锁在这小道里。

——前无行路,后有追兵。

“快!断龙石应该是和洞壁一同开启,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乔青不断将身上的各种毒药不要钱一样的洒出,减慢后方追击的速度。三人几乎脚不沾地,速度施展到最快,黑暗中如三道流星划破这阴沉的空气……一息,两息,十息……这一丁点的时间过的仿佛十年之久,全力的速度之下全身的力气几乎被耗尽!终于,眼前远远出现了已经下落到只有半人高的断龙石!

三人神色一喜。

后方奴伯倏然发力,不要命的冲了上来!

这狭窄之处分明不是动手的地方,玄气一旦动用极有可能引起坍塌,招式又施展不开,只能凭借人类最为原始的拳脚。奴伯猛的向前一扑,正要拉住乔青的脚踝。乔青手臂被人狠狠一拽,当先用力丢了出去。她抱头在地上一滚,瞬时过了已经只有大腿高的段龙石,玄苦速度不减,紧随其后。两人来不及看断龙石这边有什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朝着后方望去。

透过低矮的缝隙,可见黑衣人那一甩将他暴露在奴伯的攻势之下。

他一个趔趄,满头雪白的青丝倾泻而下。

——正是沈天衣!

奴伯也惊了一瞬:“沈……沈少主!”

沈天衣眸子一闪,飞快朝着乔青看去,断龙石已经低至膝盖的位置。两双眼睛透过缝隙一对,乔青的眼里并未有丝毫怀疑,沈天衣心下一暖,被逼到绝路的奴伯已经疯了样和他纠缠起来。

而后面,还有无数的人推推搡搡紧逼而来。

“快!”

乔青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脑中飞快地运转着。玄苦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就地一滚滚到了断龙石之下。乔青一把拉住了沈天衣的胳膊,后方玄苦飞快拉住她的胳膊,一只手拉着一只手,沈天衣霍然扭头,就见断龙石在乔青的眼前一丝丝逼下,再耽搁下去,三寸距离很快乔青要被压成肉酱!

沈天衣的脚踝被奴伯死死地拽着。

三寸、两寸、一寸……

他眼睛一眯,一丝狠意闪过,飞快拔出身上一只匕首,朝着脚踝处狠狠切下!

“不要!”

乔青睁大了眼睛。

不止是她,玄苦,奴伯,后方追击来的人全部被沈天衣这狠劲儿给震住。

他的身份奴伯明显有所顾忌,眼中一抹恐惧闪过。就这么一怔,乔青看准时机猛然发力,一把将沈天衣拖曳出奴伯的钳制。那下落的匕首险险擦过沈天衣的裤脚,落势不减,削下一片黑色的布料。

嚓——

一声巨石擦过头皮的声音,令人发麻地响在耳边。

电光石火,沈天衣就着乔青的力道贴着断龙石滚了过去。而下意识伸手去拽他的奴伯,一只手卡在断龙石最后一丝缝隙中,不及抽出。轰——一声巨响,石屑翻飞,地面震颤,一只手臂合着一寸寸没入泥土中的巨石压成了肉沫……

“啊……”

奴伯的惨叫声被隔断在断龙石的另一边。

乔青、玄苦、沈天衣,三人躺在这陌生之地,喘息的声音在水流滴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意。

乔青扭过头,和眸色复杂的沈天衣对视一眼,半晌相视一笑。

“多谢。”

“多谢。”

异口同声。

一个谢他在侍龙窟内百般相助,一个谢她在生死关头舍身相救。这谢意出口,又同时笑了起来。三人躺在湿冷的地上暂时休息着,乔青扭头问道:“那心情小记,是谁的?”


“万俟岚。”

“唔。”

她点点头,那字迹之秀逸,通过之前凤无绝的描述,她已经想到也许会是万俟岚。乔青又问:“死了?”

沈天衣点点头:“死了。”

“所以,侍龙窟把每三年一次的夺魁者弄到这里来,根本是为了——杀?”

沈天衣沉默半晌:“是,所以我才会提醒你离开。”

乔青耸耸肩:“那么侍龙窟为何要杀他们,又为何要举办这七国比武大会引出这些夺魁者,你可知道原因?”

到了这时,沈天衣却不说话了。有的事,他不介意让乔青知道,可有些事事关身份他却一字都不能说。乔青看他半晌,也没有再问。刚才奴伯那句“沈少主”很能说明问题。她相信沈天衣并非侍龙窟的少主,可这里归根究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总有那么些千丝万缕的关系迷雾般萦绕着。只从奴伯对他的忌惮就能看出。

一直没说话的玄苦忽然问:“沈公子,贫僧倒是有个问题。”

“大师请说。”

“当日无绝得到的那方暗属性之石,可是你给的?”

乔青一怔,她记得那块石头,无绝在鸣凤的百战林中用它保住一命,并提升了修为。玄苦静静看着沈天衣等一个说法,沈天衣苦笑一声:“不错,沈某看出凤兄乃是黑暗属性,正与那石头相合。那东西对沈某没用,便借着万宝楼的拍卖送出了。”

他这话,明显有所保留。

可乔青和玄苦都不再问了,谁还没有点难言之隐呢。

乔青朝他一笑:“谢了。”

这语气,分明是以凤无绝的自家人,感谢旁人的相助。沈天衣的眼中一瞬黯淡下来,半晌笑道:“客气,乔青,我是拿你当朋友的。”

乔青一把勾上他肩头:“成了哥们,有你这句话,我信了。”

明显这男人不习惯旁人的触碰,就如大婚那日,乔青趁势摸了他手一把,当时就看出他压抑着的杀意。此时,沈天衣却只是局促着尴尬了一瞬,乔青哈哈大笑,被玄苦一盆冷水给浇下来:“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三人一齐苦下了脸。

尤其是乔青,扭头狠狠瞪了这说风凉话的秃驴一眼。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准备周旋到周老和破天到来。想个法子让侍龙窟和那两人狗咬狗。可后来,有了柳生二人后虽也惊讶,可到底喜大于惊。这三方搅在一潭浑水里,水越浑,她就越容易使绊子敲闷棍。那么最先要做的,就是稳住侍龙窟。她相信在龙主的计划成功之前,玄苦不会有任何性命危机,所以任由侍龙窟掳走了玄苦,待到周老破天到来,她便有机会和玄苦干点什么,一同离开。

可是现在。

今天发生的事出乎了她的预料。

明显玄苦在那洞窟里发现了什么。

尤其是他们刚才的反应,大难临头一般,这里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乔青环视四周,眼前一片黯淡,是一个如钟乳洞窟样的地方——滴滴答答的水流,蜿蜒的石路,阴冷的空气,腐朽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

沈天衣也在看这里:“怎么会这样?”

乔青扭头问:“什么意思,你以前来过这里?”

“不,”沈天衣坐起身:“我没到过这里,但是此处,绝不应该是这种模样。不对劲……”他感受了几番,确定后又道:“这里应该是一个世外桃源样的地方,有最为充裕的玄气,在这玄气的浸染之下,草木四季如春。最起码,这玄气不该如此稀薄……”

是的,稀薄。

稀薄到几乎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玄气流动。

稀薄到,三人方方一在手中调动出一丝的玄气,竟是“噗”的一下,熄灭了。说是熄灭或者并不准确,而是像是被空气中的什么抽干了。还不止如此,乔青深深呼吸了一口,笑着说出了她的发现:“我身体里的玄气,也在一点点流失。那个方向——”乔青眯起眼睛伸手一指:“玄气被那个方向不知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离过去……”

沉默。

一阵沉默之后。

乔青率先爬了起来,远远望着那诡异的方向。现在的问题是,断龙石落下,他们虽然逃离了侍龙窟的追击,可也等同于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出不去的地方。这里不知究竟有多大,那个方向也不知要过去多少里。可如果长久这么呆下去,身体里的玄气便会被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丝丝抽干,抽干之后呢,他们三个手无寸铁玄气尽失的人,将会被活活困死在此处!

三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向着那边走去,不管怎样,总要一探究竟。

三人向着那边出发,一路不断有水滴落下,踩着湿而黏腻的石路,乔青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扭头问两人:

“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六章

于是,这钟乳洞窟内就发生了这么一段对话。

“脉。”

“什么脉?”

“龙脉。”

“……说人话!”

“……那老子说的还是鸟语不成?”

乔青和玄苦大眼瞪小眼了良久。

一边沈天衣噗嗤一声笑了,摇着头道:“还是我说吧,你对异空间了解多少?”

这明显有精神分裂的神棍和白发美男放在一起,乔青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沈天衣靠谱的多。她立即把大和尚丢去脑后,和沈天衣并肩而行:“由玄气高手以空间之力开辟出的领域?”

“对,这空间本不存在。既然是以玄气开辟,那最先总有一个开辟点。”

“我明白你的意思,比方一幅画,总要有最初的下笔点。以一个点,让整个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

“很好的比喻。”

“所以,这里就是那个点?”乔青眨眨眼,用了一个更易理解的词:“阵眼?”

沈天衣意外地看她一眼,笑道:“可以这么说。异空间、阵法,也算有些异曲同工之妙。而这个点,即是异空间的脉。”

乔青瞬间清楚明白。她扭头深深看着玄苦,深感这两人的分别之大。玄苦瞧着他们你一句来我一句,想着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悲催太子爷,撇嘴:“还记得你男人姓什么不?”

这话一出,气氛仿佛发生了几分凝滞。

沈天衣当然能听出玄苦的提醒。他对乔青那一点心思,自以为掩藏的很好,可原来不论换了何人都看的通透。

玄苦看的出来,乔青又岂会毫无感觉?

不过朋友和男人之间,她分的清楚。她对沈天衣是感激,是欣赏,却坚决不会有其他的。乔青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定下了,就不会给沈天衣希望。有的人一辈子没有爱过人,有的人一爱就是一辈子。她和凤无绝,都属于后者——或者不爱,或者深爱。想起凤无绝,乔青挑了挑眉毛,那男人这个时间应该醒了……

她问心无愧,表现在外面就是一脸的皮糙肉厚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老惦记着爷的男人干嘛?”

“……”

玄苦一噎。

沈天衣扭头看着明显因为想起凤无绝连嘴角的弧度都上升了几分的乔青,淡淡笑了笑,只是这笑里有多少苦涩,便不得而知了。乔青还在想着不知道那男人下次见了她,第一句说的会是什么。

玄苦已经一个胳膊肘捅过来:“别思春了!”

乔青伸个懒腰:“春天是个好季节啊……”

“呸,当着出家人说这个,你是不是个女人!”

乔青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这和尚身上穿的可不是袈裟,还是上次扒了那小娘子的不合体衣裙。玄苦一副吃瘪的模样,跟这丫头抬杠讨不了好:“赶紧走,就这么一小会儿,身上的玄气又少了些。”

他这一说,乔青也发现了。

除去开始她感觉到的那个方向之外,好像四下里无处不在着什么东西,透过空气由毛孔呼吸都一切方法吸食着她的玄气。拐过一个洞窟,乔青想起方才沈天衣说的话:“怪不得了,你说这里不该是这么个模样。既然作为异空间成立前最初始的那一笔,那么此地该是整个侍龙窟内玄气最为充裕的地方。”

玄气浓郁之地,大多草木逢春,绿意盎然。

就比如说当初大燕的玄云宗,一条灵脉甚至诞生了天地奇物。

可是此处,一条洞窟连着一条。脚下湿冷的石路,环绕着如死水般的一潭潭水洼。水汽蒸腾而上,自头顶或长或短垂挂下来的锥形钟乳上落下稀稀拉拉的水滴,水帘洞一般。钟乳发出亮晶晶的光芒,照耀着死寂的水潭,枯萎无植的地面。整个地界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唯有潮湿的四壁上爬着一条条藤蔓样的苔藓。

“啧,这地方连苔藓都长的蔫了吧唧的。”

“咳。”

玄苦终于有机会展示出他世外高人的睿智:“想知道为什么?”

乔青暗暗翻个白眼:“大师有何指教。”

大师神秘一笑:“万物更替,天地轮回,何来永恒之相?”

“那个,您真的不打算说人话么?”

大师改说人话——

“这侍龙窟存在已有多少年,几乎无可考证。你们刚才也说了,异空间乃是由玄气开辟支撑,玄气可会永不消散?异空间也是有自己的命数和寿数的,这根据开辟者的玄气高深而定……”他叨叨咕咕又是半天,终于在乔青和沈天衣的微笑之下,总结道:“照贫僧推测,这侍龙窟的脉,已经要枯竭了。”

乔青皱了皱眉。

如果这脉枯竭了,那么支撑异空间的动力也就不复,整个异空间也将……

“不错,消失!”

而即便这脉即将枯竭,大抵也还是一两年左右的时间。可他们进入到这里,直接毁了这龙脉,却是让侍龙窟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了。这才是龙主和奴伯等人发了疯阻止他们的原因。不过同样的,一旦龙脉消失,异空间坍塌,连同着还留在这里的他们三人,都会永远被埋葬在这个空间内。

三人一时没说话。

穿过这道洞窟,拐入了下一道九曲十八弯永无止尽一般的前行着。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被抛在了身后的那几座洞窟内,幽暗潮湿的四壁上,仿佛有什么被浇灌了养分一般鲜亮充实了起来。一阵阴冷的风洞穿而过,它们齐齐蠕动着,像是在发出阵阵雀跃的欢呼……

*

龙脉中一走数日。

不见天日的地方,走也走不完的洞窟,一丝丝干涸的玄气,让三人几乎不知道已经呆了有多少时日。越是往那个方向走,身体里流失的玄气就越来越明显,到了这会儿,乔青的等级已经降至了大半年前的知玄。另外两人,也是一样。

玄苦扒着洞窟死活不再拔腿了:“休息会。”

“应该要不了多远了。”

“上吊也得喘口气啊,多少时间了不吃不喝,老子再走下去腿都断了。”

这货打死不动弹,抱着一块湿漉漉的大石坚决不起来。沈天衣朝乔青笑笑,靠在玄苦旁边也坐下了。他身体本就孱弱,这些时日下来脸色白的堪比那一头白发,乍一看去,整个人虚弱的很。乔青拉过他的腕子把脉:“嗯,休息会儿。”

玄苦气的瞪眼:“这他妈都是什么差别待遇!”

乔青不搭理他,也靠了下来。这一坐下,身上才像是抽干了力气一样的酸软:“不知道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说不得还得有一场恶战。”

玄苦习惯性泼冷水:“就怕咱们三个加起来,不够它吃一顿的。”

乔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不管是什么,吸了老子的玄气就得给我吐出来!”

玄苦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看沈天衣一眼。却见他双眸中含着淡淡宠溺,身上一瞬间所有的鸡皮疙瘩集体阵亡。这女人这种土匪性子,还真有一个两个的愿意往上冲,这不找虐么。他爬起来,乔青扭头问:“刚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休息好了?”

“人有三急。”

“你好歹也是穿着一身女装。”

“所以?”

乔青摊手,望着他拎着裤腰带走着八字步的模样。玄苦拐过这个洞窟,人没了影子,声音传回来:“嘿,那下次贫僧要是扮个太监,还得切了小JJ不成?”

乔青哈哈大笑,百无禁忌:“吆,有多小?”

玄苦对她的回答,就是水流成串儿击入水潭中的声音。

她扭过头,见沈天衣苍白的双颊有些尴尬的绯红。只剩下了两人在这里,难免这气氛有点诡异。若是之前,玄苦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两人都可以当做不知道,没事人一样的当着朋友。可这时候,这种淡定就显得有些扭曲了。乔青也觉得奇怪,在她对凤无绝有感觉之前,也能因为那男人的喜欢沾沾自喜,甚至出言混不吝的调侃。

可换了沈天衣,这等话却总也说不出来。

她摸着下巴想,难道那时候,老子就对凤无绝动了邪念?

乔青在心里把玄苦狠狠鞭尸了一顿:“对了,你怎么知道万俟岚刻下的字迹?”

沈天衣歪着头,似在回忆:“十年前,我来过侍龙窟。”

“唔。”

——沉默。

“你这么和侍龙窟作对,有没有麻烦?”

沈天衣看她一眼,见她面色自如,并非在套他的身份:“没关系。”

“唔。”

——继续沉默。

“怎么……”

不待乔青继续,沈天衣率先打断了她:“乔青。”

她抬头,见他无力揉了揉太阳穴,将淡淡的目光对准了她。这双眼睛,从前总在清润高华中带着淡淡的疏离和倨傲。此时,却是一片澄澈,澄澈到她似乎能看清沈天衣的内心,一览无余。他道:“我们是朋友。”

言外之意,永远是朋友。

她不愿,他便不会强求。这是沈天衣二十多年来养成的性格,也是他的骄傲!

乔青低低笑了起来。

沈天衣一怔,以为她没懂:“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说的。哪怕只是这么坐着,都好。”不需要尴尬,不需要退让,不需要迎合,只要你愿意,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后面这些话,沈天衣在心里补充。

乔青笑声更大,半晌抬起满含笑意的眼睛:“其实我是想说,怎么尿个尿需要这么久。”

沈天衣一愣,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站起身,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轻松了,后方的洞窟里已经没了水流的声音,只有那种日复一日的滴滴答答的声,混合在一片腐朽的死气里,显得格外沉闷。玄苦去了这么久,除了一开始那一句话之外,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乔青皱着眉头,冲着幽暗的空洞吼了一嗓子:“尿好了没有。”

没有声音,只有回音不断回放,回荡在洞中,显得诡异莫名。

“神棍,吱一声!”

风声洞穿而过,呜呜犹如鬼啼。乔青手中一动,一柄飞刀落于指尖:“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往那边走去……

忽而,迈出的步子同时一顿。两人缓缓扭过头,看向后方。

——什么都没有。

后方的一切静止,一切都没有端倪。

“你也感觉到了。”

“嗯,”沈天衣盯着后面,双目不断巡梭着:“有什么在看着我们。”

两人都明白,他们能同时感觉到,那就绝对不是错觉!不再说话,却同一时间戒备起来。仿佛通透他们的情绪,刚刚还存在的被人偷窥的感觉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出现过一般。乔青在钟乳水潭大石还有一动不动的苔藓上一一扫过,没发现端倪,不再耽搁。

“走。”

穿过洞窟。

一眼所见,便是空无一人。玄苦不见了!两人一步一步走的极为缓慢,全身的警惕提至最高,那种无处不长眼无处不在盯着他们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整个洞窟内隐藏了一双双的眼睛,以一种贪婪的目光对着两人垂涎欲滴。又似乎空气中有什么沙沙作响,乔青不确定到底是风声吹过,还是某些东西发出的欢呼。

这种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感觉,那么真实地“盯”牢了她。

而关键是,这些眼睛看不见摸不着真正要去探寻的时候又似乎全是错觉。

“啧,玄苦不见了,那什么玩意儿,还知道逐个击破啊。”

乔青感叹归感叹,却是一丝懈怠都不敢有。

刚才这洞窟三人走过,没发生任何问题。此时玄苦单独行动却没了踪影,只能说明,这些“看”着他们的东西,这些对他们垂涎欲滴的东西,拥有最基本的智慧!乔青思索着,眼睛四下里细细观察。忽然——

她瞳孔飞快一缩!

透过钟乳散发出的亮晶晶光芒,她清楚的从对面石壁上的投影,看见自己的身后有一条细长的东西,一点一点蠕动到脖子后方,然后,一卷!她豁然俯身,同一时刻,沈天衣一道玄气朝她身后击去!啪——随着一声击中了什么的声音,两人同时扭头,看见的,便是空空如也的后方。

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而这并不足以让两人放下心来,乔青的后背一瞬毛骨悚然。

不待说话,嗖嗖嗖——

似是无数条鞭子凌空抽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犀利响起。墙壁上投影出一道又一道的细长影子,扭曲着翻卷着交错纵横如一张张大网。这一次,乔青终于看清了,墙壁上那些爬行着的苔藓,一条条抽壁而出,在半空自动拧成一股股藤蔓,分为无数个方向结结实实朝着她和沈天衣的四肢缠了上来!

手腕、脚踝、腰际、脖颈……

一条条干枯萎靡的苔藓照着她身体上的各个部分分工而来。

——现实版植物大战人类!

乔青猛的腾空而起,数把飞刀斩断了拧成股的苔藓。嚓嚓声不断,断裂处喷出幽绿色的汁液,像是血,它们瑟瑟发抖着落到地上,诡异的蠕动了两下,静止不动了。

乔青和沈天衣同时呼出一口气。

两人转移方向背靠背站在一起,将自己的后方交给了对方。

然而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地面忽然发出了一阵“啪啪”声,那分明已经断了的苔藓忽而齐齐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又是一拧,重新结合在了一起。她还来不及喊一声“这是作弊啊靠”,这杀不死砍不断密密麻麻数不尽的苔藓便再次卷土重来……

乔青和沈天衣疯狂的砍杀着!

他们动作再快,动作再狠,落到地上碎尸万段的苔藓依旧死不绝!

哪怕化为了粉末,这些粉末都似是有着邪性,在地面密密麻麻朝着一处快速的聚拢,很快恢复为被砍杀前的模样,再次加入战斗!地上无数幽绿幽绿的汁液,乔青打的脸都绿了!

惨绿惨绿的,整一个大白菜。

她牙酸地发出一声低咒:“这群疯子!”

终于,其中一条如愿以偿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这种带着点毛茸茸的滑腻触感,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这苔藓一沾上身,瞬间重重抖动了起来,好像得到了新鲜的养分,颜色顿时鲜亮,娇嫩欲滴。乔青只感觉自己周身的玄气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飞快消失,透过手腕上的接触点,一丝丝被吸了出去!

沈天衣亦然。

这吸食的速度实在太快,两人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层降低。

知玄高级,中级,低级,紫玄巅峰……

乔青睚眦欲裂,一刀正要斩断苔藓,忽而动作一顿。杀了呢,杀完又如何?这整个洞窟之内全部都是这种东西,哪怕是跑,能跑到哪里?!乔青的眼中一抹狠意闪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迅速看向沈天衣,后者明白了她的意思,反击的动作同时变为束手就擒,任周身被这藤蔓样的东西卷了个彻底。

玄气被吸食的更快!

翠绿翠绿鲜嫩的颜色缠绕在周身,全身都似乎长满了这种苔藓一般的诡异。它们抖动着、欢呼着、一丝丝勒紧在两人的身上。

嗖——

巨大的拉力拉扯着乔青横穿过重重洞窟——

向着他们行进的那个方向,那个全然不知是何处的莫测之地,飞快而去……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七章

翼州大陆,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天。

平衡了足有千万年之久的七国局势,终于在唐门的一夕覆灭之中被打破。

据少数生还者称,当夜甚至没人看见是何人出手,方方回到唐门的门主唐枭,连带着数名重量级长老,在下轿的一瞬灰飞烟灭!一丛丛的骨灰被大风无情的卷走。风迷人眼,那一瞬,似有两道人影如烟离去……

静止不过三秒。

唐门群龙无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门中弟子慌不择路,在这惊天的手段之下,纷纷朝着四面八方疏散而去。然而,从来固若金汤的翼州之蜀,竟是早已陷入了某神秘势力的天罗地网!这神秘势力来的突然,将颓乱不堪的唐门重重包围。

接下来,一面倒的杀戮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日出东方——

两条消息顺着血腥之气弥漫到整个大陆,其一,唐门从此覆灭,大陆上唯余六大宗门。其二,此神秘势力疑似侍龙窟。

这下子,六大宗门人人自危!

……

砰——

一声脆响,茶盏四分五裂,倾泻一地青黄的茶汤。

唐嫣扶着桌案摇摇欲坠,惨白惨白的脸上冷汗密布,怔怔望着前来传话的人:“什……什么?”

失了一只手臂的奴伯站在房门口,一边袖管儿空荡荡的飘着,本就佝偻的身形显得更加诡异。他说完这些正要离开,袖子被人一把拽住。唐嫣疯了一样抓着他,胸腹处的鲜血因为激动又渗了出来。她浑然不觉,只瞪着血红的眼:“你刚才说什么?你骗我的是不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唐姑娘!”

奴伯霍然挥开她。

她跌倒在地,发髻散乱歪歪扭扭垂了下来,口中失魂地呢喃着:“这不是真的……我父亲……唐门……不会的,唐门是七大宗门,怎会有人能做到如此?不会的……”颠来倒去的话倏然一顿,她豁的抬头,死死盯着奴伯:“谁干的?”

奴伯冷笑一声,心里也暗暗点了下头。

他刚才没忘了把大陆上流传的两个消息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就是想看看这唐嫣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这从前温室花朵一样的女人,遭逢巨变,倒也没被冲昏了头脑:“自不是我侍龙窟。”

“谁干的?”

“唐姑娘,你说呢?”

唐嫣咬牙切齿:“鸣凤?”

这两字吐出,她又是一顿。不对,鸣凤虽说是翼州第一大国,却决然没有将唐门整个掀翻的能耐——连人影都没露就杀了她父亲和数位长老,凤太后可能么?恐怕连龙主都做不到!可除了鸣凤,她想不到任何人!唐嫣抓着垂落的发髻,疯了一样撕扯着:“是谁?是谁?谁有这样的本事?谁要害我唐门……”

她猛的爬起来,夺门往外冲。

奴伯一挥空荡荡的袖管儿,唐嫣定住,听他立于身后的诘问:“唐姑娘可是要去寻两位大人?”

“我、要、报、仇!”

“呵,报仇?”

她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可听在奴伯的耳朵里面,却仿佛一个笑话。他嗤笑一声,不由得想起那和她一般年纪的少年。同样是女子,同样十七的年纪,同样天赋高受人追捧。可这唐嫣再是成长,总归输在了起点上。这等心智,差的太远:“若是老夫,此时就绝不会做这等傻事。”

唐嫣霍然扭头:“你什么意思?”

奴伯迎着她血红的眼:“那两位大人对你戒心未消。”

“哼,你以为我怕死么?哪怕是死,哪怕他们事后查出真相绝不饶我,我也要为唐门报仇!”

“最怕你仇报不了,命也保不住。”

唐嫣一顿。

奴伯摇摇头,又道:“此等时候,你不该多生事端。让那两人为你报仇,万一引出了你在唐门的身世,到时候可是得不偿失。多说多错多做多错的道理你应该明白,现在关键的是,把你血脉的身份保住,跟着他们回去族里。将来,还怕没有报仇的时候?”

她平静下来,整个身子都撑在门框上:“那姓柳的天性多疑,根本不会带我回去。”

“此一时,彼一时。”

唐嫣抬头看她,眼中尽是迷茫。

这些日子在房内养伤,那日的一剑戳的太重,胸腹破裂,险些丧命。因为乔青的出现,唐嫣几乎不敢出房门,生怕招惹出别的事端暴露了身份。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些天侍龙窟的变化。此时她听奴伯的意思,扭头看向外面,以前总感觉静的诡异的侍龙窟里,此时透着一股子焦躁的气氛,像是出了什么事儿。

半晌,她捂着血流不止的胸腹,咬唇道:“求奴伯指点。”

“老夫就给你透个话。”奴伯的眼里的闪过丝晦涩不明的光:“那乔青三人进入了此地的龙脉,若让他们毁去了那里,这处异空间将不复存在。”

唐嫣大惊失色:“您怎么不阻止他们?”

阻止?那断龙石一落下,那处根本进不去!可同样的,进不去,她们三人也出不来。若是那三人死在里面自然最好,可万一他们侥幸没死,狗急跳墙存了同归于尽的心,那这侍龙窟便完了。奴伯心里闪过这些,也不回答她,接着道:“明日一早,侍龙窟便举窟搬迁。到时候,那两位大人也会出发回去族里。”

“您是说……”

“不错,算你运气好。”

奴伯一句肯定落下,她又举棋不定了。走么,鸣凤没灭,乔青未死,唐门尸骨未寒,就这么走了,让她怎能甘心!可不走,不走又能做什么?唐嫣思索片刻,奴伯却已经不耐了,心下笑了声“妇人之仁”便要拂袖离开。唐嫣快速喊住他,到底还是先怀疑道:“你又为何帮我?”

奴伯背对着她的脸上,一脸扭曲的恨意。

空荡荡的袖管儿垂在一边,那日被断龙石生生碾断了手臂的疼又浮上心口。想到唐嫣即将取代那乔青的身份,回去她的族里认祖归宗身份扶摇直上,今后说不得还会重新回来此地,将鸣凤、朝凤寺全部毁于一旦,奴伯又笑了。他没回答,佝偻着阴森的背脊走了出去,将后方面色变来变去的唐嫣丢在了那里。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大陆上疯传的那两条消息。

唐门被灭实则是在数日之前,依照侍龙窟的消息网这么久才传了回来,该是有人刻意将此事给压下了。尤其是关于神秘组织是侍龙窟的猜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翼州,也定然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制造谣言。天知道,侍龙窟现在自顾不暇,那龙脉之内的三人不知如何,哪里有功夫去做这等事!

奴伯不知道。

乔青却是知道,伴随着她的修为正以一种不可想象的速度飞速被吸走。她的人,也正和沈天衣朝着那处诡异之地飞快地临近!

穿过一座座相连的钟乳洞窟,身上的苔藓越勒越紧,几乎要陷入了皮肉里。不知过了有多久的时间,乔青感觉到她的修为已经退到了蓝玄的时候,终于,眼前天色一亮,头顶不再是重重石壁的抵挡。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苔施主,想来你是一定没有蛋的吧?不必自卑,佛祖有云,众生皆平等……”

这个时候,乔青还有功夫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一处开阔的寒潭,潭水正中一方巨大的石头被苔藓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那种娇嫩欲滴的翠绿不断蠕动。而上面,喋喋不休的玄苦正被无数苔藓勒在上面。正越过湖面飞快向着那方大石逼近的乔青和沈天衣对视一眼,倏然齐齐发力!

嚓、嚓、嚓——

苔藓应声而断。

碎尸万段的绿色粉末飘到潭水上,不待它们重新凝结在一起,乔青和沈天衣凌空一跃,落回后方的潭水边。

同一时间,看见了两人的玄苦松了口气,周身一震,身上的苔藓同方才一样齐刷刷断裂在水中。他点水而来,身姿轻盈在潭水中点开一圈圈悠然的涟漪,足下似是生了佛莲万端。飘渺的气质,庄严的面容,额间一点朱砂时隐时现,端的是佛光宝相。

自然,那要忽略了他嘴里的哇哇大叫:“我靠这东西绝对是母的,趁我尿尿的时候偷袭,老子快被这玩意儿给吸干了!”

乔青:“……”

沈天衣:“……”

——这是个多么幻灭的场景。

乔青和沈天衣失笑摇头,倏然,她大喝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整个寒潭中无数条拧成了藤蔓的苔藓破水而出!

那处寒潭,那正中的石头,明显就是这些苔藓的大本营了。看见了这里的一瞬,乔青和沈天衣几乎都明白了这东西的由来。龙脉,即是一个支撑点。而这块儿大石,想必便是整个侍龙窟的支撑点!这里的玄气最为浓郁,这些苔藓由最初的普通植物,在玄气的浸染之下渐渐有了灵智。就似当初的并蒂果,由灵脉而生。

而大抵什么样的地方,就能产生什么样的灵物。

也就是寻常所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侍龙窟这等阴寒之地,养出的灵物也必然带着邪气。随着长年久月,这支撑了一整个侍龙窟的玄气,渐渐的消弱。苔藓不但反客为主蚕食了大石中的玄气,取代它成为了整个异空间的支撑点,更将这整个龙脉吸取一空!

而这里面的玄气毕竟有限。

他们这三个外来人,就是这些干枯了的苔藓最好的养分!

乔青和沈天衣修为倒退,回到了蓝玄,玄苦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时只得玄师修为。越是接近寒潭的苔藓,比起覆盖出去的那些,实力明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咻咻咻——苔藓抽打在空气中,一条条飞速旋转着如鞭子样抽了过来。

同时乔青和沈天衣也不好过。

潭边地面开裂,一点点绿色渗了出来,随即这绿越来越大,如蜘蛛网一般蔓延着。眨眼,已经爬到乔青的脚边飞快缠绕上她的脚踝。

乔青拔地而起:“去那边!”

三人心里都明白,若想出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大石上的苔藓。水潭上空,不断有密密麻麻犹如跗骨之蛆样的东西缠绕过来。玄气不断飞射,苔藓不断碎裂,又有更多的不知凡几的不断前赴后继!

这些东西不知疲累,乔青三人却已经力竭……

不知过了有多久,龙脉中的时间仿佛格外的慢。

而外面,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唐嫣望着稍稍亮起的天色,心里七上八下跳动如鼓。她说不清这种感觉,好像有种大难临头之危。身边不断有侍龙窟中人丛丛来去,整个异空间内遍布着一种焦躁的情绪。她缓缓抚摸上胸腹处的伤口,静静等在柳生二人的房外。

吱呀——

柳生和汉子走了出来。

一眼看见她,柳生并未言语,汉子点了点头:“很好,那龙主应该已经吩咐过了。”

“是,”唐嫣微微躬身:“大人,不知我族究竟在何处,又需要几日能到?”

“几日?”即将离开这下等的地方,汉子心情大好:“哪里是几日,若是只有我二人,半年之间应该能到。不过再加上个你嘛,”汉子鄙夷地瞥了她一眼,这种实力,回去也受不到任何的重用:“运气好的话,一年半载吧。”

“大人说‘运气’?”

“嘿,咱们降落的地方随机,我二人还要先……”汉子话到一半,柳生不耐打断:“行了。”他警告性看了唐嫣一眼,唐嫣立即垂下头不敢再问,柳生冷冷道:“什么该你知道,自然告诉你。不该问的,莫要打听。”

唐嫣咬住唇角,压下心底的屈辱:“多谢大人教诲。”

一字落下,柳生和汉子大步向外走去。

唐嫣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的身影。

柳生一顿:“还不跟上?”

“是。”

对于这唐门小公主,一生受到的屈辱一个来自乔青,一个便是来自这两个人。什么族人,他们根本就没有拿她当过人!等她去了那个地方,等她得到了乔青的一切,身份,族人,血脉,她不会比任何人差!她有手段,有智慧,有天赋,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总有一天……唐嫣握住拳,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得狰狞,将前方那两个背影一丝丝记在心里。

什么柳生,什么乔青,你们都会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

我会——

唐嫣这心思还没转完——

一切结束了!

柳生霍然扭头,瞳孔飞快收缩,看见的,就是大张着嘴巴死死瞪圆了眼睛一脸不甘的唐嫣。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见身上有任何的伤口,可柳生知道,她周身的骨头和血肉都被震了个粉碎!唐嫣脑中留下的唯一一副画面,便是突兀出现和柳生汉子打在一起的两个黑色斗篷人。柳生和汉子一边打一边大怒失色:“是你们?!”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破天和周老。

他们先是在大陆上打探了消息,乔青说的话,他们并非全然相信。然而得到的一切,跟乔青口中几乎没有出入。确认了那唐门唐嫣便是要寻找灭口的小女娃,从七煌城赶到唐门之时,正是唐枭等人到达之际。

一击必杀。

再沿着乔青留下的印记一路寻到了这里。

他们一路进入侍龙窟内,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发现,有意收敛气息之下,就连柳生两人也不知他们的到来。此刻,两人不知这早一步找到这女娃的柳生是不是知道了当年的内情。他们不言不语一拂袖击杀了唐嫣,打定主意要将这二人灭口于此!绝不能让他们回去,绝不能让他们带着当年的真相回去!

二人越打越疾,端的狠辣!

柳生和汉子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一个普普通通的族人为何引起了这两人的杀机?他们古怪地看一眼唐嫣,唐嫣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瞪圆了的眼睛中倒影着那黑斗篷的影子。这两人,其中一个给她极冷极阴寒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在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破天。

原来,那乔青不是心口胡诌……

原来,柳生口中的破天真的来了这里……

原来,由始至终她根本早已经在乔青的算计内……

临死之前,在看到了破天的一瞬,一切都仿佛明了了,一切都似乎福至心灵地在心中清晰起来。唐嫣想笑,满心满肺的不甘和嫉妒让她想放声大笑出来,她使劲儿张了张嘴,那从喉咙深处憋出的犹如母鸡的咯咯声只发出了一个音节,这细微的动作已经让她全身早已经化了粉的血肉轰然散开……

轰——

唐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爆发出一声犹如厉鬼的不甘嘶嚎:

“我不甘心……”

唐嫣这一声嘶嚎,没有对打斗中的四人造成一丁点的影响。对于他们来说,这蝼蚁一样的唐嫣本不需要在意。而在这侍龙窟的龙脉内,因为力竭被那些苔藓缚住的乔青,也正咬着牙一字一顿:“老子不甘心!”

她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苔藓。

身边,是如她一般被缚住的玄苦和沈天衣。

三人被吸附在寒潭正中的大石上,随着苔藓的清脆欲滴,他们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中的玄气越来越少。乔青感觉到,这玄气已经由蓝玄降至了橙玄。橙玄,她七岁时的境界。十年努力一朝丧,乔青怎么能甘心?!

玄苦的声音虚弱:“玄气没了,境界还在。”

是的,玄气没了,曾经攀登过高峰的心境和体悟仍在。只要能出去,将玄气一点点重新修炼回来,将不会再有瓶颈期和冲刺期。就如乔青,只要不是被吸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哪怕只有头发丝一样的一丁点,再往上修炼,到达玄师三五年的时间足以。可三五年,足够改变太多的事情,而这前提也是——出去。

乔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一边沈天衣的情况,比两人糟糕的多,不断发出压抑的低咳声。

乔青扭头看他一眼,这动作,在苔藓的覆盖之下,万分艰难。只动了这么一下,苔藓再紧,在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乔青甚至感觉到,仿佛有一些顺着她的血肉钻了进去。剧烈的痛楚在周身蔓延着,可见表皮之下有翠绿的什么在游走着,一路吸收着她的玄气。这痛楚,远非常人可以承受,乔青却只看了一眼,淡淡转过了眸子,冷笑道:“这是准备吃了老子?”

她一顿。

不对!

她细细的感受着,这些苔藓钻入了身体中,想来是要加快玄气的蚕食速度。然而它们像是遇见了什么值得惧怕的东西,飞快地蠕动了出来。乔青眸子一闪,是血!

自从血脉觉醒之后,乔青尝试过调动身体里的那一线犹如发丝的金,却极难。运气好了,那一线可以凝聚出一丝金色的火星,只不过这概率实在是太低太低。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血脉之力依旧不能随心所欲的调动。此刻,乔青凝聚心神感受着经脉中游走的发丝,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将它凝结在一起……

苔藓出现了骚动。

它们在她的身体上难耐地蠕动着,乔青这一动作,像是刺激了它们。吸食她玄气的速度加到了最快,最疯狂!

玄苦和沈天衣也发现了这里的问题。连带着两人身上苔藓也越来越快,扭曲着钻入他们的皮肤血肉之中。比起乔青,两人则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苔藓在表皮之下游走,似一条墨绿的经脉一鼓一鼓地蠕动着。玄苦和沈天衣脸色苍白,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

沈天衣一声痛苦的呻吟,让乔青凝结血脉的动作一散。

他咬着牙发出一声虚弱的气音:“不用管我!”

吸食的速度飞快!

乔青感觉到身体里的玄气在以疯狂的速度流失着,橙玄巅峰,橙玄,赤玄巅峰,赤玄……一旦被吸个干净,乔青知道,她这辈子将再也没有修炼玄气的可能!乔青睚眦欲裂,双眼中遍布了血丝,感受着那最后一丝玄气一点点流失的一瞬,巨大的不甘和恨意弥漫全身,就似当日凤无绝为她挡住万针掼体一般……

“啊——”

……

这一声嘶吼,乔青和龙脉外的汉子同时发出。

那汉子全身鼓涨成了一个球体,再大,更大,整个人连头发都炸了起来,双目血红盛着破釜沉舟之色!他死死盯着周老和破天,满目疯狂!周老和破天大惊失色:“他要自爆!”

“疯了,他疯了!”

周老一句呢喃,一旦这汉子自爆,必定会拉着他们两个同归于尽!飞快看向柳生,见他盯着汉子眼中闪过一抹不忍,却并未出声阻止。吸着气吐出一句嘶吼:“疯子,那群人果然都是疯子,都他妈是疯子!跑,快跑!”

周老和破天同时飞奔。

那汉子却狞笑着扑了上来。

刚才他和柳生百般询问,这两人都打定了主意三缄其口,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两族之间,已经多年没有动乱,汉子甚至可以肯定,那唐嫣恐怕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族人,这里面,一定有内情。周老和破天的修为比起两人还要高上那么一点,打了这么长时间,四人皆是身受重伤,眼见着再这么纠缠下去,必定是个“死”的下场。汉子当机立断,以自己的性命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这样,柳生便有机会回去族里。

这样,那“内情”才不会被埋葬在这里。

汉子死死扯着两人不放:“哈哈哈,老子跟你们拼了!”

三人在半空中扭打着,柳生远远退开,以玄气施展起一个屏障。看着关键时刻死命扯对方后腿的周老和破天。这两人一边和汉子交着手企图脱开他的钳制,一边妄图将他往对方的身边引让对方吸引火力方便自己逃脱。柳生眼中划过丝轻蔑,大夫人怎会有这种族人……

大夫人……

柳生一顿,脑中有什么一闪,却并未抓住。

他定定看着那边的情况,这里的动静太大,哪怕四人施展了领域,依然引起了准备今日转移的侍龙窟的注意。龙主带着奴伯等人飞快冲了过来,一眼见到这等情形,齐齐顿住大惊失色。这种等级的自爆,他们必将跟着陪葬!他们一丝都不敢朝前靠近,飞快转身撤离。

“龙主,怎么办?”

“跑!快跑!快出去……”

脚步声,推搡声,惊呼声,打斗声,各种各样乱糟糟的声音中,整个侍龙窟内一片混乱!

然而,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外撤离的侍龙窟人,却在行到了一半收到了另一个噩耗。

“龙主,外面被人包围了!”

“什……什么人?”

到了这个时候,龙主已经没了分寸,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了。柳生等人的忽然降临,唐嫣和乔青的血脉,龙脉被闯入,侍龙窟撤离,还有现在这不知何处来的两个人引起的自爆。龙主阴沉着脸色恨不得杀了这送来再一个噩耗的手下:“说!”

“是……是六宗之人!”

“放屁!”

砰——

龙主冷笑着,他坚决不信这种可能。六宗之人?这些人千万年来在侍龙窟的威压之下,岂敢如此?他一拂袖,那人轰然飞了出去。他摔到地上,又爬起来,哆哆嗦嗦不住磕头。

“龙主,是真的,这些人忽然出现,万象岛正在破开外面的幻阵!”

“属下不敢欺瞒龙主,带头的人,正是鸣凤太子,凤无绝!”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八章

侍龙窟内,惊变在继续。

侍龙窟外,也正有一个地方,因为那处的惊变而产生了一系列化学作用。

这是一座岛。

一座悬浮于半空之中的浮岛。

远远望去,这岛屿呈金红之色,绵延万里一眼望不见边际。岛屿下方,乃是一座巨大的火山,那如锥形耸立于天际的山峰,高耸直插九霄之中,正是这岛屿的支撑点。其上没有一丝丝的绿意,即便是植物,也通体金红散发出一股别样的炙热之美。

足以烧灼任何物种的温度,自岛屿一丝丝向外弥漫着……

可是即便如此,那岛上人头攒攒,正有数千、数万、数不尽的人密密麻麻地环绕着火山口。前方一座万丈高的石碑顶天立地,其上金色的火焰萦绕着,如果乔青在这里,可以一眼认出,这火焰,正和她身体里的那一丝炙热金线同属本源!

“已经进去半年了,觉醒者怎么还没出来?”

“难道是失败了?”

“嘘,莫要乱说!可别被刑堂长老听见……不过到底是谁在里面,竟能让长老们把咱们都召集到了这里来。定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族人。啧啧啧,小半年都没出来,不会真的被烈火焚身了吧……”

七嘴八舌的猜测议论,淹没在石碑上噼噼啪啪的火焰声中。

石碑之前,数个老者面色沉定,却也能看出他们眼中不时闪过的担忧之色。其中唯有一人,灰白的胡子老长老长几乎拖到了地上,满面横七竖八的皱纹。只一眼看去,垂垂老矣似是日子不多了。他盘膝而坐,一睁眼,可见目中一片睿智之色:“何必紧张。”

这话一出,长老们都嘴角抽了抽,不紧张,怎么可能?那可是明霜小姐,最受族长疼爱的小姐,百岁以内天赋最高的小姐,血脉觉醒了已经两次,若是这次冲击成功,那将是近几百年来的第一人!

“哎,明霜小姐这次也太过冲动。”

“还不是半年前知道那族人竟能不靠宗祠中的传承,自动觉醒。以明霜小姐的性子,怎愿屈居人下?族长也是,自从四夫……那人去了之后,这十年来对明霜小姐实在宠爱的过分了。”

说话的这长老摇摇头。

其实族长的子嗣多如牛毛,其中也不乏有那么几个小姐公子都是天资过人之辈,可谁让明霜小姐得天独厚呢。所以说世事真正稀奇。明霜小姐乃是大夫人所出,偏生这些年越长越像四夫人,连那性子都有那么点儿四夫人的影。那模样和气质,加在一起可是像足了五分啊!族长又怎会不疼如掌上明珠?

这长老越是想,越是恼恨地哼了一声,那流落在外的族人也太过可恨,若是明霜小姐出了点什么事,她赔的起么?想到这里,便急不可耐地朝火山口下探去。

“我族血脉,必要历经劫难方可涅槃。”

大长老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话,却将那长老的步子给止住。可见他在族中地位之高。言外之意,若是需要人帮忙,那哪怕是觉醒了三次,又有何意义?周遭几个长老尽都垂下了头:“大长老说的是。”


话音一落——

身前石碑上的金色火焰一瞬大亮。

原本就极为炫目的金色,此时放射出可与曜日争辉的万丈光芒!

众人齐齐一喜:“成功了!”

随着那石碑上的火焰渐渐消失,一道人影自火山口中迈出,整个浮岛上的人全部沸腾了:

“是明霜小姐!天啊,竟然是明霜小姐!”

“明霜小姐不是已经觉醒过两次了么?难道她……”

“老天!第三次血脉觉醒!果然是族中百岁下的第一人!不对,不对,哪怕是百岁以上的人,都少有能达到明霜小姐的高度……”

一道道炙热的目光,朝着那道白衣女子追寻而去。男人的眼中尽是痴迷,女子不乏泛上了嫉恨妒意。那走出的女子却浑然不觉,在一片惊呼赞扬声中,她高昂着头目中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仿佛生来便带着高贵的血脉,供人仰视。重点是她的容貌,竟和乔青有那么几分相似,只是气质,自是迥然之别了。

这明霜,真正的人如其名。

——明月清辉,霜华万千。

明霜就在各个长老满意又欣慰的目光下走了出来。

她淡淡颔首:“要长老们挂心了。”

“哈哈哈,无妨无妨。”

“恭喜明霜小姐了,再一次一鸣惊人,修为又精进了。”

明霜的嘴角微微一勾,正要再言——

那方方静下来的石碑却陡然惊变!

原本已经因为血脉觉醒结束而黯淡了的火焰,竟在这一刹那突然暴增!像是这石碑也被突然的意外给震惊住,金芒大盛,火柱冲天而起!不断疯狂的增长着,疯狂的攀升着,如同怒浪惊天!刚才那即便明霜出来都没有作出任何表示的大长老,霍然睁开了眼睛,面色大变:“退!”

紧跟着,数名长老毫不犹豫大袖甩动,厉吼道:“全部后退!后退!”


大片的狂风呼啸,将火山口附近的弟子们纷纷掀起,借着这股力道,数千数万的人不假思索齐齐后退。一时间,从天空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流向着四周推动,呈环形扩散而去,就似海浪倒卷一般,轰隆隆散了开……

天际被弥漫成一整片烁金!

所有人都呆呆仰望着突然发了狂一般的石碑:“怎……怎么回事?”

“难道里面还有人?”

“大长老?”

终于有人发现了端倪,那大长老从来沧桑沉静的眼睛里,正蕴着满满的激动之色。他的胡子微微颤抖着:“二次觉醒、二次觉醒!”

他不断呢喃着这四个字,落到了明霜的耳朵里无限刺耳。明霜皱了皱眉,这话不好由她问出来,倒显得她小鸡肚肠在意这风头一样。好在同样疑惑的并不只她,有个长老立即问道:“大长老,不过是二次觉醒而已。”

大长老激动地扭过头:“你知道什么,这是那流落在外的血脉者!”

哗——

整个浮岛上因为这一句话产生了巨大的骚乱。

“流落在外的血脉者?”

“那不正是半年多前才血脉觉醒的那一位?”

“天!没有接受过血脉传承,区区半年多的时间连续觉醒两次!这怎么可能!”

没错,这怎么可能!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想想看吧,哪怕是明霜小姐,都是在接受了宗祠内的血脉传承之后才觉醒了第一次,而第二次觉醒距离之前的时间,足足隔了十年之久,到了这第三次,更是隔了二十多年!这等成绩,已经足以在族内傲视群雄,让每一个姑娘都嫉红了眼。换做其他人,别说二次觉醒,更有不少的女子连在宗祠内接受传承都会失败。

——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这不可能,由大长老口中说出来,谁不相信?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成一片……

明霜扯了扯稍显僵硬的嘴角,低下头淡淡笑道:“这姐姐天赋的确是高,明霜佩服。”

这句话,就似明霜从前没什么两样,语气淡淡不带任何别样的意思。却不由提醒了旁人一件事,年纪。是了,明霜小姐才不足百岁,换做那族人,谁知道已经多大的年纪,若是已经几百岁了,倒也算不得多么惊天的天赋了。这不能怪他们如此想,在这浮岛上的人,尽都是乔青需要仰望的修为,是她现在连想都想不到的修为,而同样的,也是由她不可比拟的年年月月修炼而来。

大长老却没注意明霜的意思。

他连连点头:“对,这等天赋,一定要接回来!”

他方才已经说过,族中的血脉,必要历经劫难方能涅槃。这些通过宗祠传承得来的血脉,和流落在外于一次次生死关头激发的觉醒,绝对不能相提并论。这样的好苗子,必不能留在那下等地方糟蹋了。大长老几乎激动到语无伦次:“来人,快去,把二次觉醒者安安全全的带回来!”

“大长老……”

“快去!老夫说的话已经不管用了么?”

“大……”

“大什么大!”

大长老霍然扭头,那开始还让人觉得要不了几天就得去了的垂垂老矣,此时因为激动和怒意,让他显得生机勃勃。他不断捋着胡子脸色通红,让人几乎要担心他把那一把胡子给耗下来。在场的人明显不似他这般激动,惊讶归惊讶,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族人而已,即便回来了,也拿不到那个位置!二次觉醒,比起今日的明霜小姐,依旧差了一截。

而明霜小姐,还是族长最为宝贝的千金。

有人走出一步,硬着头皮道:“回大长老,柳生和朱泰已经去……”

话未说完——

“大长老,不好了!”

有人趔趔趄趄匆匆而来。

那人手捧一块颤动不已的牌子,其上正一点一点龟裂出蜘蛛网样的纹路。一见那牌子,在场之人皆是神色一震,惊怒出口:“命牌!”

砰——

那人捧着命牌跌跪在大长老身前:“是朱泰的命牌啊!”

唯有大长老尚且平静。他一拂袖,一道玄气射入命牌上,命牌应声碎裂的同时,一副画面投影在火势消褪的巨大石碑上……

——正是侍龙窟内。

那里面,倒映出的一处因为自爆而产生空间破碎的地方,那汉子朱泰鼓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抓着一个黑色斗篷人霍然爆开!滔天的威势向着四周扩散而去,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浪花般轻飘飘卷了出去。可这些浪花碰到逃散不及的侍龙窟人,让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化为了粉末。柳生站在极远的地方周身被玄气笼罩,依旧脸色白了一白。

另有一个黑色斗篷人狂奔而逃,猛的喷出一口鲜血摔到地面。

待波纹散去,他缓缓抬起一张阴鸷又苍白的脸,面容扭曲显然受伤不轻。

“是破天!”

“怎么是他?”

“他怎么会在那里?还逼到周泰自爆?”

有人认出了破天的身份,惊呼连连。一系列的疑问萦绕在浮岛上,静的没有一丝声音。这里的一切侍龙窟内自然没人知晓,画面中的破天趔趔趄趄爬了起来,正要再逃,柳生已经缠上去和他打在了一起。而同时,那些险险留下了一条命的侍龙窟人飞快向着外面撤离……

轰——

那一处侍龙窟的入口处,万象岛终于破开了阵法,破开了神秘了足有千万年的侍龙窟大门。无数六宗之人堵住了龙主等人的去路,凤太后,邪中天,万俟流云,姑苏宗,万象岛,柳宗,这些翼州大陆处于世俗巅峰的人全部出现在了画面上和浮岛所有人的眼前。

而领头的,正是一身黑衣的凤无绝。

凤无绝当日醒来,已经离着乔青离开过了五天之久。

他并不知道乔青下的迷药,其实足足可以让他睡上个十天半月。他醒来后咬牙切齿地算着乔青从七煌城去往大燕剑山的路程。那时候再追,已经来不及了。哪怕来得及呢?凤无绝知道,他和乔青争这取侍龙窟的名额,都是为了冒险,都是为了将安全留给对方。相比于这些几十岁甚至几百岁的老牌强者,他们两人的实力,则显得太弱了。

连凤太后都不是那龙使的对手,即便他追去了,也不过徒劳而已。

凤无绝当机立断,一边暗骂着“该死的到时候再收拾你”,一边飞快整合了人马去往了埋伏唐门的路上。蜀中唐门,离着七煌城也不过脚不沾地的两日路程。唐枭等人坐着轿子,还真的被他赶上了。

唐门覆灭,在没有人知晓有破天和周老的时候,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侍龙窟外再无他人。哦对,还有三圣门,可人家好好的三圣门闲着没事跑出来灭了你干嘛。尤其龙使和唐枭在七国比武大会上演了一出“取消资格”的大戏。这下子,那神秘势力嫁祸到侍龙窟上,可说顺理成章。

一时,翼州还剩下的六大宗门人人自危。

——侍龙窟灭掉了唐门,那下一个呢?

凤无绝下了一步好棋,在这种时刻,凤太后和邪中天的游说便显得太过容易了。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一幕,六宗围攻侍龙窟的一幕。

这画面投射在石碑上,没有人注意到,明霜的眼睛一闪,将目光从柳生和破天的激战上移开,落在了凤无绝的身上。她清楚的听见这投影内龙主发出的咬牙切齿之声:“凤无绝!你好大的胆子!你们好大的胆子!”

明霜跟着呢喃出这三个字。

大长老扭头看她一眼:“实力太弱。”

明霜知道大长老的意思。她方才不过是一眼看见这男子,有片刻的失神罢了,真要选作夫君自然不会挑选这样实力的人。她将来是要做上那个位置的,只有世间罕见的奇男子才配成为她的夫君!才能和她并肩屹立在这世界的巅峰!

明霜摇了摇头,见那凤无绝二话不说带着人在侍龙窟内杀了起来,这早已经受到过了朱泰自爆的残余,也大多受了重伤。明霜移开眼睛,不再关注这个让她新湖一动的男人:“没看见那血脉觉醒的姐姐。”

柳生二人既然去找血脉者,就必是和她呆在一起。

可是此刻,那边不知发生了怎样的惊变,那觉醒者却不在此处。

众人盯着石碑一眨不眨地搜寻一切可能的女子,却见波纹一闪,由命牌碎裂而产生的短暂画面投影,消失了。

一时没人出声,静静望着空白的石碑。半晌,才有个长老躬身问道:“大长老,此事该当如何?”

所有的视线都朝着他看过来,事关两族之事,大长老也不敢怠慢。他思索良久:“一切,待柳生回来再说。”

“可万一……”回不来呢?

“那就等族长和……和大夫人出关再说。”

大长老说完了这一句,好像一瞬老了几十岁,破天是大夫人的族人,他还没有做主的权力。这一切,明显都跟那血脉者有关。他深深看着光秃秃的石碑,似是想从其中看出那血脉者的一丁点信息。最终,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得迈着颓然的步子,一步步走远。

后面明霜也在看着石碑,表情淡淡,神色不明。

半晌,她转过身,背脊挺直依旧是那明月寒霜样的骄傲女子。

她想:二次觉醒么……

*

乔青并不知道什么二次觉醒。

她现在正处于巨大的煎熬中恨不得自己了结了自己!

上次这烈火锻体之时她处于迷失神智的时候,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根本就不知道。可这个时候,她却是清醒万分地感受着身体被烈火焚烧,这种经脉骨头血肉都碎了又重新粘合的感觉,痛,又痒。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啃噬全身,钻入她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的咀嚼!

不,不止细胞!

她感觉连魂魄都在这火里烧灼着……

乔青周身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发丝无风自动和又惊又惧的苔藓缠绕在一起,于金色的烈火中翻滚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看上去触目惊心!她自然不知道就在方才那浮岛上也有一个女人在和她接受同样的烈火焚身,只不过身在族内,明霜的痛苦远比乔青小一万倍!这几乎非人可承受的痛苦,让她死命仰着脖子发出一声声难耐的嘶吼:

“啊——”

玄苦和沈天衣听到牙齿都快咬碎了。

这声音渐渐嘶哑,犹如漏了风的老风箱。

任是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从乔青的喉咙中发出。

他们两人和乔青虽相交不久,却也算是共患难了一场。对于她,说不上了解至深,也知道这是个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女人,哪怕是拿刀子捅在身上,恐怕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还会噙着笑意跟你扯天扯地。尤其是,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悲惨落到旁人的眼里!可是此时此刻,这一声声惨叫直冲天际,愈加的疯狂和不可控制。

对于她来说,这得是什么样的痛苦?

——而世上最大的痛苦,通常伴随着最大的机遇。

乔青的玄气也在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同方才流失出去那般,一丝丝从被金色火焰烧灼的苔藓中吸取回来。

赤玄、橙玄、黄玄……

蓝玄、紫玄、知玄初级……

玄师高级、玄宗初级、玄宗中级……

可这一切,升不起此时此刻乔青心里的一丁点喜悦。身体上的烈火还未熄灭,它们熊熊燃烧着,一寸一寸,折磨着血肉和灵魂。冷汗满身,又在烈火中化为蒸汽。来来回回的折磨,让乔青的身体里出现一头咆哮的野兽,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几乎破体而出。她在火中颤抖着,翻滚着,似乎有什么牵引着她,让她跳下寒潭,就能解脱……

这个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

跳下去,扑灭火,就能解脱……

乔青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向着寒潭移动,眼见着就要落下大石,一双手猛的按住了她!

乔青勉强睁开眼睛。

布满血丝的金色瞳孔内,倒映着的就是将手伸进火里死死按住她的沈天衣。

他脸上本就没有的血色一瞬褪了个干净,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浸湿了纯白的发际。乔青没有低头的力气,她甚至连挥开沈天衣的力气都没有,她可以想象,沈天衣的手在这让她痛苦万分的金色火焰中,亦在灼灼燃烧着。可按住她的力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大,她动不了分毫!

她好像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放手……”用尽力气吐出这两个虚弱的音节。

乔青看不见,玄苦却能看见。

沈天衣的手,已经在火中烧成了森森白骨。

他恍若未闻,也恍若不觉,就这么死死按住她。那双手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剩下的只有按住她的本能。沈天衣定定看着她,看着乔青那双金色的双瞳几乎失去了焦距,看着她渐渐变的虚软,在这火焰中烧灼着连打滚的力气都不再有。

“坚持住!”

一声大喝,在乔青的耳边炸响。

坚持住……

坚持住……

很久很久以后,乔青总是能回想起这三个字。

——她频于为难,他伸出双手。他说,坚持住。即便那个时候,沈天衣已经不再是沈天衣……

这三个字,在脑中和那声音对抗着。玄苦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着,沈天衣说罢这三个字,便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可手下的劲儿一丁点都没有松懈。直到她的玄气停顿在了玄宗巅峰,直到这些蠕动的苔藓终于连最后一丝都消失殆尽灰飞烟灭,脑中那诱拐她跳下寒潭的声音,终于消失……

烈火一瞬褪去。

乔青的神思一点点清明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满头大汗急白了脸的玄苦,和轰然向后倒去的沈天衣。那双手,变成了一双漆黑的骨头,少许皮肉翻着红带着黑粘在上面,看上去可怖之极。玄苦一把接住他,沈天衣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走……”

走,快走,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

在这三人又一次开展了生死时速的时候。

他们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在那些苔藓完全消失的一瞬,这侍龙窟的支撑点也完全崩塌。

龙脉之外,凤无绝带着六宗之人和侍龙窟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侍龙窟哪怕刚才被朱泰自爆波及到大多重伤,可对上六宗之人,依旧不容小觑。对于六宗来说,这一步既然走了出来,就必要将侍龙窟从大陆上彻底抹去。一旦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接下来将面对的便是永无休止且不可想象的报复!

两边厮杀着……

不时有人倒下,不时有人惨叫出声。

侍龙窟内渐渐成了血一样的空间,即便是开始还有所保留的其他宗门,到了这个时候,也全部都杀红了眼。这渐渐演变成一场惨烈之极的大战!凤无绝并未去找乔青,这会儿明显不是问话的时候,这空间内太大,若只是找,根本无济于事。另一方面,他相信乔青绝对有自保的办法。

吼——

一声巨龙悲愤的怒吼从远方传来。

那龙翻滚上半空,并不攻击下方的人,反而似是预见了什么一般疯狂的在半空中低吼着。一声声如闷雷般悲鸣。不少人察觉到了端倪,这天色,本就黯淡的天色陡然漆黑了下来。

“怎么回事?”

随着一声惊叫,地面开始晃动,空气中出现一道道回旋状的波纹……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正在厮杀的侍龙窟和六宗之人,还有另一边几乎要两败俱伤的破天和柳生,纷纷停下了下来。他们怔怔望着这些波纹,直到龙主怒叫一声:“是乱流!”

空间乱流。

这里已经出现了空间乱流。

那将意味着什么?一但被卷入这些波纹中,将被吸入黑洞之中永世不得超生。凤太后瞳孔骤缩:“怎么会这样?”

邪中天霍然反应过来:“这里要塌了?”

一句话落,整个侍龙窟内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不少人收起武器疯了样朝外面冲。若从上方往下看去,这些人不论来自于哪里,几乎可说慌不择路,在侍龙窟里几乎相同的地形上疯狂地跑着。运气不好的,跑着跑着忽然身边有波纹一转,将他们吸入了黑洞中。有些运气好的,到达那空旷之地却百寻不得其门……

“快啊,快打开这里!”

“空间乱流,我不想死!”

“出去,快出去,出去再说……”

各种各样的惊呼求救唾骂声,万象岛一时成为了香饽饽。也不论是谁只要来自万象岛皆被团团围了起来,一片混乱中,倒也有那么几个人在朝着反方向冲去。有人看他们一眼,心里纷纷唾骂着:“这鸣凤的人简直有病!”

是的,鸣凤的人。

凤无绝,凤太后,邪中天,囚狼,等等等等……

万俟流云一把抓住凤太后:“你们疯了?”

“滚!”

凤太后飞快挥开他,她现在没那么多闲工夫解释。凤无绝等人正在异空间里飞快地找,他抿着唇鹰眸迸射出灼灼寒芒。凤太后和邪中天眼尖地寻到了龙主的下落,两人一前一后将龙主缠住。龙主睚眦欲裂,身边无处不在的空间乱流,那波纹时显时消,下一秒就不定会出现在哪里。一个不慎,就是个“死”的下场!

龙主疯了样摆脱两人的钳制。

他要走,他不能死在这里!

同样要走的,还有六宗中人,万象岛的人满头大汗:“出不去!来不及了,咱们进来的时候用了小半个时辰,这出去的阵法比进来更复杂!等不了那么久了!”

这话一落——

轰——

一道巨大的腥风扇了过来。

一声巨响,那侍龙窟可以出去的地方,被一条巨大的龙尾抽了个稀烂。碎石轰隆隆落下,丛丛用做阵法的植被全部毁了个干净。所有人都呆呆望着此处,天空中那巨龙一双如灯笼大的眼中满是同归于尽的空洞狠辣。它不张口,只有轰隆如闷雷的吼声回荡着,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要和这里同葬!

它要他们这些外来者全部死在侍龙窟内!

“怎……怎么办?”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巨大的死亡笼罩之下,甚至有人失魂落魄的痛哭出声。龙主也呆呆望着那处,被凤太后一掌击中胸腹。他猛的倒飞出去,喷着血哈哈大笑:“出不去了,出不去了,哈哈哈……死在这里,本主要死在这里了……”他笑声一转,死死盯着鸣凤的人阴冷似从地狱而来:“你们不是要知道乔青在哪么?本主就告诉你们!她死了!她死了!”

轰——

又是一掌。

龙主吐出满口血浆,森冷的牙齿上血液横流。邪中天疯了样冲过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说什么?!”

“哈哈哈……你问多少遍都是同样的结果!她进了龙脉,这里毁了,她在里面第一个死!她活不了!活不了……”

遍寻侍龙窟不见乔青的凤无绝出来,正正听见了这句话。

活不了……

她死了……

这话不该信的。是的,不该信的,乔青怎么可能会死……可凤无绝的大脑清楚的告诉他,这个时候,龙主绝不会再撒谎。他也清楚的知道,整个侍龙窟内,没有乔青的痕迹!他定定站在那里,无数的分析和理智绞成一团越来越乱渐渐便似是空空如也……

轰——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三十九章

凤无绝站在那里。

脑中空空如也,感官却似被扩大了无限倍。

他听见耳边纷乱的声音,有人绝望大哭,有人尖叫发疯,有人不可置信和侍龙窟的人再一次打在了一起。他甚至听见了身体里一块块骨头挤压发出的咯咯作响。明明应该是痛彻心扉的,却没有一丁点的感觉,心里那处地方,就似一瞬间空了。

乒乒乓乓的打斗和咒骂嗡嗡作响炸在了脑子里,脚下的地面轰隆隆震颤着,眼前是一幅幅乱糟糟的画面。他看见龙主张着鲜血横流的嘴哈哈大笑,柳生和破天越打越厉几乎要同归于尽,有人被忽然出现的裂缝张牙舞爪地吸入了空间乱流,那头巨龙扫起硕大的尾巴疯狂地肆虐着六宗之人!

凤无绝的眼睛渐渐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里面,温度一点点褪去……

巨龙还在肆虐着,那双狰狞的眼睛犹如灯笼一般观赏着在它巨大的龙尾之下非死即伤的渺小人类。龙尾一扫,就有人四下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就有猩红的血飙飞在空气里。不断有人死在这里,大地震颤着,惨叫声,哀嚎声,惊惧的嘶吼……

那条龙尾却倏然不动了。

巨龙犹如灯笼样的眼睛定定转向了一个方向。

——那里,是龙主的所在。

巨龙和龙主之间拥有传承契约,即便此刻它已经决定和侍龙窟同葬,当龙主生死危机的一刻,血脉中也会自动自发的形成护主的命令。巨龙这一顿,让所有人都跟着它看了过去。

一眼——

只一眼,几乎要吓破了胆子!

那里定定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发丝,黑色的衣袍,黑色的犹如实质的烟气笼罩在周身!这黑让人想起永无天日的夜色,没有光亮、没有希望、没有尽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魔性!让每一个看见他的人,心底一冷,升起一股子颤栗之感。

恐惧、狠戾、杀戮……

他似是代表了一切阴暗的骇人的词汇!

他发丝狂舞,衣袍鼓动,整个人奔腾着一种疯狂又阴暗的气息!一只手正捏在龙主的脖颈上,一丝一丝的收紧,一丝一丝的用力……

“是凤太子?!”

“天,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认出了他的身份。正是凤无绝!可是眼前这凤无绝和他们印象之中的差别未免太大。听见这边的动静,他微微转过了头来,那一双眼睛,像是没有了焦距,只余下了一片冰冷之色!

是的,冰冷。从前的凤无绝也冷,却不似此刻这种绝望到了骨子里的冷。那黑气中的一双眼,似是无限黑夜中的两点鬼火。黑气丝丝缕缕朝着他的眉心缠绕而去,渐渐地,凝结成一个诡异的图腾,于那双暗红色的冰冷瞳眸中若隐若现。

众人蹬蹬蹬倒退三步。

他们无意识地揪着愈发呼吸困难的衣领,视线正正对着凤无绝那双血红的眸!他们的意识疯狂地警告自己,可视线就似是黏在了那片血红上。从那里面,似有一幅幅恐怖之极的画面,让他们呼吸困难、神魂颤栗、惊骇欲绝!

甚至有修为较差的人,眼珠诡异得凸了出来。

砰,一声,倒下了。

一片粗重的呼吸中,没有人再打斗,所有人都一个激灵怔怔看着躺在了地上的这人。直到万俟流云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他死了。”

眼眶凸出,嘴巴大张,脸色紫涨。这人的修为不高,是被生生吓死的!一切他最为恐惧的最不愿发生的画面,幻化为幻象一幅幅展现在他的眼前。也可以说,他是被心中不断滋生的阴暗面蚕食而死!

所有人再次倒退三步。

凤无绝已经扭过了头,他毫无焦距的冰冷血眸盯着龙主。手下的人,已经被掐到呼吸困难,可他的笑声依旧在继续,嘶哑扭曲地大笑声。他疯狂地说着:“凤无绝,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们也出不去!你杀了我乔青也活不了!她死了!她死了!哈哈哈哈……”

活不了……

她死了……

就是这六个字!

这六个字无比的刺耳,让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凤无绝都似是整个身体颤抖着。他眸中血光再盛,手下的力气让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所有人都怔怔望着他,没有人注意到凤太后站在原地微微一晃,好像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也没有人注意到破天和柳生同时停止了打斗,两人的瞳孔一缩,竟是对凤无绝同时升起一股子杀意!

就在这时——

一条巨大的龙尾疯狂地卷了过来!

眼见着巨龙出手,那两人动作一顿,竟是不再动手停了下来。他们尽皆受了不轻的重伤,可以施展的修为已经倒退了许多。两人趔趄着离开对方的攻击区域,互相警惕着观察起了凤无绝和那片巨大朝他扫去的龙尾。

这一切,也不过发生在眨眼间。

甚至终于反应过来的凤太后,都来不及有所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漆黑的龙尾疯狂肆虐着抽上凤无绝的身体!凤太后睚眦欲裂,邪中天霍然捏紧了拳头,一双双眼睛看着这边,然而电光石火之间,那龙尾却倏然不动了!

它不动了。

——就似是被什么制住一下都动弹不得。

巨龙的龙头昂扬在半空中凄厉的嘶吼着,这等撕心裂肺的吼声让每个人都耳中嗡鸣。

同一时间,咔嚓一声。明明极为细微的骨裂声,可在大地震颤巨龙嘶吼中却那么清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他们眼睁睁看着凤无绝一手用力,将龙主的脖子拧断,那些鲜血落在黑气上被一瞬围拢了上来,发出了滋滋的腐蚀之声。而凤无绝的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搭在龙尾上。

这副画面,看上去极为可笑。

可谁都笑不出来!

那龙扭曲着翻滚着足以遮天蔽日,凤无绝在它的对比之下似蝼蚁渺小。可他的确制住了这条龙!他的手中有黑气一丝丝钻入巨龙的尾巴,让它翻滚着嘶吼的声音又再凄厉!这条巨龙在所有人的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来,干瘪了下来,好像耳边发出了生命流失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一秒,两秒……

时间在这一刻过的无比缓慢。

终于,那龙闭上了不甘的悲愤的眼睛,轰的一声,重重摔到了地上,成为了一张……龙皮。

骨碌一声,一枚碗口大小的珠子从皮中滚落出来,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黑色光亮。

有人惊喜地大叫一声:“是兽丹!”

众人的眼中布满了贪婪之色,定定望着那兽丹,尽都闪过了势在必得。却在凤无绝转过的视线中,哗啦一下,潮水一般退了出去。贪婪之色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被如临大敌的惊骇欲绝所取代!这龙是凤无绝所杀,兽丹,谁敢抢?这个印象之中在他们老牌高手眼里并不算强大的小子,此刻就似是洪水猛兽让他们由心底发出阵阵颤栗和恐惧。

凤无绝依旧站在那里,他并未去看那兽丹。耳中消失了那句“她死了”的声音,可依旧有什么像是缺失了一块儿。他眼中的血红之色并未褪去,身上的嗜血气息也并未消失,可他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不动,所有人都不敢动。

有人试探着发出询问:“凤太子?”

可是凤无绝依旧沉默。

有人试探着动上一动,就见他眼中血光骤盛,迸射出凛冽的阴寒之芒!

急不可耐的人立即不敢有所动作。看看吧,那条龙皮还躺在他们脚下,谁敢在这个时候惹这男人发疯?甚至连地面在震颤,身边的空间裂缝又大了起来,有人尖叫着再一次被吸入乱流中,都不能让他们动上一下。各种各样的猜测纷纷升起在心里,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凤无绝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

走火入魔?

有可能,修炼过程中一时受到巨大的刺激或者走岔了气息,往往便会陷入走火入魔的疯狂境地——没有意识,没有理智,犹如魔鬼。

可走火入魔,绝不可能让一个玄师有那一眼之威!

走火入魔,也绝不会使他拥有屠龙的能耐!

走火入魔,更不会影响到在场诸多高手,让他们产生出一种心底的惊惧和抗拒!

那黑气、那图腾、那凤无绝身体中奔腾着的魔性和气息。让他们恨不得立即划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三八线,也恨不得一拥而上得而诛之。自然,更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这里疯狂地远离这种让他们心底发出颤栗的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僵持并未持续多久,渐渐有人骚动了起来。这地面的晃动更加剧烈,甚至侍龙窟内的建筑开始纷纷坍塌,地动山摇之中,所有人都知道,离着塌陷,要不了多少时间了。他们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什么都不做白白死在这里!

有人悄悄捏紧了武器,准备给凤无绝毫无预兆的致命一击之时。

嗤啦——

一声巨响。

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空间裂缝。那和四周无时无刻不若隐若现的裂缝又不同,像是被什么强行撕裂开。从裂缝中看进去,也不是漆黑诡谲的无边黑洞,而是一个……犹如钟乳洞窟样的地方。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章

这空间裂缝一出来,众人纷纷抻着脖子往里瞧。舒虺璩丣如果说有人能撕裂空间到达这里,是不是说明,他们也有救了?心里不自禁地泛上了喜意,这么一想,望着那裂缝越发的急迫。

人未见,声先至:“我的个娘啊,猫施主,您这小牙口还挺利!”

这声音……

玄苦?呃……好像又不对。

所 有人面面相觑,玄苦大师的声音他们自不会听错,只不过……那得道高僧的语气怎么会这么……这么……还来不及想出一个词套在印象中那飘渺无痕的大师身上,只 见裂缝中人影一闪,一个穿着女人一群的怪人走了出来。他的背上还托着个什么人,像是已经昏迷了,只有满头雪白的青丝流泻下来。

这是:“玄苦大师?”

有人发出了一声怪叫。

紧跟着众人使劲儿的揉着眼睛。即便是这等情况之下,也不妨碍他们被眼前的得道高僧所颠覆。大师讪讪地望着一众嘴角抽搐的围观人群,面色一肃,庄严道:“阿弥陀佛。”

四个字——

仿佛伴随着钟鼓清鸣,古刹幽寂,青烟袅袅。

如有一股清风拂面让在场所有人慌乱又惶急的情绪一振!再看向那一身衣裙的怪人,却是怎么看怎么宝光肃穆了。啧啧,太狭隘了!大师别说是穿着女装,哪怕是变成了女人,那也不能掩盖住他那颗佛气悯人的心……

眼见着忽悠住了众人,玄苦咧嘴一笑。

后面一个推力,他猛的一个趔趄,下意识飘到舌尖的三字经死死让他憋了回去。这一趔趄,也总算是把裂缝的出口处给让了出来,露出了紧随其后的红衣少年。

这少年嘴角噙笑,红衣飘然,怀中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大猫。

——正是乔青!

可她一出现,在场之人尽是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她。先不说方才龙主死前的那些话,他们几乎已经确定了乔青必死,可她不但和玄苦从里面安全的出来了。还……他们看见了什么,那感知力一遍一遍地扫了过去,得到的答案却是和最初一致:玄宗高级!

她她她……

她半个多月前还只是个小小玄师吧?

她她她……

她不但没死,还三级蹦一样一跃过了玄师境界进入玄宗?

她她她……

她进入玄宗就罢了,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的招呼都不打一声蹿到了高级?

她她她……

众人嘴角抽搐眼皮狂跳,已经连惊讶都无力了。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对上这种人,心脏不好的都得给吓的厥过去。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邪中天和凤太后等人激动万分,可还来不及叙旧,只见一道通身被黑气笼罩的人影疯狂朝着那边射去!

他 速度太快,一瞬已经跃至了乔青等人的身前,玄苦心头一跳,一种如临大敌的危险感觉猛蹿了起来!这如临大敌,并非对于这个人,而是他周身萦绕着的黑气!那就 像是克星一般的黑气,让他来不及思索就着方才的趔趄猛的打了个滚。他可不像乔青一样不止玄气恢复还一瞬大进,此刻的实力只有从前的一半而已。

他飞快逃离开冲过来的人影,同时回头朝着乔青大喝:

“小心!”

“快闪开啊!”

“避开,避开,他入魔了!”

无数的声音杂乱且异口同声。他们迫切地死死盯着还站在原地的乔青和飞射过去的凤无绝。这乔青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离开这里的契机,此时见着凤无绝冲了过去,生怕她像方才那条巨龙一样,被那黑气给腐蚀个干净!就连邪中天和凤太后,都紧张到了骨头里,两人紧紧盯着那边。

然而出乎意料的——

凤无绝冲到乔青的身前,倏然不动了。

可这一切,就似是刻在了他骨子里的本能!是的,本能,看见乔青飞冲而来是本能。怕身上的黑气伤害到她一丝一毫也是本能。凤无绝就这么定定站在她咫尺之外,没有焦距的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她,却似乎是只看着她,刚才那魔性奔腾的男人就被奇异的安抚了。

可他不动。

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让人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吊起了一颗心。他要干什么?

眼见着乔青也呆呆站在他对面。万俟流云忍不住出声:“乔青小友,快闪开啊!”

乔 青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她也怔怔看着眼前的凤无绝,脸上那种自如的笑意缓缓消失了。这还是凤无绝么?血红的眸、诡异的图腾、沉黑的气、笼罩在一片漆黑中犹如 魔鬼之人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男人么?他的眸光毫无焦距,一片冰冷的暗红中紧紧盯着她。他的脸上渐渐掠过痛苦挣扎的神色,那黑气一瞬蹿高,在他周身萦绕着,眉 心的图腾疯狂的扭曲了起来。

血光滔天,戾气翻涌!

周遭的人越加紧张起来,不由自主想要离着凤无绝远一步,再远一步。

乔青却进了一步!

她 的手,倏然穿过了黑气,落到了他的脸上。众人跟着瞳孔一缩,这不是找死么!这乔青简直是疯了,她可知道刚才连那黑翼巨龙,都被这黑气给腐蚀成了龙皮!果 然,只见她周身一颤,似是那黑气也给她造成了极大的痛苦!可她方才消失的笑容又绽了开来。那是独属于她的表情,邪气的,慵懒的,张扬的。

“啧啧,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她几乎麻木的手掌感觉到掌心下的面容一僵。

凤无绝的眼里好像染上了温度,可那温度一起,又被更盛的血光给淹没了去!

——他一瞬清明,一瞬麻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挣扎着什么。

乔 青继续笑,懒洋洋的视线不离凤无绝的双目。四周不时有波纹样的裂缝出现又消失,后方房屋坍塌响起一片哗啦哗啦的声音,脚下的大地还在震动,头顶已经变成了 一片漆黑。她的手掌沿着他的眉骨一点点向下移动,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仿佛眼前的人并非那入了魔的妖邪之物,而是像以往无数次的肌肤相亲,嬉笑怒骂。

周遭一片震荡之声。

周遭又似一片寂静无声。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两个人,那团团旁观着他们的各色人物全部模糊了下来。

眼中,只剩下了对方的眸。

渐渐地,凤无绝剧烈地颤抖着,眼里血光和清明飞快地变换着……

倏然——

衣 袍鼓动,发丝狂飞!周遭叫嚣着疯狂着张牙舞爪的黑气挣扎到了极点,仿佛遭遇极强烈的排斥……巨大的狂风向着四周席卷,将不少人掀翻在地。众人一退再退,直 到退到了安全范围,忽见凤无绝浑身一震,那黑气一瞬凝结为一股黑色的藤蔓,攀附在他四周扭曲着。仿佛终于耗尽了生命,偃旗息鼓地颤栗着朝他的眉心聚拢而 去……

片刻之后,再见时,他眸色已经恢复如初,暗红褪了个干净。

所有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乔青亦是,她双目不离,看到凤无绝的眉心那个图腾虽未消失,总也寂静了下来。

终于虚软道:“妈的,你吓死老子……”

话 音未落,抚摸着凤无绝脸庞的手腕被人一把捏住,朝前一拉。另有一只手箍紧了她的后脑,疯狂地把她压了上前!乔青的话音就这么被凤无绝给堵了个结结实实!双 唇相接,凤无绝恶狠狠地吸允着她,对于刚才的一切他脑中存在了清清楚楚的记忆。现在,此刻,他什么都不想探究,什么都不愿了解,眼中只剩下了这在他身前在 他怀中的该死的人!

这段时日来的思念和担忧几乎要逼疯了他!

刚才骤然听见这小子的死几乎要折磨死他!

带着痛意和酥麻之感由着双唇清清楚楚传递到了乔青的心里,一切的情绪,被她一丝不差地接收。凤无绝将无限的怨念和思念化为这一吻,不,这已经不算是一吻。这是啃噬,这是撕咬,这是恨不得把乔青拆吃入腹的疯狂!

玄苦哎呦一声扭过了头:“阿弥陀佛,施主们,非礼勿视。”

施主们纷纷抽了抽嘴角,心说这还真是缠绵起来不要命。也不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头上那片天都快要塌了,你们还亲?众人这么想着,心里焦急万分,可谁也没有出言打断他们,刚才那一幕他们看的清清楚楚,要说不感动不震动绝对是假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而这两个人,却完美的诠释了何为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可是左等右等……

“咳。”

“咳咳。”

“咳咳咳!”

等到众人开始纷纷咳嗽起来,恨不得冲上去一人拉住一个给分开。万俟流云等几个老牌宗主们摇了摇头,齐齐朝着笑眯眯的凤太后打眼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的。凤太后假装没看见,她孙子和孙媳妇正缠绵呢,你们瞎起什么哄!

老太太看的不亦乐乎,好像已经看见了曾孙子蹦蹦跳跳朝她欢呼着跑来。

万 俟流云等人齐刷刷翻个白眼,你就是想破了脑子,你曾孙子一时半刻也蹦不出来。啊呸,不对,两个男人你曾孙子是根本就没戏!这么一想,他们又是一顿,这还真 不一定,这两个小怪物一个进一趟龙脉连蹦三级,一个入了魔还能清醒过来,要说能生出个曾孙子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万俟流云等人摸着下巴挤眉弄眼。

他们赶忙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掐灭,走上前去正要提醒提醒那两人还是出去要紧。倏然,变色大变!

“小心!”

“住手,尔敢!”

“这两个不要脸的混蛋!”

众人齐齐厉吼,只见一直停了手不再激斗的破天和柳生,竟是不约而同趁着凤无绝魔气消散的一瞬齐齐动手!

两人方才的打斗皆受了重伤,自问碰上那种状态下的凤无绝也要避其锋芒。眼见着此时他沉迷在和乔青的拥吻中。这两个人竟然不管不顾自己的身份也不在乎起他们的岁数对一个二十余岁的小辈下了杀手!凤太后、邪中天、万俟流云等人齐齐一冲而上!

然而差距毕竟还在。

破天一个虚晃避过几人的拦截,柳生却是让他们截住了。

“魔修,去死吧!”

眼见着破天眸中阴冷大盛,一掌对着凤无绝的天灵盖猛然拍下,凤太后几人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一掌,若是压了下去凤无绝必死无疑!三寸、两寸、一寸,乔青睚眦欲裂,电光石火,却见那一掌离着他天灵咫尺距离,怎么都不动了……

这变故来的太突然。

这停止也来的太突然。

破天的身体还在半空之中,那一掌还悬浮在凤无绝的头顶,每个人的表情还是惊骇欲绝,时间空间却像是发生了静止。即便是破天都大惊失色地感受着自己怎么都再也动不了一下的身体。柳生等人停止了动作,呆呆望着这边。

头顶漆黑的天幕上,一片虚影渐渐扩散而来。

莫 大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顿感呼吸困难。对于他们来说,这感觉远远小于破天。众人勉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庞然大物升起于半空,开始还只是一个球一样的身体, 它渐渐鼓胀起来,一丝一丝,一点点,弥漫到了整个天际。众人不由得想起方才那巨龙,原本已经将他们对比的无限渺小的黑翼巨龙,此时若是和这东西比上一比, 根本就是蜉蝣撼树的差距!

那白色的球体越来越大……

直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之后,所有人都大张着嘴认出了它的身份。

“大白!”

“睚眦!”

没错,它是大白,也不是大白。通身在一片纯白的光芒之下,那满身绒毛此刻化为坚硬的鳞片重重,覆盖周身。原本那肉球样的暹罗猫恢复了本体,又和本身的样貌有了少许的出入。豺首、豹身、口衔宝剑,怒目而视,威风凛凛。透着一股子远古的苍凉和正义之气。

睚眦,克煞一切邪恶的化身。

——就是这油奸耍滑的肥猫?

看 见这大白本体的一瞬,乔青的心里就升起一股违和感。她不能接受地将大白的过往一一呈现,这肥猫总说自己是龙,可不是龙,传说中“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 报”的睚眦,货真价实的龙二子!那黑翼巨龙一丁点微末的龙族血脉,怪不得大白嗤之以鼻。当日玄云宗上,那些药人身体中的黑气剥离,而普通人却全然没有受到 影响,正是因为它的本性,克煞邪恶!

而那时候,它还仅仅只是一个本体的虚影……

乔青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崩溃的接受了这一颠覆的现实,甚至还有功夫懊恼了一下,自己的男人貌似身体里有些了不得的魔性,自己的肥猫又是个了不得的正义化身。难怪大白对着旁人都装可爱,换了凤无绝这里从来都没一个好脸色了。

啧啧,猫和男人如此对立,乔青顿感压力很大。

她小小嫌弃地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庞然大物,这肥猫,要不要找个机会丢了呢……

正在半空中耀武扬威接受着万人崇敬的大白,忽觉脑后一凉,瞪着那双足有黑翼巨龙十个大的眼睛四下里扫一扫。若是它知道乔青竟然敢嫌弃它,竟然敢有这样的想法,非得吐出嘴里的剑一剑戳死这没良心的不可!

相较于乔青的小嫌弃。

她 却不知道,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中大白的本体瑟瑟发抖。龙!真正的龙!并非各种分流支脉,而是远古龙祖的二子!想想看吧,连只有那么一丁点龙族血 脉的黑翼巨龙,都能笑傲整个翼州,换了纯正血统的睚眦……这样的玄兽,不不不,哪里是玄兽,说它是神兽都侮辱了它,他们竟然有幸看见?!

若说方才破天还仅仅不能动弹而已,那么此刻,他就似堕入了冰窖之中,从心底发出一阵阵颤抖的冷意。

他修炼的功法乃是最为阴寒之气。

这也是当日乔青一提起偷袭唐嫣之人的古怪,柳生就能下意识脱口而出他名字的原因。而这阴寒的东西,多多少少便带了邪气,睚眦,正是他的克星!怎么会这样,连他们那片地方都绝不会出现的神兽,竟然在这下等之地,竟然在那个叫乔青的微末小子手里?!

破天几乎要吓破了胆子!

破天几乎要被嫉妒烧灼了神智!

然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他一动都不能动。他眼睁睁仰望着头顶的睚眦,眼见它口中一吐,成千上万的小剑带着不可言说的庞大力量朝着下方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如倾盆大雨爆射而下……

而其中的一把,正正对准了他的胸膛!

漫天飞剑!

众人惊呆着发出一声声尖叫,生怕这睚眦无差别攻击到他们。然而那剑就仿佛长了眼睛,恰到好处的避开了一个个六宗之人,又恰到好处的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侍龙窟的残余!侍龙窟中人疯狂的逃散着,却无一例外当胸一剑!

一片凄厉惨叫之中,血沫滔天喷涌。

不论何种修为,哪怕是破天和柳生,都在这剑雨之下穿胸而亡!

寂静。

诡异的寂静。

惨叫之后只余下了一道道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愣愣仰望着上空,脸上写满了惊叹和狂热之色。然而大白做完了这些,紧跟着一剑划开了空间,将空气中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犹如一个黑洞般的空间裂缝后,渐渐显现出侍龙窟外剑峰的景貌。

“出口!”

“天啊,终于不用死了!”

“哈哈哈哈,有出口了,快出去,快!”

一片乱嗡嗡的惊喜声中,大白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飞快的缩小,犹如憋了气的气球般瞬间变化为了一只猫的大小,轰一下落了下来。

乔青飞冲而上,一把接住了它。

众人将视线全部转移到她的身上,羡慕嫉妒恨毫不掩饰。乔青却来不及管这些,大白一落到怀里,她就感觉出了问题。此刻它全身冰凉,连呼吸都渐渐弱了下来,就好像当日在晖城受到的那致命一击。

乔青心下一沉,地面忽然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轰隆隆——

轰隆隆——

地 动山摇中,天空一片黑白之色犹如闪电闪烁着,空气中已经发生了扭曲,众人飞快扭头看去,后方那些房屋坍塌之处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洞口,而那外面,连接着 的正是诡谲黑洞!砖石瓦砾树木草屑疯狂地被那黑洞吸了进去,而那洞口依旧在不断扩大着,像是巨兽张开的口,要将一切吞吃入腹……

众人摇摇晃晃朝着出口狂奔而去:“快!这次真的要塌了!快!”

在死亡的阴影之前,什么道义全部丢到了九霄云外,鸣凤之人看着那些争前恐后的混蛋发出一声声咬牙切齿的大骂。所有人都朝着那一个房门大小的出口拥堵而去。乔青正要走,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一个碗口大的小球,其上冒着淡淡的黑气。

正是黑翼巨龙的兽丹!

刚 才凤无绝入魔之时没人敢动,后面发生的一切又太过混乱,反倒所有人都把这兽丹给忘了。乔青看了一眼出口,又看了眼那飞快逼来的黑洞,眼中一抹果决闪过,富 贵险中求!她跌跌撞撞跑到那龙皮旁,将地面上滚落的兽丹捡了起来。余光看见龙皮周围一个女人的尸体,上面正倍受大白青睐地插了两把小剑,乔青眸子一闪,忍 不住啼笑皆非。

果真是睚眦,这女子,正是晖城青楼里那素儿姑娘。

一片混乱中,眼见着黑洞逼近!

乔青的手腕被人一把拉住,她正要动手,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之后放松下来。紧跟着就是一个倒翻,她被咬牙切齿的男人不由分说夹在了腋下,朝着出口处飞奔而去。

靠!不就是贪了点便宜么,至于得到这种待遇?

乔青咬着牙嘀咕了一句,凤无绝一路势如破竹冲出了出口。眼前天光大亮,乔青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透过出口可见后方还有数人飞快奔来,却被逼近的黑洞转瞬吞噬。他们惊恐地张大了嘴巴不甘地吸入黑洞,一闪,这出口消失无踪……

乔青还没来得及发出点感慨,已经整个人被狠狠丢在了地上。

她 疼的呲牙咧嘴瞪向居高临下的凤无绝,他眉心的图腾依旧存在,在日光下看,乔青才算看了个清楚,这图腾犹如一片藤蔓,正中一抹竖立的赤红,就如缠绕在藤蔓中 的一把利剑!这图腾的存在,让本就深沉冰冷的他,多了几分邪异的气质。可此时此刻,凤无绝正怒意翻涌地回瞪着她,恨不得一口吞了她的凶狠。

乔青眨眨眼,知道这是一切安全,这男人兴师问罪来了。

正要说点什么,却见凤无绝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她三步远,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憩了起来。乔青瞪着这人,刚才在里面抱着老子亲个半死的人,不是你怎么的?靠!

眼见着凤无绝闭目调息打死不看她。

她 一身反骨也醒了过来,不就是老子是个女人没告诉你么,不就是联合了你的手下和朋友忽悠了你一把么,不就是用了色诱的手段弄晕了你么,不就是丢下你跑来侍龙 窟犯险了么……乔青这么“不就是”了半天,渐渐心虚起来了,越是想下去,越觉得自己不怎么是个东西。她一眼一眼瞥过去,眼见着凤无绝头不抬眼不睁,一咬 牙,也邪佞着转过了身。

待她一转身,凤无绝倏然睁开了眼。

他黑漆漆的脸对着乔青的背,恨不得一把拧下她 脑袋!乔青为了给他下套伪装成女人,这只让他头顶冒了冒烟就过去了。他真正生气的,还是她孤身犯险跑到侍龙窟来的所作所为。只想着方才得知乔青死了的时 候,他心里那种巨大的痛,凤无绝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他怕了,真的怕了,不给这小子真正的教训,让她知道以后收敛起来,这样的问题还会不断出现……

——于是乎,这两人的想法再一次偏差了,真正是牛头对马嘴。

乔青和凤无绝各自生着闷气,倒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现 在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纷纷寻了这剑峰内的空地调息着,更有不少人激动到哭了出来,也有少数的人,将目光对准了乔青,其内含着隐晦的贪 婪之色。这就是这些玄气修炼者的本性,从大宗门里出来的,究竟还有几个善茬?即便她方才救了他们的性命,也不妨碍他们对神龙睚眦含有觊觎之心。

“咳——”

一声轻咳,从邪中天口中发出。

他冷眼扫过这些贪婪的六宗弟子,摇着扇子轻轻笑了起来。

一对上这看似妖孽和气实则森冷非常的目光,那些人齐齐一震,眼中贪婪转为惧怕缩起了脖子。该死的,竟然忘了还有邪中天!剑峰之外一时无人说话,几个宗主倒是还有理智,暗暗瞪了手下不安分的弟子一眼。

那 个人,可是他们能打主意的?没看一整个侍龙窟都被她玩死了么?即便不知道他们去的时候侍龙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晓得那柳生破天到底是什么人,可透过少 许蛛丝马迹,他们这些人精也大抵知道,里面最终变成那样,皆是乔青的手段。而现在想了个通透之后,不由心底泛起股冷意,恐怕当日灭了唐门的人也并非侍龙窟 吧……

万俟流云等人悄悄朝凤无绝扫了去。

凤无绝倏然睁开眼。

他们又赶忙别开了目光,啧啧,一把年纪了让一个小辈给忽悠了去。一个乔青,一个凤无绝,拿着高手和六宗当枪使,生生把他们给忽悠的团团转。还险些连命都给搭在了里边。

想到这里,六宗宗主齐刷刷飘上了冷汗。

从今往后,这两人的画像一定得传阅给所有的弟子,见之绕道啊……

眼见他们想了个明白,邪中天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跑到乔青身边去。眼见着她给大白喂下无数的药丸,邪中天皱了皱眉,抓过大白毛茸茸的爪子把了把脉:“还活着。”

乔青当然知道它还活着,可身体里一点异常都没有,却生生变成了一个沉睡不醒的状态。凤太后和玄苦也走了过来,研究起大白的状态,又过了片刻,万俟流云带着万象岛几个宗主也来了,柳宗的宗主是个看上去笑眯眯的中年人:“乔青小友,不妨试试本宗的丹药?”

“多谢柳宗主。”

乔 青接过丹药问也不问喂给了大白。这个时候,他们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断然不会做出对大白有损的事来。那柳宗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摸着山羊胡点了点头, 自动解释道:“这丹药,乃是本宗亲手炼制,对玄兽的恢复有大用。只不过小友的玄兽……”他摇头笑笑:“睚眦乃是上古血脉,等级太高,这丹药有没有用处就不 得而知了。”

他这么说,乔青却明白,这柳天华亲自炼制的东西,定然是好物。

果不其然,片刻功夫,大白缓缓睁开了眼睛。可不待乔青欣喜,它只在她怀里艰难地翻了个身,喵呜一声,又睡了过去。乔青皱起了眉毛,不用担心?这是什么意思?邪中天也听了个明白,想了想道:“大白这么多年从未现过本体,也许这是后遗症呢?”

“沉睡?”

“唔,本公子猜的。”

乔 青垂眸思索,这也有可能,越是高贵的血脉强悍的技能,用出最强一击恐怕需要的力量越大。按照大白这种性子,若有能连柳生和破天都秒杀的能耐,一早就得瑟蹦 跶开了,怎么可能还一路吃着亏。就连上次晖城受了那么重的伤,它都硬是咬牙挺了过来。只能说,现出本体对它而言,或许现在还不足以承受。

乔青点点头:“不知道要睡多久。”

“小友这倒不必担心,想来你和睚眦之间也是有所感应的,好与不好自然明白的很。”柳天华呵呵笑着打破了凝重的气氛,随后又道:“不知小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愿去我柳宗一趟?”

乔青这才抬起头,认真打量起了这男人。看上去笑眯眯极为好相处,眉宇间却总带了一股子奸诈的意味。乔青懒洋洋一笑,慢悠悠问:“柳宗主这是什么意思?”

“小友莫要误会,只不过本宗看你玄气里……”他说到这里顿住,笑呵呵跳过接着道:“想来会对炼药一途,有点兴趣的。小友七国比武夺冠,还有到各宗学习一年的机会,若是有兴趣,我柳宗敞开大门无上欢迎。”

乔 青眉心一跳,连那两个“族人”都看不出她身体里的玄气,这柳天华竟是看出来了。他这话,无非是看透了她玄气中的火焰,才问是否对炼药有兴趣。乔青能猜到他 的想法,早在鸣凤大婚的时候,柳宗也没少来使了绊子,眼见着唐门和侍龙窟都被她玩死了,这柳天华自然要修补修补之前的关系。刚才送来丹药是一,这里邀她前 去是二。

乔青笑了笑,她原本也有这想法,现在柳天华自动提出来,那更好:“如此,在下便回去考虑一二。”

“好好好。”

柳天华圆满完成任务,又回去方才的地方整合起柳宗的弟子。其他几个宗主见没什么能帮上的,又有人捷足先登,纷纷心里大骂着柳天华奸诈,说了几句客套话退回去了。

终于清静下来,乔青这才站了起来。

她明显感觉到那边的凤无绝周身一僵,乔青嘴角一勾,慢悠悠走到他身前。凤无绝头不抬眼不睁,心里却已经撒了欢的跑开了,正想着若是她态度好些就立马捡了这台阶下,然后回去再好好的教训她!这么想着,凤无绝睁开眼睛,勉强掀了掀眼皮,摆出一副大爷的模样。

还没说话,却见乔青微微一笑,过去了。

只给太子爷留下了一阵清冷的香风……

不去看后面凤无绝的脸色,乔青乐颠颠地眯起了眼睛,笑的像只狐狸。她径自走到玄苦那边,观察起了沈天衣的情况。早在三人逃跑的时候,乔青便把身上的药一股脑全喂给了沈天衣,他性命是保住了,也不过是太过虚弱而已。可那双手……

乔青低下头,看着被玄苦放置在树干前倚着的沈天衣。

他发丝自然的垂下,衣服褶皱稍显狼狈,可那面容上倒是并未有任何的不甘和痛苦,更像是淡淡的睡着了。双手放置于前,那双焦黑的枯骨让乔青眼里发酸。沈天衣要的,她给不了。可这人却给了她太多……

乔青不由回想起他那三个字:“坚持住。”

短短三个字,现在回荡在脑海中,依旧是清晰震撼,带着毫不退缩的坚韧。乔青闭上眼,一滴眼泪落了下去。再睁开时,正正对上沈天衣缓缓睁开的眼睛。沈天衣的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手臂上一滴泪晶莹剔透地落在上面。沈天衣轻轻笑起来:“朋友,自然是上刀山下火海。”

他不说“我自愿”,也不说“你不必愧疚”,而是摆出了朋友。

直到这等时候,也不愿乔青担负上一丁点的负罪和包袱。

乔青点点头:“是,朋友!”

沈 天衣微歪着头,静静看着她,笑了。这笑很真,他是真的满足,他甚至可以想象,乔青这样的人一生或许也没有几次落泪,有这么一次是为了他,的确满足了。乔青 跟着笑起来,也没多说什么。沈天衣一转眸光,和远远的凤无绝对了个正着,那人一眨不眨望着这边,应该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两个男人之间,或许不用太多的言语。

一个眼神,就够了。

沈 天衣从他深沉的目光里读出了他的意思,凤无绝不说谢,说谢是对他这付出的亵渎。他也没有任何可怜和怜悯,这种情绪沈天衣不需要,如果当时换了他在场,他自 问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做到。可那时的人是沈天衣,只从这结果,便能看出他对她的心,或者丝毫不比自己少。凤无绝清楚地表达出他的意思,不论今后有什么事,一 句话,他凤无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待凤无绝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

“放心,这伤并非没的治,很多天材地宝都能治疗**上的伤患。你知道的,我背景很硬,这些东西寻的来。”

说着,朝乔青眨眨眼。

乔青在他身边坐下,一手搭着他肩膀,哥俩好的姿态:“这倒是,那以后爷就靠你罩着了!”

对于沈天衣的背景,乔青已经有了猜测。即便没说的清晰,也算是明了的秘密了。见她这么说,沈天衣的眼中掠过丝黯然之色。两人又聊了几句,期间沈天衣一直带着几分挣扎之色,乔青看见了,没问。

片刻后,他终于似是下定决心,开口提醒道:“乔青,你要提防……”

话音没落:“乔小友,既然已经安全,我等便告辞了。”

万俟流云等人走了过来,这么一段时间,那边的弟子们大抵都整合好了,分成一块块的区域列好了队。像是要出发的样子。乔青站起身朝他们抱了抱拳,柳天华又提了去柳宗的事,寒暄片刻,乔青笑道:“诸位宗主慢走。”

就在这时:“想走?!”

轰——

一股莫大的威压倏然笼罩了下来!

众人脸色剧变,乱纷纷靠到了一起。凤无绝也飞快站起身,走到乔青的附近警惕地仰头看去。头顶三道人影站在剑峰之巅,冷冷俯视着他们。那威压,虽比不得柳生破天那些人,倒是比起龙主等人还要强了不少。只视线遥遥一相接,在场的人均都双眸一痛,脑中嗡一声响。

随即,便听那三人中为首一个冷冷嗤道:

“……恐怕没那么容易!”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一章

没那么容易……

那么容易……

容易……

回音久久不散,震荡在空旷的地壑四壁。

茫茫天地间,这股蕴含在声音内的不可抗拒的气势。让下方弟子们噗通一声,几乎立刻跪了下来。万俟流云这些老牌强者,运起玄气抵挡着勉强撑住了高手的威严,可也碍不住脸色微有泛白。

凤太后率先走出一步,抱拳对上方道:“三位可是圣门中人?”

圣门中人……

这话一出,众人立即想到了他们的身份,三圣门!

不由得,心中齐齐升起一股敬意,乌压压的脑袋怔怔瞧着峰顶那三道纯白的影子,染上了恭敬之色。三人两男一女,皆是一身宽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鼓动着。看不清晰面容,打眼一望,倒还真有几分圣人之姿。

“哼,有点眼力。”

那为首的男子明显对下方这个结果极为满意。刚说到这里,视线定在某一处,诧异又不满地:“嗯?”

这一声,让众人纷纷循着视线扭头看去。

看见的,就是在万俟流云等老牌强者中,懒洋洋站着的乔青和凤无绝。一个红衣翩翩,双臂环胸,一个黑衣沉沉,负手而立。两人站的笔直,下巴微微扬着掀起一点眼皮朝上瞥去,没有惧怕,更没有恭敬。

嘶——

六宗弟子们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看上面那三个人看着年轻,可他们都知道,那绝对是三个装嫩的老家伙。就像邪中天和玄苦一般,早已经百多岁了。可乔青和凤无绝的年纪他们可是清清楚楚,在三圣门的高手之下,竟是脸不白气不喘,看上去还颇为自在的模样?

这、这俩什么怪胎?

乔青不知道凤无绝是什么怪胎,不过也猜到和他刚才的入魔有关了。至于她,这三人的威压一压下来,她就感觉到心底升起一股双膝跪地的冲动。然而冲动一起,血液中流淌的那股金色的力量便疯狂奔腾了起来!片刻功夫,镇压下了心里的躁动。

乔青眯起眼睛,和凤无绝对视了一眼。

这三圣门的威压和普通高手绝不相同,能让人产生跪拜的冲动,想来也不是什么正派东西。两人掂量着上面的三圣门,那三人对他们更是诧异的紧。后方的女子咯咯笑了起来,满满的幸灾乐祸。

“一个玄师,一个玄宗,竟能抵抗住炼使的威压呢。”

“红药,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炼使何须动怒,我哪有什么意思,不过看见什么说什么罢了。武使,你说呢……”

三人一人一句,竟是毫无顾忌直接斗起嘴来。乔青听这称呼,淡淡皱了皱眉。凤无绝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万年之前,曾有三大圣宗名震翼州,一为武圣宗,一为炼圣宗,一为药圣宗。”

这男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么,想什么都知道:“玄气、铸造和炼药?”

“不错,后来这三大圣宗不知什么原因整合为一,合称三圣门。”

“唔。”

乔青点头,挑着眉毛斜他:“不生气了?”

回答她的,只有凤无绝的一声冷哼。

怎么可能不生气?他甚至刚才都已经下定决心,一日不让这小子长了记性,一日就绝不搭理她。可私底下两人再气,关键时刻,他也绝对不会容乔青一人面对一切。尤其这三个人,明显的来者不善。凤无绝扭过头,不愿意看这混小子嬉皮笑脸油盐不进的德行。却听上方那红药又是咯咯一笑:“吆,竟是当着咱们就打情骂俏了起来。”

这一声,再次把注意力又拉回了乔青和凤无绝这里。

乔青仰头扫了一眼,既然另外两个一个炼使一个武使,那么这女人想必就是药使了。乔青走出一步,淡淡抱了抱拳:“三位圣使将我等去路拦下,不知有何贵干?”

按理说,这样的场合决计轮不上一个玄宗小子说话。可下方那些老牌高手们竟是一丁点呵斥不满之色都无,反而听她率先开口,皆悄悄松了一口气。这副情景,可没逃过三人的眼。那为首的炼使皱了皱眉:“小子,明知故问!你是何人,可能代表七宗?”

不待乔青说话,几个宗主纷纷点头。只看三圣门摆出的做派,就知道是一个裁断者的姿态了。一个不好,说不得整个六宗都得遭殃。这种时候,也只有乔青这样卑鄙无耻的人跟他们忽悠,才有一线生机。

乔青暗暗翻个白眼:“炼使这话在下的确不清楚,不过想来有一点,炼使也还不知情吧?唐门已覆,大陆上现在哪里还有七宗呢,只得我们六大宗门了。”说着,悲悲戚戚,语调哽咽。

“什么!”

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即便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下面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两个字中的不可置信。白光一闪,三人倏然落在了乔青对面,已经镇定下来的神色里,不难看出方才的震惊,还有那么点……惧怕?一个唐门覆灭,竟能让三圣门产生惧怕,再联系到之前侍龙窟维系七国平衡一事。乔青垂眸勾了勾嘴角,这事儿,貌似越来越有意思了。

“唐门覆灭?你说的可是真的?”

即便竭力克制,那炼使的话音依旧带着少许轻颤。

凤无绝迈出一步,将乔青稍稍遮在后头:“想来圣使方出圣地,对这些还不知情。唐门早在数日之前便被侍龙窟一夜歼灭,七国七宗同气连枝,我等正是得知了这一惊闻,来此讨伐侍龙窟的。”

这话一股脑的抛出来,让这些知道真相的宗主齐齐抽了抽嘴角,当场就差点给跪了。

几人对视一眼,再看凤无绝的眼中尽是惊叹之色。还道那乔青无耻,没想到这凤家小子更是无耻到了极点!乔青那小子最起码一直以来的最为已经让人知道她的阴险和无耻,可凤无绝基本上甚少言语,这一出口他们才知道,黑中自有黑中手!高,实在是高!那灭了唐门的罪魁祸首明明就是你,忽悠了咱们来当枪手不算,这会儿当着三圣门的面儿,说着“同气连枝”脸不红心不跳,一股脑的把屎盆子全抠在侍龙窟的头上了。

这围剿侍龙窟,还硬生生变成了正义的讨伐。

众人接受不能纷纷扭过了头,连三圣门都敢忽悠,那可是三圣门啊!

“不可能!”红药死死盯着凤无绝,侍龙窟怎么可能去灭掉唐门,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帮三圣门看住翼州大陆,不让七国格局发生改变。他们三个人正是在三圣门中感受到了侍龙窟那异空间的动荡,才被派出前来查探一二。却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红药心里一万个不信,可看着凤无绝一脸的淡漠冷酷,在她紧盯的视线下丝毫心虚之色都没有,连她都不由得开始怀疑起来,难道侍龙窟造反了?

凤无绝微微一笑:“药使若是不信,大可询问各宗宗主。再者此事整个大陆都传遍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里是在下可以随意编造的。”

无人不知那也是你一早就放出的消息!众宗主在心中默默唾弃,不过此刻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话怎么说,自然明白的很。他们抬起头来,纷纷应和道:“的确如此。侍龙窟丧心病狂竟在一夜之间颠覆了唐门,我等正是为此前来讨伐。”

“那侍龙窟……”

凤无绝再笑:“圣使也看见了,侍龙窟内已经毁了。”

“毁了?怎么毁的?”

“这在下便毫不知情了。我们偕同而来,由万象岛的朋友开启了入窟的阵法。没成想方方进去,便看见了里面的动荡。四个来历不明的高手在侍龙窟内大开杀戒,好在我们不是龙窟中人,那四人也并未对我等动手。”

“然后你们就出来了?”

柳天华:“可不是么,打不过自然是要跑了。”

万俟流云:“啧,没想到翼州大陆上,还有这等高手。”

万象岛宗主:“四个人啊,竟然就将整个侍龙窟给毁了,那异空间都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在下带着弟子再探,却见阵法也无故消失,再也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波动。”

眼见着凤无绝这话都说到了这里,几个宗主不明白都不可能。这些老家伙都是人精一样的人物,你一言我一句的跟上,说的煞有其事。药使三人对视一眼,瞳中掠过丝猜疑。四个高手,难道是那里的人?这话,若是全是谎话还好,最怕就是七分真三分假。一切的一切通通有迹可循,又通通似是而非。这么一来,三人心下已经信了三分。

自然,还有七分:“这话不过是你们一面之词。”

凤无绝想了想:“此刻也只得我们在场,若是圣使想听旁人的话,恐怕就要去找那四个高手询问了。”

找那四个高手?三人齐齐一噎,找个屁!如果这事儿是真的,侍龙窟招惹上他们,指不定跟三圣门都有点关系,那里来的人他们躲都来不及了,哪敢去找?他们眼皮子跳了跳,却愣是想不出词来搭腔。

就在这气氛几乎凝滞下来之时——

“我可以作证。”

一声淡淡的嗓音,带着几分虚弱轻轻响起。听在正焦虑烦躁的三圣使耳中,无比的刺耳:“你可以作证,你不也是这里的……”炼使朝着说话那处扭头呵斥,一句话还没说完,猛的噎在了喉咙里:“你……”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二章

“你……”

炼使不可置信地瞪着说话之人,一个“你”字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这等情形不由让众人怔了一怔。看看倚靠在树下的沈天衣,再看看明显大惊失色的三人。不少人的脑中浮上一个可能,难道这三圣门和沈天衣有渊源?

接下来,三人异口同声的一句称呼,便揭晓了答案:

“少主!”

嘶——

这两个字的震撼力,让地壑内发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神秘非常的沈公子,竟是三圣门的少主?

眼见众人神色惊诧,乔青却并不意外。早在之前多次端倪之下她已经有了猜测。乔青缓缓地眯起眼睛,刚才沈天衣在他们的身后,又因伤靠在树干下,在一片跪拜的人中并不显眼。直到他说了话,炼使和武使虽然惊了一下,却也没有其他的情绪,可见他这个少主在三圣门中,地位也并非说一不二。

倒是那红药,怔怔望着他变成了一双枯骨的手,眼中已经蓄了泪。

“少主,怎么会这样?谁?是谁干的!”这红药生的十分美艳,言语娇笑中透着一股子媚态。此刻她神色狰狞,阴狠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她飞快从身上掏出大把的药丸,小心翼翼想要喂沈天衣吃下的动作。

沈天衣偏了偏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一眼,红药如遭雷击。

伸到她唇边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僵住,咬着下唇不甘道:“属下该死。”

沈天衣重复道:“我可以作证。”

炼使二人幸灾乐祸地瞥了眼红药,这老妖妇一辈子游戏花丛,竟然对这小嫩草动了真心思:“既然有少主作证,那此事必是真的。不过……少主此次出来历练,怎会和六宗之人混在一起?又怎会出现在讨伐侍龙窟的队伍里?还伤重至此……”

“这些自有门主过问。”不待他狐疑地问完,红药冷笑一声。

“在下不过关心少主而已。”炼使却似没听懂。

“现在可不是你关心的时候!”

“红药!”

那武使一声厉喝,轻蔑地觑她一眼,扫过四周后模棱两可道:“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当着六宗之人,他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红药却听懂了。于公,唐门一事事关重大,侍龙窟更是消失的不明不白。沈天衣这么巧正在这里,自然要先给派出三圣门查探的他们一个交代。于私,沈天衣重伤,若是他们不问个清楚把伤他之人杀了,三圣门的威严何在?

红药正犹豫着,沈天衣冷冷道:“回去之后我自会向门主交代。”

这两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脸色也好了:“既然少主这么说,属下自当遵命。”

红药也松了一口气:“少主,还是先回去疗伤吧。”

沈天衣淡淡点了点头,却听那武使随口问道:“对了,这次七国大会的胜者是哪一宗?”

这话一出,地壑内的气氛似乎发生了凝滞。一瞬便过,却逃不过圣门三人的感官。他们皆是动作一顿,冷冷扭过了头来。即便是平视,众人依旧能感受到这三人居高临下的压迫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人注意到,沈天衣神色大变,又在一瞬间压抑了下来。他那双犹如枯骨的手摸上腰际一抹玉佩,这一动,十指连着心的痛拉扯着,他却浑然不觉,眉头都未皱上一下。

沈天衣眸中的挣扎,圣使三人并未看见。

“怎么,这七国大会的胜者,还活着不成?”

“呵,”一声轻笑,来自于乔青:“听圣使的意思,难道胜者……不该活着?”

武使一噎,也察觉到说错了话:“本使不过猜测,胜者既然进了侍龙窟历练,自该随着龙窟的消失而陨落了。哎,可惜了一个天才人物啊……”

“多谢圣使惦念,那夺魁者运气不错,在侍龙窟内留下了一条命。”这件事全大陆都知道,哪怕现在圆了过去,后面也会被发现。

“哦?那倒是福泽深厚了。”进入侍龙窟还留下了一条命,说不得正正是他们寻找的人。此人绝不能留:“是出自哪一宗的小友?”

乔青微微一笑:“正是在下。”

轰——

三道威压,同时朝着乔青轰然落下。

她却依旧嘴角噙笑,她就不信,侍龙窟打着历练的名号将这事隐瞒了数千年,这三个人会当着六宗这么多的人直接下杀手。乔青虽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到底那七国比武举行了,夺魁者却带进去侍龙窟杀了了事。可从此刻这三人的态度,和刚才沈天衣半句没说完的话,也能大致猜到,侍龙窟背后的靠山,就是三圣门了。

也就是说,真正要杀了大会夺魁者的,也是三圣门。

威压一波又一波,独独朝着乔青汹涌压来。

巨大的玄气差距之下,她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旁人倒是也没看出端倪。只有那三个圣使神色越来越古怪,眉头越皱越紧。他们哪里知道,这已经被施展到了极限的威压,到了乔青的身上全部被她身体里奔腾的血脉之力吞噬了个干净。乔青甚至感觉到,她的玄气似乎只这么短短几秒钟,又几不可察的稍稍增长了一分。

于是乎,这威压之下——

三人预料之中的乔青的狼狈相一丝没有,反倒她弯着笑成了月牙的眼睛,里面满满的笑意和感激。

感激?感激个屁!圣使三人只觉得对玄气的认知都快被颠覆了,这什么怪胎,威压施展也是要力竭的好么。他们都快虚脱了,那小子反倒一副吃饱喝足舒坦无比的德行!靠:“好,小友果真奇才!”

天知道他们说出这句话时,牙都要咬碎。

乔青万分失望地感受着已经被收回的威压,怨念地看了三人一眼:“在下不敢当。”

炼使转过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瞬阴狠。现在就先让你得意,待到没人的时候,看你是不是还笑的出来!沈天衣眸子一闪,一边是三圣门,一边是乔青……他不见波光的眸子里倒影着炼使的一脸阴狠,挣扎转为决断:“乔青。”

乔青一挑眉。

沈天衣将枯骨中握着的玉佩一挣,脱离腰际。

这玉佩看上去没什么不用,却让圣使三人脸色大变:“少主,不可!”

尤其是红药,惊疑不定地看一眼乔青,又看一眼沈天衣,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唇上的血色渐渐消退了个干净,猛的跪了下来:“少主三思!”

沈天衣只看着乔青,将玉佩递出去。不待乔青做出决定,那红药已经倏然出手!细白的指尖倏乎犹如厉爪狰狞,猛的朝乔青脖颈探去!既然如此,她今天就拼了被六宗发现,也要杀了这小子!指甲在日光下泛着凛然寒芒,眼见就要抓上乔青的脖子拧个两半,却突然停了。

红药砰一声跪到地上,脸色煞白:“少主?!”

沈天衣淡淡看着她:“退下。”

“少主!你要为了这么一个小子和圣门为敌?”

“不是她。”

“门主可不会管到底是不是她!”

为了圣门,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少主若是硬要保她,回去三圣门绝对吃不了兜着走。想起门主的手段,红药更是坚决!她浑身颤抖着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一步一步朝着乔青挪动过去,走一步,就一摇晃。然而只三步之后,红药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一脸不甘地晕了过去。

这过程中,炼使和武使只冷眼旁观。

直到红药晕了过去,两人才眸色变换地看向沈天衣。言语间,多了一丝惧怕:“少主,红药虽不敬,可说的有理。此事事关重大,少主万不可……”

“我说了,不是她。”

“可门主若是问起……”

沈天衣笑笑,依旧是那种飘渺的谪仙气质,可对上他双目的两人皆是浑身一震,从其中看出了不可违背的警告。两人都明白这警告是什么意思,就似是红药的修为明明比沈天衣强上不知多少,却在他一个意念之下,就要承受蛊虫噬心之痛!这还是沈天衣念着红药的忠心,留手了。两人不忿地垂下头,听沈天衣轻飘飘的嗓音决定了这次查探的结果:“那七国大会的夺魁之人,已经死了。”

“……是。”

做完这一切,沈天衣似乎已经力竭。

本来他身上的伤势就不轻,修为更是被吸到了赤玄,想要回到原先的境界,即便在三圣门也最少要个三年时间。他的脸色更白,透明如纸,递给乔青玉佩的动作却坚定不变:“我这一走,再见恐怕要五年后了。这玉佩,便留作纪念吧。”

他说的简单,可在场不论是谁都知道,这玉佩决计不可能只是个纪念之物。

乔青看他半晌,什么都没问,笑着接了过来:“好,见玉如见人。”

这五个字在他舌尖盘旋了两遍,苦后回甘。

他靠着树干缓缓站了起来,乔青没去扶,沈天衣自有他的骄傲,不需要她的一丁点怜悯。凤无绝也没动,他以一种意味不明的沉沉目光望着沈天衣,直到他蹒跚着站定,抬起头和凤无绝对了个正着。

两人遥遥一点头,交流了一个男人之间的目光,各自移开了眼睛。

……

沈天衣走了。

乔青摩挲着手里的玉佩,一方月白的佩,没有任何的玄气波动,入手微凉,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不由让她想起沈天衣的月白衣袍和一头纯白青丝。乔青将这块玉佩郑重地揣进怀里,对正要告辞的柳天华道:“柳宗主,方才的邀请不知还奏不奏效?”

这话一落,众人集体看向凤无绝。

他的脸,正以光的速度变成黑色。

柳天华吞了吞口水,心知这是成了这两个小子之间较劲的砝码了。四周的宗主们纷纷对他投以怜悯的目光,再让这老狐狸奸诈,看看这下你怎么收场。柳天华自叹倒霉:“自是奏效,今后乔小友若想光临柳宗,柳宗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唔。”

乔青一挑眉,笑笑:“那也不必今后了,择日不如撞日。”

看着凤无绝已经黑的不能再黑的脸,柳天华只想一头撞上树干撞死算了!省的让这两个小辈忽悠完了再理由,靠!活了一大把年纪,这都招来些什么事儿!柳天华还想着再劝劝,乔青已经懒洋洋挑衅地朝凤无绝飞了个眼风,拍了拍手道:“那就今天吧。柳宗主,咱们一道儿走着?”

柳天华顶着某个男人的杀气,硬着头皮道:“咳咳,那,那老夫再去准备准备。”

乔青翻个白眼。刚才你们一宗人都早已经准备好,现在还准备个屁!不过她也不会去拆柳天华的台,应了声伸个懒腰坐了下来。凤无绝就坐在了她对面,隔着地壑里十数米的位置,阴森森地盯着她。这几十万瓦的冷飕飕目光,化为几十万道怨念险些把乔青给射了个体无完肤!

她皮糙肉厚地笑眯眯朝他一挑眉。

凤无绝果然头顶冒出了青烟。

“丫头,置什么气呢?”

邪中天摇着扇子晃悠过来,瞄一眼凤无绝幸灾乐祸地悄悄和她咬耳朵。乔青白他一眼,她可不光是为了和凤无绝较劲。刚才沈天衣的话里,有一句很古怪——再见恐怕要五年后了。乔青反复琢磨这句话,五年,沈天衣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五年?他绝不会无端端就这么说,那么最有可能的,这是一个暗示。

——他暗示自己,三圣门五年之内都不会有所行动。

乔青把自己的想法问出来。邪中天想了想,刷一下合起了扇子:“这你可问对人了,本公子想起一个传言。”

“什么?”

“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几十年前大陆上的人都这么传,到了现如今,反倒也没人记得起来了。多亏本公子记性尚可啊!”

乔青立马拆他的台:“几十年前,你这十八岁的还没出生吧?”

邪中天一扇子敲她脑袋上,咬牙:“说正经呢!”

“好好好,公子请。”

“你知道三圣门的由来不?”

“本来是不知道的,刚才正巧有人跟我说了,三门整合为一。原本是在大陆上活动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合一后大陆上反倒没了他们的影子,只留下了传说。啧,够神秘的。”

“没错,虽然不知道整合为一的原因,可三大圣门每一门都人数众多,突然凑在了一起可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后来的一些说法,大陆上几乎所有的天才,到了某一个阶段之后,都会自发的加入三圣门,不再流连于世俗社会,而是寻求那玄气上的无上大道。这么万年下来,想想看,得有多少的高手汇聚在里面。”

“就没有不加入的?”总不至于所有的高手都要求那大道,总也有些闲云野鹤不愿意被三圣门制约的吧。

“自然也有,只是那人数便少的可怜了。”即便不加入三圣门,也不再流连于世俗的权力。这为数不多的几个高手大多归隐深山,或者大隐于市。邪中天一顿,看了眼那边愁眉苦脸的柳天华:“看见那老狐狸没,传闻中柳宗有个老祖宗,玄气堪比三圣门里的高手,只是到底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乔青很鄙视:“又是传闻?”

自然了,再次招来一顿扇子敲头:“死丫头,你连传闻都还不知道呢!”

“靠,再动手,师徒没的做!”

乔青呲牙咧嘴地捂着头,一脚朝邪中天踹过去。他估计错了乔青的玄气,硬是没躲开,生生挨了一脚,嗷嗷叫着疼一脸惊讶地望着她:“又精进了?你这应该马上就破开玄宗的屏障了吧?”

“嘘——”

乔青嘴角一勾,点了点头:“小声点啊,老子可不拉这仇恨值。”

邪中天啧啧有声地羡慕嫉妒恨了半天,终于也承认他徒弟是个披着人皮的凶兽这一事实了。活了这一把年纪,他当然比乔青有分寸,能吞噬高手的威压转而化为自己的玄气,这种事说出去,保不准不会让人嫉妒到杀之后快!

“也没那么容易,那三人的等级高到什么程度,我是不知道的。可施展了那半天威压,其实才涨了一丁点。而且我感觉到,那威压落下来的开始,吞噬的速度最快,到了后面,像是已经有了抗体,玄气几乎不动了。靠着这个修炼,根本不可能。”原本她已经是玄宗高级的巅峰,这威压涨起的一点点玄气,正正让她触摸到了下一层的壁障,只能说,这次碰上了运气:“诶,对了,我下一阶是什么?”

“玄王。”

“再下面呢?”

邪中天再一次认清了一个事实,这丫头天赋好是真的,在对大陆的认识上绝对是个小菜鸟:“我干脆一股脑的告诉你得了。玄王后面是玄皇,四宗宗主大抵都在这一层面上低级中级的位置。玄苦是玄皇高级。至于本公子和那老太太嘛,是再高一阶的玄帝。”乔青没注意到,说起玄苦和他的时候,邪中天的神色很无奈:“据我估摸着,那已经嗝屁了的龙使是玄帝中级,让无绝那小子一巴掌掐死的龙主是更高一阶的玄尊,今天来的那三个人,应该也处于玄尊。”

乔青思忖了片刻,心里有了数:“再往上呢。”

她相信上面一定还有,就像破天和柳生的能耐,绝对要高于玄尊这一层面。而红药三人是玄尊,恐怕三圣门的门主,也高了他们不少。邪中天却不愿意再说了,只笼统道:

“再上面,统称神阶。”

他不说,乔青也不问了。

今天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她算了算,岂不是再升两阶,就能和这些老牌高手宗主们持平?她双手撑着头仰躺了下去,高深莫测一扭头:“诶,我说,咱是不是又歪楼了啊。”

邪中天:“……”

乔青哈哈大笑,每次跟这老家伙谈话,最后的结果总能被他拐走。

这明媚的笑意落到对面黑着脸的凤无绝眼里,无比的刺目,刺到让他缓缓眯起了眼睛,眸中两簇细小的火苗升腾了起来。眉心那图腾跟着浓重了颜色,看着乔青没心没肺的德行,凤无绝更坚定了心里那个想法。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步!

凤无绝猛的站起身,转身去了凤太后和几个宗主那边。

远远的,乔青竖起耳朵听他和那些人告别,牙齿嘎吱嘎吱咬在了一起:“算你有种!”

邪中天嗤她一声:“再让你摆谱,急了吧。”

“扯淡!”乔青打死不承认,听着凤无绝要独自回去鸣凤,心里那火气已经一窜三尺高。眼见着那男人和众人告别之后,转头朝着邪中天点头示意,看都不看她一眼带着朝凤寺的弟子们大步走远了,乔青狠狠咬了咬牙,冷笑道:“爷稀罕他。”

后面邪中天摇摇头,跟她重新拐回三圣门的事上,几句话解释了个清楚。

大抵就是三门既然合一,人数众多,那三圣门所在的异空间,足以有小半个大陆那么大。而这决定太过突然,好像一夕之间那三大圣门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进入异空间内消失了。这也让异空间的开辟出现了问题。那异空间,既是他们的容身之地,又是他们的束缚。后来有大陆上的人摸到了规律,三圣门几乎不轻易出现,可貌似每一次大规模出现在大陆上,中间的时间,都间隔百年。

“你是说,他们每隔百年,才能集体出动一次?”

“差不多吧,离着上一次三圣门出现,我算算啊,记不清了,正好是九十多年前的事儿。”

乔青点点头:“所以你真的已经百多岁了啊?”

邪中天立马跳脚着走了:“死丫头,活该你男人不要你!”

乔青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看着邪中天气呼呼跑到玄苦那边使绊子解恨去了。她笑容缓缓的消失,既然百年才能出现一次,那么今天这三人出现在这里,必是付出了代价的。一个侍龙窟的动荡,能让他们这么紧张,只能说,侍龙窟维系七国平衡和将每一届获胜者杀死,对三圣门来说,绝对是一个生死存亡的大事!

再扩展下来——

今天沈天衣放了她,并且将这件事瞒了下来,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这代价换来的,便是能让她安身立命的五年时间。五年之后,将发生什么样的变数,乔青不知道,也不愿再多想。但她知道,沈天衣的付出和牺牲,她不能辜负……

乔青站起身:“柳宗主,可以出发了?”

……

去往柳宗的路上,无端端多了三个人。

——凤太后,邪中天,玄苦大师。

凤太后的想法很简单,她那不争气的孙子赌气一个人走了,孙媳妇她可得看好了。没见着半月功夫不见,都有个沈天衣为她付出成那样了么?邪中天的想法更简单,徒弟上哪去,师傅就跟到哪去,他不能让这丫头再有一个人孤身犯险的一点点可能。

至于玄苦大师嘛,那就奸诈的多了。他的玄气一瞬倒退了一半还多,想要恢复,可不得需要个三五七年。可柳宗是什么地方?以炼药著称的宗门里哪会没点儿好东西,说不定讹上点什么,就事半功倍了呢。

于是乎,柳天华本来要带着乔青回去,本就已经后悔了。再跟上了另外三个大神,这柳宗主的肠子都快悔青了。尤其是五人坐着马车率先走了,后面的柳宗弟子们分了几波和他们分开。一路上悲天悯人的玄苦大师悄悄朝他瞄来的目光,就好像他是佛祖屁股底下一朵大莲花,坐上去,就能立地成佛一样。

柳宗主一个激灵。

再看时,那“饿狗见了肉包子”的目光又消失无踪,依旧是玄苦大师的宝相庄严:“阿弥陀佛,柳施主可是有话要说?”

柳天华暗道一声见鬼:“没有,没有。”

他转头看了自从上了马车之后,便盘膝修炼整整小半个月的乔青一眼,暗叹一声这天才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得来的。就像这个少年,谁都知道修罗鬼医的天赋奇高,又有几个人看见她一路来的生死劫难和努力。

感受到落到身上的目光,乔青缓缓睁开了眼。

“柳宗主,不知你是怎么看透我玄气中的问题?”

“乔小友有所不知,我柳宗全宗上下皆为炼药师,尤以我柳氏为甚,是乃家族传承。你且看——”他指尖一动,出现一簇红色的小火苗,火焰跳动间,马车内的温度立即升了上来:“这是我柳宗的传承之火,每一任宗主陨落前,都会传承给下一任。是以这火已经跟了我数十载有余,对于火,我自是格外敏感。”

熟悉了之后,柳天华也不自称“本宗”了,直接跟乔青平辈相交起来。本来么,这柳天华就是几个宗主里最为精明之人,只看乔青的天赋和提升速度,说不得再有个几年就得超过了他。再说不得,整个翼州大陆都将是这少年的囊中物!柳天华不知道这匪夷所思的想法从哪来,但是他就是有这么一个预感——此少年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等到那时候再巴结,还不如现在就示好。

乔青点点头:“原来如此。”

柳天华笑了笑,收回火焰:“乔小友若是不介意,可能让我看一看你的火焰?实不相瞒,这火我也只是微弱的能感觉到一点,当日那么说,也是有诈你的成分。我玩火这么多年,还不能确定的案例,也只碰到了小友一个。”

乔青好笑地摇摇头,这老东西,果然是个老狐狸。可他这么说,倒也不让她觉得讨厌。见他吞着口水挫了搓手,一脸的垂涎欲滴,乔青都有点受不了的恶寒。任是谁让这么个老家伙眼巴巴的盯着,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这火我还控制不了,正好,柳宗主的经验或许能帮上一二。”

噗——

一缕细小的火星出现在乔青的指尖。

的确是细小,灿金的颜色几乎晃花了人的眼。可只昙花一现样的跳跃了一下,便蔫巴巴的熄灭了。

“这火的来历我不方便说,得到它之后,始终在体内游走着。先是感觉到玄气中蕴含上了高温,打出的攻击具有灼热感。再后来,我将它努力调动起来,费了极久的功夫才能凝聚成这么一缕火星。而且每一次凝结之后,身体里的玄气就像是被抽干了……柳宗主,柳宗主——”

乔青话到一半,再抬头,就见柳天华的表情极为古怪。

他呆若木鸡地瞪直了眼睛,死死盯着她已经空空如也的指尖,忽然甩着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珠子怪叫了起来:“我靠!我靠!地火!你这是地火!”

乔青眨眨眼:“地火?”

能让一宗之主变成这副模样的,想来是大有来头。

柳天华骇然地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平复了心情:“乔小友,你恐怕还不知火的等级吧?”

“火也有等级?”

柳天华此刻的感受,就和邪中天一样,这修罗鬼医竟然是个小菜鸟?这就好像有人坐拥黄金成山,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用。他恨铁不成钢地哀怨瞪了乔青一眼:“火分四级,天地玄黄。”

乔青咂了咂嘴:“那也只是地火而已。”

柳天华的目光更哀怨了,几乎能掐出水来。他恨不得掐着乔青的脖子死命摇晃,掐死这不知满足的臭小子!

“你可知道这火能入体可是个大机缘,能入体的火也绝对是凤毛麟角。就连得到黄级火,也是千千万中才有一罢了。更不用说玄火和地火,整个翼州大陆上,除去三圣门不说,就我知道的,也只有三人拥有玄火,其中一个,也就是我柳宗的传承火。”而且这传承火,可是他整整一个大宗门的至高财富!他伸出手来,掌心再次凝结上一股火焰,却和刚才不同的,这火焰蔫了吧唧的跳了两下:“看见了吧,我的玄火一旦遇上了你的地火,便会出现这种等级压制。而地火……”他瞪着乔青羡慕嫉妒恨地咬着牙:“我敢说,整个翼州,你这地火绝对是独一份!”

“唔。”

乔青应了一声:“多谢柳宗主告知。”


柳天华呆了呆:“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兴奋。”

被拆穿了的乔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的确是不怎么兴奋。整个翼州,自然是除去三圣门来说的。可她的对手,貌似还就是三圣门。或者是对于这体内血脉的期望太高,这火却只得二等,不由让她有小小的失望。乔青一怔,这失望一出现,她似乎感觉到体内的火焰在沸腾,像是在叫嚣着对她的不满。

她笑了笑,果然是一路走来,不论什么都得到了最好的,有点太贪心了。

乔青又是一挑眉。感觉这想法一出现,那沸腾的火焰便熄灭了下去,带着几分安抚之力游走在她经脉中。

她这垂眸感受的一刻,让对面的柳天华看见,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看看,看看,看看人家这思想觉悟,看看人家这淡定。拥有地火还能不骄不躁不亢奋,若是换了他宗门里的那些小兔崽子,早一个个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啧啧啧,这种心境,她不是天才,她不攀高峰,谁是?是攀?

柳天华想当然的感叹了半晌。

他若是知道这一说出去绝对能引来人人艳羡的地火,乔青根本就没怎么当回事,估计真得蹦起来掐死她。

乔青感受了半晌,古怪地问道:“柳宗主,火焰可有生命?”

“自然是有的!”

柳天华的眼中,是对于火的热爱,这种感情让他赋予了火焰生命。或者说,这种炼药一辈子,为火而生了一辈子的人,愿意去相信这陪伴着他让他为止奋斗的死物,拥有生命。可乔青问的不是这种:“我是说,火焰会不会有灵智?”

“灵智?”他一愣,随即大摇其头:“那怎么可能,能够入体为人所用,本身就已经是区别于普通的火了,这等火焰得天地之造化,又如何还会再生灵智?”

“没有特殊的?”

“这倒也不一定,只是我从来也没在书上或者听说过有这种事。”柳天华想了想,也不那么确定了。他看了眼对面面色淡淡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乔青,想着回去之后问问老祖,有没有可能火焰也产生灵智。柳天华把这事压在心里,没再多说,给乔青讲起了关于火的一些基础知识。

乔青笑着应了,听的也仔细。

柳天华对火的造诣,让她对控制体内这一缕小火星,也有了一点想法。她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是知道,她身体里的这火,貌似不一般啊。最起码,她已经感受到了这火的脾气了。啧啧,竟然比她脾气还坏。

后面的几日,她在马车内冲击了几次玄王的屏障都失败了,想来这个也急不得,要看机缘。当下也不再修炼,就和柳天华一路聊了过来。直到三日后,马车微微一晃,驾车的柳宗弟子恭敬的声音传进来:

“宗主,到了。”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三章

“宗主回来啦!”

还没下马车,就听见了纷纷乱乱的惊喜声。

乔青眨眨眼,看惯了各个宗门的尔虞我诈,像柳宗这么和谐的大宗门反倒让她不怎么习惯了。

想了想也明白了,这柳宗一门,皆是以炼药为重。而炼药一途,首当其冲便是戒骄戒躁,一炉丹药从寻找材料到开炉守候再到成丹出炉,花费的时间和经历皆不是常人可以想象。若是在修炼玄气和炼药之外,还有那等闲工夫去勾心斗角,那绝对成不了翼州七大宗门之一。

乔青当下便对柳宗升起了好感。

她掀开车帘,朝外看去,此地乃是翼州东部一个峡谷。从谷口向内眺望,便见远方一马平川的地势上各色低矮的建筑错落有致。一片绿意盎然中,不少弟子朝着谷口一拥而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崇敬。领头的少女一身鹅黄长裙,眉目清秀,还是个熟人。柳天华笑呵呵地下了车,这少女立即攀上他的胳膊,亲昵地笑着。

“爹,你可算回来了!”

“没闯祸吧?”

“哪有,这些日子我一直专心炼药呢,连长老们都夸我用心呢,不信你问问?”少女朝后面眨眨眼,各色师兄弟们纷纷给她说起了好话,她下巴一扬对着柳天华邀起功来:“看吧,我可没骗……乔、乔公子?”

乔青正下马车。

这一声之后,谷口处出现了片刻安静。随后便是哇啦哇啦的讨论声:

“乔公子?哪个乔公子?”

“我的个天,不会是那个乔公子吧?”

“你们让开让开,乔公子在哪呢?快让我看看偶像……”

各种各样的声音一瞬间炸了锅,乔青下车的动作都被震住了,保持着一脚踏地一脚还搁在车内,这是个什么情况?举目所见,一双双炙热的眼睛赤裸裸地盯了过来,那目光,几乎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后面的人抻着脖子使劲儿往前挤,更远处,还有无数听见声音的弟子凶狠地冲了过来,饿虎扑羊一般!

眨眼的功夫,整个谷口处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了。

乔青吞下口唾沫,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却不知道,从七国比武大会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来,伴随着侍龙窟的覆灭,各个回去宗门的弟子将乔青的事迹飞快传遍了整个大陆。本来么,乔青一路走来,不论在大燕还是鸣凤,那名声就不断不断的因为多个壮举水涨船高。

而最近的一系列大事,却让她的高度上升到了一个顶点!

侍龙窟是什么地方?若说这神秘之地在两月之前,才方方进入到每个人的耳朵,让他们为之震惊和惧怕。那么紧跟着而来的侍龙窟的覆灭,便是一个爆炸性的惊闻了。

而乔青,可以说是踩着这一惊闻名震天下!

天赋,胆识,魄力,手段,无一不让人匪夷所思。一跃,便将从前的“天下第一美人”,刷新到了“天下第一强人”的高度。你可以没听说过老牌强者凤太后,也可以没听说过七国七宗三圣门。可这一出炉就风靡了整个大陆的第一强人,乔青——不知道?靠,你哪个深山旮旯里爬出来的,太落伍了吧!

于是乎——

当这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这个在马车里修炼了近一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人翁,反倒懵了。听着这一片一片足以震彻云霄的尖叫声,乔青想了想,便大概明白了过来。她掏了掏耳朵,很淡定地接受了这一切,环视一周斜斜勾了勾嘴角:“多谢诸位厚爱。”

“啊,真的是乔公子!”

“妈呀,我竟然见到活的了,祖上保佑!”

“乔公子也太美了啊,她她她……她竟然对我笑了,快,快扶住我……”

一片尖叫声中,哗啦哗啦晕倒了数个姑娘。

乔青摸摸鼻子,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效果。感受到柳天华射过来的怨念,她干笑了两声,对先前那少女点了点头。这少女,正是当日高塔中的柳宗女子:“没想到,姑娘竟是柳宗主的千金。”

少女睁大了眼睛,双颊一瞬染上了红霞:“是、是……多亏当日乔公子为咱们解围,依依还没谢过公子呢。”

“举手之劳而已,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不不,塔中那么多人,可没见旁人举手……乔公子不必……不必见外,唤我……依依就好。”

乔青展颜一笑:“杨柳依依,好名字。”

柳依依怔怔呆望着她,在乔青含笑的眼睛下飞快垂下了头,红霞已经飘到了脖子根儿。这副模样,谁还有看不明白的?柳天华再也不淡定了,他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如临大敌把爱女拉到身后,再看乔青的目光,已经嗖嗖喷出了火星子。好你个乔青,都已经跟凤无绝出双入对了,还来招惹我家傻乎乎的小闺女!

“你你你……”

柳天华指着她,气的话都说不囫囵了。

正在这时——

远处一道道影子携着莫大的威压丛丛而来,眨眼功夫,已经立于乔青等人的身前。这数个老者落下,四下里看看,惊怔不已:“咱们听见这边的骚动,还以为是敌袭呢。原来是宗主回来了……”

柳天华狠狠瞪了乔青一眼:“竟连长老们也惊动了。”

“可不是,连那一位都问了问情况,这是怎么了?”

柳天华再瞪乔青一眼:“没事,烦请长老回去跟老祖说一声,不过是本宗将乔青小友给邀了来。”

他只说到这里,不过眼见着这边的情况,这些长老也大概明白了过来。他们齐齐朝着乔青看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晌,眼中划过奇异的光芒。乔青笑笑,心知恐怕这些长老也看出了她体内的火焰:“见过诸位长老。”

“乔小友客气了。”

面对一个天赋高的像妖孽,心智更是比妖孽还妖的少年,他们倒也没托大,纷纷笑着点了点头。不过这笑容中,有多少的郁闷可就不得而知了,环视一周,全宗的弟子竟是全部被吸引到了谷口来,碍于宗主和长老们的存在,这些弟子倒是也没出格,只是一个个探着脑袋满脸好奇和崇拜地打量着乔青。

可即便如此,也够他们头疼的:“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不动。

“还不都回去修炼去!一盏茶之后谁要是还站在这里,上刑堂领罚!”

——众人恋恋不舍地盯着乔青,那目光,像是生怕她跑了。一咬牙,硬是没挪腿。

柳天华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想着是不是需要提高刑堂的刑罚了:“乔青小友将会在宗门内呆满一年,和大家一起学习炼药。来日方长,都散了吧,各自回去修炼去!”

“真的?”

靠,老子一宗之主还能骗你们不成:“真的!”

哗——

这句话的效果比什么都管用。

一下子,所有人都再最后深深看了乔青一眼,终于散了个干干净净。柳天华气的鼻子不来风,瞪着乔青几乎想把她给一巴掌灭了。掂量了掂量车里还有三个大神,到底是忍住了:“乔小友,一路舟车劳顿,这几日就先休息休息吧。”

乔青摇摇头,看着终于空下来的谷口,也有些心有余悸:“不必,若是柳宗主有要事处理,我可以先到贵宗的藏书阁看看。”

长老们又是奇异地看了她一眼,纷纷对视着点了点头:“好好好,原本听闻了小友不少的事,我等本还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小友能达到这等高度,的确是众望所归啊……”

众人又寒暄了两句,柳依依主动请缨,给乔青带路。

柳天华气的咬牙,却拿这爱女没办法。想着还要去问问老祖关于乔青在马车上的那个问题,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待到柳天华和长老们纷纷离开,几个弟子引着邪中天凤太后和玄苦去了客房,乔青便跟着柳依依往藏书阁走去。

柳宗这峡谷一片绿意盎然,只走在其中,各色药香花香让人心旷神怡。远远的,还有一处偌大的药铺,不由让乔青想起了半夏谷。如今唐门已灭,侍龙窟覆,危机算是暂时解除。半夏谷,也可以重新回归大陆了。乔青把这事给记了下来,和柳依依一路闲聊着。

柳依依渐渐也没那么紧张了,一路路过的地方,向导一样给她介绍着:

“乔公子,那边就是藏书阁了。”

她指着远方一条郁郁葱葱的小路尽头,这里幽静不已,的确是个静心研读的好地方。乔青看向这小路的另一个岔口:“那里又是通往何处呢?”

“嘘,”柳依依竖起食指,放低了声音:“乔公子应该听说过吧,咱们柳宗还有个老祖宗呢,那边正是老祖的住处。通过那条岔路还要再走小半个时辰呢。老祖住的地方从来不让人去的,乔公子也不要往那里走,老祖的脾气古怪,从不露面,最怕就是有人吵闹。以前有个师弟好奇往那边走,只走到半路就被老祖给打了出来!”

“唔。”

柳依依吐了吐舌头:“那师弟在床上躺了半月呢,伤的可不轻。可直到被打出来,都没见到老祖的真面目。”

乔青点点头,一般这种高手,都有自己的一套脾气。她没什么兴趣地将目光放回藏书阁,正朝前走着,倏然一声琴鸣铿锵而起,从老祖那条岔路上传了过来。

铮——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四章

乔青步子一顿。

这琴声,大概是她听过的最为美妙之音。穿透过幽静的林子,一声接着一声犹如清冷的流水,顺着耳际潺潺浇灌入心田脑海,让人不由自主的清明透彻了起来。眼前这绿意葱葱似乎变成了一篇极静极静的冰雪高崖,画卷唯美,却透着说不尽的冷。

乔青意外地挑了挑眉毛:“好琴。”

“嘘,乔公子,那个人弹琴的时候,最忌有人打扰。”

柳依依轻扯她的衣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也不知是怕扰了那弹琴之人,还是扰了这清妙之音。乔青又驻足听了小片刻,这琴声中没有那等穿透了年岁的苍凉,绝不属于那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柳宗老祖宗。乔青眨眨眼:“他怎么在这里?”

“他?”

“弹琴之人。”

柳依依张大了嘴:“乔公子,难道你认识……”

“不认识。”乔青懒懒一笑:“翼州四大公子之一,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他的大名——琴痴,忘尘公子。”

“只听琴音就辨别出尘公子的身份,依依佩服。”柳依依连连点头:“是了,很久以前就听说,乔公子当初在那大燕的……”没想起来烟雨楼的名字,跳过去:“为那无紫姑娘伴奏,可是一鸣惊人!”见乔青莞尔一笑,柳依依又歪着头问:“不知道乔公子的琴,和尘公子比起来,哪个更胜一筹呢?”

乔青不置可否。这琴不琴的,她可没兴趣拉那个人出来比比。尤其听着这琴声里的冷,想必那人目下无尘的很。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问了一遍:“忘尘公子怎么在这儿?”

“乔公子有所不知,尘公子啊,可是老祖的亲传弟子。”

“唔?”那忘尘公子名字响亮,却从来没听过他属于哪个宗门,没想到竟然是柳宗的人,这地位还不低呢:“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话落,便没什么兴趣自顾自去了藏书阁。

柳宗的藏书阁,不过三层八角小楼,掩映在一片绿意中露出尖尖的一角,别有韵味。门口两个小弟子正陶醉地听着琴曲,连乔青和柳依依进去了都没发觉。柳依依想也知道乔青要找的是哪一类书,把她往二楼引:“应该所有宗门的藏书阁都是差不多的吧,一楼是对于翼州的概述,七国风貌,风土人情,名人志什么的。”

乔青跟着上了二层:“那二楼呢?”

“二层是关于炼药的一些概述,炼药炉,材料,火焰,丹药等级,炼药师等级。三层就更细致一些了,还有一些大陆上广为流传的丹方。乔公子可以先在二层看看,等到过些日子有了基础,再来研究三楼的东西。”

乔青点头应了。

宽阔的二层内,日光敞亮,书架排排。

她停在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阅着。

毕竟在柳宗,她能呆的时间只有一年。等到明天从基础一点点学起,未免浪费时间。乔青就准备借着这一日,将一些大概的东西了解一二。一目十行地浏览下来,一本一本看的飞快。耳边琴声冷冷萧萧地流淌着,让浮躁的心也一丝丝静了下来。原本还抱着个功利的目的在看,渐渐地,也沉入到这炼药的世界里,津津有味了起来。

一旁柳依依开始还看的入迷,自然了,这入迷不是看书,而是看乔青。看她斜斜靠着架子,眉目低垂,侧影精致,越是看,心跳就越发的快。不过时间长了,这姑娘也看的视觉疲劳,渐渐无聊了起来。

她仰头打了一个哈欠。

乔青回过头来:“你先回去吧。”

“乔公子见笑了,这地方我从来不来的。我啊,一看书就困……”柳依依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是不是打扰你了?”

“无妨,我随便看看而已,不必陪着。”

这姑娘,不由让乔青想到了万俟灵。柳依依又坚持了两句,见她真的不用人陪,也不再多说,如蒙大赦一般地蹬蹬蹬下了楼:“那依依就先回去了,乔公子,明天见。”

终于这藏书阁只剩下了乔青一人。

日光淡淡,透过窗格照射进来。本就幽静的藏书阁内,只余翻书的声音沙沙作响。

待到乔青掩下书卷,长长呼出一口气,窗外的日头已经西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漆黑一片。她伸个懒腰将书插回架子里,一边沉吟着方才看到的内容,一边循着记忆朝外走去。

方方一走到那分叉口,乔青便是一声口哨。此刻琴声早已停了,可这片林子枝头上稀稀疏疏落了众多的鸟,各种各类,不一而足。这些鸟类像是还沉浸在方才的琴声中,雕像一样静静落在枝头。

“传闻那忘尘一琴唤百鸟,啧,这么灵异的事儿竟然是真的。”

乔青摸着下巴舔了舔嘴唇,不知这柳宗有没有不让打鸟的规矩?

哗啦啦——

众鸟惊翅而起,纷纷扑棱着飞了个无影无踪。

正要提步的乔青动作一顿,四下里看了看。她将感知力缓缓扩散出去,明明感知到四周没有任何的异常,可她就是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探究十足地打量着自己,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肆无忌惮。

这是一种直觉。

乔青再一次放出感知。片刻后,嘴角一提,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皮,不再耽搁沿着小路悠然走远。

待到那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寂静无人的林子里一前一后显现出两道身影。站在前面的老者眯着精光内敛的眼睛,睇着乔青消失的方向:“就是她?”

后方柳天华微微躬身,毕恭毕敬:“回老祖,正是。”

“哼,好个敏锐的小子。”

“老祖,此人万不得已,绝不能得罪。不如……”柳天华话音没落,那老祖宗摆摆手,并不往心里去:“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罢了,难不成,还要让老夫我亲自去求她不成?”

“可是……”

“不必说了,就这么决定。”

这里的一切,乔青自然不知道。

她回去院落的时候,凤太后三人已经睡了。桌上给她留了菜,乔青心下一暖,简单的用了,便回去房内休息了起来。

翌日清早,乔青准时出现在了柳宗的炼药大殿上。

一方不见尽头的大殿,密密麻麻聚拢着无数柳宗的弟子,个人眼前一方炼药炉,各色各样应有尽有。炼药炉旁,桌案上摆满了各色材料。乔青对这些并不陌生,作为大夫,这些药材她常年打着交道。

可换做炼药明显有所不同。

只见最前方一个弟子一拍桌案,左边数种药材以不同的顺序飞进炉中。一瞬间,火焰噼啪作响,煅烧出一团团墨色的液体。液体于火焰中流动着,反射出幽幽光泽。那弟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刻不敢放松,额上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不多时,液体渐渐变了色,凝结为一颗细小的灰白色药丸,其上渗出各种颜色的粗劣杂质。

他脸色一喜,运起玄气震开这些杂质。同时屈指一弹,右边的数株药草亦是一并入了炉。

乔青正看得认真。

忽听他身边一个长老大喝一声:“退!”

想都来不及想,附近的弟子们飞快退后数十米。也就是这话音一落的功夫,轰——一声巨响,炼药炉霍然爆开,火焰药汁四溅喷射着,化为一片滚滚浓烟。那弟子呆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又……又失败了。”

乔青挑了挑眉毛,在炼药这一道上,恐怕她要学的太多了。

“乔小友来了?”

那长老看见她,远远走了过来。乔青环视一周,方才这一小插曲后,各个弟子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专注于个人的炼药去了。好像这种爆炸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兴不起他们的一丁点情绪。倒是这长老的一句话,让殿内出现了一瞬静谧,众人齐刷刷朝着门口看了过来,又神色古怪地生生低下了头去。

乔青勾了勾唇,这等态度倒是和昨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不再多想,看向眼前这笑眯眯的长老,昨日已经见过:“罗长老,在下来叨扰了。”

“哈哈哈……无妨无妨,乔小友随意,尽管参观。”

“参观?”

乔青眯起了眼睛,老子是来学炼药的,参观?爷就这么好打发:“罗长老说笑了。”

罗长老一惊,心说这乔青十八岁的年纪,竟能让他这老家伙都感觉到了一点凉意。他打着哈哈干笑两声:“诶,莫急,这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小友初来乍到,先看上几天,大概对于炼药的基础熟悉一些了,再开始学习才……”

乔青微微一笑:“对于炼药,在下已经熟悉了。”

“乔小友这话,未免太过托大!”罗长老板起了脸,原先对于老祖的吩咐还有些内疚。此刻看她竟敢大言不惭说出熟悉二字,不免冷笑了声:“炼药一途博大精深,火,顺序,药材辨识,炼药师的品阶,丹药的品阶……林林总总,小友竟敢说已经熟悉了?”

“在下敢说,自然是真的。”

“小友,这话还是想好了再说,以免贻笑大方!”

罗长老脸色更冷,说话也不客气了。乔青依旧是笑,不喜不怒。她昨日一天的功夫,就是为了今天少了这些麻烦。果不其然,若是没有一整天泡在那藏书阁里,恐怕这一年时间里,倒有小半要用来“参观”了。尤其是今日不论长老还是弟子,态度和昨天差了十万八千里,全都透着一股子古怪。乔青垂下眸子,按理说这次是柳天华亲自邀请她来,决计不该是这种藏着掖着生怕她学到一丁点东西的态度。

脑中不期然地浮现出昨夜的情景。

乔青心下冷笑,缓缓抱起了双臂:“罗长老若是不信,倒也不妨考较一二。”

“好!”

罗长老怒喝一声。

殿内缓缓地静了下来,不少弟子们哗啦啦朝这边探着脑袋,脸上浮现出了“乔公子纯爷们”的狂热表情。可附近的长老扫过一周,他们又纷纷郁闷地扭过了头。只留下一只只伸的老长的耳朵,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尤其是柳依依,在长老们的瞪视下愤愤然做了个鬼脸。

“乔小友,那老夫就随便问上几个问题。”

“长老请。”

“既然要成为炼药师,不得不知晓的是,炼药师的品阶。”

炼药师这一职业,虽然稀少,等级制度却分明——由低到高,共分九品。

柳宗宗主柳天华,便是一个五品炼药师。往下了数,整个柳宗里面只有长老们在四品左右,弟子们大多只是一品二品。至于大陆上的闲散炼药师们,恐怕和柳宗的弟子一个水平,初窥炼药门径而已。而炼药一途,越是往上,晋升越是困难。依照这个推测,估计那柳宗老祖宗,也不过六品至七品之间。这一切,除了昨日在藏书阁看到的,还有她闲来无事和柳依依聊到的。

乔青笑着把答案说出来。

那罗长老淡淡点了点头,脸色也好了一些:“乔小友果然有所准备。那下一题,丹药的品阶。”

“同样的,一至九品。”

“五品至九品丹药,可有何不同?”

“五品丹药以上,便有可能引至丹劫,按照丹药的品质不同,丹劫的效果亦是不同。更有传闻,九品丹药的诞生,可引来九重丹劫紫霄神雷,丹劫过后,药可化形。”

罗长老是怎么都没想到,乔青连这个都知道。看看殿内的弟子们吧,一个个张大了嘴跟一群二百五似的,明显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学习了数载甚至数十载的弟子,竟然还没个门外汉懂的多!几个长老面上无光,咳嗽一声,狠狠瞪向殿内弟子们。而同样的,不由对乔青另眼相看了起来。他们对视一眼,眸中尽是一片惋惜之色。

不知道老祖到底搞什么鬼,这样的好苗子啊,哎……

“咳,那炼药的顺序?”

“备材、点炉、入药、……糅合、提炼、祛杂、……控温、成丹,”一口气数十个名词吐出来,乔青看着脸色越发尴尬和郁闷的罗长老,邪邪一笑:“最后一步,将成型的丹药和药性融为一体。”

罗长老无语地磨了磨牙,一定要难住她才行,否则哪里还有光明正大糊弄她的理由。他随手抓起身边一个弟子准备的药材:“乔小友,接下来是辨药。”

乔青笑的更开心了:“罗长老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什么身份?”

他一问完,立马反应了过来。靠!修罗鬼医!他拿着药草的药性去考验一个全大陆顶尖的大夫,这不是自己找抽么!望着眼前慵懒挑眉的红衣少年,罗长老这辈子就没这么郁闷过,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他看向其他的长老挤眉弄眼,众人纷纷垂下头回给他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状。

气氛仿佛僵持了下来。

一方,是优哉游哉等着的乔青,把他们的后路全部给封死了。

一方,是无可奈何拖着的长老,上有老祖宗的命令不能违背。

直到柳天华笑呵呵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打破了僵局:“哈哈哈,老罗啊,既然乔小友已经掌握了炼药的一部分基础,那就直接让小友自行试验吧。”柳天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老狐狸一样笑着走到了近前:“来人,去准备一份基础药材。”

待有弟子躬身应了。

柳天华转向乔青:“乔小友,你大可放心在这研究着,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不懂的就找弟子和长老们,我柳宗定不私藏!小友,如此可满意?”

乔青看着柳天华,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

其实众人都明白,这话基本上算是另一种冠冕堂皇的敷衍了。试验?炼药师是这么好当的?炼药术是这么好学的?要是只凭着试验就能试出本事来,他们柳宗就可以去卖红薯了。而不懂的直接去问,那更是屁话一句了,所有的弟子和他们都接到了老祖的命令,坚决不能传授给乔青任何炼药的门道。哪怕是问,一句不知道,你能咬我啊?

他们明白,乔青就更明白了。可学的是柳宗的看家本事,人家教你,那是交情,不教也是应该。乔青还不至于本末倒置地耍无赖。

她垂下眼睛低低笑起来:“自然是满意的,如此,便多谢柳宗主了。”

天知道,这笑声听在柳天华的耳朵里,让他从头到脚一阵凉快。他可没忘了侍龙窟是怎么玩完的。柳天华想着回去定要和老祖再商量商量,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又寒暄了两句,赶忙走了。后面几个长老们紧跟他的脚步,也立马脚底抹油。众多弟子纷纷扭过了头去,生怕被乔青的目光扫到。

眼见着一副炼药炉一排药草全部送到了眼前。

乔青忽然出声叫住他:“柳宗主。”

走到了门口的柳天华,背脊一僵:“乔小友,可还有不解的?”

乔青摇摇头,天光之下她发丝微垂,从柳天华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含着几分凉意几分笑意的声音,慢吞吞地飘了过来:“没有。不过在下有句话想提醒柳宗主,哦,自然了,柳宗主想必对这道理明白的很——万事留一线,日后好想见。如此,乔青就不多此一举了……宗主慢走。”

柳天华健步如飞。

乔青冷笑一声,扫一眼炼药炉,大步朝着居住的院落走去。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五章

宁静的小院里,一声大笑轰然爆发出来。

“哈哈,你也有今天,真是佛祖显灵啊!”玄苦望着看似笑意悠然实则眸子冷厉的乔青,幸灾乐祸地嘀咕着。

乔青拿眼斜他:“佛祖要是显灵,第一个把你这孽畜收走。”

他无所谓地捡了个樱桃叼嘴里,凑上来:“照你这么说,应该是柳宗有人盯上你了。”

乔青更无所谓,不管是不是盯上她了,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柳宗肯定比她着急。她正要说话,就见玄苦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啧啧有声:“我说你这丫头可怪的很,这什么体质,往哪一戳都有一箩筐的麻烦事儿。”

“没办法……”乔青摊手:“天生就不是个平凡命。”

玄苦给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啊呸!”

乔青原地一跃,躲开直射过来的樱桃核。

走到她身后的邪中天就没这么好命了,他正张口说着“注意素质啊”,那个“啊”字还没落,张大的嘴巴里正正飞进来一个细细小小的樱桃核。邪中天那张妖孽的脸顿时铁青铁青地扭曲了起来,扶着树干就是一阵干呕,快把自己吐成海参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本着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原则,玄苦中肯地表达了自己的情绪:“哈哈哈哈……”

他捶着桌子大笑不止,又一下子噎住。感受到邪中天身上的杀气,他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开玩笑,现在他的玄气只有从前的一半,对上这老妖孽还不给揍个万紫千红?玄苦赶忙竖起手掌,老神棍一秒钟变高僧:“邪施主,淡定,淡定。”

邪中天扭头,朝他温柔一笑:“蛋你大爷的腚。”

玄苦撒腿就跑!

邪中天提腿就追!

一阵风样的,夹杂着邪中天的干呕声和玄苦的哇哇大叫,两人已经你追我赶的不见了影子。凤太后鄙夷地远目两人消失的方向,她年轻时候绝对没有跟这两个人有过一腿!绝对没有!老太太默默捂住脸,咬牙切齿:“这俩二货。”

乔青忍俊不禁,靠着椅子伸个懒腰。

初秋的天气不错,不算烈的日头照的浑身暖洋洋的,空气中飘荡着清幽的药香,连带着之前那些憋屈的鸟气都渐渐消散了。她闭上眼睛,听老太太坐到身边,忽然道:“咱们来的这一路上,那柳天华态度不错,不似另有目的。”

乔青睁开眼:“我知道。”

“嗯?”

“奶奶不就是想说,这一切都是那柳宗老祖搞的鬼么。”乔青笑吟吟地望着她,眼里是洞察一切的睿智:“其实奶奶用不着担心,以那老祖宗的修为,若是有歹意,直接杀了就好,何必弄这些弯弯绕绕的。”

凤太后意外地瞧她一眼。

若是换了旁人,被那老祖这么对待,还不得吓慌了神。她一直都知道孙媳妇心思深,可淡定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不像个十八岁的丫头。老太太挑起一边眉毛:“那你说,他是什么目的?”

“奶奶这是考我呢?”

乔青把玩着手里的两柄飞刀,飞刀相碰,在静谧的院子里发出萧瑟的一声铿鸣,带着无边的冷意。她向后靠着,抱着双臂慵懒地笑了笑:“只怕那老祖,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呢。”

这也正是凤太后的猜测。那老祖宗是个什么级别的高手?真要动什么歹心思,至于费上这么大的功夫么。想来想去,八成是有用的上乔青的地方。说白了,就是他有求于人:“哼,那老家伙这是拉不下脸了。”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你倒是看的开。”

“不是我看的开,是我看的明白。”乔青哈哈一笑:“这就是翼州大陆的规矩么,以武为尊!”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有道理的那方。那老头一个绝顶高手,又是柳宗这一大宗门的老祖,自然不能巴巴地弯着腰来求一个十八岁的小子,哪怕是以利益交换谈条件都是下了他的面子。于是就弄出这一出——欲扬先抑——要用她,先打压她!——你不是要学炼药么,我就让你一根皮毛都学不到。等到你慌了,乱了,寸步难行了。到时候我不论想让你干什么,都不必再求,而是高高在上的吩咐。

乔青屈指一弹。

铿——

一柄飞刀破空而去,直入远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枝叶震颤,纷纷扬扬落下大片大片枯黄的叶。扑扑簌簌中,乔青殷红的嘴角邪邪一勾,可惜他们看错了人。哪怕她一穷二白,对上这大宗门,只要手里捏着对方的软肋,她就有本事撕下他们一块肉!

漆黑的眼中,一抹金芒一闪而逝。她轻笑着:“耽误了老子多少天,总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凤太后看着她,渐渐笑弯了眼睛。真正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种脾气,太合她胃口了!凤太后正乐呵着,就听乔青站起来,一边伸展着一边沉吟道:“不过我倒是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让那老东西瞧上。又有什么事,是那老东西都办不到的。”

“不外乎那么几样……”

“血脉?地火?医术?大白?”

乔青一样一样数下去,提起大白,不由得想起一直睡到了现在的肥猫。那猫简直堪比蛇类冬眠,怎么叫都不醒,她甚至试过用炸的香酥焦黄的小鱼干引诱它,那贪吃的猫只皱了皱鼻子,就翻了个身继续睡。连眼皮子都没提过一下:“反正闲来无事,我去藏书阁里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关于睚眦的记载。”

乔青站起身,又是一顿:“咳,奶奶,那个,鸣凤有消息么?”

老太太一脸暧昧:“你是问鸣凤啊,还是问鸣凤的人啊?”

乔青望天:“您挑着答。”

她挑来挑去,其实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没有消息。想起这一茬,老太太嘎吱嘎吱磨起了牙,恨不能一拐杖敲死那混账小子。就连她都没想到,那臭小子竟是真的和乔青飙上了,这一个半月,别说只言片语了,连根鸽子毛都没有。

见凤太后的表情,乔青已经明白过来。她点点头笑吟吟出了院子,嗯,她没生气,绝对没生气。乔青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笑意慵懒,步子悠然,怎么看怎么个风流倜傥。

可去往藏书阁的路上,所有的柳宗弟子都脑后一凉,脸色一白,汗毛一竖。远远看着她走过来,离着八丈远就一个趔趄集体开溜了。

——哎呀妈呀,有杀气!

……

柳宗弟子却不知道,整个鸣凤太子府里,已经被杀气笼罩了半个月。

一行人回去鸣凤半月时间,倾盆大雨也下了半月。凤无绝的脸比老天还黑,练武场里可怜的十八般兵器集体被太子爷给练了个粉碎。任是谁见了他,那都赶紧绕路生怕被这股恐怖的气场给殃及了池鱼。太子府里老翁婆子们求爷爷告奶奶,总算菩萨显灵,让太子爷今天出了一趟门。

嗯,凤无绝是去公主府。

七国比武大会之前,凤无双生了个小女儿。

算算日子,已经三个多月了。三个月的小姑娘包裹在小毯子里,露出粉白粉白的小脸儿和短短肉肉的小手。卫十六笑的跟个包子似的,抱着自家闺女展示给太子爷看:

“瞧瞧,瞧瞧,我闺女美不?”

“跟无双太像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闺女,叫爹,让你舅舅听听,他现在正情场失意呢!”

凤无绝看着他这副得瑟样,就气的牙疼。失意个屁,没那混小子整天气他,他现在舒坦着呢!凤无绝打死不承认这一个多月每天都让乔青给恨的牙根痒痒,更不承认他天天眼巴巴地望着陆言,让手里没收到任何信鸽的陆言天天做噩梦。

卫十六还在没完没了地得瑟。

凤无绝开始后悔今天走这一遭了。

听着那边小外甥女依依呀呀的小声音,再听着卫十六上下嘴皮子一碰满满的得意洋洋,凤无绝恨不得甩袖就走人。这些话,他早已经听了一千八百遍。每次来,每次听。凤无绝黑着脸绕过这聒噪的男人,现在这时候,谁也别来刺激他。

“无绝,过来。”

凤无双正坐在桌旁,淡笑着看门外的男人和女儿。见他走到门口,招了招手。她的声音依旧冷,四个字,平平板板没什么起伏。可他就是能听出和从前的不同,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的气韵。凤无双支着面颊,看着黑脸的胞弟轻扯嘴角:“我觉得,夜袭是个好主意。”

“嗯?”凤无绝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就是说,你去搞个突袭,趁着晚上霸王硬上弓。”

“哎呦,夜袭啊?”不等他说话,卫十六再一次贱贱地晃了进来,拖长了音调说。凤无双接过他怀里的闺女,卫十六喝下口茶水,不慌不忙吐出下一句:“借他个胆子他都不敢。”

凤无双摇摇头:“无绝是对乔青太在乎,不愿意这么干。”

卫十六紧跟媳妇脚步:“对,反正都是不可能。”

凤无双想了想,淡淡吐出一个事实:“那忘尘公子是柳宗的么?”

“这件事知道的可不多。”卫十六给他闺女擦着口水,十足地幸灾乐祸:“听说那忘尘,长的喂……啧啧,跟乔青都有一拼。”

“而且琴艺也好。”

“听说乔青的琴艺也不错。”

“啧,都是美男,背景也都好,天赋也都不错,还都会弹琴,那岂不是很有共同语言?”

“唔……”

凤无双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以一种“一顶绿帽子”的目光,怜悯地瞥了一眼凤无绝。

太子爷深呼吸了一口气,无端端地也觉得脑门上一重,像是落下来了个什么。听着这夫妻两人一唱一和,他压着心底的各种情绪,坚决不在这两人面前露出一丁点马脚。凤无绝揉了揉太阳穴,斜了他姐一眼:“要是乔青只凭着这个就能看上那忘尘,那智商就跟你怀孕时候一个样了。”

鸣凤大公主,一向以冷漠睿智著称。

可自从怀了孕,生理上的原因反应是越来越慢了。一听这话,板着那张冷清的脸想回句什么,想了半天硬是没想到。眼见着自家亲爱的媳妇被鄙视了,卫十六立即反唇相讥:“其实乔青和无双的智商差不了多少,造成事情结果不同的,是你和我的智商诧异。”

凤无绝挑了挑眉。

一个是一家三口,一个是孤家寡人。事实在眼前,没的反驳:“你们叫我来,是为了跟我讨论我媳妇的爬墙问题?”

卫十六犹不解恨,又笑眯眯的,轻轻的,砰砰补上了两箭,正中七寸:“诶?你哪来的媳妇?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媳妇早几个月前就把你踹了,现在正在隔着你十万八千里的柳宗呢。”

眉毛挑到一半的太子爷,顿时内伤了……

一人对付两个,怎么算怎么吃亏。凤无绝在这个时候,是多么的想念那嘴巴狠毒的混小子啊。要是乔青在这,哼哼,太子爷已经可以预见到他媳妇把这两人完败的情景。望着那边腻腻歪歪秀恩爱的夫妻俩,再多的蛋都疼不出他的忧伤。

内伤颇重的男人绿着脸阴森森的滚了。

后面夫妻俩齐刷刷扭头看着他耷拉着双肩的背影,对视一笑。

“这下总该去了吧?”

“唔,别看他在那装淡定,心里早翻腾开了。”

“啧啧啧,凤无绝也有这一天啊。一个忘尘公子就能让他火急火燎的,这醋劲儿大的。”卫十六托着下巴笑眯眯,扭头道:“别想这么多了,伤神,你现在还是得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我去做。甜的,咸的,清淡的?”

“……”

将公主府的一切抛在了后面,凤无绝一出门,挥挥手,让陆言牵着马自己回去。他就在凰城街市上沉吟着走着,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脚下泥泞,身边不断有人带着水汽奔走而过。凤无绝自然不知道,他那冷冰冰的表情下,掩饰不住某种类似于迷途大狗的烦躁,而且是,越来越烦躁。

忘尘公子,忘尘公子,这名字在他脑子里飘过来,又飘过去……

他猛的顿住步子:“陆峰。”

身为贴身暗卫的陆峰立即出现在眼前:“爷?”

“太子妃有消息没有。”

爷你一天问三百遍:“回爷,没、没有。”

凤无绝轻轻一勾唇,看的陆峰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凤无绝决定了,是的,他要改策略。冷战什么的根本就是隔靴搔痒,那没心没肺的小子在柳宗谁知道过的有多快活。他坚决不是去柳宗看乔青,也坚决不是去杜绝那什么公子,他更不是去和解的。那没良心的混小子,老子是去收拾她的!这一决定之后,他的心一瞬间飞扬了起来。一切小情绪都变的无比美妙,就连上空淅沥沥下着的小雨都似乎清朗了。

凤无绝忽略掉这些,整理好他的表情,让一双鹰眸阴森森地眯起了起来:“备马!”

“爷,上哪去?”

“去收拾你家太子妃!”

“……”

陆峰一个趔趄,险些眼前一黑栽地上。几个暗卫们双手捂住脸,仰头望望天。爷,你真的这么觉得么,到底是谁收拾了谁,这个有待考量啊!自然了,不论是谁收拾谁,陆言都飞快把马给牵了过来。

啪——

翻身上马,踏着地面四溅的水花雄赳赳气昂昂的启程了,去往收拾乔青的路上。

而此时此刻,乔青对于这些还全然不知情。

他正过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悠闲日子。

每日里去藏书阁翻翻典籍,闲来无事顺手烤两只被忘尘公子吸引去的傻鸟,再没事就顺着整个柳宗转悠转悠。反正这里空气好,环境佳,当时免费出游也不错。总结下来这日子,就是看书、烧烤、散步,舒舒坦坦。只不过这舒坦中到底也有些不如意。按照她的想法,这么长时间不见,凤无绝早该巴巴地赶来了。可那男人竟是吃了秤铁了心!

随着她和凤无绝冷战的时间一日一日的过,乔青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臭。

这看在柳天华的眼睛里,也让他一日比一日焦躁。

乔青这个人,是他见过的最不好糊弄的人,没有之一。两人相处说起来真心算不得多,可就这么几面和马车上的一月时间,就足够柳天华这只老狐狸将她看个八九不离十。在他的眼里,这十八岁的小子胸有沟壑比起他们这些活了上百岁的人也不遑多让。更烦人的是,那份敏锐和洞察力,不用别人露出马脚,露出个马毛她就恨不得能想出个三四五六。

柳天华急了,看着兀自淡定不听劝告的老祖宗,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六章

“嘿,师妹,你听说了没?”

“你也听说了?不会吧,难不成那传言是真的?”

“师妹啊师妹,这你就不懂了,全宗都知道了,又怎么可能是传言呢……”

夕阳西下,一对修炼结束的师兄妹正溜达在秋意盎然的小路上,百无聊赖地闲磕着牙。师兄长的肥头大耳,色迷迷瞧着一脸好奇的师妹。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无人,高深莫测地勾了勾手指。待师妹靠了过来,才鬼鬼祟祟地悄声道:“这消息啊,可是千真万确……”

“唔,你又知道?”

他话到一半,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插进来。

师兄正卖着关子呢,也没发现这声音不似他娇娇腻腻的小师妹,一摆手不悦地道:“师妹你别打岔,听师兄慢慢说——我当然知道了,这事儿可是宗主身边的小童亲口告诉我的。当时啊,宗主和罗长老商量的时候,他正在两人身边奉茶呢。”

“听见了什么?”

“嘿嘿,听见了一个大事儿——宗主想把依依师妹许配给乔公子呢!”

“……啧,宗主的眼珠长屁股上了么?”

那师兄听见这话,瞬间傻眼了。没能适应招呼不打一声就撕掉了娇媚面纱的小师妹,一脸信息量太大拥堵了反射弧的呆样。那声音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问了:“依依师妹是宗主捡来的吧,好好的亲生女偏生许配给鸣凤的太子妃?”

师兄想也不想就答:“你不也说了么,鸣凤的太子妃。乔公子一纯爷们怎会甘心屈居妃位,这不埋汰人么?”

“……说不定人就愿意呢。”这声音,明显凉飕飕了下来。

“呸!愿意个屁!乔公子愿意,那凤太子能愿意么。鸣凤太子爷,也总得留下子嗣继承香火不是?两个男人能生个蛋出来啊?!看着吧,这俩人早晚玩完……完……”身边的杀气阴森森地笼罩了下来,这个时候,师兄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就真的可以玩完了。他一个字堵在喉咙里,傻傻看一眼明显被点了穴的小师妹,再看一眼站在她身边笑吟吟的乔青,咕咚一声吞下一口口水:“完……完……晚上好啊,乔公子。”

“嗯,本公子今晚很好。”

“哈哈,哈哈,”师兄挠着头,干笑两声:“公子要是没什么吩咐,小的,小的就告退了。”

“回来。”

“公子尽管吩咐。”迈出去的一条腿赶紧收了回来。

“说说看,这事儿有多少人知道?”

九月的小微风,加上天边半轮月,勾勒的这红衫浅笑黑发飘摇,眸中一点星光,杀人不见血。那师兄瞬间被秒杀,怔怔望着懒懒睇着他的红衣男子,看呆了。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脑全秃噜了出来:“回乔公子,那小童可是个大嘴巴,离着宗主和罗长老商量的那日才两三天,全宗上下几乎全都晓得了这件事。好像连依依师妹都知道了,就……就……”

乔青明白了:“就我不知道。”

那师兄又是一阵干笑,乔青看他一眼,慢吞吞地:“你刚才都说了什么来着?”

眼见着这尊大神要秋后算账了,那师兄把自己缩成一只肥头大耳的蘑菇:“乔公子喂,您大人大量,别计较小的这张贱嘴。您和太子爷天上一对地下一双在天可作比翼鸟在地也为连理枝绝对的永结同心相濡以沫白头到老谁都拆不散……”

乔青掏了掏耳朵,挥挥手。

他扛起雕像一样的师妹飞快跑远了。

待到四下无人,乔青才冷冷一笑,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溜达着……

——就她不知道?不见得。想起那老狐狸一样的柳天华,她可不认为这人会疏忽到这种程度,谈正事的时候让一个大嘴巴的小童给奉茶?这是生怕消息不疯传出去呢。一传十十传百,就算不是今天,也早晚会传进她的耳朵。

不得不说,柳天华狡猾的可以。

亲眼见过七国大会和侍龙窟内她和凤无绝的相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是绝对不会答应迎娶柳依依的。而她不娶是一码事,柳宗有这想法又是另一码事。恐怕柳天华也没真的把这亲事当真,这不过是他的一个侧面示好——你看,我都准备把亲闺女嫁给你了,这就是把你当成自己人啊。柳宗绝对没有和你作对的意思,这段时间的刁难也是另有隐情。

如此一来,既不违背他那老祖宗的意思,也侧面缓和了柳宗和她之间的关系。

打的倒是好算盘!

乔青正想着,耳边渐渐响起了流水般的清冷琴声。她顿住步子,果然看见眼前一片片枝桠上落着的只只所剩无几的呆鸟。竟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片林子外。她这些日子已经祸害了不少它们的同类,一眼见到她来,鸟躯齐齐一震,一哄而散。

几根鸟毛幽幽飘落。

乔青不由想起那肥猫和她掐架的时候。这些日子,她把柳宗的藏书阁都翻了个遍,拥有龙族血脉的上古睚眦,果真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有记载的。想起大白,她烦躁地皱了皱眉,然而在看见小路尽头的鹅黄女子的瞬间,那皱到了一半的眉毛,僵了。

“乔大哥……”

远远的,像是没想到大晚上的在这偏僻地方竟也能碰上,一声惊喜的呼声后,又猛的顿了下来,脸红红一眼一眼偷偷瞧着她,那叫一个含羞带怯,那叫一个欲语还休。不是看见了“未来相公”的柳依依又是谁?

乔青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她揉了揉太阳穴,啧,头疼。

眼见着柳依依朝她遥遥一笑,提着裙子欢喜地小跑过来,乔青汗颜地摸了摸鼻子,老子一女人,给不了你性福啊姑娘。她正走上去,林中的琴声却在这呼声之后明显一窒,杀气顿生!

铮——

一声清利的琴音直冲夜空!

同时伴随着朝柳依依倏然射去的玄气攻击!

柳依依的等级不低,当日能参加七国大会,也大抵是在玄师上下。可这一声琴音汇聚的无形玄气来的实在太过突然。她瞳孔骤缩,跑到了一半的步子呆住,反应都来不及!乔青皱了皱眉毛,这攻击并不会致命,可落到柳依依的身上,不养上个两月是好不了了。这姑娘和她没什么恩怨,又是她和柳宗博弈中的受害者,刚才若不是看见自己,她也不会忘了这里不能高声的规矩,引来了这道警告。

冤有头债有主,乔青从来分的清。

她屈指一弹,两道玄气相交,同时化为乌有,轻飘飘散在了空气中。

柳依依逃过一劫,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铮、铮、铮——

连弹三音,连续三道攻击。

这次却不是针对柳依依,而是杀气十足地对准了自己。这三道玄气若是落到身上,不死也废!

乔青的火气也上了来,她的脾气从来都是人敬我三分,我回人七分。刚才她不过出手挡了柳依依一下,此刻那忘尘竟紧逼不舍,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修长五指中倏然出现四柄飞刀,刀尖幽亮,在月色下闪烁着清戾的寒芒,分四个方向直逼林子而去!

“乔大哥不要!”

柳依依睁大了眼,一旦林中的尘公子有分毫不测,老祖绝不会放过乔大哥。她这话音还没落下,其中三柄飞刀已经犹如长了眼一丝不差地击散了那三道玄气,另一柄似开弓之箭刀出无回!直入幽深林中,不见踪影。

嘣——

一声弦断之音自林深处刺耳铿鸣。

无数惊鸟扑翼之声,哗啦啦响了起来。林子里的气氛一时冰冷到了极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林外慢悠悠抱起双臂的乔青,她知道,忘尘那琴,已经废了!

这声音不弱,柳宗中渐渐响起了骚动,脚步声朝着这边汇聚过来。

柳依依飞快冲过来,满脸焦急:“怎么办,乔大哥,爹爹和长老们一定被惊动了。都是我,若不是我刚才乱喊乱叫,打扰了弹琴的尘公子,他也不会……你也不会为了救我……都是因为我……”她说着,急的眼中蓄了泪:“不对,万一也惊动了老祖……”

柳依依几乎不敢再想。

尘公子从不在柳宗露面,能听见的只有他的琴声,可关于他的传闻,柳依依却明白的很。老祖待她们一向不假辞色,就是对待爹爹都算不上亲近。可幼年被老祖从外捡回来的尘公子,却是唯一的一个例外,还亲自收为了关门弟子。依照老祖那样的身份,必是极为护短的。

“怎么办,乔大哥,你快走吧,这里有我担着,老祖看在爹爹的面子上,总不会杀了我的!”

她的担忧毫不作假。

乔青看她一眼,总算没白救了这个丫头:“慌什么,你家老祖三头六臂能吓死老子不成。”

“乔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也走不了。”她人在柳宗,能往哪里走?

里面那忘尘也不是傻的,能一击废了他的琴,柳依依还没这能耐。另一说,她乔青还不至于临阵退缩让个女人顶上去。乔青两指摸着下巴:“这半天怎么还没到,不会真的六条手臂,爬过来吧?”

柳依依听着她的调侃,噗的一声笑出来。

在这寂寥的林外森然紧张的气氛下,眼前的男子显得格外悠然。无端端地,她的焦急也跟着镇定了几分,好像有这个人在,一切的麻烦都不是问题。她刚想问为什么走不了。就见乔青倏然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让人心惊的邪肆笑意。

她道:“来了。”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七章

随着这两字落地。

天边漫云重重,缓缓将一轮明月遮蔽了起来,月光陡然阴暗。树影婆娑,平地生风,一阵沙沙作响中幽林深处似有什么一晃,再出现时,已然站在了眼前。没有威压,也没有杀气,就这么背着手淡淡打量着乔青二人。

可柳依依立即跪了下来,诚惶诚恐:“依依参见老祖。”

这就是柳宗的老祖宗?

他打量乔青,乔青也在看着他。

五十来岁的模样,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除了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布满了沧桑之外,没有任何独特之处。甚至身上连一丁点的玄气波动都没有。乔青缓缓眯起了眼,传言柳宗老祖修为堪比三圣门中人,这看上去跟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柳宗老祖,恐怕比起那红药三人,修为都是只高不低!

“在下乔青,见过老祖。”

柳天华等人赶到的一刻,听见的就是这句没什么诚意的问候。

和她身边跪地行礼的柳依依相比,乔青那随意拱了拱手的姿态,险些吓掉了柳天华的半条命!搞什么,你弯个腰能死啊!柳天华几乎是扑过来的,飞快挡在了乔青和老祖宗的中间:“天华听见声音赶来,没想到连老祖都惊动了啊,哈哈,哈哈,参见老祖。”

哗啦啦——

跟在后面的人齐刷刷矮了下去,响起一片狂热的拜见声。

一堆乌压压的脑袋中,唯一还站着的,就剩下了乔青老祖柳天华和几个长老。在这一堆老人家的衬托下,乔青便显得格外显眼了起来。柳宗老祖冷冷哼了一声,一改方才的打量,再射向她的目光犹如针刃:“小子,你好大的胆子!”

乔青顿感脑中一嗡。

“老祖,不关乔大哥的事,都是依依不好……”柳依依求着情。柳天华暗暗叫了声糟,果然事情还是朝着他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了。然而预料之中的针锋相对却没有发生,面对着三圣门都能舌灿莲花淡定自如的乔青,此刻却只怔怔站在原地,不回嘴,不解释,一动不动。

柳天华的眉毛纠结成一团,怎么搞的,改策略了?

他却不知道,乔青并非一动不动,而是根本就不能动!

刚才老祖那一句话砸了下来,跟着砸下来的,还有只针对她一个人的威压!她能看见柳依依抽噎着求情,也能看见柳天华眼里的疑惑,还能看见一堆不明就里的弟子好奇的神色。她甚至都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有一肚子言论反驳,一肚子狡辩忽悠,一肚子对策应对任何的责难。可是此时此刻,她说不出话,也做不了任何事!

这种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这种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羞辱,让她心底不可避免升起一股无力感……

“小子,没话可说了?”

老祖俯视着她,想起柳天华这几日的说辞,眼里的轻蔑一闪而逝。不过是个天赋好点的小子罢了,在他的压制下还能翻上天去不成?这不,照样心境不稳了么。柳天华不愧是个老狐狸,这少许时间,顿时反应了过来:“老祖,手下留情!”

“嗯?”老祖危险地转眸看他,恨铁不成钢。

“老祖,乔小友不过一时冲动。依依也解释过了,这件事先动手的人,其实是……”忘尘,你徒弟!自然,这个他不敢说出来:“咳,乔小友初来乍到,还不晓得这里的规矩,一时行差踏错也属正常。”

“别跟老夫扯这些!”看着柳天华那窝窝囊囊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正是因为知道其实不关这小子的事儿,才没杀没剐,只拿威压震慑震慑这乔青。至于换来你柳宗宗主这如临大敌的模样:“一个小辈,老夫还教训不得了?”

你当她是个小辈,老子当她是个杀神啊!柳天华嘴里发苦,老祖这种将实力看过一切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想灭亡一个宗门,可不见得非要拥有强大到无可撼动的实力。有时候,脑子和智谋更具杀伤力:“天华不是这个意思。”

“哼,那你是什么意思?”丢尽了柳宗的脸面。

跟柳宗的生死存亡比起来,丢脸算什么:“柳宗和鸣凤无冤无仇,说白了,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随便一教训就行了,赶紧把那祖宗给放开吧。柳天华话没说完,就听一声慢悠悠的嗓音接了上来。这声音凉薄清亮,带着丝笑意,带着丝冷意,莫名地让他打了个哆嗦。

“别介啊柳宗主,咱们船小,可容不下贵宗这尊大佛。”

柳天华和老祖宗同时一惊!

两人扭头看去,果然见说话之人乃是刚才还一动不能动的红衣小子。此刻,她竟能脱离了老祖的桎梏,笑吟吟抱着手臂瞧他们,尤其是周身那气势,比起刚才来,更上一层楼了!

老祖瞳孔骤缩,满目不可置信:“你……你……”

“柳宗老祖,果真闻名不如见面。”

乔青微微一笑,半躬下了身子。这个礼行的是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可说出的话,让那老祖宗差点喷出一口血去:“在下冲击了两月之久的玄王壁障,没想到有老祖一帮忙,这片刻功夫,便晋升了!”

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的弟子们集体沸腾了!她说什么?她晋升了?她又晋升了?

这里不乏亲身参与过侍龙窟的剿杀之行的,也知道她两个月前才一个三级蹦吓坏了一群老牌高手们。知玄往上每升一级,那都是从前的数倍数十倍时间!哪有像她这样的,不是二十年,不是两年,两个月的时间加上巩固之前的等级,竟然……

妈的,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对,这哪里还是人,这绝对是一只妖孽啊!

众人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怔怔望着那笑意盈盈的少年。当这个人处于他们能追逐的程度,或许会引来各种情绪,羡慕,嫉妒,恨意……可当这个人的天赋程度变态到了天理不容的地步,剩下的,也只有仰望了。

柳依依咬唇望着斜睨着她们老祖的乔青,心里小鹿乱撞,片刻后,又默默低下了头。这个人,不是她能肖想的,不是她配得上的。

柳天华叹气一声,摸了摸爱女的头。眼见着老祖脸色难看,而乔青笑靥如花,神色欠揍的可恨!他硬着头皮打起了圆场:“恭喜乔小友啊,这下子,小友已经是玄王初级了吧?”

“不敢不敢,多亏老祖成全了在下。”

“哈哈,哈哈,”柳天华除了干笑外,找不到更好的表情了:“这等天赋,要不了几年,本宗都要追不上咯!”

“啧,柳宗主这是哪里话。哪怕你追不上了,宗内还有老祖宗这等人物……”乔青慵懒地看他一眼,柳天华暗道不好,刚想转个话题,她下一句已经吐了出来:“也总有老祖这个后盾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以大欺小以强凌弱倚老卖老的。”

“你……”柳宗老祖杀气腾腾。

“哈哈,小友说笑了。”

柳天华赶忙截住了自家老祖。他扭过头去,不去看老祖气歪了的鼻子。

果然啊,他就知道,宁去得罪个一根筋的绝顶高手,也不能招惹上像乔青这样的人——心思缜密,智计无双,更讨厌的是还睚眦必报!啧,怪不得那玄兽睚眦跟着她了,不是一家人,一进一家门:“本宗还以为小友和老祖之间有什么误会呢,没想到竟是本宗误会了,原来是老祖正帮小友突破瓶颈呢……”

老狐狸!乔青心下冷笑,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意思,这是在提醒她能够晋阶,多亏了他家老祖的误打误撞。让她惦念着这一误会,化干戈为玉帛呢。

可惜不论乔青想不想化,有人是不屑于化的。柳宗老祖冷冷盯着她,帮忙,帮个屁!要不是她还有点用处,他早捏死这蝼蚁一样的小辈了!他一挥手,不耐烦的语气依旧高高在上:“小子,能晋升,也算是你我之间的机缘。”

乔青知道,他这话倒是说的真心。

修炼玄气,以期获得逆天的能耐,或者长久不衰的年岁。这种和天道对抗的道路上,自有一些冥冥中的因果的。虽然乔青不怎么相信这些,可事实上,不论发誓许诺时的天地誓约,还是到了一定阶层之后的天雷,无一不证明了这一点。而到了这老家伙的层次,更是对此深信不疑。不论他那威压存的是什么目的,她的晋升总归是他无意的促成,因果已成。

乔青不说话。

老祖只好自说自话:“老夫也不用你谢了。刚才的断琴之事,老夫也可以暂不跟你计较……咳,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吧,跟我来。”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哪怕大逆不道,这的确是柳天华此时的想法。跟你来?那小子能跟你去太阳就打西边儿出来了!果然,老祖转身进了林子,走了两步却见乔青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呢。

他脸色不虞:“小子,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有点困了。”乔青仰起脸,优雅又悠闲地打了个哈欠。

“你……”老祖话没说完,乔青一挥手,打断他:“我乔青一不是你柳宗的人,二来此是你柳宗亲自邀请,凭什么你让我去我就去!老子要是没记错的话,爷应该是鸣凤的太子妃吧?”

“自然。”柳天华尴尬道。

“呵,那就是了。”乔青一改方才悠然,一眼冷睨过去,嗓音铮铮:“什么时候你柳宗一家独大,竟连鸣凤的人也能使唤上了?”

即便乔青此刻依旧不是柳天华的对手,可只这股子气势,就让柳天华心颤了一下。他也算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了,一闪神就恢复了过来:“乔小友,这话未免过了,老祖有点小忙需要小友帮衬一二,与其说是使唤,不如说是邀请。”

“噗——”

乔青差点一口口水喷他脸上:“老子以前一直以为我就够不要脸了,这真真是碰上不要脸中的战斗机了,佩服佩服。”

柳天华讪讪一笑,环视一周,这些还留在这里的弟子们纷纷垂下头,一副“我没听见我没看见宗主你放心”的表情。他摸了摸鼻子,也知道自己这话根本就是扯淡。想想前些日子老祖宗对乔青的打压,再想想今天这不问青红皂白的威压,的确是他们不在理。柳天华一挥手:“都退下吧。”

弟子们依依不舍,可也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该是他们听的了。

待众人乱糟糟退了出去,柳依依都走了,在场的只剩下了老祖,柳天华,和罗长老等少数几人。

柳天华正要再说,乔青已经烦躁“啧”一声:“成了,既然你们说是邀请,那我不赴约。”

“小子,你太狂妄!”柳宗老祖大怒出声。

“哼,”乔青从鼻子里喷出声冷气,既然说她狂妄,她要是不狂一个那真是对不起这老东西的评价:“老子狂妄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敬你一声老祖,你也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有事求着老子,就给老子个差不多的态度,自觉了点,少拿这种鼻孔朝天的德行来惹爷不痛快。”

这话,可以说是绝对的不客气了。

老祖何时受到过这样的对待?他眼中一瞬迸射出冰冷的寒芒,巨大的气势无差别攻击,压的在场几个人都大气儿不敢出。可偏偏,乔青说对了,她拿捏着他有所求,他的确不能杀她。这也是刚才,乔青哪怕知道有人来兴师问罪,也站在那里全然不惧的原因。

乔青朝他微微一笑:“现在看清楚了,老子就这狂妄的德行,今天就是玉皇大帝来,不给老子个满意,也别想请的动!”

气氛一时凝滞了下来。

柳天华无奈地叹口气,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乔小友,算是本宗相求,之前的一切,请小友大人大量。从此以后,柳宗欠小友一个人情。”

乔青眸子一闪。

他垂下眼睛不让人看见她的神色,这老祖究竟要让她去干什么,能让柳天华说下这等话。偌大柳宗的一个人情,这诱惑,不能说小。不过……还不够!乔青笑道:“唔,可以。”

柳天华一喜,却见她伸着懒腰转身就走:“小友?”

乔青一边把后脑勺对着他,一边慢悠悠伸展着双臂:“可以啊,我不是都答应了么。爷先回去睡上一觉,看看明后天的心情怎么样。柳宗主放心,在下在柳宗可是要呆足一年的,时间大大的。”

柳天华欲哭无泪,你时间大大的,那人没时间啊:“哎……小友留步,你开口吧。”

乔青步子一顿,也不客气。

“一,炼药术,柳宗不得私藏。”

“二,这一年内我所需的所有材料,皆由柳宗复杂搜集准备。”

“三,柳宗炼药最佳之人,负责把我手上的兽丹炼制成品,若是失败,则赔付同样等级的丹药一枚。”

“四,三个人情。”

“贵宗的信誉在下是不敢相信了,若是柳宗主不介意,就立个誓吧。”乔青一口气说完,柳宗老祖已经作势要动手了。这简直欺人太甚!可柳天华朝他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祈求之色,老祖收住动作,他早已不管宗门之事,若是这时候越俎代庖,今后天华这宗主,便将威望尽失。

柳天华思忖着乔青的四条。在他看来,前面三条都不足为虑。第一,她来柳宗本就是他邀请的,原先也没存着糊弄的意思。第二,她一个初学者,能用上什么珍贵材料?至于第三,若是老祖出手炼制那兽丹,失败的几率算是微乎其微。至于那第四嘛,柳天华犹豫片刻,一咬牙:“好!”

“很好,柳宗主请。”

乔青一扬手,柳天华郁闷地立了个誓,层层阴云中似有什么一闪,誓言生效。

乔青终于满意了,吹一声口哨继续往先前的方向走,柳天华这下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乔小友,不是都答应了么?”

“你们都等了这么长时间,还差这一两天么。”乔青稀奇地扭过头,打了个哈欠,漆黑的眸子里水雾蒙蒙。她倒不是答应了不办事,只不过这会儿大半夜的,有什么不能等到明天。乔青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云层散去,露出头顶那一轮圆月,极是耀眼。

她这动作,也让众人都跟着抬头看了看。

这一看,柳宗老祖顿时面色大变。

柳天华亦然:“十五!今天是十五!”

能让这两个身居高位的人变了脸色,必然是关系重大或者牵连到自己最为关心之人。还不待乔青奇怪,同一时间,林子深处里一声压抑的呻吟声,低低传了出来。别误会,这呻吟绝对不属于某种舒坦的情绪,而是痛苦!这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中,从嗓子眼里挤出的破碎呻吟,带着几分沙哑和干枯之感。这呻吟只有一声,陌生的乔青并不认识。可却让她倏然皱起了眉毛。

无端端地,听见这声音的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拉扯,带着种微弱的钝痛之感。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她还来不及探究,眼前一阵劲风扫荡,已经被那老祖宗一把抓住了胳膊,朝着林子深处飞快而去……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八章

月下幽林,树下美人。

这美人却不是女子,而是一个鼻梁之上戴着一张墨色面具的男人。面具下方,薄唇紧抿,面具上方,双目紧闭。幽幽月光之下,这男子一袭青衣,气质冷漠,盘膝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早已失去了意识。偶尔一声断断续续的破碎呻吟,从他的唇边溢出。如蝶翼般的长睫微微抖动着,化去了一身峻冷的锐利。

遥遥一眼,就似一副古典水墨。

可这副水墨,没有人有功夫欣赏。

“忘尘!”

“忘尘,怎么样?”老祖和柳天华等人一落地,便焦急地朝他冲了过去。老祖运起一身的玄气,让双手被玄气笼罩隔离着,正要伸手扶起他,有一双手,比他更快——纤纤五指,搀扶住忘尘险些歪倒的肩头:“他怎么了?”

乔青一边问,一边搭上忘尘的手腕。

四周静悄悄的,有一种烧焦的气味飘在鼻端。乔青皱了皱眉,脉象正常,并无问题。可这人……她看着即便沉入了昏迷中都不断颤抖连衣服都被汗水打湿的男人,头一次觉得这情况超出了她对医术的认知。

而重点还不止于此,她乔青自认从不是个热心的人,旁人的死活跟她有个屁关系。可看着忘尘这副模样,她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难过,说不清道不明地流淌在血液里。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乔青干脆把他整个人搀起来,男人的重量压在她肩头,让她一个趔趄:“来帮忙,老子弄不住他!”

一句话落,其他几人却还木桩子一样杵着。

乔青抬起头,正对上老祖和柳天华等人看怪物一样的目光。

尤其柳天华,望着她瞪大了眼睛,一根手指颤抖着惊悚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你……你……”

“我什么我!”这一双双“你其实是个凶兽吧”的目光之下,就连乔青都忍不住摸了摸鼻子。眼看着柳天华伸出手,想戳她一下,乔青一巴掌把这手指拍掉,无语道:“什么意思,别一根根戳在那儿。还有,先把他怀里的琴拿开,碍事死了。”

眼见着这几人还呆愣着,乔青气的直接伸手去扯忘尘怀里的琴。

可这一把断琴,却被他抱的紧紧的,似是一个心爱的情人,任是已经昏迷了都不能让他松开一分。乔青眉毛拧的更紧,跟一挂大麻花似的:“靠!这到底是谁徒弟,再不帮忙,这人好断气了。”

老祖终于被提醒了过来,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又奇怪地看了眼乔青扶着忘尘的手,嘀咕了句什么,一把从乔青手里接过忘尘昏迷的身体,扛着就飞进了房间。

这是一座两层小楼阁。

乔青抹了把额上的汗,拉过椅子四仰八叉地倒在了里面。柳天华给她倒了杯茶,乔青直接无视了他依旧好奇的探究目光,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儿掉。这才呼出一口气:“说吧,那人怎么搞的。”

柳天华看一眼床上静静躺着的忘尘,再看一眼守在床前忧心如焚的老祖。最后才将目光落到乔青的身上。他沉吟半晌:“你可不像个热心人。”

“呵,”乔青冷笑一声,斜眼瞧他:“你用不着试探我,老子比你们还莫名其妙。”

她这话是真的,好像自从见了这忘尘就有一系列的莫名其妙横亘在心上。这种感觉实实在在,乔青比他们更想知道这忘尘的来历,怎么会让她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乔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头不抬眼不睁。

柳天华观她神色,见她不似说谎,斟酌着问:“乔小友……”

“唔?”

“你之前没见过尘公子?”忘尘是老祖的亲传弟子,在宗内地位之高,连他,都要称上一声公子。

乔青给他个白眼:“老子骗你有银子拿啊?”

柳天华干笑两声,见她不耐烦地开始喝茶,拉开椅子凑过来:“很久没见凤太子了啊,哈哈,哈哈,你们感情可好?”

爷跟他感情好不好跟你们有一个铜板的关系没有!提起凤无绝,乔青绝对的没有最烦躁只有更烦躁。想着那男人这次果断跟她较起了劲,乔青不由沉下了脸色,一抬头,正正看见柳天华在她和床上忘尘之间游走来去的暧昧眼神儿,那叫一个猥琐。

乔青顿时明白过来,一口茶毫不客气地喷了出去:“搞什么,老子像是这么没节操的人么?”竟然怀疑她对忘尘起了心思:“他戴着面具呢,谁知道底下是丑是美,老子会挑的好么。”

柳天华扭开头,避过茶水攻击。

“成,你有节操。”有个屁,撇撇嘴,明显不相信。

这少年一向对陌生人不假辞色,别看她总是噙着笑,那笑里可是搀着三分凉薄七分疏离的。而刚才,她对忘尘的关心却毫不作假。柳天华不由朝着忘尘看过去,那面具下是美是丑,恐怕除了老祖之外,没人知道了。

柳宗老祖明显也听见了这句。

像是提醒了他什么,老祖猛的朝乔青扭头过来,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琢磨,从翻着白眼的黑眸,到因为嫌弃皱起来的鼻子,再到喝茶的嘴巴。看的乔青几乎要以为这老祖垂涎了她的美貌。乔青摸摸自己的脸,朝老祖一挑眉。老祖冷哼一声,朝柳天华打了个眼色。

柳天华明白过来,像是在理顺思路。

乔青知道,先前他绕来绕去,是因为没有老祖的指示。现在,终于准备说说这件事的由来了。她放下茶杯,听柳天华开始说:“小友可注意到,刚才尘公子所在的那处,有何不同?”

“烧焦的味道?”

“是了,这正是方才我们奇怪的原因。”

“你是说……”乔青好像明白了过来,刚才没有放在心上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忘尘所在的地方,地面的枯草蔫了吧唧地趴着,还有他汗湿了的衣服竟有微微热气透出。而老祖要扶起忘尘之前,先用玄气包住了双手,这无一不说明:“他体内有火?”

柳天华点点头:“每月十五,都是这火最盛之时,也是尘公子最为折磨之时。而这个时候,他周身有高温冒出,即便是本宗,也不敢轻易触碰他。”

乔青低下头,如果这是真的,为何自己触碰,却没有任何的问题。怪不得刚才他们看着自己的表情那么古怪了。难道是因为她体内的火是地火,而忘尘只是玄火?而她对忘尘的那种古怪的感觉,也是火与火之间的联系?不对,若是这样,柳天华的体内也有传承火,自己却见他一次想打一次……

乔青反复思忖着这其中的关系。

柳天华咳嗽一声,将她思绪拉回。

“小友可记得,当日马车上本宗曾说过。整个翼州大陆,除去三圣门之外,只有三人拥有玄火。”

“第二人,就是忘尘?”

“不错,只不过尘公子体内这火,不同于普通的玄火。”

乔青皱了皱眉毛,对于火,她本来也不甚了解,更不用说这又是普通的又是不普通的:“柳宗主,麻烦你把这些弯弯绕绕给收起来。拽什么学识,有话就速度说,大半夜的有完没完了。”

柳天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还是老夫来说吧。”

老祖走了过来,柳天华站起来,给他让出了座位。其实椅子还有良多,只不过老祖的身份在这里,柳天华不敢和他同坐而已。乔青就没这么多顾忌了,大洋洋抬眸瞥了他一眼。老祖又开始从鼻子里喷气儿了,这不讨喜的臭小子!因为刚才的关系,让他看到了忘尘顽疾治愈的希望,老祖对乔青也不那么反感了。

他不坐,朝外打了个眼色:“出去说。”

乔青伸个懒腰,跟他走了出去。

经过了这一夜的折腾,此刻天色已是灰蒙蒙,圆月稍淡,天际亮起了一线白光。

老祖望着那一轮隐隐而去的月,负手叹了口气。十年前吧,他正云游大陆,却遇见了印象中那聪明伶俐的孩子,可竟是在一群小乞丐中与狗抢食!记忆全无,玄气被废,连体内的玄火也被夺了去。他把那恩人之子带回来,取名忘尘,悉心教导,以报当年的因果之恩。却没想到,每当圆月……:“忘尘是老夫捡来的……故人之子。”

乔青打个哈欠:“说重点。”

回忆骤然被打断,老祖一噎,想说什么立马忘了个干净。他重头再回忆,却在乔青懒散的神色下没了兴致。老祖气的直哼哼,这臭小子这臭性子,鬼才看的上:“忘尘体内的火,被人剥夺了。”

“哦?”乔青这才来了点兴致:“火也能剥夺?”

“火本外物,自然可以。”

乔青上下打量着他,鄙视道:“不是你监守自盗吧?”

“呸!”老祖懒得跟她计较,深吸一口气,一股脑秃噜个了结束:“估计这里面的事儿你也没兴致听了,老夫长话短说。当年第一次见他之时,忘尘三岁,体内原有一种极为特殊的玄火。后来隔了七年再见,这火却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点火种留在体内。可没想到,那七年之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玄气被废重新练起,火种跟着他的修为一点点壮大,他却无论如何都驾驭不了了,更要每月十五火焰最盛之时遭受这烈火焚体之苦……”

“你是让我取出这火种?”

“不错!”

“这我就不明白了,忘尘的玄气跟我差不了多少……”说起这个,乔青也不得不佩服这男人的毅力。玄气被废,从十岁开始重新修炼,竟能达到如今的高度:“可老祖你的修为却不同了,想将那火种取出来,还不是挥手之事?”

“不,若是在他重新修炼之前,那火种只有零星一点,老夫自然可以。可当年我为了这孩子的前途,希望那火种可以重新壮大起来,他总有一天也能重新御火。却怎么都没想到……”没想到会害了他啊!老祖语气低沉,可看出心中痛意:“到得后来,那火种已经不受控制,即便是我,也要避其锋芒!”

他说着,倏然转过头来,看着乔青的眼里尽是希望:“要取那火,一要对医术有所研究——老夫也找了不少的大夫,可无一不是被那火种焚烧而死!这就需要第二个前提,体内有火。”

“所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

“呵,”乔青嘴角一勾:“其实这也只是你的推断,到底成与不成,你也并不确定吧。”

老祖皱皱眉毛:“想来应是问题不大的。”

乔青的笑容更灿烂:“自然是问题不大的,哪怕有问题,也只不过再牺牲一人罢了。就算我也失败了,被那火焚烧而死,你再研究出个别的办法呗,瞧,多简单的事儿。”

老祖刚要说“对”,一对上乔青黑眸里的森冷,猛的一顿——露馅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便听乔青笑吟吟道:“所以说,从一开始,你就存了让我当试验品的心。死与不死,全看我的造化了。”

眼见着他讪讪然说不出话,乔青已经知道,她猜的没错!

怪不得了,他先前什么都不提先是以一系列的手段打压她,让她在柳宗之内寸步难行,什么都学不到。这里面固然有高手的尊严原因,更大的是因为这“忙”一帮,则有可能丢掉她的命!若是她在柳宗顺利学了炼药术,这老东西来找她帮忙,她脑子让驴踢了才会干这种吃力又丢命的事儿。

乔青淡淡睇他一眼,甩手就走。

“小子,你想反悔?”老祖顿时拦住她。

“反悔又怎么样?”

“刚才……”他话没完,就见乔青抱着双臂戏谑地勾了勾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落在眼里,让他猛的反应了过来。刚才……刚才只有天华立了誓约,她根本从头到尾就只给了个空头支票:“你……”老祖睚眦欲裂,死死压住心底的杀意和羞恼,半晌:“好,好,好,老夫竟然栽在了一个小辈的手里!小子,算……算老夫求你。”

乔青一挑眉,这老东西对忘尘,倒是真心的爱护。

她并不想答应这件事,太冒险了,为了那几个条件一不小心连命都会搭上。可另一方面,想起刚才那忘尘痛苦的模样,拒绝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乔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该死的,那什么狗屁的忘尘到底是个什么人,竟能左右她的情绪!乔青一脚踢碎了身边一棵树,想想还是不爽,飞刀连射,砰砰砰,带起一溜的树干爆裂,才算出了心底一口鸟气。

乔青转身就走:“再议。”

老祖却不放过她,赶忙追在她屁股后面问:“什么时候?”

“妈的有完没完,等他醒了再说!”

“……”

眼见着那红衣小子气哼哼不见了影子,后面楼阁门口响起一阵憋笑声。老祖猛的回过头去,阴冷的视线在柳天华等人身上扫过,这柳宗宗主和长老们立马趴地滚走了……

老祖咂了咂嘴,心情无端端好了起来:“臭小子,让你横,忘尘三天就醒!”

……

乔青自然不知道,忘尘每月这么一晕,已经持续了十几年的时间。三天就醒,早就有了规律。所以当三天之后,柳天华来请她的时候,她闻言差点把桌子都给掀了:“靠啊!用不用这么快!”

柳天华站在门口,笑呵呵一脸好脾气:“乔小友,这个……请?”

请请请,请你大爷!你现在是请老子去赴死!乔青万分不爽地给大白剪着毛,咔嚓咔嚓白毛满天飞,一边并蒂果栽在花盆里,吭哧吭哧抖动着,笑的叶子乱颤,刨起了一溜的土粒子。乔青挥挥手,把快要跳出花盆的并蒂果一股脑地摁回土里:“老实呆着!”

并蒂果叶子包头,老老实实蹲盆儿里了。

门口柳天华憋着笑,又催:“乔小友,这个……”

乔青抬头,朝他笑笑:“柳宗主,进来说话。”

柳天华受宠若惊,四下里看看,应该没啥埋伏,一脚正要迈进去。屋内的乔青大袖一拂——

砰——

从门口走过的玄苦大师分明看到那门以一去不回头的豪迈气势撞上了柳天华的脸,那个响喂!佛祖保佑他不会塌了鼻子吧。大师幸灾乐祸地默默飘过:“阿弥陀佛,柳施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柳天华:“……”

他恨恨抹去鼻子里哗哗淌出的血,得,老祖把这小子得罪惨了,他就被报复惨了。柳天华苦着脸候在门口,片刻功夫,乔青开门走了出来,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走吧,去看看忘尘。”

“小友自己去吧。那个,本宗还有点事儿,小友请便。”他死都不去了,天知道路上会不会还有什么倒霉事儿等着他。柳天华笑呵呵地捂着鼻子,指缝中一抹红色滴滴答答,溜了出去。

乔青也不说什么,大步朝着那楼阁的方向走去。

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并蒂果从花盆中抖动着叶子钻了出来,“望望”着满地的白毛,再“望望”被剪成了一只秃毛猫的大白,托腮,作思索状。睡梦中梦见了小鱼干的大白舔舔爪子,翻个身,忽觉有点冷……

乔青迈入楼阁中的时候,正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老祖对忘尘的确是好,偶尔一句嘘寒问暖,虽不见语气中有多么的宠溺,却能听出毫不掩饰的关心。而另一个声音,想必就是忘尘了。和他给人的气质极为相像,老祖说上一句,他半天回复一两个字,透着一股子清冷之气。乔青掀开外面的帘子,走了进去,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床边抱着那把端断琴的男人。

面上依旧戴着面具,眼睛闭着,修长略显苍白的五指,在琴身上轻轻抚摸着,琴弦只剩下了两根,琴身上也有一个巨大的裂痕。而忘尘摸着它,依旧似他的情人般倾尽了无限的感情,好像世上的一切,都敌不过这把琴来的重要。

“来啦。”老祖微微叹息一声。

乔青挑起眉毛:“嗯。”

忘尘倏然睁开了眼。

一双极为冷淡毫无感情的眼。

冷漠的目光和乔青玩味的视线遥遥对上,却没想到,两人皆是虎躯一震。

老祖叹息地看着忘尘的琴,这琴,从当初在乞丐堆里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带着了。一身脏污中那张小脸却是想不到的清冷,仿佛即便与狗抢食,都褪不去那如松如雪的干净气质。这把琴跟了他多少年,就没离开过他怀里多少年。就连记忆丧失了,都带不去这琴在他潜意识里的重要性。被他珍之重之细细珍藏着,如今却这么碎了……

老祖摇摇头,哎,老咯,总爱缅怀当初咯。他又是一声叹息,却忽然发现房内的气氛有异。抬起头来,被两人突如其来的古怪反应猛的惊在了当场。

不怪他大惊小怪,忘尘是什么样的脾性他了解的很,除了琴之外,什么也别想入他的眼。哪怕是身为他师傅的他,也是用了多少年,才让这小子对他有了点儿人气儿。再说乔青,打了那一晚上交道之后,那小子的难缠他可是领教了又领教,对她的嚣张也深有感触。

可如今,就这么两个人,却傻不拉几地看着对方,眼睛都不眨?

老祖一扭头,忽见门口去请乔青的柳天华又回来了。他一皱眉,把这两人的“深情对视”给放下,正要问问柳天华怎么不通报又来了。却见他的目光也落在了乔青和忘尘的身上。

乔青和忘尘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眸子里的情绪极为复杂,给不明就里的人看见的第一反应,绝对是……

——一见钟情!

——脉脉对视!

柳天华的脑中诡异地升起这两个词,想到了他来的目的,眼睛一瞬瞪了个老大。他悻悻然让开了门口,吞着口水一退三丈远,以免等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不可控制的场面殃及池鱼!他这一退,便露出了方才站在他后方,如今站在正门口,也就是正正能看见房内这诡异情形的黑衣男子。

然后,并不认识门口这英俊无比的男人的老祖,便见他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眸子暗了暗,落在房内两人的身上,危险地勾起了嘴角。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四十九章

这来人自然就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儿准备来收拾他媳妇的太子爷。

凤无绝死不愿意承认,刚才柳天华带他往这边来的一路上,他的小心情飞扬着几乎要飘到天上去。即便不承认,他也知道,这一段日子的思念几乎要折磨死了他,连带着要收拾乔青的心,也随着一步步靠近她而消失殆尽,只剩下了将乔青揉进骨血里拆吃入腹的欲望。

不过——

好么,他看见了什么?

这该死的混小子给了他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凤无绝幽暗的眸子在床榻前站起来的男人身上停驻……

忘尘正对着他,眼里却只有乔青的影子。他那么静静地站着,怀中抱着一把残琴,像一株安静又笔直的树。身后窗外一排挺拔的翠竹,默默地黯然失色,全部成为了衬托忘尘的一副布景。

阔叶轻响,青绿相间,一室旖旎。

——自然了,如果这旖旎的另一方不是“他的人,他的乔青,他的太子妃”的话。

凤无绝让这副画面给戳的眼疼,好你个乔青!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真是给了老子好大一个惊喜!

这一切落在柳宗老祖的眼里不过是个眨眼功夫,他甚至都没搞明白门口这突如其来的器宇轩昂的年轻人的身份。就见他脸色狠狠一变,嘴角狠狠一抽,眉毛狠狠一跳,青筋狠狠一蹦!

然后咬牙切齿地低低骂了一句脏话,咬着后槽牙朝那乔青小子腾腾而去。

乔青此刻,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

刚才和忘尘目光一交汇,她竟有一种电火相击的感觉,淡淡的熟悉而亲切感沿着血脉游走周身。搞什么,难道老子真对这人一见钟情了?这种诡异的感觉就连她都开始怀疑起来,这忘尘到底和自己有什么样的关系,上辈子的情人?

正想着,腰际被一只手猛的勾住。

她条件反射,出手回击。

那手像是早已经料到,一个巧劲把她挥出的拳头给压了下来。反手一转,轻飘飘拉开了她的五指熟稔地扣在一起。随后,便有一道宠溺笑声从她头顶响起:“调皮。”

乔青虎躯一震。

怎么搞的,今天耳朵长歪了么?她傻不愣登地抬头上望,正正对上凤无绝青黑中笑意盈盈的俊脸,那笑直接笑出了她一身的汗毛倒竖。乔青眨眨眼:“你怎么来了?”

你当然不想我来!凤无绝心下翻腾,面上那笑更宠溺,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想你了。”

想你了想你了想你了……

三个字在脑中颠来倒去,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乔青一脸惊悚,这男人来就来了,她幻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比方说杀气腾腾,比方说怒目而视,比方说冷言冷语,可这种明明不想笑却笑的跟朵花一样的阴阳怪气儿是怎么回事?试探性地抽了抽他掌心的手,换来更紧的十指相扣。好吧,她放弃:“那个,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跟奸夫眉目传情的时候!凤无绝的余光一寸不离对面死盯着乔青的男人,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知道乔青是有主的没有:“新……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介绍介绍么?”

乔青琢磨了两遍这“朋友”二字,总觉得里面透着点不明不白的歧义。

尤其是,这真的是眼前这冰山男会说的话么?她有些接受不能地看回忘尘,只一眼,她悲催的手就遭到了某个男人无情的蹂躏,嘶,疼死了!乔青呲牙咧嘴地抽了口冷气,瞄一眼鹰眸弯弯如月牙的凤无绝,顿时明白了过来,唔,有点酸啊……

凤无绝还就是酸到底了:“不方便介绍?”

乔青暗暗磨了磨牙,这哪是方便不方便的事儿,而是她和忘尘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还没人给他们俩互相介绍介绍呢。可关键是,面对凤无绝的醋意,连她自己都有点心虚,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对忘尘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最起码,绝对不止于一个普通的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妈的,这都是什么操蛋的事儿!

乔青拿眼睛死命斜老祖。

老祖正一头问号地站在那,不,应该说,自从凤无绝这一出现,他和门外的柳天华就开始装死。这气氛,也太像正室捉了小三的奸了。眼见着乔青一眼一眼朝他猛打眼色——你徒弟的火不想治了?

老家伙撇撇嘴,认命被威胁地走上来:“呃……这是忘尘,”再看向凤无绝:“这是……?”

乔青望天:“嗯,这是凤无绝。”

凤无绝继续笑,小刀子一样的眼神儿猛戳她。

她叹气,补充:“咳,我男人。”

噗——

门口看热闹的柳天华一口口水喷老远。乔小友,你真的不觉得刚才这话,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柳宗老祖更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他几乎不理世俗事,也就自然不晓得一年前闹的沸沸扬扬的男男大婚。这会儿嘴角抽搐着哭笑不得,果然是他老了么,什么时候断袖都可以光明正大了?

不管旁人是什么反应,太子爷却是满意了。

这谁是正谁是偏必须得有个名分,外面的小花小草哪里有家花香……啊呸!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的男人立马黑了脸,该死的,他都被乔青给气魔怔了!但是不得不说,乔青这一句话的确取悦了心情阴暗的他。凤无绝扭头朝忘尘点头致意,良好的素养和君子翩翩的风度掩饰不住身为正室的优越感:

“忘尘公子,久仰大名。”

“……”

忘尘连眼角都没分给这径自得瑟的男人一毫厘,只一眨不眨盯着乔青的脸,细细描摹着她的五官。清冷的气质中透了几分执着的疑惑,他甚至朝前走了两步,手微微一动,像是想抬起触碰她。

“忘尘公子!”凤无绝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挡住乔青,冷峻地宣告所有权:“这么盯着在下的内人,未免有失礼数。”

柳宗老祖只觉得,这一天的刺激比以往一辈子都要多。

柳天华看乐子不怕事儿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下巴。

乔青默默捂住脸,随这男人怎么说去吧。

而忘尘呢,他终于将视线投放到了凤无绝的身上,以一种检验的目光打量着他。片刻垂下眼,怀中的琴抱的更紧了些。

他道:“送客。”

嘶——

说话了?老祖倒抽一口冷气,这倔强又沉默的小子,可是在好几年之后才对他说话的。当年他可没少对着这小子的冷脸,而即便是现在,他同他的对话最多也不超过五个字。更不用说别人了,柳天华甚至没有超过两个字的待遇。

可这会儿,忘尘竟然对着外人说话了?

还一说就是俩?

如果说,能用忘尘句子里的字数来衡量重要程度的话,柳天华悲催的想,他完败了!他看一眼同样一脸郁闷的老祖——输给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小子,老祖这会儿估计很暴躁啊。老祖的确很暴躁,他不爽地哼哼了声,也知道今天这火焰的事儿是谈不成了。遵循着爱徒的旨意送客,他高高在上地下令道:“两位……”

不等他话说完,凤无绝已经搂上乔青肩头,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回去吧?”

他根本就巴不得现在就走!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浪费!

真是幼稚啊幼稚!你要是不使劲儿捏着我的肩,这句宠溺还有点可信度。乔青心里腹诽着,被他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威胁十足地劫持了出去。临着出了门,她又回头看了忘尘一眼——

墨色的面具遮不住周身的风华,他站在那里,眼睛低垂,只得一把残琴为伴。犹如清冷高崖最顶端的一抹积雪,永恒,亘古,孤冷……又寂寞。

肩头又是一疼,凤无绝的声音咬牙切齿响在他头顶:“该死的,把你的视线收回来!”

乔青老老实实收回视线。

“乔小友,凤太子,本宗送你们。”柳天华眼见着没戏可看,失落又惋惜,正要和两人同路想着有没有漏了的乐子可捡,乔青已经一眼看穿他,对待这人,她可没了好脾气,冷飕飕地睇一眼:“柳宗主,不必麻烦。”

柳天华讪讪一笑,没敢跟。

……

这一路上,乔青都在打量着凤无绝的神色,啧,脸有点臭,眉有点皱。要说凤无绝来了柳宗,她心里不欢喜是不可能的,还多少有点小得意。尤其是这男人一来先兜头喝了一盆子醋,乔青狐狸一样眯起了眼睛,笑眯眯勾上他胳膊。

凤无绝瞬间甩开她,狠瞪一眼:“好好走路。”

她碰了个硬钉子,踢踢踏踏地跟在一边:“喂,差不多行了啊,你都威胁了老子一上午了。”

凤无绝冷嗤一声:“你要是不心虚,至于被我威胁么。”

这才是他真正生气的点。乔青是什么脾气?没理都要争三分呢,何况是占着理的时候?可她刚才小媳妇一样退让又退让,分明是心虚到了极致的表现!尤其这会儿,一句话后这小子竟然没反驳,而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凤无绝第一次这么恨自己了解她至此,该死的,她和那忘尘到底是个什么关系!该死的,这才分开多点儿的时间!该死的,他怎么就这么晚才来柳宗!他一肚子恼火,越想脸色越臭:

“回去再收拾你!”

“唔,收拾……”

乔青咂着嘴巴想着这“收拾”,吹了声暧昧的口哨,嘀咕一声:“还不知道谁收拾谁呢。”

凤无绝气的甩袖就走。

乔青笑眯眯跟在后面。

院子里,凤太后邪中天玄苦大师和陆言四人都在里面,见着两人回来纷纷迎了上来。尤其是凤太后,笑的眼睛都快成一条缝了,这混小子戳在鸣凤半月,总算是开窍了:“哼,舍得来了?”

邪中天摇着扇子横在一棵树干上:“吆,无绝,来堵人啊?堵的真寸!”

玄苦坐在树下鼓掌:“真寸!真有技术含量!”

可不是有技术含量怎么的。

太子爷听着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来的时候那两人正含情脉脉呢,要是再晚一步,说不得都得你侬我侬了,再晚呢,翻云覆雨?凤无绝立马掐死脑子里不断飘上来的让他几乎要疯了的画面,这么一想,脸色又黑了两分。

他冷睨着乔青:“你不觉得需要解释解释?”

乔青耸耸肩,一脸真诚:“爷都不认识他。”

乔青这话真心是大实话,比珍珠还要真。可落在亲眼看见了那诡异一幕的凤无绝耳朵里,无异于变成了知错不改满口胡言睁眼说瞎话被逮个正着还妄想着狡辩:“他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扒都扒不下来了。”

“那我不也一样么。”

“……你还敢说!”

听着乔青那小声嘀咕,凤无绝就气的头疼,可不是么,忘尘盯着她看,她又何尝不是盯着忘尘看个没玩没了。刚才走的时候,她还回头“依依不舍”地又瞅了一眼,还被他抓了个现形。凤无绝揉着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让他思维都跟着脱了轨:

“乔青,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乔青霍然扭头,脸上泛起了冷意:“你什么意思?”

她因为有小小的心虚,尤其这男人大老远地找来了柳宗,她心里欢喜,还一路好声好气的。可乔青到底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会儿听凤无绝这话,好像从头到尾她仗着这男人的爱干了多么了不得的事儿一样,又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付出。

乔青也犯起了倔:“没错,老子就仗着这一点,有种的你别让爷仗。”

“你说的?”凤无绝冷冷盯着她,眼睛里都布上了血丝。

“还想再听一遍,爷不介意再说一回。”

“乔青,话出了口,你别后悔!”

凤无绝这句一出口,反倒有些后悔了。若她真的下了死心又怎么样?凤无绝的眉眼发颤,他这辈子,只要一对上这小子,就是不淡定,就是没办法。可这些日子的憋屈和恼恨萦绕在心头,堵的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梗着这股子气,反倒神色越来越冷,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等她给一个说法。

乔青也一样,死死盯着凤无绝,目光越发的冷。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僵,不明就里的凤太后几人都懵了,齐齐叹了口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旁观者清了。这两人都是强硬的脾气,凤无绝在为着她迁就,乔青也在为他改变。都想让对方安安心心站在身边,前方风刀霜剑,自有自己去挡。可他们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说到底,没学会怎么同另一个放在心尖儿上的人相处。说到底,骨子里都是横行霸道的主儿。什么时候真正拿着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过?

对凤无绝来说,乔青是独一份儿!

对于乔青,凤无绝又何尝不是?

两人目光相对,谁也不让分毫,皆是从未有过的气恼。

凤太后立即一人给倒了一杯茶:“不像话了啊,来,都喝杯茶把火气儿给歇了。”

乔青一杯茶咕咚咕咚喝完,凤无绝亦然。这会儿两人都没注意,若是平时这老太太怎会是这种态度,直接抄起拐杖来帮着孙媳妇揍孙子出气了,还会一人倒一杯茶充当和事老?

——果真是一个两个都气懵了。

初秋时分,这热腾腾的茶水没消了火气,反倒上了肝火。他们扭头不搭理对方,心里都憋着一肚子鸟气和酸意。邪中天凉丝丝地摇着扇子,插一句嘴:“在这吵个什么劲,无绝,上,把她干到下不了床,这死……小子就老实了。”

乔青:“……”

这个吃里扒外的孽畜!

凤无绝眉眼一动,这貌似是个不错的主意。

乔青狠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出更伤人的话,门口捧着并蒂果晒太阳的项七和洛四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凤无绝来了,皆是诧异一挑眉。天知道这两人冷战,公子心情不好,遭殃的可是他们。连带着大白都被剃成秃子了,并蒂果也可怜巴巴地栽在土里边儿。

两人狐疑地瞅瞅这气氛,就知道又吵架了。

项七把一个劲儿朝外蹦跶的并蒂果摁回花盆里,呲着小虎牙好奇:“前些日子不是还老惦记着太子爷呢么,一天问好几遍有没有消息。”

洛四皱眉,纠错:“好几十遍。”

前辈们一同回过头来,集体朝两人竖起了大拇指,少年,正中红心,干得好!两个少年一脸迷茫,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中把主子给黑了个底儿掉,即将面临今后整整数年“见一次揍一次”的小鞋生涯。

乔青:“……”

这一群吃里扒外的孽畜!

眼见着乔青开始磨牙,孽畜们一哄而散。

无疑,相比于尴尬又别扭的乔青,凤无绝完全被取悦了。他感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又从嗓子里被人一把推回了腹中,砸得他胸口疼。他咳嗽一声,用眼角瞄了乔青一眼,就听已经跑到了门口的陆言抻着脖子探进来,不怕死道:“爷,您就别装了。这一路上恨不得自己长了一百八十条腿,连着几天几夜没休息地赶过来,这会儿梗什么啊。”

凤无绝抓起桌上的空茶杯就丢出去。

咣当——

陆言抱头鼠窜。

院子里只剩下了同样被揭穿地乔青和凤无绝。两人看对方一眼,目光一接触,同时等着对方先说点什么。等了半天,又发现对方皆是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不由纷纷恼恨地一声冷哼。

甩袖,走人。

砰——

砰——

不约而同的关门声,震的房顶都颤了三颤,几只逃过了乔青魔爪的鸟儿扑棱棱惊飞逃窜。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可房内的两人却不平静。乔青一脚踢翻了凳子,觉得不爽,抄起没了毛的大白在手里狠狠蹂躏了一顿。这肥猫只知道睡觉也不反抗,她没了兴致,把大白扔回猫窝里。她踢踢踏踏地上了床,仰头倒了下去。

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她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乔青烦躁地扯过被子,蒙着头,一边咒骂着凤无绝,一边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隐约间——

眼前画面支离破碎地旋转着,这些并不属于她,而是她记忆中关于这身体的原主的经历——它们属于六岁之前的乔青。那清冷中带着淡淡哀愁的女子,那温暖深沉对她们母女无限包容的男人,那血光滔天的一夜,那源源不断围追堵截而来的侍龙窟中人,那笼罩在黑斗篷中的罪魁祸首,那老槐树下八小姐扭曲又恶毒的脸,那从天而降陪伴她至今的“十八岁”妖孽……

一些久远的记忆不断从脑海中飘荡出来。

岁月漫长,时间能够冲淡一切。然而有些事,有些人,存在在记忆的最深处,哪怕不是自己亲身经历,随着时间的越来越久远,当初的那一幕幕,会比从前更加清晰。就似一幅画,本来只有寥寥数笔,却有人拿了墨,在为那画添润上色。

乔青想,六岁之前的记忆就如这幅画。

——到得如今,反倒格外的鲜活。

不管她承不承认,她是她坚持中那个属于现代的乔青,也是潜意识里重生翼州的乔青。

画面再转——

树下美人,烧焦的气味,忘尘死死抱琴抵挡痛苦的呻吟。

画面继续——

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男子的痛苦转变为女子的娇媚如春。大燕玄王府中凤无绝站在池水里肌理分明的身材,那肩,那胸,那腰,那臀,那鸟……

乔青猛然惊醒过来!

跐溜一声,吸回了流到下巴的哈拉子。

靠!有没有搞错?她竟然梦见了凤无绝?还是裸体的!想起梦中那个画面,那让人垂涎欲滴的倒三角,那晶莹水珠顺着肌理起伏缓缓流下,那通身在淡淡灯火下小麦色的皮肤……乔青浑身都在发烫,一种从让她无语的某处传来的酥麻感,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全身,让她浑身都失了力气。

她这才发现,刚才梦中那浅浅呻吟,竟是从她自己口中溢出的?

很好,乔青已经可以确定,她中招了。

更能确定,这招是下在了刚才奶奶递来的茶水里。

还可以确定的是,这招是上次烛龙事件之后,奶奶从她这里亲手顺走的。

浑身的燥热让她扯了扯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乔青欲哭无泪,奶奶啊,你拿着我的东西来对付我,你怎么好意思啊?

窗外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她这一睡,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初秋的蝉鸣还在垂死挣扎地叫着,叫的她越来越烦躁。脑子里赤身肉搏的限制级画面一幕一幕飘来飘去……她伸出舌头,润了润干燥的唇,爬下床从桌上捞过茶壶咕咚咕咚直接往嘴里灌下去。直到灌了个干净,也没缓解一丁点体内的燥热。

可不是么,她修罗鬼医亲手研制出来的药,有那么好解?

乔青揉了揉太阳穴,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一扭头,正正看见了镜子里自己此时的模样。双颊嫣红,黑眸浸水,额头上两个清晰的大字:

——左边我,右边要。

这真他妈的是个难搞的问题啊。

到底是现在就冲出去踹开凤无绝的房门进去干了他呢还是干了他呢还是干了他呢?

只要一想起上午那男人的死态度,就有点抗拒这想法。可再一想不去的结果是什么?连续做三天的春梦?做到肾亏空虚蛋都疼?她飞快摇了摇头,何必委屈自己?乔青猥琐地摸着下巴,或者在柳宗里逮一个小弟子……

靠!明明有个合法的男人可以睡,凭什么要在这受这憋屈。

老子今天不睡了你,就难平我这口鸟气!

乔青霍然站起身,用力之猛,动作之坚决,让身后的椅子咣当一下被带倒。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初秋夜风吹散了身体里万蚁啃噬的热意,可风一停,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剧烈的一波燥意和难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衰弱又孜孜不倦地挣扎响彻,乔青的感知放出去,除了隔壁房间里有呼吸之外,院子里一个人都没。

想来凤太后干完了坏事儿早溜了。

乔青撇撇嘴,以一种一往无前的爷们气势大步走到了凤无绝的房门口。

她咬着后槽牙,死死盯着那扇门,一脸的凶残之色。

伸腿,踹!

砰——

随着房门的开启,房内比她好不了多少的凤无绝也在她的眼前暴露了下来。

凤无绝想是也刚刚睡醒,一脸的迷茫和难耐之色,坐在桌前干着和她刚才一样的事儿,猛灌水。一整壶的冷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听见声音,凤无绝扭头看过来。

一见对方,两人同时舔了舔嘴唇。

尤其是乔青,看着凤无绝唇边缓缓流下的一滴茶水,心里已经火烧火燎地想冲进去把那茶水连带着他整个人给吞了。这目光凶猛无比,让凤无绝愣了一下。他的定力明显比乔青要好上一些,或者说,他那杯茶水里的药力比她要轻。这男人脸色泛红,喉节上下滚动着,眼中也升起了淡淡的血丝。理智却清晰的很。

他脸上的惊喜之色一闪而逝,屁股也立即抬了起来。

可一瞬间,想是忆起了上午的不快,又生生压了下来。硬是摆出一副大爷样的表情,皱着眉头冷冷问:“你来干嘛。”

吆喝?敢嫌弃老子?乔青一咧嘴,月光下露出森森白牙。

她笑:“干你!”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五十章

乔青这一笑,先笑掉了凤无绝的半条魂儿。

药力作用之下,她自认为的凶残之色其实没剩下多点儿,反倒不自觉地透出了一些缱绻妖娆的味道。两个字缓缓又软软地从齿间溢出,让房内的男人虎躯一震!

凤无绝望着她。

红衣人儿没骨头样的倚着门扉,白皙肤色上晕染着并不算明显的嫣红。这点睛之笔的一点风流艳色,在月色下更衬她与生俱来的那一点妖气。发丝在夜风下垂荡,好像那细细的发梢儿一根根全撩拨在了他的心里。

——痒,让他受不了的痒!

他下意识地捞过茶壶想灌一口,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凤无绝口干舌燥:“咳……什么?”

乔青伸出舌尖,舔了舔发烫的嘴唇,这个动作再次换来对面男人的喉结滚动。乔青低低一笑:“什么耳朵,就俩字都听不明白。”

她大步走了进来。这调侃凤无绝连回嘴的心思都没有,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忽然觉得如坐针毡。后方房门砰一声关上,屋内静谧又透着不同寻常的热。这热透过空气钻进骨头里,烧灼着让他几欲疯狂!

乔青又给他添了一把火。

她走到近前,勾住他的脖子,邪笑着俯下身:“我说……”炙热的呼吸喷吐到耳畔,让凤无绝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全张开了,所有的汗毛从耳廓开始一根根排队起立,每一根都在叫嚣着有危险!然后他便听见乔青几乎挨着他的耳朵,湿濡的舌尖轻咬着耳垂:“我说干你。”

凤无绝浑身僵硬。

乔青无耻的在他周身点火。

舌尖沿着耳廓游走着,指尖所过,便带起一阵滚烫的颤栗!她自认调情手段良好,可终于反应过来的凤无绝,却被这无耻行径稳稳踩中了雷区。凤无绝一把抓住她点火的手腕,反身一压,将她压在了桌子上。

两人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相贴,这一接触又是周身一颤。身下的人细颈后仰,青丝满地,双目迷离,这一切无不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发疯!让他发狂!他做梦都想着这一天,可不该是现在,不该是在冷战两月且大吵一架之后……

他死死绷着为数不多的理智,双目泛红:“乔青!别用你这套东西来糊弄我!”

“唔。”乔青随口应着,揪住他猛的一扯,啄上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轻轻一嘬。

“嘶——”

凤无绝倒抽一口气。

热,更热,无边欲望的火海烧灼着他!

这么一点时间,他额上已经见了汗,双目更红,闪烁着两簇熊熊火焰。可是那脸却是黑的,包公一样死死瞪着她。乔青吸允着他的锁骨,偏生在他发出一声低喘的时刻蔫儿坏的一嘬即离,指尖拉开自己的衣襟,大喇喇扯开,一丢……

衣如红浪,带起一阵说不尽的旖旎。

乔青只着中衣,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她身上火热的幽香飘入鼻端,却是对他最毒的毒药!凤无绝的理智所剩无几,连眉眼都在发颤!乔青双手支着桌案,双腿和腰际却继续朝他贴着,严丝合缝地靠在一起。感受到某处硬物抵着腹部,乔青低低一笑,嗓音暗哑,极尽性感。

凤无绝的脸色更黑了。

在他猩红的瞪视下,乔青风流入骨地眼波微眯:“凤无绝,从了爷吧?”

“你……”打死他都想不到,在自己表达了虽然不算很坚决但好歹也是抗议的前提下,这该死的竟然还不断撩拨他!这是霸王硬上弓!

凤无绝磨着牙:“你无耻!”

接下来,乔青就告诉了他,什么叫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她一勾他精壮的腰,另一只手猛的探了进去,倏然握住了“他”!凤无绝被刺激的难以言喻,几乎要爆体而亡!乔青舔了舔嘴唇,咬住他耳朵轻轻问:“刺激么?”

刺激!绝对的刺激!

小腹处一阵阵可耻的抽疼,凤无绝只想生吞活剥了她,将她吃了骨头都不剩!他被刺激的本能发作,双目猩红猩红地眯了起来,眸色一层层幽暗,迸射出灼灼欲火!看她半眨着微挑的眼睛,溢出水波盈盈,荡漾在他本已经波涛汹涌的心里。

凤无绝低咒一声,去他妈的理智!

这个时候还理智,就他妈不是男人!

他一把抱起乔青冲进内室,狠狠丢到了床上。

室内气息更灼热,床榻上的两人激烈拥吻着,不是往日的温玉软香,不是暧昧的低语动情,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侵略!不容抗拒,不容退缩,带着血腥的味道,带着人性的本能。每一寸肌肤都在呐喊着,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只恨不得不管不顾,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耽误必须开战!

可前提是……

谁在上?谁在下?

体内的药力发作到极致,乔青和凤无绝早已经在这一阵阵的刺激下失去了理智。两人喘息着,拥吻着,大汗淋漓着,撕扯着对方碍事的衣服,一件件的衣物在半空中飘落,那床幔内却越来越热!

火热,炙热,更热……

这是两个“男人”的争锋。

这是两个“爷们”的较量。

你争我夺的对垒中,凤无绝和乔青不断调换着上方的位置,发丝纠缠在一起,两个人都发了狠!直到乔青的衣衫终于被扯了个干干净净,留下了一个束胸。凤无绝还来不及想她闲着没事儿戴这么个玩意儿干嘛,便条件反射地用上玄气一把给震了个粉碎!

布条漫天飘飞中,终于坦诚相见。

于是——

凤无绝懵了。

那双鹰眸中出现了一种名为呆滞的情绪,他傻不拉几地呆呆望着乔青胸前的那两坨——嗯,不算巨大,但是很美。在匀称的身形中比例说不出的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一片柔软的雪白中一抹嫣红闪瞎了他的眼!凤无绝甚至看了看自己的手,跟那两坨比较了一下,似乎为他量身定做一般,刚好一手能掌握。

呃,等等,好像不太对……

凤无绝摇了摇头,嗯,理智尚在。

凤无绝眨了眨眼,嗯,还没消失。

他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想戳一下辨认辨认那两坨的真伪。刚一碰上,在乔青轻轻一声呻吟之下,他被烫了一样飞快缩回了手!刚才那温热又绵软的触感,是……是真的吧?

凤无绝想,现在如果给他一个镜子,他看起来一定笨死了!可眼前这是个什么情况?意外惊喜么?他傻乎乎地看看还在他身上无耻作乱的乔青,想看看她下面的部位。可这小子……呃……反正她现在似乎根本就没时间管自己,也貌似根本就没有给自己解释的意思。他的脑中几乎空白:“咳,”他咳嗽一声,这太大的意外之下,让他连之前正在干什么都忘了:“乔……”他吞了吞口水,迫切需要一个说法:“这个……”

——妈的,这笨嘴!

凤无绝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柱上。

乔青却管不了那么多,趁着这男人愣神儿的功夫,她猛的翻身跨坐到他身上,抢占了有利地形,然后向下一坐!

“……靠!”

乔青倒抽一口冷气,疼死她了!她狠狠瞪一眼还在发呆的凤无绝,呲牙咧嘴地咒骂:“妈的疼死爷了!”

凤无绝:“……”

太子爷泪流满面,这真的是个女人么?

这想法一出现,便被巨大的惊喜和恼恨给弥漫了下来,凤无绝咬牙切齿气的脑仁儿一鼓一鼓的疼——好你个乔青,有你的!乔青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猛然动了起来。疯狂的快感将一切情绪和思虑取而代之,脑子里什么真的假的男的女的喜的恨的伴随着乔青的起起伏伏,伴随着床板的嘎吱作响,一切都消失了。

凤无绝只觉得神魂都在颤抖!

他知道,身上这人,是他欲望的解药,是他灵魂的期盼,是他最热切的渴望。

夜色很美,在院子里投下一地斑斓。枝桠上衰弱的蝉鸣在此刻似乎不再让人焦躁,更似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如同夏虫缠绵缭绕在月色中。微风拂过枝叶,沙沙声轻响着,将一波波的暧昧低吟都烧了起来……

一夜旖旎,很快天亮。

出外溜达了一整夜的凤太后等人,结伴回来了。

一听见房内那嘎吱嘎吱的声音,老太太笑的嘴都合不拢,眯着月牙一样的眼睛一脸奸诈又满足之色。仿佛那房里再嘎吱上一会儿,她曾孙子就能蹦蹦跳跳从里面开门出来:“啧啧啧,一整夜啊,果真是年轻人,血气方刚。”

邪中天打了个哈欠,斜她一眼:“里头的又不是你,你在这激动个什么劲。”

“呸!”老太太呸他一脸口水。

邪中天抹了一把脸,咂着嘴巴无语道:“谁借本公子一把伞。”

“阿弥陀佛。”玄苦竖掌于前,从身上诡异的摸出一把油纸伞,默默从他身边飘过:“邪施主,一千两银子,诚谢惠顾。”

邪中天回给他的只有一个字:“滚!”

这三个老家伙嬉笑怒骂了一阵子,终于敌不过困意,顶着黑眼圈准备回房补眠。却听门口陆言咬着嘴唇万分激动:“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陆非三人泪流满面:“不容易啊!”

项七呲着小虎牙:“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上谁在下……”

这话一落,陆言四人齐齐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那意思——这还用说么?

竟敢瞧不起自家主子?!项七大怒蹦高,正要为乔青辩驳上两句,坚决捍卫自家主子的尊严。就听四人纷纷摸下巴,以一种肯定坚定又笃定的语气,齐声道:“肯定是太子妃啊!”

砰——

邪中天一个趔趄,一头实落落地栽了门上。那丫头的爷们果然已经深入人心了?他揉了揉肿起个包的脑门,哈哈大笑着进了房。好好好,当年斗不过你凤家老鬼,现在本公子的徒弟可治的你凤家小子服服帖帖!

邪中天这一觉睡得是格外的香,做梦都要笑醒。等到一觉好眠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日落时分。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他晃悠出门,一眼望见院子门口,眉毛倏然一动。

——好一个清冷无双的年轻人!

那院门,正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戳在外面。怀中抱着一把残琴,低头垂目,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浮雕。头顶落叶飞旋,全部成为了他的陪衬,周身三寸之地似是自成一个空间,任谁都插入不进。

正是忘尘。

邪中天看了片刻,问一直守在房外的陆言:“什么人?”

陆言耸耸肩:“不晓得,早晨您进房他就来了,一直站在那里。问他话也不回……”说起就郁闷,他好生好气儿的去询问,请人家进院子来坐,那人不动不闻根本当他是空气:“不过应该是柳宗的人,有弟子经过附近都给他行礼。”

邪中天摇晃着走过去:“吆,找人啊?”

忘尘:“……”

邪中天摸摸鼻子:“找谁啊?”

忘尘:“……”


邪中天皱皱眉毛:“找乔青?”

忘尘终于睁开了眼,抚摸着残琴抬起了头。这下子,陆言几人纷纷瞪大了眼,不会吧,他们跟这人说了一上午的话,那人根本不搭理。这邪中天去了三句话就让他有了反应?邪中天笑笑:“我是她师傅。”

果然——

忘尘眼里的冷漠,染上了一丁点的温度。他望向不断有床板吱呀声传出的房间:“找她。”

邪中天贱笑了两声,一脸的暧昧:“她现在可忙着!”忙着收拾那凤家小子。

忘尘再一次垂下头:“何时出来。”

此刻柳天华和老祖不在这里,否则定会因为他这四个字大吃一惊。邪中天自不知道这青年惜字如金的作风,没怎么当回事儿,摇着扇子得意道:“谁知道呢,本公子的徒弟雄风大震,持久度自然不一般。陆言,跟他说说,你们太子妃——”

“上得了朝堂。”陆言抚掌大赞。

“打得过流氓。”陆峰连连称奇。

“迷得住色狼。”陆羽啧啧有声。

“镇得住大床。”陆非击节赞叹。

这一人一句的话音刚落,房内倏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让四人皆是一呆。他们掏着耳朵面面相觑,没听错么?那句咬牙切齿的低低咒骂,那软绵绵虚塌塌明显被累惨了的蔫了吧唧的沙哑嗓音。

是是是……是他们的全能太子妃?

陆言四人齐齐望天:“唔,难道是困的?竟然都出现幻听了。”

邪中天却是泪流满面,徒弟啊,怎么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被凤家人欺负的命运啊……他正郁闷着,却见身边一棍子敲不出一个屁戳在外面一整天仿佛脚下生了根的男人动了!这一句委屈低咒之后,忘尘猛的抬起了头,双目中迸射出危险的寒芒直冲乔青的房门而去!

“你干嘛?”邪中天飞快拦住他,现在冲进去是准备看活春宫么?口味也太重了吧!

忘尘不言不语,直接跟他动起手来。

他修为比邪中天差了不是一截半截,可出手狠辣毫不退缩,薄唇紧抿大有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的执着!邪中天不明他身份,并未下死手,尤其是他总感觉出,这人似乎以为那丫头在里面被人欺负了?想去救人找回场子?

外面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房内嘎吱嘎吱的摇床声连绵不绝。

只不过此刻,不得不说,邪中天真相了。

乔青一个大意失荆州,竟被回过神来伺机而动的凤无绝翻身压倒,夺取了上方有利位置。不待乔青反扑,这男人飞快动了起来,将作战节奏掌握的极其熟练,可想而知,方才乔青在上的那几场,他没少在爽快中汲取经验。此刻,有力的节奏感伴随着他的动作,倏如和风细雨,忽如狂风骤雨,深入浅出,变幻莫测,让乔青一颗争上位的心跟着渐渐沉沦……

所以说,男人对于这一方面,总有一些得天独厚的天赋。

随着时间缓缓过去,一次,两次,三次。乔青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翻滚来翻滚去:“娘的,见过猛的,没见过这么猛的。”

她可耻地爽了。

凤无绝却恼她分神:“专心点儿。”

还要怎么专心?老子也没翻跟头啊。张口反驳的话语被凤无绝飞快俯下身吞没到唇齿间,身下动作再快,让早已至白热化的战况愈发激烈!乔青爽的都快要飙泪了!她双腿紧紧攀着凤无绝精壮的腰,配合着他的律动,千言万语立刻在喉间汇聚成了放肆张狂毫不矜持的疯狂呻吟……

发丝纠缠在一起。

汗水混合在一起。

炙热的温度越升越高,几乎要融化了这小小房间。

就连他都不得不说,有个纯爷们的媳妇真真是不同寻常。换了别的女人,就算他没有经验,也有常识好么,哪一个不是娇娇滴滴含羞带怯?就他的太子妃世上独一份儿,不但要争上位,这叫的,连他都汗颜。还时不时地发出几句淫声浪语调戏调戏他,胆大程度绝无仅有。

什么,你问具体调戏的内容?

咳,这闺房里的吴侬软语,怎么能为外人道也!

……

这一场大战,两人都是体力充沛,不知疲倦之人,几乎要战到天荒地老。待到终于结束的时候,房外的天色再一次暗了下来。两人同时仰倒在床上大汗淋漓,疯狂的喘着气,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滚烫的。

乔青歪头看一眼肌理分明的男人,汗珠泛在周身带着一种致命的性感。滚过去,勾起他下巴:“嗯,表现不错。”

这爷们表情,爷们做派,爷们的审视,到底是夫妻之间的床笫之事,还是你跑到青楼里来嫖人了?

凤无绝让她给气笑了,咬着牙:“乔青?”

“唔?”

“乔公子?”

他嗓音危险,一副准备秋后算账的模样。乔青勾上他脖子,趴在他肩头笑:“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是女人。”想了想,的确没说过,瞬间有了底气:“嗯,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臆测。”

凤无绝气的想啃了她,这该死的瞒的他好苦!尤其是,陆言四人那一群二货,和姑苏让那损友,竟然帮着她一块儿骗!太子爷想到这里,一口啃在她肩头,换来她一声嗷嗷大叫:“你这是恼羞成怒!”

到底是没舍得用力,咬完了沿着齿印轻吻了一圈儿。

乔青哈哈大笑,活动了活动酸软的胳膊,托着腮瞧他:“真猛。”

凤无绝也笑:“彼此彼此。”

“那下回再切磋?”

这主意不错。凤无绝眯眼回看她。这一看,眸子再一次变的幽暗起来。乔青半趴着,双眼朦胧,目色迷离,长发汗湿了一半黏在身上,一半垂在床榻间,极致的黑和莹润的白交相辉映,偶有嫣红艳色于发丝间的阴影处一晃,是让人心惊肉跳的吸引!吃了二十几年素的太子爷,总算是茹了回肉,还一来就是肥瘦相间的大块儿红烧肉,自己把自己装盘儿送到他眼前儿了,这滋味,怎一个满足了得?

乔青一见他这食髓知味的表情,立马朝后退:“我靠我靠,你不会是又要来吧?”

他逮住她一只脚踝,扑上来,把她压在身下。相接的触感柔软又韧性的出奇,让他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看着她笑的妖媚,笑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恨不得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她的,恨不得她能长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像个珠子一样被他捧在手心里,日夜相携。

这么一想,他一皱眉,免不了要老生常谈:“我上次以为你……”

乔青知道,两人为了这事儿冷战了两个月,总要拿出来说的。而且上次他以为自己死了,竟然入了魔,那种心痛和打击可想而知。她翻个身,整个人挂在凤无绝身上,把玩着他的头发丝:“唔,下次我注意。”

凤无绝叹气,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混蛋,哪怕拿着杆子把田给捅出个窟窿,他都不忍心苛责的。从先不忍心,现在就更不忍了。不管乔青是男人还是女人,总也还是那个乔青,那个修罗鬼医,那个乔公子,总也不会躲在他身后任他遮风挡雨。

怕她冷,他扯过锦被盖在浮上,将她包的严严实实。

乔青笑弯了眼睛:“外面什么声音,乒呤乓啷的。”

“不管它,睡一会儿。”

“那啥,忘尘那个人,我真不认识。”忽然想起这一茬,还是解释解释的好。

“唔。”愿意解释,好兆头。

“我就见过他两次,第一次还是他昏倒的时候。昨天是第二次,除了知道他体内有火,后来又被剥夺了,丧失了记忆,也曾经玄气尽废,是柳宗老祖捡来的……”乔青掰着手指数一条,凤无绝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一层。眼见着这人要被醋淹死,她赶忙闭眼装死:“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凤无绝咬着后槽牙一把把被子给蒙了上:“你还想知道什么?你把人家底儿都给摸透了!”

被子里,传出乔青的哇哇大叫:“还来?不是睡觉么!”

“我看你精神不错!”

“……凤无绝,你无耻!”

接下来,自然又是再一次酣战。

一夜好眠。

翌日乔青醒来的时候,全身酸痛不已,脸色跟翻了肚儿的死鱼一样,肚子里也是咕噜咕噜直叫唤。她低低磨了磨牙,发现枕边已经没了人,她身上换了新衣,还带着少许沐浴的味道。

乔青嘀咕一声:“算你表现好。”

吱呀——

凤无绝端着早膳走进来,热腾腾的粥,配了两个小菜。见她醒了,先过来揉了揉她头发:“下来用饭。”

乔青耍赖,在床上打滚:“老子累死了。”

凤无绝看她一眼,低低笑着走过来,舀了一勺极尽珍惜地喂她,那眼神儿腻的,几乎要黏在她身上了。这几百万瓦的目光,就连她都有点扛不住,摸摸鼻子抢过来下了床:“恶心死了,我怕了你。”

吃饱喝足的太子爷一切好脾气:“对了,昨天晚上你问的那个声音。”

乔青拿着勺子在粥里百无聊赖地搅着,闻言抬头问:“怎么了?”

“是忘尘。”

“忘尘?打起来了?和谁?”

乔青立即站了起来。凤无绝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瞪她一眼:“先吃完饭再出去,不差这一点儿时间。听我慢慢说。”

“你说。”

“他和你师傅打了整整一晚上。别担心,你师傅没下狠手,让着他呢。”他清早出去,正好碰见外面焦头烂额的邪中天,已经对忘尘无语了。尤其那小子百毒不侵,给他撒迷药都没用。两人打了一夜,直到他出了门,没想到两句话却让忘尘静了下来。到了这个时候,凤无绝自然能看出来,他和乔青之间恐怕有点什么奇异的关系,也没吃醋,将这一切说了,又道:“本来清早想叫你的,他说不用,就站在外面等。一会儿用过早膳,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现在还在外面?”

“嗯,你师傅已经走了,陆言四个和他都在外面。”

乔青一边听,一边飞快把粥喝完了。那速度,风卷残云一样,即便是不吃醋,也碍不着凤无绝心里有点儿发酸。竟然对那人这么紧张。乔青斜着眼睛笑眯眯戏谑地望他一眼,他咳嗽一声,扭过头:“走吧,出去看看,听说已经等了两日了。”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五十一章

乔青放下碗碟,飞快往外冲。

后面一个拉力,凤无绝握住她手腕:“等等。”

她扭头:“又咋了?”

“你就准备这么出去?”他的目光停驻在她胸前,渐渐幽暗下来,舔了舔嘴唇。乔青跟着低头看,顿时低咒一声,没束胸!那玩意儿早就被这男人给震了个粉碎,衣裳也是他今早醒来给换的。

她在室内扫一圈,横掌一吸,床榻上的帷幔顿时吸到手中。

凤无绝接过来:“我帮你。”

这话落下,他就知道羞涩什么的那就是做梦!眼见着乔青把衣衫解开,露出一片雪白柔腻,斜着眼睛吹一声口哨示意他速度,一脸的流氓神色。反倒惹来他自己小腹一热,小弟起立,险些流出两行鼻血——顿升一种自搬石头自砸脚的悲催感。

乔青低笑:“活该!”

这一笑,引得那一片美景微颤动。

该死的!凤无绝立马头晕眼花,一身狼血沸腾全往某处涌,涌的他蛋……胃疼。他暗骂一声无耻,命令自己立刻马上移开目光。可是凭什么啊?这是他货真价实的太子妃!正亢奋中的男人,猛然想起还在外面等着的忘尘,立马就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太子爷深吸一口气,心里血流成河地想,这真他妈要了老命了!

他黑着脸,瞪一眼一脸无辜的某女:“老实点!”

“爷哪不老实了?”乔青笑靥如花,猥琐的目光在他下方飘来飘去:“啧,当心铁杵磨成针。”

到时候你就哭吧!凤无绝硬生生别开了目光,一身火气撒在手下的床幔上,嗤啦一声,帷幔成条。他扯住两端给她围上,缠了一周,还顺便在侧面打了个小蝴蝶结:“这玩意儿戴着,也不怕以后不长了。”啧,又滑又软。

乔青拍掉他趁机揩油的手:“长不长,就靠你了。”

“唔?”

乔青穿好外衣,走到他身前,微笑,拍肩膀:“听说按摩多了能二次发育。”

按……按摩……多了……发育……

这几个词就像一连串的轰炸机,在凤无绝的耳边哗啦啦落下一大片二踢脚。轰鸣声回荡,总算让他反应了过来。他这是又被自家荤素不忌的媳妇给调戏了?脑中不免浮现出某些应景的画面,香艳旖旎……

吱呀——

一声打开房门的声音。

秋风灌进来,凤无绝猛然回神。那点了火的却已经溜到了房门口,哈哈大笑着蹦了出去。

——这管杀不管埋的!

太子爷咬牙切齿,只觉得……胃更疼了。

于是乎,等在院子里的忘尘四人,看见的就是一前一后出来的乔青和凤无绝。先看太子妃,笑的一脸餍足像只狐狸,再看太子爷,黑脸磨牙明显的欲求不满。然后四人悟了,果真太子妃才是上面那个么?

这想法一升起,只觉脑后一股冷意弥漫到整个后脊梁!

四人一个激灵,抬起头,正正对上自家太子爷的微笑。他们受宠若惊,赶忙回了四张真诚谄媚的笑脸。还不知道因为上次的集体忽悠事件,已经把自家主子给得罪了个透儿。今后数年,都将面临着和洛四项七同样的结局——小鞋生涯。

乔青心下暗笑,看向前方的忘尘。

他依旧是前面两次的模样,抱琴,不动。那种说不清的孤冷之感萦绕在周身,让乔青莫名的心里发酸。忘尘缓缓抬起头,望定她,这气氛诡异让院子里一时没有声音,众人的目光集体落在了两人身上。

乔青勾唇:“听说你等了两日,有事?”

忘尘点头:“是。”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直接把你的事儿给说出来么。乔青默默翻个白眼,和这种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人打交道,实在是有点累。眼见着对面那大爷不说话,她只好从善如流:“何事?”

“我是谁?”

“什么?”掏掏耳朵。

“我是谁。”重复一遍。

“……”这问题,即便心理素质强大的乔青都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问了个懵。她知道忘尘没有了记忆,可如此笃定自然地问她,像是确定她了解隐情一般,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乔青眯起了眼睛,心里有点不确定的猜测:“你凭什么认为我知道。”

忘尘没说话。

半晌,他一手抱琴,一手抬起,放在了面具下方。

乔青发现他的手修长苍白的出奇,做这动作的时候,不自觉将琴抱的更紧,更紧。她不由对那猜测又确信了几分。手上一暖,是凤无绝牵起了她,十指相扣,带着让人随时随地可依靠的力量,像是在说,是喜是忧,他在身边。

乔青扬起嘴角,看忘尘一点点将面具揭开,于日光下露出了那张足有十年都不曾再被人见过的脸。

静。

极静。

小小的院落里,似乎连风都停息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目,呆呆望着眼前这两张,几乎可说是一模一样的面孔。

是的,几乎一模一样,相似度足有九分之多!陆言四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巴张的像鸡蛋,结结巴巴说不出了话:“这……这……双生子?”四人猛摇头:“不对,不对,他明显比太子妃更年长一些……兄……兄弟?”

凤无绝在心里补充,八成是兄妹。

他的神色比起四人更为古怪,这才刚知道了乔青是女人,一下子冒出一个和她长的如此相似的男人,这也太有违和感了。旁边陆峰小声问:“爷,你能分出来么?”

凤无绝斜他一眼:“废话。”

“这怎么分?”

“气质。”

的确如此,相较于乔青的诡丽妖异,忘尘的五官则更显硬挺,清冷峻利一些。打眼一看,这两人的确是像,几乎就是同一张脸,可再细细地观察,由于通身截然不同的气质,反倒越看越不像了。

凤无绝还有一句话没说,哪怕忘尘连气质都变的妖异起来,他也能一眼认出乔青。他的媳妇他的太子妃,早已经深深镌刻在了心里,又岂是区区一张皮囊便会迷失的?

他的想法,乔青并不知道。

连局外人都是这种大吃一惊的反应,更不用说身为当事人的乔青了。她颇感别扭地摸了摸鼻子,哪怕刚才就有了预感,可骤然看见忘尘真容,这刺激也真够大了。就像……

“我看着你,就像照镜子。”忘尘已经替她回答了出来。

他的声音清冷,许久不曾说过一句连贯的话,带着一点生疏之感。

可这话,也足够让正走到院子外的柳宗老祖惊悚的了。他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声势浩大的大马趴:“九……九个字?!”他没听错吧,刚才那声音是忘尘?老祖眼红地瞪乔青,那副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儿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险些没冲上来掐死乔青。

一边柳天华撇嘴:“老祖,知足吧。”忘尘十年跟他说的话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九个字。

“那能一样么!老子是他师傅!”

“那……本宗还是他曾师侄呢。”

柳天华嘀咕一句。半天,两人才回过神来。

朝院子里一看,却又被忘尘的模样给吓了个够呛。

老祖差点原地蹦了高,指着忘尘,又指着乔青,满腹疑惑和惊讶最终化为一句“咕咚”声,接受了这一诡异的现实。他是柳宗唯一见过忘尘真容的人,不过距离那时候已经过了十年。其实在之前那一晚,他看着乔青就觉有些面善,细细观察她的五官便觉有那么一点忘尘小时候的影子。

那这两人……

老祖的疑问,也正是这满院子人的疑问,更是乔青和忘尘的疑问。

一阵沉默之后。

忘尘缓缓走上来,站定在乔青的对面,抱着琴的手渐渐用力,可见苍白手背上的细细血管。

他再一次开口:“告诉我,你是谁,我又是谁。”

乔青叹气,如果说忘尘和她长的像,其实更有可能的,是他长的像这具身体的娘,叶落雪。那么他们两人极有可能存在着某些血缘关系,这就能解释了之前她对忘尘的种种不同——血浓于水。那日的一场大梦,已经提醒了她,不管怎么说,她是乔青的身份不能改变。在她不知不觉中,早已经和翼州大陆的“乔青”融为一体。

这么一想,乔青便释然下来:“我不知道。”

忘尘微皱眉。

乔青耸肩笑笑:“你看,你甚至有可能是我亲哥,呃,或者亲舅?反正咱俩这张脸放一块儿,说没点儿关系鬼都不信。”乔青自来熟地搭上他肩膀,忘尘周身一颤,却没躲,听她勾着他“哥俩好”地笑道:“老子不可能骗你嘛。你是谁,我的确不知道,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乔青顿感悲催。

这该死的身世好几次差点害死了她,直到现在她还是一头问号。

他正苦逼着,一只胳膊搭到她肩膀上,把她从忘尘身上扒拉了下来。凤无绝危险地眯着眼睛,飘出酸溜溜的小气息——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嘛!

乔青狠狠翻个白眼——这可能是老子亲哥!

凤无绝皱眉——只是可能。

乔青微笑——也可能是你大舅子哦?

太子爷皱到一半的眉毛,僵了。

接下来,乔青就见识到了何谓一秒钟大变脸——只见方才还横眉竖目的男人,瞬间露出了一个优雅得体却不显谄媚亲切十足又恰到好处的完美笑容,直奔忘尘而去:“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一家人啊……”

乔青默默捂住脸。

众人齐齐望向天。

这青天白日的,头顶一排结伴的乌鸦哇哇飞过……

唯有忘尘,淡淡地笑了。

极为僵硬不自然的弧度,却可看出他心情不错。

他这一生,不,他只有十二年的记忆。从逼仄又肮脏的小倌儿馆里开始,见惯了一个个恩客对他的惊艳,见惯了那些丑陋的皮肉交易,见惯了一方小馆里层出不穷的苟且和陷害。他沉默,他拒绝,他被打,被折磨,直到半年后逃出生天。他玄气尽废,他没有记忆,他不通世情,与乞丐为伍,每月十五受尽苦难……

他遇见了师傅。

之后,在柳宗渡过了孤独迷茫与琴为伴的十年光阴。

而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拥有一个亲人的一天。灰暗的世界,似乎因为这个亲人的出现,而添上了光彩,露出一线浅浅日光。静静望着眼前即便他不回话也能谈笑风生的男人,他甚至可以看的出,这人同他一样,并不属于热情之人。忘尘心情很好,又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不常笑的冷漠人,笑容绽放在脸上是夺目的俊美。

头一次生出了一点戏谑的心思。他突然拉起了乔青的手,不出意外的,果然看见了凤无绝的笑容一僵,嘴角微微抽动。

忘尘靠近乔青耳边:“他,很好。”

乔青低低笑起来:“唔,我也觉得他很好。”

这才两句悄悄话,那边凤无绝已经快在醋里淹死了。拼命克制住才没冲上去分开那几乎要贴到了一起的两个人。忘尘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十几年的独来独往,也不那么习惯和如此多的人相处。乔青就在柳宗,来日方长。

他又走到凤无绝身前,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了一句话。

——然后果断飘走。

乔青看看他的背影:“他说什么?”

“他说,乔青有娘家人。”言外之意,要是敢欺负她,你就死定了。该死的,他哪敢欺负她?只要一跟乔青对上,他凤无绝做的就是蚀本买卖,从来只有吃亏的份儿!乔青哈哈大笑着歪倒在他肩头,有人护着的感觉,真是爽到爆啊……

凤无绝一把扛起她,磨着牙大步朝屋里走。

乔青在她肩头倒栽葱一样哇哇叫:“肾亏!你小心肾亏!”

砰——

房门在院子里众人的眼前关闭。

不多时,里面传出让人面红耳赤的肾亏之声。

陆言四人一脸崇拜:“又来?这也太猛了!”

柳宗老祖听不下去了,臭着老脸往外走:“这来一趟,什么都没谈成。”他是专门为了忘尘的火来的,可这个时候,忘尘恐怕不会愿意她冒险了。柳天华呵呵笑着跟在旁边:“老祖也不必着急,尘公子不愿,恐怕乔小友是乐意的。”

这两人猜的都不错。

待到三日之后,乔青准备好了给忘尘去火,果然如他们所料,他却不愿她冒险了。可对她来说,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他每月都逃不过那种折磨,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倒不如赌上一把!

楼阁里。

乔青叹气:“有你师傅在一旁看着,实在不行,我就立即停手。”

这件事,凤无绝也没拦她:“乔青体内的是地火,对付你的玄火应该问题不大。”

老祖跟着点头:“我拼上一身修为,也保她安全!”

乔青意外地看这老家伙一眼,她能看出来,他说的是真心话。一直知道他对忘尘好,却没想到好到了这种程度。连带着他之前的种种作为,乔青都不再那么记恨了。忘尘依旧戴着面具,这几天他们时常会聊天,乔青也知晓了他之前的种种。这面具,恐怕是不愿被人看见真容,讨厌那种惊艳和垂涎的目光吧。

忘尘睁开眼,眼中一片冷漠:“我的事,用不着旁人管。”

“少装了,你这点道行老子六岁的时候就不玩了。”还不就是想说点难听话,激的她生气打消这主意。不得不说,这小手段简直不是个儿。即便带着面具,她也能肯定他面具下定是板着棺材版一副死不同意的固执模样:“别婆婆妈妈了,老子都不怕你墨迹什么?赶紧的,开始。”

“开始?”老祖朝忘尘努努嘴,他还没同意呢。

乔青“啧”一声:“非得让他清醒着?”

“这倒不用。”

“那不就结了。”忘尘猛然抬起头,还不待说话乔青已经一闷棍弄晕了他:“走了,开始,浪费老子感情。”

老祖:“……”

这老家伙总算是了解到这乔青小子的彪悍。

看她撸起袖子不耐烦地瞪自己一眼,老祖赶忙闭上了张大的嘴,抽搐着嘴角道:“方法很简单,你医术高明,应当知晓人体各个经脉。将他的经脉封住,不管什么办法,针灸也好,别的什么也好,老夫对这个没有研究。一旦封住了经脉,玄气凝固,那火种无法跟着玄气流动,便可以将它逼至一处。”

“然后呢。”说着,已经取出了金针。

凤无绝帮她把忘尘扶好,放置成打坐的姿势,褪了上衣。

乔青瞄一眼:“啧,皮肤真好。”

凤无绝和老祖一块儿瞪她。

乔青摸摸鼻子,心说她就是那么一看,真没垂涎人家的意思。好歹那也是她哥或者她舅呢,她是这么没节操的人么。像是看清了她的想法,老祖和凤无绝的眼中,同时冒出一种名为肯定的光芒——不用怀疑,你是。

靠!乔青翻白眼,取出针来飞快扎入忘尘周身,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只眨眼的功夫,忘尘已经被戳成了刺猬。老祖揉揉眼睛,骇然地瞪着他几乎跟不上的施针速度,活了这一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小小年纪医术高成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见。即便不愿意让乔青得瑟,他也忍不住惊叹地嘀咕了声:“这哪是医术,简直就是艺术。”

乔青瞥他眼:“谢了,后面呢。”

“你的地火对他体内的玄火火星有等级压制。你小心些,将玄气导入他体内,沿着经脉走。你的玄气里掺杂着地火,那火星必然会惧怕逃逸,将它逼到一处经脉的角落里,再以金针封锁住。”

乔青皱皱眉毛,这个有点困难:“我体内的火,并不能很好的操纵。”

老祖一咬牙:“你放心,我在旁边看着,一旦不行,我就切开你二人之间的联系。”

“行,我试试。”

掌心接触到忘尘背部,一股玄气试探性的灌入经脉,沿着脉络一丝丝缓缓探索起来。乔青闭着眼睛一丁点神都不敢分,经脉这个东西,承载着玄气的流动,最为脆弱。一旦稍有不甚,伤到了经脉,说不得忘尘重新练起来的玄气又会重新废掉。乔青不敢大意,催动着玄气在他的每一条经脉里一点点推进……

这绝对是个费力又费神的活。

那一点点火星谁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只能所有的经脉都不放过,地毯式搜索了。

时间缓缓的过去,本就操纵体内地火并不熟练的乔青,额上已经见了汗,有一种力竭的感觉。忽然,她好像寻到了某处的一点热度……乔青心下一喜,有戏!循着那微微颤抖的热度乔青缓缓靠近……

她全副心神都放在这探索上。

自然不知道,被探索的忘尘此刻的情况极为不好,炙热的烟气从他周身扩散出来,连臀下的坐垫都发出了烧焦的气味。忘尘全身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抵抗着极大的痛苦。

老祖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凤无绝急忙问:“怎么了?”

他怔怔望着整个人被浸湿了的忘尘,这状况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不知道,不应该是这样。天华也曾试过给忘尘去火,可他医术不行,最后失败了。但是那时候,传承火进入的时候,忘尘很平静……”

老祖说的有些颠三倒四,这个时候,他有点慌了。

凤无绝抿着唇:“再看看。”

“还看什么,万一出了问题……”不光是忘尘,就连乔青也可能有意外:“你就不怕她……”

“怕。”

凤无绝面沉如水,一眨不眨盯着乔青,比起老祖来,他的嗓音却沉稳的可怕:“可是我更知道,如果不能救忘尘,她会失落惋惜一辈子。”

“可万一……”

凤无绝摇摇头:“让她再试试,我看忘尘撑的住。”

这件事本就凶险,谁能保证中间一点纰漏不出。他们两人根本就是在拿命赌!可已经进行了三分之一,却因为这一丁点纰漏却要放弃么?凤无绝想,乔青不会愿意。哪怕是忘尘醒了来,也不会愿意辜负她的一片心意。乔青不是莽撞之人,更不是刻板墨守陈规之人,如果有问题,她绝对能够随机应变:“相信她!”

在凤无绝的深沉反应之下。

老祖也跟着平静了少许,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再看看给忘尘去火的乔青,这两个在他眼里一只手可以捏死的孩子,却拥有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强大内心。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们时间,总有一飞冲天的那日!老祖忽然明白过来,柳天华怎么都不愿得罪乔青的原因,他竟然还没天华看的清……

老祖摇摇头:“老咯。”

他心里想些什么,凤无绝一丁点都没兴趣。

他只专注地关心着乔青的反应,整个心神随着她的神色变化而牵引。

发现了!终于发现了那一点火星。在她地火的等级压制下,那火星变得极为虚弱,乔青却也跟着几乎要力竭!她咬着牙将那欲要逃窜的火星逼入两条经脉的交汇处,猛然睁开了眼睛。不待老祖询问,另一只手飞快捻起四根金针,拦住它的去路!那火星被堵在两条经脉之间,如一个十字路口,一动也不能动。

乔青松下一口气:“接下来呢?”

老祖惊喜无比:“划开那处,直接取出来。”

“直接取?”

不怪乔青愣了一下,老祖的意思是划开皮肤表层,破开一个针孔大小可以修复的经脉,直接取出里面的火星?岂不是要被烧死?看出了她的疑惑,老祖点点头:“所以我跟你说过,之前那些大夫,全部都是被烧死在了这一步。甚至还没破开,就已经隔着经脉被烧成了灰烬。”

他的目光,落在忘尘的后肩处。

那十字路口,正是在那里,可以看见忘尘的那处皮肤变的赤红赤红,一鼓一鼓像是里面那火星在挪动着欲要逃走。这情景极为诡异,乔青只将一只手靠近那处,都能感觉到无上的高温,更不用说那些体内没有火的大夫。

老祖讪讪然一笑:“这次不用你,你把经脉破开一点,我来取。”

“你行不行啊?”

乔青嫌弃地瞥他眼,这火可不是好相与的,就连当日老祖想扶忘尘,都要用玄气隔绝着。更何况这么直接的接触。如果他去取,恐怕不死也伤!她叹气:“那兽丹,你要是给老子炼坏了……”

“不会!今日事成,我立即就去,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指尖出现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

就在这时!

噗噗噗噗——

封死火星的那四根金针,仿佛受到了大力撞击,猛的从忘尘体内被逼出!

那火星像是也知道自己即将不存,竟是突然的垂死挣扎,爆发出了无限的力量!撞击出这四根金针后,它不逃逸,而是对准了忘尘的经脉里乔青方才逼入的那一线玄气,猛的扑了上来!

这火星来势汹汹,和她早已经即将枯竭的玄气纠缠在一起!她撤离不出,也没有更多的玄气去补给,只能看着她一线玄气中的枯竭地火,和那发了疯的玄火火星冲撞纠缠在一起。承受着这两股火焰争斗的忘尘,整个人剧烈颤动着发出一声声暗哑的嘶吼。

而乔青,一口血猛的喷了出来:“我靠!”

这么下去,他们两人必死无疑!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五十二章

寂静的房间内。

忘尘的周身青筋一条条诡异的鼓起,他早已经习惯了忍痛,即便是每月十五那种痛楚,也最多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可是此时竟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声声疯狂的嘶吼,像是野兽濒死的咆哮。滚滚热浪从他身上扩散出来,让凤无绝和老祖的额上都已经见了汗。

凤无绝只死死盯着乔青,在她一口血吐出来的一瞬,双拳猛的攥起。

他目光不离,一字一字从齿缝中挤出,逼向一旁老祖:“怎么会这样?”

这问句像是从地狱里传来,让修为比他高的太多太多的老祖都不由得心底一颤。他毫不怀疑,一旦乔青有什么问题,这男人会疯狂起来拉着他为乔青陪葬!老祖也急的脸色发白,他想了想:“我不确定,应该是那火种反扑了。”

玄火是天地之灵孕育而生。

虽无灵智,却有本能。

塔感应到自己必死无疑,要在消亡前拉一个垫背!而乔青,正是让它泯灭的罪魁祸首。此刻她正在和这死也要咬下她一块儿肉的火种对抗着。不错,对抗,两股火焰死死咬着对方,就以忘尘的经脉为平台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颤斗!地火对这火种有等级压制,可乔青此刻已经力竭,没有任何的后续力量提供给这一线玄气。这火种却是在它的大本营里,占了地利和力量的优势。

一时,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情况完全出乎乔青的预料。

她本来操纵这火就极为艰难,只刚才那一阵探索就已经玄气枯竭。更何况是眼下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甚至感觉到这地火为了得到力量对抗火星,正自发地汲取着她体内早已经枯竭的玄气。

一丝,一丝……

乔青再一次感受到了那龙脉内被抽干的危机。

而这一次,却根本是来自于存在在她体内这不听话的地火。

她简直要疯了,前有火种猛扑,后有地火拖后腿。体内所剩无几的玄气顺着四肢百骸朝着地火的所在被吸取,乔青狠狠一咬牙,脸上呈现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妈的,你要,老子就全给你!

不需要它再汲取,乔青自动配合着将最后一丝玄气,一股脑的全部灌注到地火之中。壮大后的地火发出了一种类似于“塞牙缝都不够”的不满情绪。乔青眼前一黑,差点被气晕过去。她磨着牙倏然放开对这地火的控制,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发狠地威胁道:“上!今天你干不死它,老子死前先干死你!”

不知道是这句话有了效果,还是因为玄气的浇灌让地火终于强横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切总算让乔青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知道自己体内的地火不一般,最起码比起一切没有灵智的火类,这该死的火脾气可是不小。这个时候,就显示出了灵智的可贵,它极有战略地分散成了数股极细极细的火丝,从四面八方将那一点火种围追堵截。原本不相上下的战局,顿时朝着地火一面倒!

四面楚歌,火星很快被蚕食了个干净。

绷紧了神经终于放下了心的乔青,在枯竭的状态下一闭眼,昏了过去。意识失去之前,耳中有四个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道是属于忘尘的最后的嘶吼,一道是老祖惊喜的笑声,一道来自于凤无绝担忧的轻唤:“小九!”她落入了凤无绝的怀抱,正想着这人肉麻麻兮兮的叫什么小九,也不嫌恶心。就听见了最后一道声音。

——一个诡异又满足的打嗝声:“圪喽~”

乔青:“……”

……

这一晕,不知过了有多久的时候。

待到她意识回笼,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浑身上下无处不酸软无力。乔青呆呆动了动眼珠,便看见了趴伏在床前的男人。凤无绝像是累极了,头枕在双臂上,只露出了一个一波三折的硬挺侧脸。长长的睫毛在泛着青色的眼圈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下巴上生出了参差不齐的淡淡胡渣。

她发了会儿呆,还没从起床懵里回过神来,无意识地伸手去戳他下巴。

指腹上刺刺痒痒的触感,让她抿了抿嘴角。

凤无绝顿时惊醒:“醒了?”

乔青虎了吧唧地望着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抽出枕头垫在床上,扶着她靠在软绵绵的枕上。她这一睡,已经过了一星期了,开始还以为只是体内玄气枯竭导致的疲累。没想到一日一日的不醒,几乎让他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儿。凤无绝伸出手,捋了捋她额头落下的发丝:“问你话呢。”

乔青虎了吧唧地望着他:“……”

这副表情,太子爷顿时煞到了!

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全部打着卷儿的飘了起来,他咂着嘴巴想,要不是她昏迷了七天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他非得扑上去把她就地正法了不可!可惜,肉在眼前,却不能吃——悲催之最啊。凤无绝颇感惋惜地舔了舔嘴唇,一会儿戳戳她腮帮子,一会儿揉揉她头发,一会儿又好心情地坐到床边上下其手占够了便宜。

乔青抱着枕头发呆任蹂躏。

直到太子爷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爽快,她才神色恹恹地清醒了过来。拍掉他无耻作乱的手,打个哈欠,晕了一眸子水光:“忘尘怎么样?”

太子爷笑的淡定又自然,半点趁人之危的心虚都没有:“已经醒了,比你早醒了三天。怎么样,饿了吧?”

“饿!”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想吃什么?”

乔青眉眼弯弯,咂着嘴巴开始点菜:“唔,不知道这边儿有没有生煎包?凰城包子铺的那种。再来点儿海鲜,刚睡醒想吃点儿有滋味的,就虾吧,清蒸小白虾。对了,你做的那个金黄的小团子,我都好久没吃了。还有来碗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多放点肉啊,我饿死了都!最后,甜点我要芙蓉糕!”说完,送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儿等上菜。

凤无绝沉默半晌:“嗯,粥。”

乔青瞪眼:“我明明说了一串儿!”

他组织组织语言:“你刚醒,那些煎的东西太油腻,现在还不能吃。至于海鲜么,伤胃,芙蓉糕倒是可以,只能吃一块儿。等你喝完了粥再吃。”

乔青磨牙:“那你问我想吃什么?”

“我先出去给你拿粥。”凤无绝起立朝外走,步子飞快。

乔青顿时黑了脸,眼巴巴瞧着他背影:“皮蛋瘦肉粥?”

太子爷一边走,一边控制住回头的冲动,听着这委委屈屈的小声音他就知道,一回头就得举白旗投降。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只有两个字飘进来:“白粥。”

砰——

乔青丢出去的枕头,擦着某男以光速消失的脚跟,爆开漫天鸡毛。

太子爷逃掉了,可苦了正走进来的邪中天等人,落了满头都是。邪中天摘着鸡毛哇哇大叫:“弄乱了本公子的发型,臭小子,你死定了!”

“闭嘴!吵死了!”凤太后呵他一声,那一脸的嫌弃之色在看到已经醒来安然无事的乔青,瞬间变成了笑靥如花,嗯,菊花。老太太心疼地迎上来,坐在她床边儿:“啧啧,瞧瞧这几天瘦的,瘦了一圈儿。”

乔青眼珠一转,立即勾上她胳膊,亲亲热热告状:“奶奶,我都瘦成这样了,无绝还给我喝白粥。”

凤太后哪会看不出她的那点小心思,可看着乔青这无辜的模样,老太太哪里舍得苛责。立马将一切都扣到了她亲孙子的脑门上,反正孙媳妇不爽了,就是孙子的错!错也是错,没错也是错!老太太一戳她脑门:“等着,老太婆看着那混小子,帮你教训他!”

正走在前往厨房路上的太子爷,脑后一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乔青笑眯眯:“奶奶最好了。”

“就你嘴甜。说说,现在怎么样了,你昏迷这七天,可把咱们给担心死了。无绝更是,一刻不离地守在床边儿呢。”

想了想刚才那男人胡子拉碴的模样,乔青心里暖洋洋的舒坦。她笑笑:“奶奶,我没事儿,而且感觉玄气好像又涨了一些。”这倒是真的,她刚才感受了一下,初入玄王的境界竟然这么几天已经巩固了下来,还平白又涨了一点修为,现在是实实在在的玄王初级了。这个发现让她心情大好,伸了个懒腰想爬起来,老太太立马摁住她:“别动,先给你把把脉,玄气枯竭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乔青老老实实坐回去,任邪中天给她探着脉,嘀咕道:“你们忘了我是修罗鬼医了?”

老太太瞪她:“医者不自医!”

邪中天收回手:“嗯,屁大点儿事儿没有,不用大惊小怪。”

凤太后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心说这到底是你徒弟不是,不过倒也放下了心。这会儿才想起来她竟然修为又精进了,喜不自禁。一边柳天华也让她惊的不行,这到底是个什么小怪胎,昏个迷也能修为精进,靠!还是人么:“对了,乔小友,那火种呢?”

他并非是垂涎,而是纯粹的好奇。那天他不在场,可当时的情况也听老祖说了说。按理说,忘尘体内的火种不见了,那自然应该是被取了出来。可直到乔青晕了过去,也没见到那火种的影子。这几天他也没少琢磨,最终只得出一个可能性,只不过这可能也太骇人了,比起乔青睡觉都精进还要骇人!

柳天华盯着她不放过她一点儿表情,听乔青摸了摸鼻子:“好像是被我吃了。”

柳天华眼前一黑,差点没厥过去。

乔青补充:“应该是,被我体内的地火给吃了。”

柳天华:“……”

即便早有猜测,此刻听见这说法,也让他目瞪口呆。他一个高蹦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吞噬?你是说吞噬?地火吞噬了玄火?靠靠靠,这怎么可能!”

不怪柳天华大惊小怪,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火,一辈子都在和炼药打交道。可火也能吞噬另一种火,这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儿!

乔青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一声饱嗝,和那一点火种被蚕食的画面,肯定道:“是被吞了,这个我还想着要问问你们呢,原来你也不知道?柳宗主,马车上我就问过你,火会不会有灵智,我感觉自己体内这个地火……”乔青一伸手,噗的一声,一小簇火苗在指尖升了起来:“诶?竟然可以凝聚出火苗了!”

从前她调动这火,只有一点摇摇欲坠的小火星,现在竟然壮大到足有绳结粗细的一簇。而且她刚才调动,也不像之前那么吃力。乔青心情大好,接着道:“这个地火,有灵智。”

柳天华怔怔望着这金色的火焰,耀眼的将整个房间都染成了一片金芒灿灿。炙热的高温下,他半张着嘴巴骇然摇了摇头:“乔小友,你这已经不是地火了。”

乔青抬头瞧他。

柳天华深吸一口气,艰难道:“现在这火的等级,介于地火和天火之间。”

“你是说,这火能进阶?”

乔青一句话问完,柳天华却还沉浸在巨大的刺激中,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小怪物实在不能以常理来推测,心脏要是不够强悍,早晚让她给吓死。柳天华苦笑着摇了摇头:“进阶与否,这本宗不能肯定。这种事儿根本连古卷里都没有的记载。不过……”他盯着那火,不免眼中带上了几分艳羡的色彩:“你这火焰,恐怕大有来头啊!”

乔青眨眨眼,知道他也是保守的说法了。这原本的地火明显已经晋升了一点,更明显是在吞噬了忘尘那一点火星之后。那么……乔青眸子一亮,一点金芒一闪而逝,是不是说明,她这火,走的是吞噬的路子,如果有更多的黄火,玄火,甚至地火让它去吞噬的话,这火总有一天,能长到一个不可预计的高度?

这想法一升起来,她便舔了舔嘴唇。

柳天华一蹦闪她三尺远:“你……你……你别想!”

她哈哈大笑:“老子还能抢了你的传承火不成?”

柳天华一步一步往后退,这可说不准,这小子行事作风百无禁忌,现在更是已经升到了玄王初级。照着这个晋升速度,恐怕要追上玄皇初级的他们,也只要个三两年的时间。到时候,那可真是她为刀俎,他为鱼肉啊!这么一想,他看着乔青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抢劫犯,要多哀怨就有多哀怨。

被一个一把年纪的老家伙这么瞪着,乔青都不免有点无奈:“爷保证,不抢你柳宗的传承火。”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乔青心下暗笑,老子是女子,不是君子。

柳天华自然不知道这些,放了心乐呵呵笑弯了眼睛。虽然这小子德行操守不咋地,人也卑鄙无耻无所不用其极,不过么,说话还是向来算话的。众人眼见着这一宗之主,让乔青给逼到了这么个份儿上,不由齐齐戏谑地笑了起来。柳天华尴尬地咳嗽一声,搓着手:“乔小友啊,赶快好起来,拥有比地火更高级的火焰,学习炼药术那绝对是事半功倍!”

乔青对炼药术垂涎不是一天两天了,闻言也升起几分憧憬。

她朝外面看看:“老祖呢……”那老东西还欠了她一枚丹药,不会反悔了不敢来了吧?

话音方落——

轰隆——

一声巨响,炸响在整个柳宗之上,房内众人耳朵一嗡,纷纷扭头朝外看去。乔青等人不明所以,柳天华却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他的脸上布满了激动之色,怔怔望着天际上那忽然暗下来的层层阴云:“丹丹丹、丹劫!是丹劫!”

丹劫?

五品之上丹药出世,才会形成的丹劫?

柳天华却顾不上同她解释,飞快冲了出去,直奔老祖所在的楼阁而去。乔青也下了床,一出房门,便感受到了这柳宗的不同。几乎所有的弟子都冲了出来,纷纷朝着那个方向赶去。整个柳宗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然而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却是这些弟子们的激动哗然。

等到乔青等人到了那楼阁之外。

天空上的阴云已经层层叠叠压的极低,还有大片大片的云朵朝着楼阁的上方涌了过来。不时有白光在其内闪现着,发出雷电聚集的噼噼啪啪声。乔青仰头望着那快要聚集起来的雷电,感受着里面令人心窒的庞大气息,这气息压的她快要喘不过气。她如此,那些围绕过来的弟子更是如此了,楼格外一层层水泄不通,不少人腿脚发软,瘫倒在了地上。

——天劫的力量,从来不是常人可以抗衡!

对于这雷电,柳天华也要避其锋芒。他站在乔青身边,险些激动到了语无伦次:“三重雷劫,三重!是七品,七品啊!”

“哦?”

“小友你不知道,老祖停留在六品巅峰已经数十年,没想到这一次,竟能引来三重雷劫!一旦这雷劫过了,老祖就是名副其实的七品炼药师!”这和乔青当日推算的差不多。柳天华眼里荡着水光,接着解释:“五品是一重雷劫,六品乃双重雷劫,七品则是三重雷劫。你看那云层中,聚集起来三道雷电,这就是七品丹药问世的标志!”

乔青点点头:“这七品丹药,可是那兽丹……”

这话一落,柳天华不由哀怨地瞪了她一眼,活像她欠了千八百万两银子似的。

乔青摸摸鼻子,听他解释了一番,顿时明白了过来。

这引来了三重雷劫的七品丹,正是出自那黑翼巨龙的兽丹。当日她昏迷,凤无绝便将兽丹给了他。老祖原本也没将这玩意儿当回事儿。兽丹,顾名思义是玄兽的内丹。可这东西却有生成的限制,并不是随便一个什么凶兽都会拥有。而是需要高等级的玄兽血脉。对于翼州大陆来说,高等级的玄兽虽然稀少,却并不是没有。身为柳宗老祖,修为已至玄尊,离着神阶只差一步之遥的他,更是见过不少。

可老祖万万没想到的是——

这兽丹,竟是出自龙族支脉,黑翼巨龙!

柳天华倒是知道,可他对这种高等级的炼药也是一知半解,遂并未强调过。于是就导致了柳宗的悲剧。即便是只含有了少许龙族微末血脉,那也是龙族啊!这种等级的兽丹,要炼制的丹药岂是好相与的?需要的辅助材料岂会普通?

老祖当时看见这颗兽丹,险些当场气晕了过去。

后面她昏迷的七天,无疑,就变成了柳宗的噩梦了!

前三天,老祖以玄尊修为的速度脚不沾地几乎遍布了翼州大陆的每一寸土地,总算搜集到了需要的最为珍稀的材料。而剩下的辅助材料之庞大,也将整个柳宗的药材库给掏了个空。柳宗把守药材库的长老望着空空如也的仓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诅咒了她足足三日三夜不眠不休。

后四天,老祖闭关在阁楼内炼药,直到此刻,终于出炉。

乔青听完了这些,心里的一口鸟气总算去了大半!她笑盈盈地瞥一眼捂着心口肉疼不已的柳天华,知道他这话里估计也有些夸大的成分。不过么……这剩下的一小半鸟气,自有她另外那几个条件。她乔青,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账了?

柳天华这会儿还不知道,柳宗的噩梦还只是个开始。他只感觉天气骤凉,让他拢了拢袖子。他现在想的是另一茬,七品丹药啊!七品啊!这绝对是翼州大陆的最高水准了!竟然还没捂热乎就要拱手送出去了?自然了,如果这丹药被雷劫所毁,他貌似还答应了这乔青,柳宗会赔给她相应等级的东西?柳天华欲哭无泪,老祖你炼药就炼药吧,怎么一不小心就炼出来个七品呢……

这雷也别去劈那丹了,直接一个雷下来劈死他吧!柳天华怔郁闷着,便见一边忘尘走了过来。

他赶忙问道:“尘公子,如何?”

忘尘头不抬眼不睁:“等。”

柳天华无语看乔青,她低低一笑,拉过忘尘的袖子:“这边来。”待忘尘冷漠的眼中染上了暖意,她笑着问:“里面怎么样?”

忘尘担忧地看了眼楼阁,对待她自然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好脾气地解释道:“不知道,师傅在丹房里一呆四日,方才突然传音给我,让我赶快离开。想来是感受到了雷劫将至。”

柳天华望天:“这待遇不要区别太大啊。”

正悲催着,就听一旁的凤太后双目一凝,郑重提醒道:“来了!”

乔青立时朝那劫云看去——

只见三道足有拳头大小的粗壮雷电,泛着淡淡的银色,闪耀在一片乌漆抹黑的厚厚云层中。倏然,那雷电破云而下,仿似长了眼一般对准了这二层楼阁,一劈!轰——三道雷劫的共同劈下,威力自然不可小视,整个二层楼阁的屋顶轰然爆裂,木屑四下里溅开。露出了坐在丹房里面,面色凝重的柳宗老祖。

老祖周身泛起一个由玄气凝结而出的保护罩,将整个炼丹炉和他本人一同笼罩在里面。

眼见着那三道雷电,直冲他头顶而去!

“啊……”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有些年纪小的女弟子甚至吓昏了过去。

乔青也是一惊:“怎么劈的是人,不是丹?”

忘尘给她解释:“不,应该说,劈的是丹药和人。不论是那出炉的丹药,还是炼药的人,都是这雷劫的目标。可丹药哪里经受的住此等威力,若是这雷真的劈到丹药上,必然是个炉毁丹碎的下场。只能由着人,以玄气去抵挡。”

“不能帮忙么?”

忘尘一瞬不离地盯着老祖:“能。”

可即便是能,在场的人又有几人能扛得住雷劫呢?

乔青重新将目光放回老祖的身上,此刻,那玄气罩已经接受了雷劫十几次的劈砍,渐渐出现了如蜘蛛网样的裂痕。老祖坐在里面,闭目凝息,整个人透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他额上泛起了汗珠,随着一道道雷电劈下,微微颤抖着。这画面极为壮观,粗壮的雷电当空劈下,虽然只有三道,可是一次次的快速劈砍让人的眼中仿佛形成了一片狂雷乱舞的错觉。

时间缓缓地过去,终于,雷劫停了。

“成功了!成功了!”不少弟子欢呼着,激动到喜极而泣。

乔青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放松之色,她清楚感觉到,那云层中的威压并未消散,反倒似在凝聚着什么,渐渐地越来越厚重了起来。厚重到让她产生了一股心惊肉跳之感。她转头看看柳天华和忘尘,果然见两人神色更加凝重。

她问:“最后一击?”

忘尘郑重道:“也是最强一击!”

保护罩已经变得极淡极淡,几乎要散开,而老祖更是脸色泛白明显已经力竭。乔青皱起眉毛,这一击,他未必能挡!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望向天空中云层的视线,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之色。他一生的追求就在炼药上,能突破自己到达七品,即便是死,也要保住这一颗七品丹。

乔青摇摇头:“何必呢。”

柳天华苦笑着转头看她:“小友,我们柳宗之人对于炼药的朝圣之心,你不懂。如果今天是本宗,也定是这样一个选择。”

乔青嗤笑一声:“老子的确是不懂,爷只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就是个七品丹么,这次废了,下次再炼就是了。你倒不如说,是你们老祖相信,如果这一颗丹药保不住,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再晋升七品。而和这丹药同生共死,哪怕是最后灰飞烟灭,旁人再提起他,也是七品炼药师。”

柳天华一怔。

乔青懒洋洋觑他一眼,将目光落到了听到外面的话,同时怔住的老祖身上:“什么大义凛然的赴死,少逗老子笑了。”

她这话极为不客气,不少弟子听见了都怒目而视了过来。一见说话的是她,又纷纷嘀咕一声,扭过了头去。从后方走来的凤无绝,正正看见了柳天华变绿了的脸色。他摇摇头,他的乔青啊,从来也不知道给人留点面子。站在柳宗的地盘儿上,把柳宗老祖说成个懦夫,啧,够劲!

凤无绝搂住乔青的肩。

乔青都不用扭头,就知道来的是他:“怎么办,那玩意儿要是毁了……”

照现在的情况看,不管老祖接还是不接,那枚丹药恐怕都要毁了。唯一的不同就是,用不用搭上老祖的一条命而已。老祖死不死,跟她其实没多大关系,只不过她看见了忘尘的神色。若是老祖跟着个破丹药去赴死,忘尘会伤心的吧。

凤无绝低低一笑,她恐怕还没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变了不少。乔青烦躁地皱着眉头,他伸出手,抚在她眉心:“毁了就毁了,总有柳宗赔给咱们其他的东西。”

柳天华的脸色更绿了。

可乔青却并不那么像要别的东西,别的东西可帮不了凤无绝提升修为!黑翼巨龙的兽丹,这翼州大陆恐怕也是独一份儿,尤其这东西,是这男人入魔才拿下的。那兽丹中蕴含着极为浓郁的黑暗属性,正跟他属性相合!若是毁在了这里……

她缓缓地眯起了眼睛,望向天空中已经开始汇聚起来的那最强一击——足有方才两倍粗壮的雷电。老祖死或者不死,她懒得管。可问题是,里面那颗丹药,是她的!

她乔青的东西,决不能毁!



☆、第二卷 夫妻并肩 第五十三章

轰隆——

云层中电闪雷鸣,那层层黑云中的雷电终于蓄积至一个极为浓郁骇人的程度。

在一片屏息名目静谧的几乎死寂的气氛中,可怕的雷劫犹如三道锋利的银刀,劈开云层撕裂天地轰然砸到了老祖上方的保护罩上!这最后一击,也是最强一击,雷霆万钧,几乎震破了众人耳膜!不少弟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老祖!”

“老祖,快闪开!”

就连柳天华都迈出一步,急急地规劝着明明已经力竭却犹自不动的老祖:“老祖,乔小友说的不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老祖,这七品丹以后还有机会。可您要是……”

“您是我柳宗的依靠啊!”

一片七嘴八舌的规劝声中,老祖的脸色再白,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可终究是来不及了——咔嚓,咔嚓,早已变得无限惨淡的保护罩,在这三道雷劫的最强一击下苟延残喘着,发出了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终于颤动着哗啦啦碎裂为一片片消散无踪。

老祖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雷劫之下。

而那足有碗口粗壮的三道惊雷,犹在下落!

第一道——噗,老祖全身战栗着明显遭到重创,他猛喷一口鲜血,四下里的家具摆设轰然四裂,片片木屑砖石飞上半空,哗啦啦将他埋在了里面。一阵烧焦的恶臭从内传出。不待众人尖叫出声,第二道紧跟着落下——这一道是冲着炼药炉而去,老祖从瓦砾冲爬出疯狂护住了炼药炉,此刻的他已辨不出了本来面目,他再喷一口血,整个人奄奄一息。

可天道,从来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眼见着第三道雷劫也来了,这最为强劲的一击之下,那七品丹药必毁无疑!老祖也将魂飞魄散!柳天华怔怔倒退两步,罗长老老眼含泪,弟子们骇哭出声:“不——老祖——”

就是现在!

自这雷劫开始便看准了时机伺机而动的乔青,如一道流星倏然冲了出去,在半空中擦出一线耀眼的红光,直奔雷劫而去!

“天啊!”

“那是谁?疯了么?!”

“是乔公子啊,她要干什么!”

哄乱的尖叫声中,甚至连她身边的凤无绝都没反应过来,乔青已然进入了雷劫的攻击范围。只要一进入那区域,便被天道默认为雷劫的承受者,任谁都不会例外。

凤无绝猛的攥起了拳,该死的!该死的!她到底要干什么!他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雷劫之下乔青的一举一动,克制住自己冲上去的念头,心中不断默念着:“相信她,相信她,她不会去送死!”去他妈的不会送死!那是雷劫!是身为玄尊的柳宗老祖都挡不住的雷劫,而她,比起那老家伙低了整整三阶!

忘尘的手心渗出了丝丝汗液,他从来波动不大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儿。

罗长老先是一喜,在看清了那人后又是一声叹息,不过多一具尸体罢了。

柳天华紧张地望着里面的情形,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许,也许这小怪物,真的有办法呢?

这一刻说时迟,那时快。

这一刻犹如电光石火,千钧一发。

这一刻所有的视线都不离乔青,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众人的心思各异,担忧,恼恨,无奈,期待,或者认为她不自量力的一声嗤笑。不论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们都紧紧盯着那一道红衣身影,盯着那刹那落到了她头顶上方的骇人惊雷。

轰隆隆——

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一个小小人类竟敢来挑战它的威严,那道雷电蓦地暴动了起来,狠狠朝着下方劈下!

毫无悬念,轰然砸到了透着一股子狠劲儿的乔青头顶。

——她赌对了!

没错,赌。方才乔青脑中急转,不由想到了体内那走吞噬一路的金色火焰。如果说她和忘尘同出一族,那是不是说明她体内的火在最初形成的时候,和忘尘那玄火是一个等级。而后来经历了二次觉醒,又意外吞噬了那苔藓中的玄气,火焰便发生了异变,晋升为了柳天华口中的地级。再到如今,吞噬了忘尘体内的一点火种,又一次晋升到了地级与天级之间。

这一切,只是乔青的猜测,全无根据。

可即便这样,够了!

富贵险中求,乔青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赌徒,她一路走来的莫大机遇,哪一次不是在莫大的艰难困境生死存亡中相携而来。这一次,她就以自己体内的火焰可以吞噬雷电,来赌一把这七品丹!成,则火焰进阶,七品丹存。不成……咳,乔青一扭头,便看见了凤无绝那睚眦欲裂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的黑脸……

乔青望天,这个事儿还是忽略吧。

和她的淡定相比较,站在外面的人已经全懵了。

雷劫消失,黑云散去,天际中绽放出一线日光。一线到一面,终于整个柳宗破开了阴霾,重新回到了天光大亮之中,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敞亮。可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眼睁睁看着在那雷劫一劈之下犹自毫发无伤的红衣身影,一个个惊骇欲绝差点儿把眼珠子都给甩出来。

“有……有没有搞错?”

“我眼花了吧,一定是眼花了。”

“没事儿?她没事儿?被雷劈了竟然没事儿?!这是天道的力量,这属于天地法则啊!天啊,是不是作弊啊,来个雷劈死我吧……”

一片傻眼的死寂之后,轰然爆发出了匪夷所思的大片惊呼。

柳天华先是望望那边狼狈的不成样子的老祖,再看看衣衫鲜亮毫发无伤的乔青,不由咂着嘴巴感叹了一句,果然是个小怪物,人比人气死个人。不对,老祖!柳天华飞快地冲上前,一把扶起奄奄一息的老祖:“老祖,老祖,你怎么样?”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四下里的众人。

长老弟子们一拥而上,这个时候还记得绕开乔青三尺远偷偷飘给她一个“偶像啊”的狂热眼神,看的乔青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趁着众人关切着老祖的伤势,她专心感受起了体内的变化。

刚才那一刻,雷电相击,游走周身的火焰仿佛发出了一声饥渴的欢呼,全部不受控制地聚集了上来,将灌入天灵盖中的雷电尽数吸收。这三重雷劫的最后一击,威力自然不可小觑,而其内含着的力量更是恐怖,让她刚刚稳定了玄王初级的境界,咻一下,蹿到了玄王高级。一跃两级,十全大补丸都没这么爽的。

乔青舔了舔嘴唇:“这样的好处,拿命拼也值了。”

“是么。”阴丝丝的声音响在身后。

乔青虎躯一震。

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再一次变身了一根倒栽葱,被凤无绝夹在腋下飞快离开了这众人聚集之地。

等到这边一众长老们给气若游丝的老祖喂下一粒又一粒的丹药,抬着他去治疗了。柳天华这才松下一口气,再找那救命恩人,已经没了影子。他一眼瞧见邪中天和凤太后两人眼中的凝重,顿时明白了过来——雷劫,不只有丹劫,每个修炼者在成为神阶的那一步,也会遭受到天道的考验。而这一步,通常是无数大能者陨落的根源,拦住了多少惊才绝艳之人?

而乔青,不论是不是吞噬雷电,只这单单不怕雷劫一事,一旦在她拥有绝对的自保能力之前传出大陆……

无疑,会是她的灭顶之灾!

柳天华一抬手,无数弟子纷纷静了下来。听这从来笑呵呵没什么脾气的宗主,以一种万分严厉的目光扫过他们,郑重下令:“今日之事,不准向柳宗之外任何人透露哪怕一个字!柳宗所有的弟子,今后也不许再提起,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有违者……”

柳天华冷目吐出:“斩立决!”

嘶——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柳宗的刑堂从来宽松,别说斩首,连杖刑都算是极重极重的责罚了。众人虽不明就里,也大抵明白了此事的重要性,纷纷低下头保证:“宗主,放心吧,乔公子是咱们柳宗的恩人,我等绝不会置乔公子的安危于不顾。”

“没错,今天的事儿,谁要是说出去,我第一个和他拼命!”

“咦?今天发生了什么么?”

七嘴八舌的声音中,凤太后和邪中天朝柳天华点了点头,大步离开了。

弟子们纷纷散去,柳天华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中的明媚日光,好像刚才发生的不过一场大梦。半晌,他摇摇头:“啧,雷劫啊,那小祖宗真正吓死人不偿命……”

此刻,柳天华口中的小祖宗,正被凤无绝揪着领子狠狠压在了桌子上。

咣当一声,桌角撞的她后腰生疼。乔青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气:“不会怜香惜玉啊靠!”

凤无绝眼中飞快浮上一抹心疼,转瞬便被滔天怒浪给取代:“怜香惜玉?你自己都不怜惜自己,我凭什么?”

乔青心虚地勾上他脖子:“凭你是爷男人。”

“少跟我来这套!”凤无绝一把拍开她的手。

天知道,刚才这该死的冲过去的时候,他险些魂飞魄散!为了这事儿他们闹过多少次别扭,每次都答应的好好,一扭头,全忘去了爪哇国。他连她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舍得碰,可她倒好,一次又一次的拿着自己的小命去拼!凤无绝让她气的脸色发白,连手都在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冷笑道:“用肉身……去抗雷劫,乔公子真是好大的本事!”

他这副模样,在气恨中,还有一些对于自己的无力。

心底泛起一股子心疼,乔青烦躁地抓抓头发:“我错了。”

她认错态度实在太良好,良好的和从前一次次一模一样,偏生看不出一点诚心。凤无绝几乎要让她给气笑了,一种更黑更沉的目光瞪视着她:“你错了?你错在哪了?”

“唔……”乔青眨眨眼,心说还来提问的:“一,不该拿小命冒险。二,那雷劫成功,一旦这件事泄露出去,会引来有心人的觊觎和嫉恨。”

凤无绝这次是真笑了,原来还知道有一有二,可自己清楚就是不干。他无力地叹口气:“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一赌,一旦输了,就是个……”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了后面的字:“……死的下场!你又知不知道,一旦……你师傅怎么办,你二伯怎么办,忘尘怎么办,奶奶怎么办,大白怎么办……”

他一口气数出一大堆,连那只肥猫都给扯出来了,就是不提自己。

乔青心下叫糟,用错了战略。眼见着后面还不知道要蹦出多少个名字,她立马迎上去,堵上他的嘴!双唇相接,凤无绝明显一颤。他的唇冰凉冰凉如同三九严寒中浸染的雪,带着后怕的情绪让乔青更心虚了起来:“怎么不说你?”

“谁跟你嬉皮笑脸!”

话是这么说,可脸上的厉色也总算褪去了一些。片刻后,忍不住又柔和了一点,再柔和一点。乔青暗暗松一口气,果然,永远都是美人计比较靠谱。她一脸无辜:“刚才那种情况,总不能眼见着七品丹化成渣子。”

“废了又怎么样?”还能比命重要。

乔青靠上他肩头:“那黑翼巨龙的兽丹,是黑暗属性。”换句话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凤无绝一怔。

他是真的怔住了,即便原本就有少许猜测,可真的听见乔青说出来,心底的震撼不是不大的。这七品丹,实则对于普通的玄气修炼者没有多大意义,可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补药。换个方面想,如果今天换了是他,但凡有一点可能性他会去赌么?答案是会。归根究底,他也不是个小心翼翼前怕狼后畏虎的人。或者可以说,他根本就是一个和乔青一样的赌徒,胆子比天大,魄力比海深!

可放到这该死的身上,他便关心则乱了。

他没漏看乔青眼底那一抹狡猾诡诈之色,狐狸一样。这该死的,明知道她在演戏,明知道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她肯定也是二话不说又去赌一把。可听着她这可怜巴巴的语气,他却再也说不出苛责的话了。

太子爷心中的憋闷和恼恨,全数化作了一句无力的叹息。

——他娘的,这世上还有比乔青更操蛋的主么?

眼见这人顺了毛,乔青立马打蛇随棍上:“腰疼。”

凤无绝白她一眼,明知道她是装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揉上去了:“这个地方?”

乔青嗷嗷叫着,要多夸张就有多夸张:“就是这儿,刚才磕桌子上撞的,嘶,疼死了!”脸色一转,又换成一副无辜又委屈的神色,羊羔一样:“你还凶老子,我小命都差点儿没了,你不安慰还对爷发脾气。老子容易么我——嘶,你轻点,轻点!”

凤无绝果然放轻了动作,手底下是小心翼翼的温柔,面上却是咬牙切齿。他凤无绝这辈子,算是被这该死的给吃定了!一边将手上的动作放的轻一点,再轻一点,一边恨恨道:“活该!”

——危险解除。

乔青吹一声口哨,伸手挑起他下巴:“美人儿,把爷的腰伤了,要怎么补偿?”

凤无绝睇着她,眸色渐渐幽暗下来。

乔青似笑非笑,一挑眉,一转眸,媚眼如丝,轻佻多情:“把爷伺候舒坦了,今天就原谅……”

话音没落,她被人一把抱起,丢上了床榻。乔青被丢的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一重,凤无绝猛扑了上来。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熟悉的手掌顺藤摸瓜覆上了她胸前,乔青倒抽一口冷气:“你干嘛。”

凤无绝一边扯她衣服,一边笑:“伺候乔爷。”

乔青眨眨眼,舔嘴唇:“唔,不要大意的开始吧。”

哪怕早已经习惯了这女人的爷们做派,这一刻凤无绝也不由得哭笑不得,在他彪悍的媳妇眼里,矜持什么的那就是个屁。他谨遵乔青指令,绝不大意的开始了动作。练习了那么多次,太子爷再也不是脱个衣服都要脱半天的生手了,眨眼的功夫把乔青剥了个干净。

地面上一件件的衣衫重叠着飘落。

凤无绝眸色更暗,染上两团澎湃的小火苗,狼血沸腾,心脏跳动,犹如擂鼓!长发垂榻,海藻一般散了满枕,那精致的身子比例好的冒泡,不盈一握的腰肢舞动着似蛇,结实,柔韧,有力,漂亮!

凤无绝看的头昏眼花,几乎要窒息!

床板开始有规律的摇动起来,乔青的每一个根骨头都在叫着爽,混合着她无耻的淫声浪语,刺激的太子爷绷的死疼死疼,几乎要缴械投降!万语千言在喉间汇聚成一个“干”字,除此之外,真正没什么好说的了。

汗水,喘息,律动……

小小的房间内,原本还冷萧的气氛,立时变的无比火热。刚才的惊惧,恼怒,全部化为这一场天崩地裂的欢愉!一片万分激烈的摇床声中,走到了门口的忘尘步子一顿,耳根微微红了起来。他转过身大步朝着反方向返回,一个箭步蹿了个无影无踪,好像后面在有鬼追!

他自然不知道——

在他走后,那房间忽然传出一声猛拍床板儿的咆哮:“上面!老子要上面!”

“你腰疼。”

“……靠!”

……

接下来的日子。

柳宗内所有人都仿佛忘记了当日那一场雷劫一般,闭口不提。对于这件事,乔青除了心下赞一句柳天华上道外,也算是放了心。待到老祖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月时间了。那一枚黑暗属性的七品丹,老祖肉疼不已地交了出来,眼巴巴看着凤无绝嘎嘣嘎嘣吞了消化去了。

七品丹,在翼州大陆,可说是第一次出世。自然了,这要忽略掉深不可测的三圣门。可不管怎么说,一枚七品丹药,若是放到大陆上,绝对能引起一场不可预估的大战!乔青看他虽然肉疼,唧唧歪歪个没完,可到底也没有过河拆桥的意思,倒是对这老家伙的说一不二升起了几分好感。

而凤无绝消化晋阶的这个时间,乔青便和老祖学起了炼药术。

“笨!”

老祖横眉竖目瞪着她再一次炼废了的一炉药渣,气的吹胡子瞪眼:“老夫说过一万次,感知!用感知!全副心神放在这炼药炉内,感知着里面材料的变化控制住火候……”

耳边絮絮叨叨,乔青几乎会背了。


可重点是,她的那火在上次雷劫中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一来,已经晋升到了离着天级只差一线,想是天级实在太难,接连两次的吸收都没让它冲上去。二来,也是让乔青最头疼的,那金色的火焰中似乎蕴含上了雷电的力量,有银色的雷光不时噼啪一闪。

炼药,需要静心静神,火候温和。而那股力量却掺杂了雷电的狂暴,常常不受控制。

乔青瞪着眼前噼噼啪啪的火焰,很有些头疼。

一边站着的柳天华更疼,疼的肠子都快青了。原本答应了乔青那四个条件,其中那第三条,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可谁知道这个祖宗,破坏力简直惊人,一炉子一炉子的材料,全让她炼成了垃圾。上次他说的话里的确是夸大了些,柳宗还不至于在那七品丹药下被扫荡一空。可这些日子算下来,真的就离着空荡荡不远了。

柳天华欲哭无泪,一个大嘴巴子甩上来:“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乔青摊手,表示同情。

一边忘尘拍拍她肩头:“无妨,谁也没想到这火会发生变异的。”

他话音没落,老祖已经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不用狡辩,你还是考虑清楚再说吧。炼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的!”

这话,可说极为不客气了,几乎就是在间接指责乔青没天分。忘尘担忧地看她一眼,却见她根本没当回事儿,只皱着眉毛思索解决的办法,不由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一扯,静静退了出去。

待到只剩下了柳天华,乔青忽然从身上取出一个灰扑扑的丸子:“柳宗主,这玩意儿我一早得了,今儿才想起来。你给我看看,到底是属于什么品阶的丹药。”

柳天华正要出去的步子一停,退回来瞅了瞅:“残丹?”

“对。”

“我想起来了,可是万宝楼的那个?”

当日柳天华虽不在,可到底也有柳宗的长老在那边的,一切和丹药有关的事宜回来自然汇报过。乔青也不瞒他,点了点头,柳天华却没接:“残丹,不到成丹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属于什么品阶。”

“唔。”乔青沉吟片刻:“那要是直接炼呢?”

柳天华以一种“求您了别冲动行么”的目光,看她半晌。看的乔青开始磨起了牙,才干笑一声,解释道:“小友啊,我给你打个比方。如果这残丹是五品,那么则最起码需要四品炼药师,才能让它成丹。哪怕是三品,都必然会成丹失败,最终报废。”

“怪不得当日没人去竞拍。”

“是了,不知残丹的品阶,若是低等的,则花了冤枉银子。若是高等的,只去请炼药师回来成丹的钱,都是一笔想不到的大数目!可惜啊,若是老祖没有受伤,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他搓搓手:“你要是敢赌这残丹是六品以下,本宗倒是也不介意……”

乔青摆摆手:“得了,我胆子小。”

柳天华一噎,你胆子小?天底下就没你这么大的胆子,要是再大点儿,连天也得包了去!

待他悻悻然走了,乔青将残丹收了起来,重新研究起自己这火焰——说到底,还是不熟练的原因,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住里面的狂暴因子。若要用它来炼药,只能一遍一遍的练习试验,增强和这火的磨合度。

乔青叹息一声:“练吧。”

十次不行,一百次。百次不行,一千次。千次不行不是还有万次么。一个破火,一个破炼药术,还真难上天了不成?嘴角噙起抹狂肆的弧度,乔青眯起眼睛,噗,掌心升起一股金银两色的火焰,映衬着她眼中的灼灼之芒。

她这一次又一次的练习,自然不知道,房外的老祖暗暗点了点头,吹着胡子溜溜达达地走了。

功夫不怕有心人。

更何况,乔青从来都是一股子拧巴脾气,大麻花一样的。越是不行,她越是卯上了一股子劲儿,跟这火飙上了!耐心?她从来有,当年能在乔家潜伏十年之久,能扣着那废物名声一背十年,比耐心,乔青不怕任何人。

乔青闷在炼药房内,几乎足不出户。

炼药炉爆炸了,再寻一个。药材成渣了,再要一波。

柳宗所有的弟子每日都能听见她所在的炼药房里轰轰轰的声音,甚至有几次,炼药炉的爆炸,把她整个人染成了一片青黑之色,连碗都不用直接就可以去要饭了。这副模样,可乐坏了柳宗的一众弟子们。

“吆,乔公子,又爆了啊?”

“哈哈哈,乔公子,没想到你也有搞不定的事儿啊。”

自然,这些都只是善意的哄笑。可随着一日日过去,看着乔青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又一脸狠劲儿地走回去,这哄笑渐渐消失了,没有人再笑的出来,转变为了一种钦佩之色。相应的,她对于火的控制,也一日比一日熟练,一日比一日得心应手。

一月,两月,三月……

终于在三月之后——

柳天华默默飘过乔青的炼药房外,咂嘴:“怎么这都四五天了,也没听见里面有爆炸的声音?”

房门吱呀一声开启,走出了里面灰头土脸头发散乱的红衣人。众弟子嗷一声蹦开她三尺远,看了半天,才认出这叫花子一样的人,竟然是乔公子?罗长老探着脑袋往里瞧,忽然睁大了眼睛:“你你你……”

柳天华也跟上去,眼前所见,一片凌乱的炼药房内,正中一张巨大的石桌,其上炼药炉是柳宗弟子所有,极为常见。而真正让他们惊讶的是,炼药炉内,此刻正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只从那形状和气味,他们这些眼光老辣之人,便能一眼认出。

——二品丹!

众弟子目瞪口呆,还回不过神:“宗主,你是说……二品?”

不怪他们见了鬼一样,能炼制出二品丹,不管成功率有多少,那都是名副其实的二品炼药师!这个成果,相当于柳宗呆了三五年的弟子才能达到的程度。而那些小弟子们,还大多都只是一品炼药师而已。可乔青……这才几个月?

柳天华倒是并不意外。

乔青的问题,只出现在火内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上。一旦这狂暴能掌握好,那她手中的,便是所有炼药师们垂涎欲滴的地火啊!尤其是离着天火还只差了那么一线。别忘了,她原本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夫,对于每一种药材的药性把握如数家珍。这硬件条件摆在这里,若是不进步神速,那都奇了怪了!

可即便早有预料,柳天华也不由啧啧称奇:“这小怪物,啧啧,果真是天生就该吃炼药这碗饭的!”

他话落,耳边风声呼啸,炼药房内大门砰一声紧闭。

柳天华茫然:“刚才是……”

乔青!是出来了一趟回房去洗澡换衣服的乔青,一趟之后,又再一次冲回了炼药房内,乒呤乓啷的开始了起来。他摸摸鼻子:“本宗也去炼药了,照着这个速度,没个几年,本宗说不定都要被超过。”

柳天华走了,后方目瞪口呆的弟子们终于回过神。

“妈的,走走走,咱们也炼药去,可不能被乔公子比下去!”

“没错,炼药去!”

存着看热闹的心的弟子们,被乔青这么一刺激,纷纷呼啦啦散了个干净。乔青此刻正沉浸在二品丹药出炉的喜悦中,并不知道,她这三个月的闭关,竟然给柳宗带起了一股热情高涨的炼药狂潮,直乐的柳天华和长老们合不拢嘴。

她凝定心神,再一次从药篓中取出一株株需要的材料,投入到继续的炼药中。

这一炼,又是半年光景。

时光如梭,秋去冬来,春意渐生。

当枯枝发出新条,大地被春风吹绿,棉衣脱下换上薄衫之际,乔青和凤无绝同时结束了闭关,走出了各自的房间。

而离开柳宗的日子,也到了。

柳宗之外,那一片春意盎然的山谷口,乔青呼吸着久违的幽香空气,不免对这里也有那么几分不舍。一边柳宗老祖哀怨的目光一下一下的瞅着她,恨不能冲上来掐着她的脖子问一问,你这该死的小混蛋,来我宗门一次竟然将老夫最疼爱的徒弟都给拐跑了!

乔青摸摸鼻子:“老祖,三年后在下还会回来的。”眼见着老祖瞪着她虎视眈眈,她又接了一句:“你徒弟也跟我一起回来。”

老祖这才满意了少许:“忘尘,记得回来看师傅啊。”

忘尘冷漠的眸子里,染上丝丝暖意:“是。”

乔青没想到,她这次离开,忘尘竟会要同她一起走。不过这样的要求,她自然不会拒绝,先不说这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她的至亲,就说她和忘尘这些日子来,越来越熟络,那种贴心的感觉可不是假的。

柳宗老祖倒也没拦着,忘尘在柳宗十一年,几乎足不出户,把整个人给封闭了起来,也是时候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再说了,跟着这个小混蛋小怪物,也总不会吃了亏让人欺负了去不是?

相较于老祖的郁闷和不舍,唯一亢奋非常的恐怕就是柳天华了。

这老东西笑的跟个大茶壶一样,可把这煞星祖宗给送走了,嘴上说着“再见”,心里想着最好再也不要见。乔青也懒得揭穿他那点儿阴暗的小心思,和众人一一告别,便上了马车。后面闭关结束修为晋升了一大截的凤无绝紧跟媳妇脚步,掀开帘子走了上去。

柳天华和老祖对视一眼,不由摇了摇头。

乔青是个小怪物,谁能说这凤无绝不是怪物呢。

那七品丹药虽然稀有,可依照老祖的预计,能让凤无绝晋升整整一阶都算他天赋高了。老祖不问世事,对于凤无绝也不算了解,只觉得这男人来了柳宗后一直不声不响,也不似乔青那般惊天动地干了不少人神共愤瞎掉人半条命的事儿。却没想到,这凤家小子的天赋全不下于那小怪物!吸收了七品丹药,闭关不到一年,竟然也到了玄王中级!

一想起当时这凤家小子出关的情景,老祖就郁闷。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丢人过,指着这小子半天没说出话,差点儿一口气提不上来,吓得厥过去。

老祖怎么想,凤无绝全不知道,九个月没见乔青,他早迫不及待蹦上马车和他家媳妇你侬我侬去了。

后面凤太后和邪中天早就在这地方呆腻歪了,天天盼着离开。这会儿也是心情颇好,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和众人挥手告别。值得一提的是,玄苦大师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以一副得道高僧的姿态行着无耻强盗的勾当,从柳天华那老狐狸手里骗了一把一把的丹药,将失去的玄气补回来了大半,总算让柳天华认识到了这得道高僧的真面目!

马车终于驶出谷口。

远远地,柳宗众人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看不见了影子。

柳天华一扭头,便看见了躲在远处一棵树下,咬着下唇眼中含泪的柳依依。这姑娘自从凤无绝来了,便没再在乔青的眼前出现过,独自黯然神伤。

柳天华走过去,摸摸爱女的头发。还没说话,柳依依已经靠上来呜咽了起来:“爹,我知道的,依依知道的,乔公子那样的人,不该是依依肖想的……”

一边老祖走上来,许是忘尘离开了,这老家伙也多多少少带了点儿离愁别绪,不似从前那么难相处:“成了,别哭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说不是三年后的药典上又能见着了么,那小子答应了来参加,就肯定会来!你要是喜欢,老夫给你把那乔家小子抢过来!”嗯,这个主意好,把那乔青抢到柳宗来,当了我柳宗的女婿,忘尘也就跑不了了。

柳依依破涕为笑,赶忙摆手道:“老祖可别开玩笑了,她和凤太子才是一对儿呢……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乔公子……”

老祖撇撇嘴,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后面柳天华和柳依依还站在远处。

这小姑娘眼圈儿红红,遥望着早已经不见了马车影子的车辙,浅笑道:“爹,三年之后,乔大哥会是什么样子呢?”

柳天华眯着眼睛,不见往日里的嬉笑,倒是带着一股子年月的睿智。若是没算错的话,再有不到四年的时间,就该是三圣门出世的日子了吧。唐门已灭,七国也不再平衡,到时候那三圣门必会有所动作!

而到时候……

柳天华遥望着春光明媚的日空,山雨欲来,此刻也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他心里升起一种预感,那神秘莫测的三圣门和乔青,总有一日,要正面对上!他为这预感叹息一声:“这平静悠然的日子,过不了几年咯!”

“爹,你说什么?”

柳依依听不懂,柳天华也不再解释。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直到日落西山,才大步朝着柳宗内走去。

三年后啊,那样的人物会到达一个什么样的高度呢?这个问题,就连他都期待不已,也完全预料不到!他只知道,不论是那乔家小子,还是凤家的小子,三年后再出现,都绝对会给翼州大陆的所有人——一个惊喜!

夕阳西下,拉长了这一对父女悠然的影子。

也拉长了远方朝着鸣凤缓缓行去的马车倒影……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一章

皑皑白雪,伏延千里。

翼州极北之地,北塔尔雪山之巅,即便是春日都冰寒无比。

正午时分,万丈阳光耀的雪地上一片金芒点点。凌厉的冷风卷起一片细碎的雪沫飞舞在天际,钻入人的衣领子里,连骨头缝都是刀刮一样的疼。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一波波的人候在山巅下,瑟缩着脖子眼巴巴瞧着最顶端那一抹白雪中随风飘摇的花骨朵。

“嘶,怎么还不开,这鬼地方真正冷死人了!”

林书书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大裘里,脸上已经冻的通红。身边的方展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搓着:“已经等了七日了,应该就是这两天开花。只不过……”方展担忧地叹息一声:“咱们收到消息来寻这冰山雪莲,谁会想到消息走漏了,竟引来了这么一大批人。”

林书书跟着苦下了脸:“真到开花的时候,又是一场混战啊。”

“我说你们俩,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张远撇撇嘴,挑着眼前的篝火,让寒风中垂死挣扎的火苗旺盛了点儿。

“不是咱们长他人志气,你看看——”林书书哈着白气环绕一圈儿远处的两个阵营:“万俟宗门有万俟迦带队,那可是玄师高级的人物!还有那万象岛,最近这几年靠着那留香公子的盛名,越发的了不得了,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幸亏柳宗没来,也不知怎么舍得这等炼药奇物……除去了这些,还有闲散的武者呢……”

“闲散武者不足为惧。”张远一招手,众多弟子全部围拢到了篝火前,他小声说:“说不得,咱们低调一些还能捡个漏子。”

“捡漏子?”

“是啊,张远师兄,怎么捡?”

张远嘿嘿一笑:“万厄山。”

万厄山!被他这一提醒,林书书和方展眼中双双一亮,泛上了喜色。当年不也是这样的情况,多少人去抢那宝贝,却集体被人当成了枪使,整的那叫一个凄惨。这次不妨也照着那时候来,等万俟宗门和万象岛打个两败俱伤,他们坐收渔人之利?

“哼,想的倒是美!”远方万象岛的阵营里,一声尖利的嘲笑声传过来。说话的男子尖嘴猴腮,一双细小的三角眼里盛着鄙夷之色,明显刚才正竖着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呢。

“你……好个卑鄙无耻之人!”

林书书怒斥一声。那男子反倒恬不知耻地笑了起来:“想捡漏子,也得看看自己是什么水平。就凭你们这些玄云宗的乌合之众,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大燕玄云宗,也想跟咱们抢冰山雪莲?”

“啧啧,听说你们玄云宗里,修为最高的也才是知玄等级吧?混的也太惨了。”

“不会吧,知玄啊,咱们万象岛的精英弟子都不止知玄了。更不用说现在风头最劲的留香公子了,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已经是玄王初级!怎么样,小娘子,考虑考虑改投我万象岛门下?说不得留香公子看中了你,让你端茶递水当个贴身小丫鬟,那可是莫大的福分!”说着话的男人上上下下扫视着林书书,那猥琐暧昧的神色,又引起一阵阵的恶意哄笑声。

林书书气的脸都白了。

方展怒从心起,一把提起长剑指着说话之人:“放肆!”

话落,竟是要冲上去跟那人拼个你死我活。

后面林书书张远死死拉住他:“你干什么,别冲动!真要打起来,咱们讨不了好!”

“难道就让他们这么侮辱书书,侮辱玄云宗!”方展脸色颓败,无力垂下了双肩重新坐下。张远等一众弟子们也是满脸屈辱之色:“都是咱们没用,天赋不好,若是……若是……”

“若是什么?”那尖嘴猴腮的男人又插了句嘴。

张远阴鸷地瞪着他们:“哼,若是乔青乔公子也在这,你们还敢说这种话?”

话音一落,四下里陷入了一片静谧。

乔青,乔公子……

这几个字就似是每个宗门不愿提起的一个忌讳,更是每一个弟子被各自的师傅长老宗主们遵遵教诲坚决不能招惹之人!在场的所有人都还记得当年侍龙窟一行之后,所有回去宗门之人讳莫如深的脸色。

一时之间——

所有人都缩起了脖子讷讷不能言。

玄云宗弟子们与有荣焉,对着他们齐齐冷哼一声,总算讨回了一口鸟气。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却咽不下这口气,硬着头皮道:“不就是个修罗鬼医么,那又怎么样?整整三年都沉寂了下来,根本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停在三年前的境界上?那比起咱们万象岛的留香公子,还差着一大截呢!”

乔青自侍龙窟后就没有了消息,所有人对她的境界,都还停留在当日的玄宗高级上。而玄宗和玄王虽然只差一阶,只差一字,这境界可就十万八千里了,多少人一辈子就卡在这么一阶上,不得晋升。

“你说什么?!”

“哼,什么狗屁的留香公子,也敢跟乔公子相提并论?”

“没错,乔公子天赋过人,这三年肯定是在闭关修炼,冲击玄王甚至更高的境界。等到她一出关,你们万象岛的留香公子还有地儿站么?给她提鞋都不配。”

玄云宗的弟子们纷纷怒了起来,七嘴八舌地争辩着。

两方人马面红耳赤,恨不能冲上去撕了对方,可到底玄云宗这边实力差的太多,只能干瞪着眼过过嘴瘾。一时气氛僵持不下,却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发出了一声突兀的惊呼:“开……开花了!”

哗——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那一抹白雪覆盖的雪山之巅,晶莹剔透的花骨朵于日光沐浴之下悄悄绽放。一片,一片,淡粉色的素雅花瓣轻缓地舒展开,似琼如玉,不消片刻,已经尽数绽开摇曳于冷风瑟瑟中。

冰雪高崖,一枝独秀。

所有人都看的痴了。

直到一阵幽幽冷香拂面而来,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冰山雪莲,不论是医术还是炼药都是极好的材料,哪怕是直接服用,都能达到强身健体的效果。要是天赋高,运气好,说不得还能突破瓶颈,一举迈上一个新的高度。

“抢啊!”

“快,快去摘下它!”

“妈的,冰山雪莲是老子的,谁也别想抢!”

哗啦啦的叫声中,有人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山巅,急不可耐地直奔雪莲而去。然而还没碰到它,已经被后方的人一剑捅了个窟窿,不甘地死在了咫尺之遥。一溜血花落在一片冰雪上,艳丽的出奇,还未渗透下去,便被一双双脚印踩了个乱七八糟。

这下子,全部乱了套了。

乒呤乓啷的打斗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争分夺秒地厮杀了起来。

“万俟师兄,快去!”

“师兄,小心啊,一定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摘下这朵花!”

万俟宗门的一众弟子,将其他人纷纷挡了下来,给万俟迦突围摘花的机会。在场之中,万俟迦的修为最高,眼见着他一剑杀了身边一个闲散武者,腾空朝着冰山雪莲飞了过去,其他人全部急的红了眼。

林书书跺着脚急的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

方展一拳捶在雪地上:“该死!冰天雪地里等了这么多天,白白便宜了……那是——”

他话音没落,倏然转变成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所有人都是一怔,条件反射地望向那雪山之巅。只见就在万俟迦落地的一瞬,离着那冰山雪莲半步距离,却有一只纤纤素手横空出现!

肤色莹白,十指纤长,指甲润泽透亮的好似珠贝。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拇指和食指相抵,竟在万俟迦之前,先一步捏在了花茎上。碧绿莹莹的细细花茎,莹白如玉的纤纤玉指,怎一个美字了得?

哦不,这也不是重点!

咕咚一声齐响,众人齐齐吞下口唾沫。

——好一只胆大包天不怕死的手!

——好一只卑鄙无耻不要脸的手!

他们守在这里多则半月少也七天,打生打死几乎去了半条命,这只手的主人倒好,直接飞冲到上面截了胡!还有比这更让人郁闷的么,还有比这更让人吐血的么?难道她就不怕众人一拥而上将她斩杀?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视生命如粪土啊!

这其中万俟迦的感受应该算是最深了,眼睁睁看着几乎要到手的冰山雪莲,被这只手咔嚓一声,给掐了下来。万俟迦几乎要气的晕过去,怒气冲冲的杀气直奔这手的主人而去,却在一瞬间,变成被踩了尾巴一样的耗子。

万俟迦目瞪口呆一声怪叫:“是你?!”

是谁?

皑皑白雪之上,日光灿灿之下,那人一身红衣于烈风中翩跹而动,长发垂地,一身风流,宛若一朵风中红莲!这夺人心魄的妖异之美,竟让她手中的冰山雪莲都似失了颜色!

咔嚓,咔嚓——

本应是一副极美极美的画卷,却让下方发出了接连不断的龟裂之声,所有人都变成了僵硬的雕像。这张妖异精致的绝艳容颜,宗门里几乎人手一幅,长老们吩咐见之绕道,谁不识得?

该死!见鬼!怎么是她?!

相比于众人的惊诧,那红衣之人却是淡定自如。

她眼眸一转,落到万俟迦的身上,拈花而笑:“万俟迦,好久不见。”

鬼才和你见!万俟迦瞪大了眼睛满心满肺的郁卒,早知道这一趟雪山之行会碰见这个煞星,打死他他都不来!该死的凤无绝,该死的鸣凤太子爷,怎么就不好好拴住了这见鬼的小子,又放她出来横行霸道为祸人间了。


肠子都要悔青了的万俟迦苦笑一声:“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乔公子。”

——正是乔青!

乔青轻轻嗅着手中雪莲的香气,笑的眉眼弯弯:“承让了。”

这副悠然的模样,直气的下方众人直咬牙。这也太刺激了吧,刚才还提起这乔青,转眼她就蹦出来了。靠!眼见着她朝这边走来,众人自发地退开三步远,给她留出了来去无阻的一条大道。今天不论换了什么人,取了这冰山雪莲都别想全身而退。可还就有这么一个人,他们万不敢招惹,别说一拥而上了,溜之大吉都来不及了!可不敢归不敢,总归是不爽。

一片咬牙切齿的静谧中,突然,却发出了一声突兀之音:“乔公子!”

乔青理都不理。

“你夺了宝物就想走?我等候了这么多日,你一来就抢走了咱们的成果,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

那尖嘴猴腮的万象岛之人竟是想要伸手去拦。

万俟迦的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之色。这傻鸟,真是让冰山雪莲给冲昏了头脑。那小子什么时候怕天下人的眼光了?那些年干的人神共愤的事儿还少么?若说六大宗门对她是又惊又惧,这惧只怕要占了九成以上。再强悍的人,又怎么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宗门?让人提之闻风丧胆讳莫如深?可她乔青就是可以!还不全因为此人行事作风不拘泥于规矩,不在乎人口诛笔伐,更不怕天下间任何一句唾骂之声。

说穿了,就是卑鄙无耻下流阴毒。

果不其然,那男人伸出的手,还没碰见乔青的衣衫,就整个人惨叫一声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凉的雪地里。大片的雪沫被卷起,他噗的喷出一口鲜血,一脸惊惧地瞪着根本连出手都没看清的那道人影。

众人齐齐后退。

万俟迦突然出声唤道:“乔公子。”

乔青步子一顿,听他艰难的问出:“你……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如果说当年他还能和此人对个平手,如果说后来他虽然敌不过她却还告知自己可以追赶,那么此时此刻这人的修为已经骇住了他!别说刚才那飞出去的傻鸟,就连他都没看清她出手的动作。在这极北之地,他冬衣大裘瑟瑟发抖,这人却一件单衣毫不畏寒……回忆起宗主万俟流云的修为,再和她一对比,他心下已经有了猜测,却因这猜测而腿脚发软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好奇地瞧着她。

所有人都想知道,三年沉寂,她究竟到了什么修为?

可乔青却懒洋洋一笑,没答。

她转向了瑟缩在人群最外面的玄云宗弟子们:“林书书?方展?张远?”

“是,乔公子。”

“你们也来抢这冰山雪莲?”

不怪乔青疑惑,玄云宗若也抢这玩意儿,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林书书脸色一红,低着头死咬着唇角:“回乔公子,此事并非宗主吩咐的,而是我们偷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爹……我爹正卡在知玄巅峰,准备冲刺玄师的门槛儿了。可……可书书知道,他成功率并不大,所以才花高价聘请了一个闲散炼药师,打起了这冰山雪莲的主意。”

方展一拉她的手,将她护到了身后:“乔公子,主意都是我出的,我们不自量力跟您争夺雪莲,若要怪罪,便怪小人吧。”

林书书拼命摇头:“不是的,是书书的主意,乔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

乔青一抬手,止住两人的话,哭笑不得。这冰山雪莲谁抢了就是谁的,她抢之前又没印上她的名字,她怪罪个屁!不过她也明白,当初还在大燕的时候,这两人没少和她结下过节,这会儿是怕她秋后算账了。她摸摸鼻子,心说自己的风评就这么差?

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意外道:“成亲了?”

“是,一、一年前。”

“唔,恭喜。你请的炼药师,恐怕最多二品吧。”翼州大陆上,除去柳宗之外,剩下的那些独自炼药的,很少有能超过二品。见林书书点点头,乔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玄云宗和她渊源颇深,宗主又是乔文武,变相的等于整个玄云宗都在她的手底下。可这么多年来,她倒是没给这宗门一丁点好处:“这冰山雪莲炼制二品丹,暴殄天物了。这东西你拿去,给林寻吧。”

林书书惊喜地接过来。

四周立即响起一片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修罗鬼医给的东西,可会是低等货?他们眼红地望着林书书,眼中浮上贪婪的神色,却听耳边一声轻笑,倏然响起。这笑声清越而慵懒,却带种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众人只觉脑中一嗡,瞬间清醒了过来。一对上乔青似笑非笑的眸子,尽数把头低了下去,开玩笑,想夺宝,也得先有命在!

柳依依紧紧握着这瓷瓶,赶忙放到怀中妥善收好了。喉间一句道歉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乔青无所谓的神色中,艰难地吞了回去。是了,这样的人,又怎会把当初那一点矛盾放在心上,又怎会把她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恐怕这些年来,也只有自己还记挂着这些事了。她转而一笑,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

脸上露出轻松之色,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乔公子。”

乔青点点头,携着雪莲悠然远去。

只留下后方众人远远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目中情绪复杂难测。

——沉寂三年,她终于又出现了!

……

偌大的北塔尔雪山,即便是乔青,出去都足足用了小半日的时间。

一下山,便有春日的暖意逼面而来。远远地,忘尘正随意靠在一棵树下,面戴面具,怀中抱琴:“拿到了?”

乔青扬扬手里的雪莲:“那还用说?”

忘尘面具下的嘴角一扯,乔青勾着他肩头往凰城的方向飞去。

这冰山雪莲,还是柳天华给她送来的信儿,顺便附赠了一张五品丹方。丹方这东西,在翼州大陆可是个稀罕货,就连低等级的都不多见,更不用说五品了。尤其这方子还是专门治愈玄兽的更稀有一类,很有可能能让直到现在都睡的死猪一样的大白醒来。而她,也就趁着凤无绝还没出关,来了雪山寻这丹方中的主要药材,冰山雪莲。

想起这一茬,乔青不由再一次感念,那老狐狸会做人:“对了,留香公子是什么人?”

“华留香?”

“谁知道呢,刚才听见的,应该是万象岛的。”

“那就是了。”

忘尘点点头,这几年乔青争分夺秒,不是炼药就是修炼玄气,还真没什么时间搭理他。他也就趁着这段时日,在翼州大陆上走一走,比起从前的闭塞和冷漠,此刻冷漠依旧,闭塞却不存了。

“你一闭关就是三年时间,自然不知道,最近大陆上的一些奇人奇事。”

“等等……华留香……好像有点儿印象,是翼州四大公子之一?”

翼州四大公子,姑苏让,万俟风,忘尘,华留香。这之中除去神秘非常的忘尘没人了解之外,其他人的玄气都并不算高,出名的原因也并非因为修为。姑苏让以笛闻名,万俟风则是广游大陆交友甚多,忘尘琴音不凡。

华留香这人么,却是风流。

据说全天下的青楼里,哪一间都有这人的红粉知己。无数女子为他神魂颠倒,只为得他一夜欢愉。乔青摸着下巴咂了咂嘴,难道这人器特大活特好?

一见她这猥琐的表情,忘尘就知道又不知道想哪里去了。他翻翻眼睛,无语道:“你好歹是个姑娘家。”

乔青哈哈大笑:“也就你把我当女人。”

换了凤无绝那男人,在床上的时候都跟她较劲,直到现在,都把她当爷们使。不过关于器大活好,他男人也不错。一脸猥琐的女人舔舔嘴唇,回到正题:“那华留香三四年前还和姑苏让差不多吧?也就是紫玄上下。我靠,我刚才听着的可不是这么回事儿,好像牛逼的不行,吃仙丹了?”

忘尘瞥她一眼:“准你伪装废物十六年,就不允旁人也装上一装?”

乔青:“……”

真是,每次出关见忘尘,这家伙的嘴都厉害不少。真是怀念从前那个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哥们啊……

乔青倒是没把这华留香放在心上,她装是为了报仇,人家装恐怕也自有理由,未必和她有交集。问也只是好奇而已。一路飞奔,两人的修为早已经不似从前,想当初柳宗老祖能花三日时间把翼州大陆飞了个遍,乔青虽然比不上他,可如今的修为,从雪山回去凰城也只用了一日时间。

当迈进凰城城门的一刻,乔青便感受到了今日这都城的不同。

整个凰城的百姓都像是沸腾了,集体分为了两个方向,兴奋又亢奋地赶了过去。

乔青拉住一人:“哥们,这都跑什么啊。”

那年轻人张嘴想骂,一看见她却呆住了,愣愣站在原地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儿。乔青又问了一句,他才猛的回过神儿,赶忙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听说太子府里出了一个奇事儿!”

乔青眨眨眼:“太子府?”

她从出府到回来,满打满算也才不到四天时间,能出什么事儿。扭头看忘尘,忘尘也是满目迷茫,摇了摇头。便听那青年一拍大腿,与有荣焉:“嘿嘿,这还要从太子府里的主人说起。咱们鸣凤的太子妃啊……”

眼见着这青年大有滔滔不绝之势,乔青一摆手:“说重点。”

“是,是,重点就是,太子妃养的那只猫,说话啦!”

噗——

乔青差点一口口水喷老远:“你说什么?”

“公子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太子妃果真神人,养的猫都不同凡响!那,就是那只传说中的厉害玄兽,那只猫,说话啦!”

“醒了?”

青年摸头:“睡过么?”

乔青望天,自己真是被这消息给震懵了,外人又怎么知道那只好吃懒做的肥猫一睡四年。没想到,她还跑去雪山专门给大白寻材料,那只猫倒好,不声不响醒了,还会说话了?那是不是说明,那家伙通过沉睡,能力又提升了一些?心中泛起一抹喜意,也不管那青年的絮叨了,赶忙朝着太子府狂奔而去。

自然,她也就没听见青年的后半句话:“还有万宝楼,也重新开业了呢。”

一到太子府外,便见到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拥堵,水泄不通将府邸给包围了。一个个百姓探着脑袋从门缝里死命往里瞧,兴奋好奇的神色,说的谈的不外乎神猫等等,甚至有人谈论起了大白的当年,竟能去包子铺买早点。

乔青好不容易突破重围,进了府。

府邸内空荡荡的,不见一人。

直到到了内堂,才看见了一通婆子丫鬟围在外面。这三年,凤无绝眼见她是女人,倒也不在乎府内有貌美小丫鬟了,不过侍卫小厮什么的,倒跟从前一样。一眼望去,一个比一个长的寒碜,恨不能来个比丑大赛。乔青嘀咕一句这人幼稚,便听堂内传出砰砰砰砰的清脆响声,似乎是有什么玉石敲击桌面的声音。

她走上前去,有婆子立即行礼道:“参见太子妃。”

堂内传出陆言惊喜的声音:“爷,太子妃回来了!”

乔青眉毛一挑,连凤无绝也出关了!这一趟雪山之行,没想到回来惊喜不断。她笑眯眯一摆手,迈开步子往里走。众人立即将路让了出来,堂内的情形也终于映入眼帘。一看见里面那只肥猫,乔青眼前一黑,迈出的步子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地上。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章

大白是大清早醒来的。

你可以想象,一只自认为优雅无敌的高贵肥猫,在昏睡了四年后睁开那双滴溜溜的眼睛,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却发现大猫屋外别说应该立正站好迎接“王者归来”的人了,竟然连小鱼干儿都没一条的那种悲催的感受。于是这肥猫仰天咆哮:“人呢!人呢!猫爷醒了,人都死哪去了!”

你也可以想象,正巡逻到附近的侍卫们乍然看见树上豪华大猫窝中探出的一个肥猫脑袋,竟然还吐出了一句人话的时候那种见鬼表情。于是侍卫们齐刷刷“嗷”一嗓子,把十里八村都给吓尿了。

你还可以想象,当所有人轰隆轰隆赶过来,欣喜若狂七嘴八舌的给这只肥猫灌输这四年来发生的一切之后,得知小青梅已经完全易主的竹猫,心中那种时不我待的苦逼心情。

于是——

乔青一进内堂,看见的就是飘在半空中的大白。

没错,你没看错,飘在半空中。

作为一只高贵的龙族,能和低贱的人类一样么?所以大白傲娇地跳过了一哭和二闹,一举进入了失恋的最高境界,三上吊!远远看去,一个毛茸茸的肥球在半空中飘来飘去,那勒住它双下巴的绳子不堪重量摇摇欲坠。

一边邪中天,凤太后,玄苦大师,还有囚狼四人正噼里啪啦地打着麻将。

“二万!”凤太后落下一张牌,扭头看了大白一眼:“再吊一会儿就差不多了啊,中午好开饭了。”

“碰!”邪中天整个人斜在椅子里,顿时坐直了身子,气势汹汹推出两张牌:“听说今天厨子坐了一桌海鲜宴。”

大白眼珠动了动。

它低低咒骂一声,小舌尖舔了舔流出来的哈喇子。赶忙保持住自己失恋的情绪。扭头遥望戳在门口的乔青一眼,又哀怨扭了回去,以一种四十五度角的毛茸茸忧郁侧脸望天花板:“你就没话跟猫爷说么。”

乔青虎躯一震。

这稚嫩的小声音从那张猫嘴里吐出来,别说是太子府的侍卫了,就连她都吓了一跳。

“你——”

“喵呜,别想拦着猫爷。”

“绳——”

“没错,生命诚可贵,但是爱情价更高!”

“摔——”

“现在知道猫爷帅了?想吃回头草,没门!高贵优雅的大白绝对不会原谅……”

话音没落——

砰——

一声巨响,大白尖叫一声垂直落地。肥屁股重重摔在地上砸坏了两块儿地砖。它七荤八素满目金星猫眼含泪——噢,喵了个咪的!便听乔青无辜地眨眨眼,补全了刚才的话:“你小心,绳子要断了,摔坏了地砖老子要你小命!”

大白:“……”

它嗷一声炸了毛,爪子捶地:“你、你、你,负心人!”

乔青哈哈大笑,一招手,刚才还悲愤欲绝高贵冷艳的大白立马条件反射喵了一声,迈着优雅又谄媚的猫步原地一跃,一个猛猫扑食,蹦进了她怀里。乔青被撞的一个趔趄,捏着它短又肥的小爪子狠狠蹂躏了一会儿:“啧,四年没吃东西,咋还这么胖。”

大白抽回爪子给了她一下:“爷这是健壮!”

真好啊,这肥猫总算是醒了。

真好啊,又有猫跟她插科打诨唧唧歪歪了。

真好啊,她家油奸耍滑好吃懒做不要脸的大白回来了。

乔青心情大好,捧着它的猫脸吧唧亲了一口。这从来没有过的高级待遇让大白一时被亲懵了,晕晕乎乎蜷在她怀里蹭胸口吃豆腐,顺便舒舒坦坦细细长长地喵了一声:“喵呜~”

忽然周身一凉。

大白茫然四顾,有杀气!

果然,眼见着凤无绝把玩着一只牌勾唇朝它微微一笑。大白哆嗦一下,瞬间把猫脑袋离开了某人的胸脯范围,伪装成一个不存在的猫摆件。乔青还没明白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咋这么诡异,那边凤无绝已经笑着打出一张牌。

咻——

肥猫闪电一样脱离了她一个猛扑,一爪子截住还没落桌的牌。

乔青这才发现,邪中天凤太后囚狼三人身前的都是银子,只有凤无绝前面的筹码,竟是一盘儿小鱼干。也就是说,刚才她回来之前,跟三人打麻将的其实是大白?她眨眨眼,看大白保住了这张牌松了一口气,伸爪扒拉开凤无绝盘着又肥又短的小腿儿坐回去,飞快一条小鱼干飞快啃成了干净如化石的鱼骨头,猫脸凝重。

——是六条呢,还是九条呢?

“快点。”凤太后点点桌子。

“赶紧的,打完了吃饭去。”邪中天晃着二郎腿。

“海鲜宴啊,再磨蹭老子把你炖了。”囚狼拿着一张牌砸的咣咣响。

大白急的毛都炸起来了——它只能不停的赢,因为它的筹码快被自己吃光了。

乔青从身后默默飘过:“六条。”

陷入了焦躁中的猫爷想都不想张嘴就骂:“六个毛线!这哪家的多嘴驴,敢妨碍你猫爷爷打麻将,赶紧的,来个人给牵走!——九条!”

凤太后:“胡!”

邪中天:“胡!”

囚狼:“胡!”

——一炮三响!

乔青再一次默默飘过:“看吧,不听老子言,输钱在眼前。”

大白心如刀绞地看着自己的小鱼干被收走,气的引颈咆哮:“快牵走!牵走!”

凤无绝走过来,搂住乔青的腰,自动自觉地牵走了自家的“多嘴驴”。乔青临着被挟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拍大白脑袋:“老子不是你小青梅么!”这肥猫,还是睡着的时候可爱点儿。

大白甩着尾巴满桌打滚:“青梅是什么东西,能当小鱼干吃么?”

“……靠!”

后面哗啦啦的洗牌声再一次欢脱地响起来。

乔青牵着凤无绝的手,溜溜达达朝外走,心情是满满的飞扬。

……

日光透过窗格斜斜照射进来,拂过一地淡淡温暖。凤无绝坐在床上,乔青就枕在他大腿上,享受着他有一下没一下捋顺着她的头发,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你什么时候出关的?”

“昨天。”

“唔,早知道大白会醒,我就不往那雪山跑,冷死了。”

这么说着,不由想起来这人当初在雪山为她找冰蟾的事儿。如今她修为已不可同日而语,都有些受不得里面的寒气,可当年呢,这人才紫玄啊。她拉过凤无绝的手吧唧亲了一口:“美人儿,爷赏你的。”

凤无绝低低地笑:“谢乔爷赏赐。”

乔青爬起来,托着腮瞧他。这淡淡的静谧环境下,这人耀眼的英俊添了几分柔和,棱角依旧分明,却不再是锐利的扎人。她伸出手,抚上他眉心那一抹图腾:“怎么搞的,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这么明显?”

“不算明显,你看,奶奶就没看出来。”

这话中透露出的信息,让他满心满肺的满足。他捏住乔青的手指,在手心中缓缓摩挲着,半晌勾唇道:“也不是心事,只不过今早晨听说了一个消息。”

“唔?”

“万宝楼重新开张了。”

乔青挑起一边眉毛,意外道:“真的?沈天衣出来了?”

凤无绝顿时黑了脸,咬牙睇着她:“你可以不用这么激动。”

她重新躺下,拍着床哈哈大笑:“哎呦,咱们太子爷吃醋了,来来来,再吃一个给爷瞧瞧……”话音没落,眼前熟悉的气息猛的覆盖下来,凤无绝堵住这张叽里呱啦的嘴,狠狠咬了她唇角一下。乔青嘶嘶吸气,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知道老子抢手还敢家庭暴力。”

凤无绝又啃了一下,才直起身来:“不去看看?”

乔青意外:“吆,你想我去啊?”

他当然不想她去!可是不想是一码事,关于沈天衣,他们二人都欠了情,这份真心是不能忽视的。他凤无绝再吃醋再小气,却自认恩怨分明,绝不会扭曲这人对乔青的一份心意。只是,是不是沈天衣还有待商榷……

“我不想,可你如果执意要去,我陪你。”

“不去。”

“不去?”

“切,你以为爷傻啊。”

乔青嗤笑一声,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她刚一出关,柳宗的五品丹方就送来了?丹方刚送来,冰山雪莲就开花了?冰山雪莲一开花,这消息就走漏了?引的那么多宗门和闲散武者往雪山跑,等到她取了雪莲回来,万宝楼又开张了?这边开张不说,那边再没个几天,柳宗的药典也要开始了,真心是什么狗屁事儿都凑到一块儿了!

若是万宝楼没开张,她或许想不到这么多,这些零零散散的事儿也似乎根本联系不到一起。

可是就是这么巧,现在再看看,似乎这一系列都若有若无的有那么一个指向。不是阴谋论,也不是自作多情,主要她这么多年下来,还真没舒坦过一会儿,往哪里那么一戳,那里就有一摊子大大小小的屁事儿招惹上来。就连这安安稳稳的三年,也像是偷来的。

乔青伸手一扯,将凤无绝拉下来:“管那万宝楼干嘛,如果是沈天衣,怎么可能到了太子府的大门口却不出现?”

凤无绝嘴角一勾,呼吸喷吐在她唇畔:“既然不去……”

乔青狞笑一声,一个轱辘爬了起来,嗷嗷叫着把凤无绝扑倒:“这次老子一定要上面!”

“爷!”

“太子妃!”

院子外响起陆言四人的脚步声,嗓音中带着几分焦躁和急切,想是出了什么意外的大事儿!正在床上滚成一团的乔青和凤无绝顿时黑了脸,靠!好事儿被打断,这感觉太他妈的操蛋了。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章

凤无绝的唇正衔在乔青的衣扣上。

闻言,气的嘎嘣一声,把扣子咬崩了。

耳边凌乱的脚步声已经临近,陆言四人到了房门外:“爷,太子妃。”

凤无绝低低磨了磨牙,恨不能把这四个混蛋当扣子给嚼了:“你们最好真的有急事儿!”

门外陆言四人一个激灵,惊悚的面面相觑,这声音,不对劲啊!咕咚一声齐响,四人齐刷刷吞下口唾沫,如临大敌地瞪着不断飘出一种名为“欲求不满”的阴森气息的紧闭房门,差点儿没撒丫子跑路。

呼啦——

房门霍然开启,阴风逼面而来!

露出了他家太子爷黑煞煞的脸,一个字,从喉咙里崩出来:“说!”

陆言四人条件反射朝里面瞄了眼,眼睛顿时瞪了个老大。他们没看见,坚决没看见半跪在床榻上梳理凌乱头发的太子妃,也没看见太子妃腮若红霞眼波似水,他们没看见,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四人低头弯腰把自己弓成四只虾米,眼见着自家太子爷冷笑森森恨不能把他们一巴掌拍死,齐齐苦下了脸。

要不是事态紧急,借个胆子也不敢干这种“中途叫停”的找死行径啊……

一想到事态紧急,陆言苦哈哈的脸凝重了下来。

凤无绝一皱眉,听陆言郑重道:“爷,北塔尔雪山,雪崩了。”

“……什么时候。”

“北郡城守传来的消息,大概是一日前。”北郡城,坐落在北塔尔雪山之下。

“呵,刚才还说到巧,”乔青从房内走出来,轻轻笑着,眸子里却是一片冷意:“岂不是我刚走没多会儿,那边就出事儿了?”她和凤无绝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其中的不寻常,刚才还提到最近的事儿,立马就来了这么一桩。二人世界的时间都不给,还让不让人活了:“边走边说。”

“是。”

“按照时间估算,也就是太子妃刚刚离开雪山的时候。”

“雪崩的发生地在山巅最中心,好在雪山从来凶险,没有鸣凤的百姓往上去,对于咱们来说,倒是没有伤亡。”

“至于那边的具体情况,属下还不清楚。事发突然,北郡城向来太平,一下子来了这么大的事儿,城守想是也慌了,加急信中只有潦草几个字。一切的情况,还得等去了那边再看。”

“这件事牵连了三大宗门和一些小宗门小家族数百多的人,到底死了多少,死的都是哪些,活着救出来的人数,现在都是未知数。皇上已经下谕,玄苦大师方才已经出发了,朝凤寺的弟子也在向着那边赶去。”

“皇上的意思是,让爷和太子妃去瞧上一瞧。北塔尔雪山虽说凶险,可千百年来就没发生过这种事儿。这么突然,又牵连了这么多人,总归是在鸣凤境内,咱们责无旁贷。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就要和其他几国结怨,所以,也不排除有人为的可能……”

两人一路走出太子府,陆言四人跟在身边条理清晰的回禀着。

一出大门,各色小吃的香气顺着春风扑面而来。未末时分,早已过了午饭时间,远处酒楼茶馆却是门庭若市。熙熙攘攘的百姓,吆吆喝喝的叫卖,大街上络绎不绝行过的马车和马匹,无一不证明了翼州第一大国的繁盛。安居乐业的百姓们尚不知发生在千里之外的雪崩事件,就连太子府内明白的,也依旧是那不靠谱德行。

“胡!”

“啊啊啊,猫爷的小鱼干……”

“松手,松手,你这输不起的肥猫,什么人品!”

“老子是龙,不需要人品那玩意儿。”一道雪白的影子冲出正堂,后面邪中天气的脱了鞋就丢它。大白矫健的一蹦,踩着树下一条大黄狗的脑袋凌空跃起,将肥胖成球的身子在半空折成一个诡异的弓形,正正避过后面的“暗器”。

巨大的黄狗吓得满院子乱窜,大白七百二十度后空翻,优雅落地:“喵呜~”

此等画面,不由让府门口脸色凝重的几人,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违和感。

好在有忘尘走过来,把这错觉给掰正了:“我同你们去。”

舔着小鱼干飘然远去的大白,闻言立时刹住脚步,扭头:“喵?去哪?”

乔青懒得搭理它,沉吟片刻,直接吩咐道:“也好,这事儿诡异的很,有奶奶和师傅留在凰城坐镇,也算放心。咱们三个速度快,先去北郡看看那边儿什么情况。至于陆言,你留下传递消息,多往皇宫跑跑,别让父皇担心。陆非陆峰陆羽,北郡那边需要人手,你们仨跟在后面,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话落,一拍手:“杵着干嘛?”

“属下遵命!”

陆言四人抬头挺胸高声应了,大步走进府内准备去了。

凤无绝望着这三个溜溜的背影,再看看让他连嘴都来不及张,已经将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的他家媳妇,顿感压力山大。

从凰城再回到北郡,又得是一日时间,现在出发,快的话明天一早就能到。刚刚才从那边回来,屁股都没坐热乎,竟然又要返程,乔青郁闷地叹口气,脚尖一点,三人腾上半空。后面被无视了的大白,早在刚才提到“雪山”二字,就自动代换成了满脑子香喷喷的冰湖雪鱼。嗷嗷蹦着一把逮住乔青的袍脚,死死扒着不撒手,在半空吊着跟了上去。

这一日的情况,真正是脚不沾地。

极致的速度下,耳边狂风呼啸,大白一身白毛被吹了个风中凌乱,要不是这吃货有雪鱼不断做心理建设,早撂挑子不干了。待到翌日清晨,三人到了北郡城外,这货双下巴都吹歪了。

“什么人!”

城门处,有官兵举起长矛,如临大敌地瞪着上空飞来的三道人影。尤其是看见那红色的身影,后面还有一坨白花花的诡异东西,不由纷纷惊住,大喝出声:“城上空不能飞行,快下来!”

“下来,再不下来,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乔青三人落下来,入眼便是一条入城长龙,身背刀剑的武者们纷纷将目光落到他们身上,便是集体一呆。他们三个人,凤无绝和乔青尽都是面目耀眼,风姿过人,就连忘尘戴着面具,也遮不住那一身冷漠高洁的气质。窃窃私语声猜测着他们的身份。乔青早已经习惯了这种骚乱,她遥望城内,透过巨大的城门,里面一片纷乱拥堵,多如过江鲫的人流络绎不绝,和以往的边塞清冷全不相同。

守城官兵谨慎地走上来:“你们是什么人,不排队进城,还妄想飞过去?!”

四周人也从惊艳声中回过了神来:“长的好看有特权么?”

“咱们还都在这规规矩矩的排队,你们就算是来救援的,也该守规矩!”

“你们好大的胆子,不知道咱们鸣凤的太子爷和太子妃是谁么,竟敢如此无礼!”

开始还只是小声的议论,一提到太子爷和太子妃,纷纷像是壮了胆子,高声斥责了起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提起鸣凤,坐镇的已经不是老牌第一强者凤太后,而变成了他们两人的名号。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不由摇头笑起来。不过通过这些议论声,乔青也大概明白过来,北塔尔的雪崩动静太大,远在凰城的百姓并不知道,这附近城镇却有不少武者都听闻了风声,自发地赶过来施救了。

“问你们话呢!”官兵又喝了一声,想是看两人气度不凡,倒也没有直接动手。

三人自然不会和这些尽责的官兵计较,凤无绝取出一块令牌,正是太子爷专属。

那官兵一愣,惊骇地嘀咕了句:“不会是假的吧。”

四下里顿时失去了声音,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令牌,好家伙,刚才还说着太子爷和太子妃,这会儿就见着活的了?反应过来的人打量着他们,当目光落到乔青怀里的大白身上时,再也没有了疑问,齐刷刷跪了下去:“参见太子!”

再看一眼乔青,用更狂热的声音高喊:“参见太子妃!”

大白窝在乔青怀里,以一种“哀家很满意”的姿态伸出了肥爪子,刚要张嘴说“免礼平身”,就让乔青一把逮住了尾巴。一边忘尘下意识地看眼凤无绝,见他没有分毫的不满之色,反倒眼眸含笑带着几分与有荣焉,不由微微扯动起嘴角。这个男人,配得上乔青!

凤无绝不知他心里所想,点头道:“平身。”

又是一阵哗啦啦起立的声音。

“太子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官兵兴奋不已地走上来,恭敬道。

“无妨,进城,顺便说说现在的情况。”

那小兵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在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昂首挺胸脸色通红地跟着三人朝城内快步走去。一路上将这三日内的情况细细汇报着。乔青一边听,一边皱起了眉,没想到伤亡这么惨重!

雪崩发生的地点,就在那冰山雪莲的开花之地,距离争夺过去了半日左右。她离开之后,玄云宗和万俟宗门走的最早,半天的时间,足够他们远离了那爆发地,可即便如此,万俟宗门来的五十多人,也只剩下了十七八个活口。玄云宗的弟子玄气低微,伤亡更大。张远被活埋,林书书和方展倒是救出来了,也是重伤。

至于万象岛和一些小宗门小家族的闲散武者,在她走后又愤愤然围在那里骂了一阵子,雪崩一发生,正正被卷了个彻底,如今只救出来了几个人。

值得欣慰的是,这么突然的变故,这北郡城守却是慌而不乱,是个人物。在凤翔帝还没下达命令之前,第一时间知会了附近的各大城池,将武者全部调动起来,进入到施救当中。而此刻,还有源源不断的武者,正朝着这边赶来,竟是赶在了朝凤寺弟子的前面。

正说着,就走到了雪山脚下。

入眼的,便是一片繁忙景象。

最外围水泄不通地拥堵着探头探脑的百姓,里面不断有人包裹上厚厚的大裘走了进去,无数大大小小的脚印印刻在雪地中,不时有躺在担架上或者被搀扶着走出的伤员。另一边,一个临时支起的大棚下,乔青看见了不少眼熟的面孔,林书书和方展抱在一起,微微颤抖着。十几个万俟宗门的弟子聚成一堆儿,脸上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悲色。

脸色惨白的万俟迦稍好一些,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应该就是你们城守了吧。”

“回太子妃,正是,咱们城守可是个大大的好官。”

乔青点点头:“怎么不准备个临时居所,就这么安置在外面了?”

这小兵挠挠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涨的脸色通红。乔青一摆手,他立即朝着大棚跑了过去,在城守的耳边汇报了一番。那老人和万俟迦一齐扭过头来,地上坐着的林书书远远一见她,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趴在方展肩头默默哭出了声。在这种自然之力下,再高的修为,也只是徒劳……

城守和万俟迦一齐走了过来。

城守给两人行礼:“参见太子爷,参见太子妃。”

许是发生了这一场大乱,万俟迦的心情很低迷,对两人点了点头,听乔青又问出了刚才的问题,他苦笑一声,正要说话——

大白已经先他一步。

仰天一声猫叫,甩着双下巴就朝雪山蹿了进去:“喵,老子的雪鱼,英俊潇洒的猫爷来啦!”

大白动作太快,快到如一闪电般,让周遭的百姓都没看清楚,只见一个球状白影一闪,地面上已经落下了一排肥嘟嘟的小爪印。众人目瞪口呆,万俟迦回忆着那长的比猪胖跑的比豹快不见了影的一坨肥球,傻眼道:“乔公子这只……龙,果真独特。”

乔青默默捂住脸。

这见鬼的死猫,丢人都到外国人眼里了!

她狠狠翻了个大白眼,用力之大,险些翻不回来:“刚才说到哪里?”

“……说到这大棚,并非是没地方住,城守给我等安排了驿站,不过雪山里还埋着不少师兄弟生死未卜……即便是有驿站也睡不安枕,倒不如就守在外面,随时可以知道里面的情况。”

乔青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的消息,是怎么来的?”

万俟迦一愣,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一白,复又铁青着不可置信:“你是说……”有人故意将他们引来?

乔青低下声音:“只是猜测。”

万俟迦低头思忖着,越想越觉得这猜测靠谱,一想到里面生死未卜的师兄弟,连手都在颤抖:“我不知道,是宗主收到的消息。是了,是了,来的时候我就奇怪,怎么冰山雪莲的花期,这么神秘的消息竟引来了这么多人。原来……原来……”

原来竟是被别人利用了!

可到底是什么人,要对付的是谁?以他的心性自然能想到此事的严重性,雪山在鸣凤境内,三大宗门死了这么多人,再加上里面还有不少大陆上珍稀的炼药师,一个处理不好,难免会引起其他几国的不满。若是再有有心人煽风点火,说不得就变成了一场阴谋论!那么,那罪魁祸首的目标,其实是鸣凤么……

万俟迦心里乱糟糟浮起无数的猜测。

“先别声张。”乔青拍拍他肩头,又转向城守:“可有查到什么?”

城守活了这一把年纪,也大致明白了过来,苦笑着摇摇头:“回太子妃,咱们玄气低微,进去救人都尚且勉强了。能引起这么大的雪崩,定然不是普通人所为,哪里是北郡的官兵能查到端倪的。”

乔青应了声,她猜测也是如此,此时不过随口一问。

恐怕这雪山,得她们亲自走一趟了。

三人对视一眼,正要朝上去,前方忽然传出一片骚动。

“又有人救出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宗门的?”

“快快快,来个人,过来帮忙!”

乔青扭头看去,雪山上几个脸颊冻的通红的鸣凤汉子,吃力地抬着担架趔趔趄趄往下来,嘴唇都冻得发紫了。不少人迎了上去帮忙。担架上躺着三名弟子,其中一个倒是眼熟,正是那日万象岛尖嘴猴腮的弟子。这人先是受了重伤,又被卷在了雪崩底下,不只没死,反倒还清醒着,倒是命大。

万俟迦看着另外两人,失望道:“也是万象岛的。”

眼见着那担架被搁置在大棚下,有鸣凤的百姓给三人送上姜汤。尖嘴猴腮抖着喝光了,喘着气爬起来,另外两个弟子在喝下姜汤后,脸色渐渐好了起来,也苏醒了。他们毕竟是万象岛的精英弟子,修为不算弱。倒是去搜救的那几个汉子一路抬着担架出来,冷的不断发着抖,还准备再往里面去,被百姓们劝说了下来。

雪山里冰冷之极不说,又大的出奇。

真正要把没死的人救出来,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力量可以达到,这是个大工程,没个十天半月,恐怕都完不成。

那几个汉子也知道自己实力低微,那雪山的冷实在是受不住了。为了救这些人把自己给赔上可不划算。倒也不再推辞,点点头,青紫着嘴唇坐了下来。万象岛的众人明显都被埋在距离不远的地方,这一会儿功夫,又有四个弟子被抬了出来,和刚才的情况一样,这些弟子没怎么呢,反倒救人的先受不了了雪山的冰寒。

乔青不由又想到了当初的凤无绝,嘴角一勾,往山上走去。

就在这时——

却听一声沙哑的嗓音如破锣般刺耳,指手画脚地催促着:“还愣着干什么,里面还有我万象岛的弟子!他们可不是你们这些身份低贱的小武者可比,若是出了什么事儿,你们担待得起么!”

三人步子一顿。

就连忘尘的眼里都染上了怒意。

那说话的正是尖嘴猴腮,在四下里的一片怒意中,他勉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嫌弃地扫了一眼那临时搭建的大棚,没完没了道:“还有这是什么地方,雪崩发生在鸣凤,你们动作慢吞吞的就算了,竟然就给我们住这样的地方?鸣凤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万象岛么!还是已经穷的连驿站都盖不起了?”

这话,无疑让所有人都沸腾了。

尤其是先前那几个汉子:“你……你说什么!”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这么说话?”尖嘴猴腮只看这些人的衣着,就知道只是些普通的百姓,玄气高不了多少。先前雪山上先是丢了冰山雪莲,又被乔青随手教训丢尽了面子,最后还倒霉地碰上了雪崩。这一肚子鸟气,在感知扫过救人的汉子发现修为低的可怜,哪怕他受了伤都能一只手捏死之后,便打定主意全出在这些人身上了。若不是乔青,若不是鸣凤,他也不会憋屈了这么多日!脸上浮现出鄙夷之色,他冷笑道:“几个黄玄,不知天高地厚。”

汉子们脸色涨的青白。

其他百姓也是一脸恨恨之色。

就连万俟宗门和玄云宗之人,也都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城守眼见着不好,走上去调解道:“万象岛的大人,我们您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可若是没有让您不放在眼里的我们,恐怕您现在也没这个机会站在此处狂言狂语指手画脚!我鸣凤今日,行的正站的直,不论落在谁的耳朵里,都自有是非黑白!我鸣凤之人,哪怕玄气再低,也容不得人随意侮辱!”

“好!”

“城守大人说的好!”

“哼,好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一片解恨的赞扬声中,那城守老头极是瘦小,可在这尖嘴猴腮眼前站的笔直。一番话不卑不亢,让凤无绝和乔青都暗暗点了点头。尖嘴猴腮气的说不出话,他身后的那几个师兄弟却阴冷地笑了:“是非黑白?忘恩负义?说的倒是好听,这雪崩本就是无妄之灾,发生在鸣凤,你们救人就是天经地义!”

“呵,谁知道是不是你鸣凤自说自话自导自演。万俟宗门,玄云宗,还有各位散修朋友,可别被鸣凤这举动给骗了,北塔尔雪山何时发生过雪崩,就偏巧咱们来了,那乔青取走了冰山雪莲,就出了这样的事。此事让谁听听不是蹊跷的很……”

“没错,一定是她!”

“她是什么人,全天下谁不知道?”

“肯定是怕取了雪莲的事儿泄露出来,引起别人的觊觎,所以杀了咱们灭口!”

这些个弟子一唱一和,明显唯那尖嘴猴腮马首是瞻。说话时不断观察着他的神色,带着几分谄媚讨好。

这话落下,被救出的几个散修都低下头沉思起来,怀疑之色化开在眼底。就连少数万俟宗门弟子,都垂下眼睛沉默了。这样的情况,无疑是对鸣凤百姓们一个巨大的打击,人人都呈现出了不忿之感。好好的跑来救人,反倒救出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满腔热情都梗在喉咙里,像是被人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气的直哆嗦。

眼见着这种情况,尖嘴猴腮呵呵乐了起来。

“怎么,没话可说了?”

一个清冷边塞的城守,再有主心骨,也终究不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被他们将此事给上升到了国与国之间,一个屎盆子扣在了鸣凤的头上,他自然不敢随口再说。生怕一个不好,事情演变到无法处理的局面。尖嘴猴腮得意非常,在乔青那没了的场子,全在这些鸣凤的人脸上讨回来了:“还有一句话,本公子不介意教教你们,小人物就该有个小人物的态度,没的招惹了你惹不起的人物!”

话落,他猛然出手!

一道玄气对准了城守的小腿射过去。

这玄气并不致命,这尖嘴猴腮也不是真傻,只不过想下下鸣凤的面子而已。这玄气击上,城守说不得就要给他跪下了,至于会不会让这没用的老东西变成跛子,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小心啊!”

“城守大人!”

“你们欺人太甚!”

百姓们发出了一声声惊呼,那几个汉子想冲上来帮忙,被后面的两个弟子瞬间制住。城守自知躲不过,也不躲了,闭上眼睛生生站在那里!电光石火,眼见着玄气要射过去——

却在一瞬间,消散了。

是的,消散了,在每个人紧张的注视下,无端端一点痕迹都不留的消散了。

众人愣在原地,揉着眼睛一脸惊喜。那尖嘴猴腮却是一惊,四下里惊看着:“谁!是谁!出来,少在那里装神弄鬼!”

尖嘴猴腮不断问着,有眼力价的都明白,这是有高人出手了。他今天敢这么干,就是笃定这里的鸣凤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这意外,分明让他慌了。一句句疑问,越来越惊慌,面对一个神秘又未知的高手,他连尾音都变了调:“出……出来,到底是谁,藏……藏头露尾算什么好——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华师弟!”

“华师弟,你怎么样?”

几个弟子飞快冲上去,扶住猛的跪下的尖嘴猴腮。根本连是谁出手,发生了什么事都没人看见,他就变成了这样,满头大汗脸色扭曲。一探上他的膝盖,尽是愣住:“废、废了……”

一想到这华师弟的身份,眼里浮上恐惧。

到底不似他拥有后台,一向冲动惯了。他们站起身,向着半空抱拳,嗓音艰涩:“不知是哪一方的前辈,对一个小辈出手,不觉有失身份么。还请前辈出来相见,我等即便不敌,可前辈想必也不愿得罪万象岛吧?”

“呵……”

一阵清越的笑声传来。

并未如他们所料,有什么前辈高人从天而降。而是发出自人群之后,带着点儿慵懒的轻笑,却让这几个弟子和大棚里的散修浑身一震!这笑声,太熟悉了!三日之前,就在雪山之巅,他们还听见过,是她!竟然是她!百姓们循着声音扭头望去,纷纷让出一条路,让三道人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一红,一黑,一青。

正是乔青三人!

那尖嘴猴腮的华师弟一声声惨叫中,万象岛的弟子死死盯着乔青。他们宁愿出手的是什么前辈,也不愿意碰上这个人。若换了别人,最起码会卖给万象岛一个面子,万事有的商量。可这个人,何曾将面子将其他宗门放在眼里?

“乔……乔公子,你无故对华师弟施以毒手……”

他话音没落,一旁已有一声声惊喜叫声此起彼伏:“太子妃!”

“哈哈,是太子妃啊!”

“太好了,太好了,那旁边的一定是太子爷了!”

哗啦啦——

一片百姓们齐齐矮了下去:“参见太子,参见太子妃!”

这个时候,自然没必要低调。

凤无绝沉定的目光扫过一周,看都不看大棚里的人,只最后落在了刚才的黄玄汉子身上:“皇上已经下了诏谕,本宫和太子妃先来打前锋,后面有朝凤寺的弟子和各方武者正朝着此地赶来。本宫先谢过诸位的仗义执手。”

说着,一抱拳。

他嗓音沉沉,和刚才的那一片慌乱显得格格不入,却给所有人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刚才的那种无力和羞恼,在这个男人的出现之后,全数消失了,全数都不再重要。好像只要他站在山下,就能压得住场子!镇得住气氛!

眼见着凤无绝不过往这一站,一句话,就全然震住了乱糟糟的气氛,万俟迦摇摇头,这“夫夫”两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亏他当初还一直将这两人当成了对手,哪里有这个资格呢。

众人明显都兴奋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汉子们,不好意思地抱拳回礼:

“太子言重了,咱们身为鸣凤之人,又凑巧离着近,自是第一个站出来!”

“没错,咱们虽然能力有限,可也愿意出一份力。”

——无视!

——对于万象岛来说,这是绝对的无视!

见不论是凤无绝还是乔青或者他们身边那个面具人都连眼角没分一个,那几个弟子死死咬着牙,一脸的羞恼之色。耳边华师弟的惨叫虚弱成了哼哼,哼哼人心里直烦。不管怎么说,他们即便不是这乔青的对手,可在这一刻,代表的就是万象岛!也甚至可以代表后面的那些受伤散修和另外两个宗门。

这乔青——再狂,再牛逼,难道还要跟全天下作对么?

这么一想,终于有一人走了出来:“乔公子!”

乔青这才转向了他们。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章

这走出之人,名叫吴奇。

人如其名,平平无奇,在弟子数以万计高手如过江之鲫的万象岛中,只是一名最普通之人。有点小天赋,勉强混进了精英弟子的范畴。有点小聪明,傍上了来头不小的华师弟跟着来了雪山。

他是个小人物,小到不论旁人说什么,他只有附和谄媚讨好受屈的份儿。

可就在现在——

就是此刻——

那无人敢逆其鳞的乔青懒洋洋瞥了过来,四下里渐渐寂静无声,一双双眼睛全部落到了他的身上,他这个小人物的身上!吴奇的心底升起了一股子莫名的兴奋和得意,兴奋的手指都在颤抖!

接下来的一切可以预见。

他会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将此次的罪名一股脑地扣到那无人敢逆其鳞的乔青头上。就像他刚才所想,再牛逼,再狂,她敢背上残害三大宗门的罪名么?她敢和天下人作对么?——她反驳,他指责,她滔滔争辩,他义正言辞!——最终,他这个敢和修罗鬼医唇枪舌剑的小人物,便会踩上那乔青的肩膀,名扬天下!

吴奇想到此,又向前迈了一步,欲要高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在下万象……”岛,吴奇。

“等等。”

两个字,将他噎在原地。

无视掉他眼中的兴奋,乔青自顾环视整个大棚的人。

这几乎可说是慵懒的淡淡目光,却让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全部垂下了眼睛不敢和她对视。

听她邪肆又狂妄的嗓音懒懒回荡在寂静的雪山脚下:“这雪崩,我乔青只说一句,不是我干的——至于你们信不信,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只要记住了,现在站着唧唧歪歪的到底是谁的地盘——在鸣凤,你们都给我把尾巴夹起来,是龙,你盘着,是虎,你趴着。谁要是有一句闲言闲语唧唧歪歪让老子听见不痛快了,地上那个,就是你们的榜样。”

她说到这里,顿住。

地上那华师弟,哼叫声越发凄惨。

大棚内呈现出一片恼羞之色,人人脸如猪肝。

——这是威胁!绝对的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谁都没想到,这乔青不只不解释,不低姿态,反倒直接摆出了这样的态度。对着三大宗门,对着诸多散修,甚至对着大陆上极为稀有的炼药师们,竟是这么放肆这么狂妄这么蛮横这么霸权!犹如一巴掌实实甩向他们的脸,告诉他们,老子的确是沉寂了三年,可那又怎样?三年前的种种浮现在眼前,众人捏着拳头只得在心里破口大骂:“这土匪!这就是个土匪!”

乔青冷笑一声,老子还就是土匪了!

她才懒得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骂个够去,她这些年来得到的骂名还少么。眼见着大棚内这反应,应该是消化完上面的话了,她才接着道:“至于出了鸣凤以后——有问题,你们宗主来。”言外之意,跟老子要说法,你们不够格。

这两段话撂下,乔青转身就走:“上山。”

凤无绝低低笑起来,忘尘几乎被她震到傻眼,老老实实跟着上山了。

——只留下了山脚下一片目瞪口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三道身影,喉咙里梗着满满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吴奇还怔怔站在原地,准备了一肚子的妙语连珠,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完,已经被人无视了。巨大希冀之后的失落,让这个小人物失魂落魄。他魂不守舍地晃回了大棚,刚刚那意气风发迈出的两步,再走回去,却变得无比艰难。

“哼,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呢,还不是出去丢人现眼。”

一声刺耳的讽刺响在耳边,这种带着点儿不屑的话语,他之前常常听见,此刻却觉得难以接受。这会儿华师弟已经晕了过去,照顾着他的师兄发现吴奇竟敢不回话,一巴掌猛的扇了过去!

啪——

那么响亮,那么刺耳,那么疼。

吴奇趔趄倒地,那师兄犹自不痛快,合着刚才在乔青那里受到的羞辱一脚用力踹上他的小腿骨:“你不是最会拍马屁么,你不是就知道巴结华师弟么,这下正好,陪着华师弟同甘共苦吧!”

“哼,吴奇,无奇,老子看你就是个脓包货色!”

“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也敢代表万象岛?”

脚上传来骨裂的剧痛,耳边几个师兄弟们齐齐看着热闹。

吴奇蜷缩着,从未有过的恨!

长久的压抑,过高的期望,让他从自己构建的一片虚幻天堂,就这么猝然跌落了下来。重回人间么?不!天堂之后的坠落,比堕入无边地狱还要让他痛苦——是她!是她!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一句句的嘲辱,一双双的冷眼,幻化为无限狰狞丑态在他脑中扭曲着,最终融合成了乔青那淡淡一觑的模样。

双手死死抓着地面,他那双平庸的只余一点小聪明的眼睛,染上了无边的恶毒……

有人欢喜有人愁。

和大棚内形成了截然对比的,是还愣怔在山脚下的鸣凤众人。

众人只觉刚才被万象岛羞辱的一口鸟气,在太子妃的两句话中,全数消散了个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热血几乎要破体而出!他们一眨不眨注视着那红衣身影消失了的一个山坳,目中的狂热险些要烧灼了这一整片冰冷雪山!

长久的沉默和粗重呼吸之后——

终于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娘,将满腹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狂热到足以震彻天地的雷鸣呐喊:“太子妃万岁!”

“太子妃万岁!”

“太子妃……”

……

“我靠!老子听见了什么?”

正走在皑皑白雪地里的乔青,眼前一黑,险些栽雪里去。

凤无绝微笑:“太子妃万岁。”

她见鬼地掏了掏耳朵,咂着嘴巴:“你爹要是听见,会不会活剐了我。”

凤无绝淡定耸肩:“自有奶奶出马剐了他。”而且他父皇,也不是那种小气猜忌的人。

乔青本来也只是好笑的一问,和凤翔帝相处的时间不多,这些年来见过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的出来。不过也看的出,那老皇帝一心只念着无绝的娘,对什么政事根本不上心,巴不得有人把这位子拿了去接手呢。脑补了一番老太太为了曾孙子胖揍一把年纪的亲儿子的画面,乔青哈哈大笑:“那天我出关,奶奶还逮着我问来着。”那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肚子,吓的她撒腿就逃到雪山了!

凤无绝一挑眉,明白了过来。

——不过重点却没放在生娃上,而是专注于美妙的制造过程了。

欲求不满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回去再努力!”

乔青一扬手,豪情万丈:“大战三百回合!”

忘尘:“……”

忘尘无语地看了眼乔青,像是在辨别,这真是个妹子么?

关于性别一事,乔青也没瞒着他。忘尘和她之间关系微妙,虽然这三年来,一个在闭关,一个游走大陆,相处的时间真正算不上多,可乔青就是坚信,一旦自己和忘尘之间出现了冲突,那么这个冷漠男人的选择,一定是以自己为重。别问她凭什么肯定,血脉里游走的亲近感和信任,说不清道不明,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着。

不过即便如此,也把他给好一个吓。

从来冷漠的人,出现了一种名为傻眼的情绪,终于在呆滞了近半个时辰之后,默默接受了这一可怕的现实。

这会儿,他还沉浸在对这妹子的震撼中。之前在柳宗里,乔青指着老祖骂的惊悚画面他没见识到。后来这三年,乔青沉寂了下来,大陆上关于她的一个个传闻,大抵都被最新崛起的华留香所取代,忘尘倒也没听说多少。刚才眼睁睁看着这貌似是妹子的妹子比爷们还爷们的狂言豪语,震撼之余,不由担忧道:“你这一举,容易引起他们的误会。”

乔青知道他的意思。

刚才那番话,让他们心里产生了恼恨。

刚刚经历过一场死里逃生,那些人惜命还来不及了,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会夹起尾巴做人。可这也仅限于鸣凤,一旦回去宗门,绝对的添油加醋不说出个花来不算完。

不过另一方面说,这也算是个双刃剑——她从来不是个狂妄办傻事的人,最起码:“管他们怎么想,反正在鸣凤的时候,定不敢乱说话了,先把流言止住再说。”否则:“若是这事在没查出端倪之前,就让他们叽歪到了大陆上,到时候就算查出了真相,鸣凤也不好解释了。”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谣言。

一人说,百人说,千人说。待到传到最后一个人的口里,可能原本还只是“修罗鬼医取了冰山雪莲杀人灭口”,最终会演变成“鸣凤想吞并大陆,暗中对付六大宗门之人”。

忘尘见她想的透彻,也不再多说。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看看,这雪崩是怎么来的……”

乔青话音没落,眼前一个白影“咻”地扑了上来。她差点让大白给压趴下,一眼看见这肥猫怀里抱着的全是活蹦乱跳的雪鱼,离了冰湖正垂死挣扎呢。乔青一身鱼腥,还没说话,大白已经四只肥爪在半空捞着蹦出去的鱼,嘴里喵着:“闭嘴闭嘴,别喳喳,听猫爷说……”

乔青一皱眉:“人为的?”

大白谄媚点头,双下巴一颤一颤:“这么大的秘密,怎么犒劳猫爷?”喵,就来一盘儿香酥可猫的小鱼干吧。

乔青咧嘴一笑,牙齿比雪地还白。

肥猫立马暗道不好,撒腿儿就想跑,两只肥爪子一松,雪鱼扑棱着落了满地。猫脸闪过挣扎之色,终于还是没敌过吃货的本性,炸了一身的白毛照着地上的未来小鱼干就神勇地扑了上去。

啪——被鱼尾狠狠甩了一大嘴巴子。

紧跟着——被乔青逮着一巴掌拍雪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三人飘然远去。

留下雪地里被雪鱼环绕的一个深坑,大白的猫脑袋戳在地平线上,仰头悲色望青天:“喵呜~”

刚才这货送来的消息,正是关于那雪崩的原因。乔青三人一路寻去了那处地方,原本被冰雪覆盖的山巅,已经夷为了平地,整个雪山内的地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不少武者正散布在这里进行着施救。

见他们来了,纷纷跑过来回禀着施救的情况。

凤无绝点点头:“辛苦了。”

这些可爱的鸣凤武者们,挠着头一脸汗颜:“有太子爷这句话,咱们就是冻死都甘愿!”

待众人又散去,三人循着一溜溜肥小的爪印,一直循了过去。北塔尔冰湖并非只是一汪湖泊,而是一片巨大的湖泊带,有大有小,遍布之广,从雪山的外围一直延续到深处。大白这贪吃的玩意儿,自然是奔着最深处的那汪最大的湖泊而去,正好就经过这里,发现了端倪。

终于在某处,找到了一撮白毛。

不得不说,大白那货还是很机智的,怕风雪把爪印给抹去,特地忍痛揪了一撮毛插在了雪地里。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一撮白毛迎风飘舞,极好辨认。乔青无语地低骂一声:“那没出息的东西,肯揪自己的毛,也不愿意丢下一只雪鱼。”

她闭上眼睛,放出感知。

片刻后:“是有玄气波动。”

凤无绝冷笑着接上:“还是高手!”

这感知能察觉到的波动极为微弱,又过了有三天之久,若非有大白的记号在,或许他们三人路过这里也会漏掉。的确是高手,她和凤无绝只感受到了波动,却无法断定这波动的等阶,那只有一个可能。

——玄尊之上!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原路返回。

可下山的步子,明显凝重了不少。

一个玄尊高手,这说明了很多问题——当日邪中天曾说,他和凤太后属于玄帝,那已经死了的龙主和红药三人是更高一阶的玄尊。翼州大陆的世俗认可中,凤太后已经是第一高手。自然,不乏有像她和凤无绝这样后来居上之人,也说不准哪一个宗门的宗主这三年晋升了,还有柳宗老祖这样不为人所知的高手,大陆上定然也有。

可不论怎么说,最大的可能性,都是三圣门!

三圣门不是要五年才能出现么?

还有为何沈天衣却可以出现在翼州,那红药三人也能?

他们受到了什么样的禁止,才会百年一现,又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打破这一规矩?

重新开业的万宝楼背后之人,可也同样是三圣门?不是沈天衣,那么又会是谁?为了什么对鸣凤下手?

一团一团的乱麻缠绕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这么千思万绪地想着,已经抵达了雪山脚下。三人一出现,那大棚里立即变的寂静无声,除去玄云宗之外,所有人都低下头去眼中是浓浓的不忿和怀疑之色。自然了,这些也只能放在心里,谁又敢真的跟她叫板?

万俟迦走上来,还没临近,先皱着眉毛捂住了鼻子。

乔青仰头望天,靠!这腥味,老子得洗一年澡!见鬼的肥猫,惩罚还是轻了。她正郁闷着,万俟迦已经适应良好:“怎么样?”

乔青扭头看他:“你问我?”

万俟迦摇头笑了:“我自然不会怀疑你。”

倒不是他和乔青有多么深的交情,而是……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是的确如此,哪怕她想杀人,她想灭口,恐怕在场的这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够资格吧。这个人,早已经不和他们这些普通弟子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了,她的目光更远,她的脚步更高,又怎会特意制造出一个雪崩,费力不讨好的只为了灭他们口呢。

就像刚才,乔青那话中的意思,他们够格么?

“修罗鬼医若想我们死,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需要弄出雪崩兴师动众么?”万俟迦苦笑了声,立即引起了一阵重重咳嗽,本来就重伤不见血色的脸更是苍白。他弯着腰咳了半晌,才顺过气来,真心实意说了一句:“谢谢。”他们的命,都是鸣凤救回来的。

乔青意外看他一眼,递上一粒药丸:“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师兄,别——”远处看见这一幕的弟子,立即惊叫出声,“吃”字还没说出来,一想到那乔青就站在眼前呢,赶紧又吞了回去,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乔青“啧”一声:“得了,省的你吃完拉个肚子老子都得背上罪。”

万俟迦却不怀疑,当场服下。

不过顷刻功夫,药丸在体内花开形成一股暖流沿着经脉游走周身,他竟感觉自己颇为严重的内伤在一丝丝好转着!万俟迦瞪大了眼睛,大惊失色:“你……”

乔青竖起手指:“嘘。”

万俟迦嘴角抽搐,他开始还以为这是疗伤药,却绝对没想到,这是丹药!不是大夫炼制的伤药,而是独属于炼药师的丹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消化了这个事实,瞪着乔青像是看一头活恐龙——有没有搞错,她玄气高就罢了,竟然一声不响的成了炼药师?尤其是,这丹药见效之快,绝对不是一品二品的低等货!

乔青一挑眉,默认了。

万俟迦差点没以头抢地。

自己猜到了是一码事,她承认了可是另一码事!

这可是炼药师啊,大陆上稀缺非常几乎要绝种了的炼药师啊!这话绝对不夸张,万年之前炼药师还是和玄师一般比较常见的职业,不少前辈的选择都是两职兼修,就如柳宗一般。可是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炼药师这一职业,已经发展到了万金难求的局面。多少小宗门小家族为了供奉一个炼药师,险些倾家荡产!

万俟迦看着乔青,就像是看见了一座移动小金山。

他搓着手,准备为宗门谋福利:“那个,乔公子,若是鸣凤呆闷了,不妨来万俟宗门走走。嗯,对,随便住,随便玩,包吃包喝包您满意!哦对了,万俟风和灵儿那丫头,还常常提起你呢,尤其是灵儿,多少次想离宗出走来鸣凤找你,这次来雪山,她都差点跟来……”

乔青哭笑不得。

眼见着这哥们滔滔不绝绞尽脑汁几乎把她认识的万俟宗门的人都说了个遍,连连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在她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万俟迦硬着头皮又邀请了她一遍,总算停了嘴。刚才那个叫停的弟子不断朝这边张望着,以眼神询问他的健康问题,好像他吞了乔青给的玩意儿,下一秒就得当场嗝屁。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乔公子放心,这件事会烂在在下的肚子里。”

有些话可以声张,有些话却绝不能提。

万俟迦甚至可以想象,一旦她成为了炼药师的消息传出去,会造成多大的骚动,会遭到多少人的嫉恨!而她却肯拿出一粒万金难求的丹药,帮了他一把,如果没有这粒丹药,他的内伤恢复恐怕需要一年的时间,而玄气也会停滞不前,对以后的修炼影响甚大。

乔青点头,回到正题:“这雪崩的确是人为,出手之人,修为在玄尊之上。”

万俟迦脸色凝重。

乔青也为这事儿心烦的要命,摆摆手道:“我们去客栈休息,明日一早就出发了。”

“这么快?”

“柳宗的药典快开始了,这里没什么值得再探究的地方,搜救人员后面会陆陆续续的赶来,少则三日,多则五日。里面埋着的玄气都不低,挺些日子没多大问题。剩下的人是死是活,自有人去救,老子还没这么大度,要亲自跑上山去救那些怀疑我的人。”

万俟迦点点头,对这人的小气和睚眦必报深有感触。既然她是炼药师,柳宗的药典去参加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想到这一茬,他又朝大棚那边瞄了一眼,那意思——还有不少弟子受伤颇重,要不,再来点儿?

乔青气的差点一脚踹过去,你当这是大白菜啊!

万俟迦:“……”

望着乔青远远而去的背影,他不由笑了起来。这感觉很奇妙,他对乔青,从挑衅,到嫉妒,到愤恨,再到惧怕。如今,只剩下了满满的敬佩和感激。竟然有一日,他也可以和这个人谈笑风生,万俟迦站定原地,一直待到看不见了,笑着回去了大棚里。

这边的搜救,凤无绝是主心骨,是定心针,自然离不开。

乔青和忘尘没什么事儿,也不愿意站在那里看万象岛和散修的便秘脸,便先回了客栈。待到翌日一早,凤无绝将剩下的事有条不紊地吩咐给了老城守,命他随时将消息传回去,又交代了后面朝凤寺的弟子会来,便离开了。后面的事,自有陆峰几人赶过来接手。

这北郡城一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可他们都知道,那造成雪崩之人的身份查不出来,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事等着他们,等着鸣凤。

三人本来也没什么行囊,用了一餐早膳,又再一次风尘仆仆地施展轻功上了路。乔青不由感慨,这几天连续四次走这条路,第一次来,是期待,冰山雪莲。第二次回,是期待凤无绝出关大白醒来。第三次来是对雪崩的未知和凝重,第四次回,又变成了一团乱麻,凝重更甚!

以至于,乔青怀着凝重的心情飞回了凰城。

千里之外的雪山深坑里,还有一只肥猫戳在里面,悲悲戚戚望青天:“小青梅咋还不回来呢。”

“阿嚏——”

乔青在凰城大门口,打了个惊天动地的打喷嚏。

“别是风寒了。”凤无绝一皱眉,探了探她的额:“雪山太寒,回去给自己开个方子。”

“哪那么脆,老子玻璃碴子拼的啊。”乔青挥挥手,吊儿郎当道。

凤无绝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瞅着她,顿时让她想到了玄云宗上的那一次风寒。靠,这么丢人的事儿能不一直拿来戳老子么。乔青背起手,溜溜达达往城里走,可那背影,落在太子爷的眼里,倒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太子爷咂了咂嘴,回忆着当年的揩油生涯,摸个小手,搂个小腰,顿觉回味无穷:“唔,三百回合的大战,可以提上日程了。”

忘尘:“……”

所以说,这三人,真的是实实在在的把可怜的肥猫给忘到爪哇国去了。

一路上,乔青在某只肥猫越来越深的怨念中,喷嚏不断,简直要把肠子都给打出去。凤无绝眉毛越皱越紧,就连忘尘都侧目看了她一眼,不怪他匪夷所思,到了乔青这程度,若是再伤寒,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乔青正要说点什么,高手的尊严不容挑衅。

倏然——

她步子一顿。

同一时间,凤无绝和忘尘,亦是停住了脚步。

三人同时感受到了一束目光,侵略性十足地落到了身上。带着丝若有若无的兴致勃勃,上上下下将他们打量着。循着这道视线,一抬头,正正看见的,就是走到了门口的万宝楼。这重新开业的万宝楼,依旧富丽堂皇,却不似从前那般只做大单的生意,而是改为了一个鉴宝类的普通拍卖行。这会儿不断有武者进进出出,门庭若市,热闹的很。

而这道目光,正是来自于万宝楼的顶端,第四层楼阁上。

那里,正站着一个人。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五章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

一身紫衣,领口大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如玉瓷白的胸膛,略带挑衅的眉眼,发丝笼在脑后以玉冠随意一束,浪荡不羁地散落下来。一身邪魅之极的气质,在这熙熙攘攘的凰城大街上,极为突兀惹眼。

乔青上上下下扫视着这个男人,不由想到了邪中天和宫琳琅。

同样都是浪荡、邪魅,邪中天给人的感觉是一个沧桑的老妖孽,宫琳琅是风流倜傥的浪荡子,而这个男人,却是一只轻佻的花蝴蝶——美丽!飞扬!带着致命的诱惑!

乔青认不出吹一声口哨:“啧,真心不错。”

“什么不错?”嗓音危险。

“长的不……”意识到危险的某人立马封嘴:“咳,仔细看看,也就一般吧。”

一般你眼珠子都扒不下来了!乔青一脸无辜,小瞎话说的草稿都不用打:“那必须的,身边儿有个帅到天理不容的,老子去看那次货干嘛。”

凤无绝让她给气笑了:“回去收拾你。”

她切一声,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这几年的大战,谁上谁下谁输谁赢,他们俩勉强打个平手而已。乔青自认还没尽全力,不然凤无绝有的瞧,三天三夜下不了床那是保守估计。嗯,没错,就是这样。当然这话就不用当着忘尘说了,省的把这哥们再吓出个好歹来:“唔,回去再说……”

太子爷舔嘴唇。

忘尘:“……咳。”

你们俩能不这么旁若无人么,没看见万宝楼上还戳着的男人笑的脸都僵了么。

乔青和凤无绝,这才从大战三百回合的期待中回过神来,勉强分给了上面那男人一个眼神儿。那人一脸古怪,这辈子还没被这么无视过。有没有搞错,他弄的这么神秘兮兮的闪亮登场,竟然引不起人家一个眼角?他哭笑不得地俯视着下方,忽然眼中恶趣味一闪,伸出了修长掌心,慢悠悠覆上了自己的红唇,轻轻一吹。

——竟是隔着四层楼的高度,给了三人一个热辣辣的飞吻!

忘尘面具下的脸,抽了一抽。

凤无绝则一勾唇,兴味盎然。

乔青伏在他肩头忍不住低低笑起来。有意思,这么有趣的人,已经很久没碰见过了。半天,她亦是慢悠悠抬起了手,就在阁楼上的男人懒洋洋一挑眉,以为她要回一个热吻的时候,乔青竖起了中指。

那男人一愣,忽然仰头哈哈大笑。

狂笑的声音被万宝楼的落地窗子遮蔽住,并没有穿出城街上,可看他笑的花枝乱颤头发乱飞的疯癫摸样,也知道那人开心的很。这闻名天下的两个人,面对他这轻佻放肆的动作竟是这种反应?不怒,不厌,不觉羞辱,反倒……

真是两个妙人啊!

片刻,他收住笑,狭长的眼睛里浸满了水光。

红唇微动,紫衣一晃,不见了人影。

那空空如也的四层楼阁上,像是从来没出现过这样一个人,身边人流川流不息,声音沸沸扬扬,映衬的刚才一切都似是一个错觉。然而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男人,实实在在的出现过,留下了七个字:我们还会再见的。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脑中同时浮上了一个名字。

“华留香!”

“华留香!”

乔青一勾唇:“玄皇,有点儿意思。”

凤无绝也笑,的确是有意思。世人疯传此人修为不凡已有玄王初级的实力,可刚才放出感知,那分明是一个玄皇!甚至比起三年前的万象岛宗主,那感觉都要更危险一些。这么一个人,却选择韬光养晦安安分分在万象岛里当一个普通弟子。目的是什么?

凤无绝沉吟道:“你怎么看?”

“北塔尔雪崩,凰城万宝楼,这华留香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一些。”

她不由想起那个被废了双腿的华师弟,同是姓华,同样出自万象岛,再联系到那些师兄弟们对他的态度,想必两人之间有点关系才是。可那边同宗之人生死不明,这边儿他却没事儿人一样优哉游哉地混迹在凰城。乔青懒洋洋抱起了双臂:“如果不是有大白跟着去了,如果咱们没发现出手的人修为在玄尊,很难不把这人和雪崩联系在一起啊……”

“应该不是他。”

“就算不是他,也脱不了干系。你不觉得,那男人好像生怕咱们不把那事儿往他身上想?”

凤无绝笑笑:“这倒是,不管是不是他干的,总应该藏着掖着避着嫌,生怕自己招惹上是非。”可这人大摇大摆送上一束目光,把自己弄的神秘兮兮,反倒是有意把罪名往身上揽。

“够风骚的,什么目的?”

“无外乎三个可能。”

“唔?”

“第一,他知道是谁干的,想转移咱们的注意力。”凤无绝抬头望着万宝楼巨大的金字招牌,万宝楼,沈天衣,三圣门,华留香,这其中又有什么样的联系?就是不知道,万象岛又有没有搀和在其中了:“第二,他有其他的目的,想把本就更乱的水搅的更浑,才方便摸鱼。”

“嗯,有理。”乔青点点头,这也是她想的可能性。她求知欲澎湃地问:“第三个呢?”

凤无绝微微一笑:“犯贱。”

忘尘:“……”

乔青:“……”

秉承着又问有答的好习惯,乔青瞬间回了他一阵狂笑。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全部张开,小汗毛打着卷儿地望着某男努力绷住的面无表情的脸。凤无绝被她望的低低磨起了牙,看乔青哥俩好的搂住忘尘肩头,心情非常之美妙地飘走了。

“回去吃饺子吧?”

“为何?”

“没看那边有人把醋都准备好了么?哈哈哈哈……”

回了太子府,打麻将的还在天地无光的混战着,三缺一拽了项七替补,杀了个天昏地暗。乔青站在门口,这才想起某只被漏掉的肥猫。愧疚感维持了三秒钟,她仰头望天,但愿那货能找到回家的路,阿门。

忘尘直接去收拾行囊。

乔青进到内堂,将那边的事儿大抵叙述了一遍,又吩咐陆言进宫给凤翔帝禀报,才将一切都放了下。凤太后原本还想拉着孙媳妇探讨一下未来曾孙子的问题,眼见着她顿时一脸菜色,霜打的茄子似的,挥挥手大赦了。

这些日子实在是累,尽管没什么体力活,却受不住接二连三的奔波。乔青美美地回去用膳沐浴大睡特睡,自然不知道,大赦了她的凤太后可赦免不了自家孙子,逮着后头进门的悲催太子爷就是一阵疲劳轰炸。

待到翌日一早,乔青洗去了一身风尘仆仆的疲累,原地满血满状态复活了。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心疼的脸都皱在了一起:“这才方方缓过了劲儿,怎么又要走了?”

乔青简直不忍心看凤无绝那张泛青的脸,您亲孙子都快累残了:“去一趟药典耽误不了多少时候,那边一结束,咱们就回来。”老太太要留在这边坐镇,自然不能去,至于邪中天:“帅哥,你去不?”

“没兴趣,不就一堆老家伙扎堆儿么,有什么好看。”邪中天摆摆手,打着哈欠回去了。

乔青又和凤太后絮叨了几句,只带了囚狼和非杏四人上路。

时间不多,倒也不急,介于一路飞行和乘坐马车之间。几人就选择了骑马,中途累了还有时间住店休息。

他们想的是好,却没想到,在邪中天眼里“一堆老家伙扎堆儿”的药典,却引得整个大陆之人蜂拥而至。但凡往柳宗那方走的城镇,客栈全满。只得在野外休息,更不用说路上不时同行的各方武者了,一路上,身边就跟下饺子似的,一队队一批批组着团儿往那凑。

而七日后,还没到柳宗山谷外的药城大门口,就让几人见识了一番什么叫人山人海。

一条从遥远城门开始的长龙直排到了几里地外。乔青瞪着眼睛无语蹦出一句:“搞什么,这些人都疯了么?”大陆上那些犄角旮旯里足不出户的武者轰隆一下子全跑出来了?

这句话,顿时引来了一大片鄙视的目光。

几人原本怕暴露身份,特意低调,这在排队之人的眼里无疑盖上了“穷酸”的标签。一眼看过来,纷纷又回转头去,懒得搭理这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土包子摸摸鼻子:“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项七抻着脖子往前看:“娘来,这不得排到天黑?”他小声凑近乔青:“你自己就是炼药师,难道不知道炼药师的价值?”

“所以咧?”

“你三年不出门,自然不知道,柳宗从三年前就将药典之事昭告了天下,专门引各方炼药师去切磋交流。多少人眼巴巴地盼了三年,就盼着今天呢!你想啊,那些野路子的炼药师能有什么技术好交流?柳宗啊,正宗的炼药宗门啊,这不变相等于秀一秀他们的水平么?”

乔青这七天早就被一路上的人流给喳喳的头疼,闻言顿时咆哮:“你他娘的给老子说重点!”

好么,再一次换来众人一顿鄙夷。

囚狼撇撇嘴,让你们得瑟,让你们骄傲,等这人身份暴露出来,吓不死你们的:“好吧,我说重点,闲散炼药师们十之八九都会去见识见识找找虐吧?”

乔青只是对翼州没那么熟悉,听囚狼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过来。

炼药师稀少啊,平时难得能见到一个,现在这柳宗药典成为了一个所有炼药师的盛会齐聚一堂,自然也会吸引到其他的武者和小家族小宗门。说不得运气好能结识上一个,或者是为家族宗门招揽一个,那好处可是大大的。之前全然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不然打死她她都不来。乔青摸下巴:“那估计另外几大宗门,也会去凑这热闹了。”

“嘿,炼药师谁会嫌少?”

“至于么,柳宗的总不可能叛逃去别的宗门,那些闲散炼药师也就个一品二品最多三品的水平。”

囚狼叹息一声:“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三年时间,蹭蹭蹭蹿到了五品,炼个药跟玩似的招人恨啊。

乔青还没说话——

只听后方一阵颐指气使的叫声传了过来:“让开!都让开!”

众人回头看去,一个华丽之极的马车队伍速度极快地行了过来。最前方那车厢里帘子拉开,正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趾高气昂地吼着:“车夫,快点,不用管他们!前面的都让开,这是沿海顾家的车队,顾尚大师正在车队里,耽误了大师的要事,你们赔得起么,快让开!”

这什么顾尚乔青自然是不识得的,那什么沿海顾家就更不用说了。可貌似除了她之外,前面排队的人流尽都晓得这个名字,原本眼中的恼怒之色在这个名字之后,立马变成了尊敬。

哗一下,人流靠着两边退散开,给这马车队伍空出了一个康庄大道。

这么一来,就剩下了乔青和凤无绝他们还留在道路的最中央。

眼见着这马车竟是快要撞上他们,那公子哥正要大怒出声,老实巴交的车夫瞪大了眼睛,先他一步惊惶地勒紧了缰绳。马车骤然停下,在地面上滑行出一段深深的车辙印,扬起漫天尘土。

“嘶——”

骏马嘶鸣,四蹄扬向天空。

车厢猛的一颤,里面的公子哥险些没摔下来。后面就更妙了,前方临时停车,让后面形成了一团乱,甚至好像有几辆马车撞到了一起,一时人仰马翻,咒骂不断:“前边儿怎么回事?”

“怎么停下了,哎呦,摔死我了。”

“顾晖,你干的好事儿,大师扭到腰了!”

一阵阵怒斥声从后面传来,名叫顾晖的公子哥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一听见这话立即怒气腾腾地找上了罪魁祸首。

乔青还真不是故意的,她哪知道这顾家是哪里的阿猫阿狗,只不过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后,马车又来的太快,这一路上她烦躁的不行又没好好休息,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这会儿眼见着后面追尾的追尾,滚地的滚地,也有些无语。正准备让开,却听那顾晖张嘴就骂:“哪来的土包子,也敢挡顾家的车队!他妈什么东西,想死么!”

乔青又停住了。

那顾晖以为吓住了他们,鼻孔朝天地喷一声冷气儿:“土包子就是土包子,滚吧滚吧,跟你们计较有失顾尚大师的身份!白长了一张像样的脸,赶紧的,还他妈傻杵着干嘛?!”

乔青已经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傻鸟了,也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了,就算前些日子万象岛之人怀疑她杀人灭口,也只能在心里骂一骂,谁敢当着她的面出一声?一时,反倒有种回去了“废物时代”的感觉,挺新鲜。

她扭头问囚狼:“这傻逼说的顾家,哪来的?”

这话一落——

哗——

四下里顿时沸腾成了一锅粥。

她声音不小,也没必要特意降低音调,不论是排队的还是那些翻了的车队里的,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是看见了外星人。一阵惊诧之后,齐刷刷再次倒退了数步,离着乔青一行人是有多远闪多远,生怕殃及池鱼。

“我的天,敢这么说话,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嘿,看着挺精神,咋傻成这样呢。”

“哎,一来就碰上了这种事儿。”

一片各异的讨论声中,有鄙夷的,有好笑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惋惜的。望着乔青就好像已经预见到了她的死期,纷纷大摇其头。那顾晖却是真傻了,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土包子,不知道顾家就算了,还敢说这种话叫板:“你说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双目喷火:“小子!你刚才说什么,你竟敢侮辱本公子?侮辱顾家?你找死——”

一道玄气,不偏不倚朝着乔青的咽喉而去!

“蓝玄!”

“竟然是蓝玄高手!”

“不愧是顾家啊,有顾尚大师在,高手林立啊!”

一片惊呼尊崇声中,那顾晖满眼阴冷洋洋得意,眼看着自己那精纯的蓝色玄气就要灭了对面的小子,一脸的享受之色。然而一秒钟后,顿时僵了,像是被雷劈了的鹌鹑一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囚狼。

刚才乔青不动,囚狼瞬间出手,将那玄气给击散。

一片静谧中,所有人看着囚狼和这一行包子的目光全变了。

高手!

那人高马大的深邃男人,竟然是个高手!

顾晖脸色难看,猜测着他们难道是六大宗门的人?靠!该死的六大宗门之人!顾晖几乎已经认定,也断定了刚才乔青的话绝对是在故意戏弄他们:“阁下能轻而易举的击散本公子的玄气,想必是紫玄高手吧!阁下可是六大宗门之人?想必一个紫玄高手,也算不得宗门内的精英弟子,难道要为你的宗门惹上麻烦,和我顾家作对么?阁下还是考虑清楚的好,顾家虽然比不上六大宗门,可也不会是你们宗主轻易愿意结怨的!”

这自以为不卑不亢又倍儿有面子的话,只惹来了乔青的一阵喷笑。

囚狼这三年,也已经升到了玄王初级。有她这个炼药师在,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己人。乔青对这顾家更好奇了,囚狼失笑给她解释:“那个顾尚,是个四品炼药师,拥有玄火。”

当年柳天华曾说,除去三圣门,大陆上只有三个人有玄火。他是一个,忘尘是一个,没想到第三个就是那顾尚。拥有玄火在炼药上可说事半功倍,只要不是天资极差之人,将会前途无量。怪不得这顾家牛掰成这德行了,四品炼药师,的确是天下人巴结的一个对象。也的确是天下人不愿得罪的一个对象。

他正想着,那顾晖更加得意。

后方一阵咳嗽声传来,顾晖立即跳下马车,半弓着身子迎上去:“大师。”

这走来的人四五十岁的年纪,虽然不至于盛气凌人,可眼中也蕴着一种俯视之色。下巴微抬,嘴角含笑,看人的目光却是冷的。此刻,这阴冷的视线正落在乔青一行人的身上。他走上来,瞪了顾晖一眼,笑道:“原来是六大宗门的人,不知诸位出自哪一宗?前些日子,柳宗主和姑苏宗主还邀请老夫前去饮茶,若几位小友是这两个宗门的,说来咱们也算是有缘。”

乔青心下冷笑,这老东西,话里有话呢。

见她不动,顾晖又跳了出来:“哼,我们顾大师大人不计小人过,你们道个歉就滚吧。”

四下里也是一片连连点头,想是觉得这顾尚大师身份虽高,为人却是难得的和气。越发的,再看乔青他们的脸色,都带上了几分不满。乔青却懒得管别人,知道了缘由之后,她就懒得再和这倚老卖老的炼药师唧唧歪歪了。这人明显是个笑面虎,这话里的意思,还不是在警告他们,他和各大宗主都有交情,一旦招惹上,这次来柳宗一个炼药师他们都巴结不上,还会寸步难行!

这种威胁,别人怕,她乔青可用不着。

眼见着周遭看热闹的把大道让了出来,没有人在堵住城门。乔青打转马头,打着哈欠朝城门而去:“走了,耽误这半天时间。”

“你……”

“你们放肆!”

“撞翻了我顾家的马车,没有一句道歉,就想走?”

眼见着他们这态度,那顾尚大师的眼神更冷,笑的更和煦。好,好,好,好一群无知小辈!得罪一个四品炼药师的下场,绝对不是他们能想到的!一个紫玄而已,连精英弟子都算不上,不管是哪个宗门的,他就不信六大宗门会为了几个普通弟子和他翻脸!顾尚笑容满面,和蔼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背后手微微一动。

顿时,后方射出一片片颜色各异的玄气,气势惊人!

所有人都知道,炼药师最重身份,最重面子,从来都只有旁人巴结的份儿。这一群人和顾家的仇怨,算是结上了!走在前面的乔青嘴角斜斜一勾:“这可怎么办啊,老子一向奉行低调行事,偏偏有人给脸不要脸。”

凤无绝微笑:“不要脸总好过不要命。”

乔青隔着两匹马勾他下巴:“美人儿真知爷的心思,可心人!”

凤无绝低低笑起来,眼见着她眸子微眯,嘴角噙笑,一身风流邪肆的气质勾的他魂儿都快跑了。他下腹一阵火热,咂着嘴巴握住她的手,放在手里摩挲着。两人这一唱一和,可酸死了一旁的众人,忘尘仰头望青天,囚狼哇哇大叫着“恶心”,非杏无紫无语对视,项七一勾洛四的下巴:“美人儿,真知爷的心。”得到了洛四一个冷冰冰煞气腾腾的白眼。

这一群人悠闲自在的不像话。

后方的玄气尽数消散在他们的三尺之外。

周遭一片目瞪口呆之色下,顾家几乎要羞恼致死的脸色下,那顾尚越来越冷的神色下,他们有说有笑扬长而去,好不悠闲。嗒嗒嗒的马蹄声轻轻飘在城外的大道上,城门已经近在咫尺。

却在这时——

乔青顿时发现了问题,她扭头看向忘尘,只见这经过了三年时间后已经变的稍稍有人气儿的男人,这会儿双目冷漠,死死盯着城内,周身散发出了冰冷到极致的杀气!其他人也发现了忘尘的反常,全部循着他的目光而去。

那城门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三十多岁的瘦小男人,一身最为普通的蓝色布衣,蓄着小胡子。乔青放出感知得知那人不过是个绿玄。可怎么会引起忘尘这样的反应?乔青看着他,忘尘激动到周身颤抖了起来,双目中冷意更甚,杀气更浓!那城内的瘦小男人和几个人勾肩搭背聊着什么,嘻嘻哈哈地笑着,一晃,便被人山人海连脚跟都站不稳的药城无数人影所淹没……

“忘尘?”

“哥们,你咋了,那是什么人?”

“没什么普通啊,不过是个——诶,尘公子,你去哪?!”

忘尘消失于马背,整个人腾空而起,追击着那男人飞快而去。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什么都不说飞快跟上了他。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六章

药城,距离柳宗不过半日时间。

因为药典的举行,也连带着这座并不算发达的小城镇繁华热闹了起来。斑驳的城门之下,守城的官兵们颐指气使地检查指挥着一个个武者,望着这犹如无边长龙一样的队伍,满面的与有荣焉之色。

“那边儿怎么了?怎么停了。”

“下一个,下一个!”

“喂,快点!”

城兵吆二喝三地指着这些武者们,却不知远方发生了什么事,众人齐齐将道路让了出来,分散到了两边去。城兵们还来不及看到底来了什么大人物,转眼已见一道青色身影腾空而起,越过城墙凌空跃进了城镇内。这下子还得了?简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什么人!下来!”城兵举起长矛。

“放肆!”

话音还没落,又是一道红色身影,紧接着黑色,一道道的人影无视了他们眨眼掠过高高的城墙没入了城内的人流之中……

官兵举着长矛面面相觑:“追!”

远远的,那几道人影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梭着,竟是出奇的快!官兵扒拉开前方身边的武者紧紧咬着他们的影子,越是追,越是憋了一股子气,不断叫喊着“站住!”“停下!”这一举动直接引起了药城的骚乱,不少人趔趔趄趄地推撞着,眼见着貌似有乐子瞧,纷纷跟了上去。

“嘿,前面是什么人?”一人一边跑一边问。

“我怎么知道,大家都在追,肯定有大事儿!”一人扭头回。

“别让他们跑了!快追啊,前面的可咬紧咯!”一人紧张兮兮地喊。

于是直到乔青无意中一回头,差点没让后面的人山人海给吓尿了。好家伙,全药城的人都疯了,轰隆轰隆的跑步声中,潮汐一样一波一波压了过来,一个个盯着他们兴奋的不得了,跟恶狗见了肉包子似的。

“我靠,难道是被老子的美貌给吸引来的。”乔青自恋摸下巴,身边众人齐齐回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尘公子停下了!”

乔青立即顿住步子,嬉笑的脸色严肃了下来。她望着前方一间三层小楼下怔怔站住双手犹自颤抖的忘尘,大概明白了什么,眼神也骤然冷戾!这三层小楼外观极为旖旎,纱绢,绸缎,珠帘,再配上那雕花匾额上“男香阁”三个大字,是什么地方已经呼之欲出。

——小倌儿馆。

这几年乔青也知道了忘尘的过去。

当年他回去柳宗练回了一身玄气之后,唯一忘不掉的就是那记忆之初的肮脏之地。他曾回去过那里,可惜那小倌儿馆已经易了主。似乎在他逃出生天的一刻,里面的所有人都不翼而飞。而之后,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可即便有柳宗老祖的帮忙,都再也没有半点那小倌儿馆的消息。事过境迁,已经十五年……

而现在,连六大宗门都查不到的小倌儿馆,终于在这不起眼的药城,柳宗药典即将举行的脚下,再一次出现了?

乔青冷冷地笑了起来。

忘尘的神色渐渐沉定下来,不复方才那乍然偶遇时候的激动。他站在男香阁下,整个人散发着极度的孤冷和无助。忽然肩头一暖,忘尘僵硬地扭动脖子,对上的,便是乔青暖融如春的目光。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扯动,带出嘶哑的声音:“我……有点怕。”

有点怕……

有点怕……

这三个字落到乔青耳中,带起她心头一阵阵的抽疼。这冷漠的犹如雪山磐石一样的男人,竟会有一天说出“怕”这个字眼。可想而知,当年那一切化为的寥寥几句回忆,又包含了他多少噩梦般的回忆!乔青拍着他肩头,靠上去抱着他,双臂下的冷硬身躯正僵直轻颤着。她懒洋洋一勾唇,邪气,冷戾,带起一股子无边的狠劲儿:“该怕的是他们!”

话落,勾着忘尘大步走了进去。

后面凤无绝叹息一声,和囚狼等人跟了上去。

阁门珠帘响动,香风迎面扑来,一种淫靡的气氛萦绕在四周。

乔青环视大堂,并非什么雅致之地,三教九流无一不有。纱帘遮住了外面的青天白日,让堂内陷入了一种旖旎的幽暗。涂脂抹粉的小倌儿靠在一个个恩客的怀里香甜腻笑着,甚至有不少男人直接在大堂里行起了苟且之事——哄笑声,敬酒声,嬉闹声,欲拒还迎的低哑嗓音,饥渴不已的粗重喘息……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哇哇炸耳。

她明显感觉到忘尘的僵直。

“呦,客官!”

随着一声大惊小怪的男音传过来,干巴瘦小的中年人猥琐地跑了上来:“客官里面请,可是第一次来?喜欢什么样的公子,咱们这里啊,是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这人一走上来,忘尘便是浑身一颤,死死盯着他满目的冰冷。

中年人奇怪地看他一眼,戴着面具并不认识:“客官?”

“真的什么样的都有?”乔青懒洋洋地接过了话,将他对忘尘的注意力给拉过来。

“那可不是么,只要客官说的出的,咱们这男香阁里都有!俊俏的,漂亮的,含蓄的,强壮的……”他暧昧地笑笑,别有深意:“那功夫啊,包客官们欲仙欲死,绝对满意!”

“不。”

“不?不要?”中年人眸子一闪,笑容僵了僵:“客官可是来拿咱们逗闷子的?”

“爷口味重,这些满足不了。”乔青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成功换来后面凤无绝的一声低低咳嗽。

“那……”

“爷是跟着刚才进门的那几个来的。”

乔青只说到这里,便顿了下来,以一种“你懂的”的目光睇着他。这中年人回想着刚才进门的人,嘴角顿时抽搐了起来,那是这男香阁里的龟奴,三十好几的人了,又干又瘦又黑又小,跟没进化似的。送给他都不要!他无语地扫了一眼这一行人,斟酌着赞道:“客官的口味……果然……果然很重!”

“行不行给句话。”

“行!客官楼上请,公子马上就到!”

中年人引着乔青几人朝楼上走去,一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眸色飞快变幻着。他身为知玄,刚才放出感知却探不到这人的境界,就连那两个丫头和侍卫模样的人,都有让他心惊的实力!而那个面具人的目光,更是让他感觉危险!这中年人知道,碰上硬茬子了,他心中各种思绪转的飞快。

却听乔青又是一顿:“对了,爷行那事儿的时候,就喜欢安静。”

咻——

后方一阵破风声逼来!

他条件反射霍然扭头,反应之快一掌就要击出!却又在看清了袭来的东西一刻,生生顿住在半空。乔青懒洋洋地递给他一叠银票,千两大额,素白的手穿过他顿在半空的手掌,停在了他的眼前:“别紧张。”

他笑的难看:“客官真会开玩笑,这么大数量的银子,包下这一整间馆子都够了。”

“爷从不开玩笑,今儿这场子就是要包下了,不相干人等都退了吧……”

“客官,这可不太好……”他环视楼梯下的一众人,讪笑道。

“这样可好?”乔青又掏出了一叠银票,哗啦啦在手里摇动着。

每一张都是千两,这一厚摞足足有几万两之多。后面无紫非杏看的直肉疼,心中大呼“败家子儿”,某人财大气粗一掷千金,天知道她也肉疼的可以。摇晃着银票朝凤无绝眨眼——大爷,求包养,会暖床。

太子爷虎躯一震。

望着对面的乔青,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大白满地打滚儿的模样……

那中年却是沉浸在这银票中脸色难看,若是这个时候,他还看不出这些人有其他目的的话,也就白混了这么多年了。一旦这些客人都走了,只剩下了男香楼里的人,到时候这群人想干什么,还有谁能阻止?他定定望着银票,余光偷偷朝着上方三层飘。

这举动落在乔青的眼里,让她跟着往上瞥了眼,似笑非笑道:“怎么,有钱都不赚?你这男香楼倒是有骨气啊。”

“赚!赚!”他一咬牙,硬着头皮接了过来,呸呸两口唾吐到了手指上,一张张数着脸上笑开了花:“好咧,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只是那眼中一抹异色,并未逃过众人的视线。过了这么长时间,忘尘明显比刚刚进门有所好转。乔青扭头看他,轻声问:“这人也是?”

半晌,忘尘才闭上眼睛点点头。

是,不只他,整个男香楼里十六七他都有印象。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见那中年人蹬蹬两步先跑上了楼,在二楼上一间一间地敲开房门,乔青等人跟着走上去,听他站在中空的走廊内朝着四面八方赔笑吆喝着。

“各位客官,对不住了啊!小店今日被人包了,客官今天的一切消费算咱们的,就当是个补偿。客官要是下次来,咱们小店给打个八折,对不住,对不住……”

顿时——

整个男香阁都沸腾了!

“靠,正办到一半儿了你叫停?”

“就是,什么人这么缺德,老子还没乐呵呢!”

“有几个臭银子了不起啊,老子不走,让他下来跟咱们说!”

下方大堂里一片喳喳抗议声,上方房门打开,或衣衫不整或酒气熏人的男人们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尽都一脸欲求不满的怒意。

尤其是其中一个年轻人,竟然赤条条地就滚出来了。真是滚,脚步虚浮,眼袋青黄,浑身都透着一种肾亏的气质。他喝的一身酒气趔趔趄趄地一歪,整个人滚到了地上:“谁,谁包了,本公子你也敢赶?我看你这男香阁是不想混了!把那个王八蛋给我叫出来,本公子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不能得罪的人!”

“这……”

“这什么这!”这青年爬起来,大着舌头要揪中年人的领子。

中年人眸色一闪,被这青年揪住摇摇晃晃地朝着乔青的方向退去。此刻,乔青正站在二楼的窗边,这男香楼里的味道实在顶的人犯恶心。眼见着中年人的动作,她眼中一寒,听那人慌乱大叫着:“客官,不关我的事儿啊,客官饶了小人吧,都是包了场子的公子啊……”

赤条条的青年迷迷糊糊地看向乔青。

很明显,乔青不是他的菜,再转向凤无绝,这青年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借着酒意猛的扑了上来。凤无绝正要动手在看见了乔青眯起眼睛的一刻,生生顿住。唔,难得也有被吃醋的时候啊……

眼见着他不动,那青年光溜溜地就要碰上。乔青顿时炸了毛,妈的,老子的男人也敢动!

哗啦一声接连不断的脆响,窗子碎裂开,青年被踹出窗外,一头扑向了药城大街。

于是——

追赶着乔青他们一路追到了男香阁下的武者们,眼睁睁看着一道人影风筝一样砸了下来。

轰——

好死不死地砸到了那进了城的顾家车队的车顶!

可怜的顾家车队,又是一阵稀里哗啦人仰马翻。

更可怜的是那扭了腰的顾尚大师,正在车厢里满目阴冷地盘算着报复,头顶一声巨响,上方车顶哗啦啦震碎下无数木片,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当空砸落的青年给压到了身上。酒气和恶臭铺面而来,白花花的身子斜着坠落的重量全数压在他伤了的腰上,顾尚大师只来得及喊出一句:“不……”便听嘎嘣一声,腰间盘突出了。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马车内透出。

“这声音……”

“是顾尚,顾尚大师啊!”

木桩子一样杵着的围观群众终于回过了神来。刚才他们赶来的一刻才发现是被忽悠了。哪有什么大事儿,人去小倌儿馆寻欢作乐而已。不由心中齐齐大骂,靠!搞个兔子也这么兴师动众。正失望着齐齐散去,却突发了这么一场当空坠落的事件,再一看受害人是顾家,又纷纷停住了步子留下看起了热闹。

好家伙,接二连三地碰上这种事儿,今天顾家出门没看黄历啊。

“嘿,不知道谁这么倒霉,顾大师刚才可憋着一肚子火呢。”

“可不是,这回算是踢到铁板咯!”

一众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纷纷抬头看向那破碎的窗子,一看到楼上露出的人影时,顿时一个个眼眶突出,瞪大了眼珠子!

“是……是她?!”

“我靠我靠,她也太敢了吧,已经招惹了顾家两次了!”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啊,看准了目标才干的吧,这新仇加旧恨,乐子可大了啊!”

可不是乐子大了么?

顾家之人或者玄气并不算高,可一个拥有玄火的四品炼药师的身份绝对能引起大陆上所有人的争夺和敬仰!想想看吧,连柳宗的宗主柳天华也只是五品炼药师。巴结不上柳宗的人便将目标全数转移向了顾家。这么多年来,不少高手和大宗门都和顾家有来往交易,多少从顾家得到丹药的人全部欠下了他们的人情。

甚至可以说,顾家没什么可怕,可顾尚这个炼药大师,绝对是一个不可招惹之人!

毫不夸张的,只要他一句话,那些上赶着等着巴结的,那些早已经欠了他人情等着回报的,那些数不尽的高手,数不尽的家族宗门,都会被调动起来。一个人或者不可怕,可蚁多还咬死象呢!

而现在,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一动就是两次!

城内的兵卫急的团团转,眼见着由于顾尚的名字,已经将药城所有的武者全部吸引了来。乱嗡嗡地围聚在附近,知道内情的满脸好奇和期待,不知道内情的纷纷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甚至有人认出了那青年的身份:“那是万象岛的人!”

好么,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一方是万人敬仰的顾尚大师,一方万象岛的弟子,还有一方罪魁祸首貌似也是六大宗门中人。兵卫急的恨不能冲上去掐死乔青,那不长眼的,招惹什么人不好,简直是不知死活!事情大条到了完全不可收拾的局面。

兵卫慌乱地冲出人群,朝着柳宗赶去求救。

一片议论纷纷中,何止是下面的人惊讶,连乔青都没想到,竟然就这么巧!那顾家的车队正好行到了这里,还被那掉下去的哥们给砸上了。惊马扬着四蹄,其他顾家人全都扯着马缰自顾不迭。而围观的人眼见着这个情况,也没有敢上去帮忙的。这很好理解,法不责众。一群人看个热闹没什么,若是冲上去帮忙反倒被顾尚给记住了脸,那可不划算了。

看见了炼药大师最丢脸的一幕,谁知道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于是乎,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正中一辆马车报废成一堆木屑,而木屑的正中央,顾尚那老东西哼哼叫着被压在青年的身下,他勉强动了两下,换来一阵呲牙咧嘴的腰痛。

乔青摸摸鼻子,心说老子真心不是故意的。

可顾尚明显不这么想,他猩红猩红的眸子里盛满了阴毒和恼恨,死死瞪着乔青恨不能把这找死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而那青年呢,酒劲儿还没醒过来,赤条条地趴在这老家伙的脖子上磨磨蹭蹭的。顾尚一动,他似乎回了点儿神智,享受陶醉地哼唧一声:“美人儿,侍候好了本公子,有赏。”

吧唧——

照着顾尚大师的脖子,就是一口。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七章

这脆生生的小声音,顿时让乱糟糟的长街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人人闭嘴,紧如蚌壳。

众围观者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以实际行动表明——我没看见、我没听见、我瞎眼耳盲还智障,嗯,我什么都不知道。开玩笑,这么丢脸的画面被他们围观了,谁开口说出一个字,那就是找死!

一双双冒着贼光的眼睛拿余光小心翼翼飘过去,果然瞄到了顾尚大师羞愤欲绝的铁青的脸。而那青年犹自不知死活,伸出狼爪在那老东西的身上摸来摸去。一边摸,一边逮住了某个部位,咂着嘴不满哼哼:“怎么软塌塌的。”

这下子,别说嘴巴,连菊花都夹了个死紧。

一片见鬼的死寂中——

噗——

就是有那么几个不长眼或者说是肆无忌惮的人,狂喷狂笑了起来。

乔青抵在凤无绝肩头笑的眼泪都要飙出来,后面无紫非杏花枝乱颤,项七的小虎牙险些没呲出去砸着人,就连一向板着棺材脸的洛四都扯了扯嘴角。囚狼拍着大腿差点没滚地上去,好容易扶住了窗框,探着头喊:“喂,下头的小子别撸了!”

乔青立马接上:“撸这半天还没老子大拇指粗,你也不嫌累!”

“噗哈哈哈……”

又是一阵疯狂大笑。

连下头那些死死憋着双肩颤抖的围观群众都忍不住了,噗嗤噗嗤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她她,她说什么?


太损了,实在是太损了!

众人不由自已地齐刷刷瞄向那顾尚大师的某处,可不是么,那衣衫包裹住的地方已经在上面青年的为非作歹下拱起了那么一小截儿,那大小:“哎呦喂,还真是没个大拇指粗啊!”

“怪不得大师都五十多岁了,却一直没有子嗣呢。”

“嘘,咱们知道就行了,说出来想死啊。”

一片哄笑声中,就连忘尘都差点被乔青这一句话给呛着。他没有温度的眼睛渐渐染上了笑意,暖融融地看向身边几个人。他知道,他们这样无非是希望他能从那些回忆中走出来,他垂下头,感觉到四周浓浓的暖意包围,似乎连先前那些可怖扭曲不断纠缠在脑海里的画面,都不再狰狞……

乔青朝他飞去个笑吟吟的眼风。

忘尘失笑摇头,他这妹子啊,嘴巴也太毒,可怜的顾尚大师,这下子估计要被活活气死了。

结果是肯定的,顾尚大师脸色瞬间涨的通红,也顾不上他四品炼药师的高贵身份了。当即发了疯破口大骂:“人呢!人呢!人都死了么,还不快滚过来把这个畜生给弄下去!”

他这一动,再次换来那青年的一声愉快哼唧。后边儿马车里终于回过了神的顾家人,以那顾晖为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拖着那青年就往外拽。那青年好歹也是万象岛的,哪怕已经醉成了死狗,也不是顾家这些还处于彩虹等级上的人能制住的。他死死扒着顾尚大师张牙舞爪地反抗:“美人儿……谁他妈打扰老子干美人儿……”

美人儿大师的脸都绿了!

乔青就在上面笑吟吟看着热闹,看着下面众人合力,一阵鸡飞狗跳的折腾之后,那醉鬼总算被扯了起来,丢去了一边儿。他试探性地原地爬了两步,抱上男香阁大门口的一根廊柱,这才满足地舔了舔嘴唇:“这个美人儿好,比刚才那个粗壮多了。”

顾家众人正扶着顾尚起来,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没吓得把手里的大师给扔出去。

围观群众们早就想跑了,奈何这场戏码实在太过精彩,尤其是——看着大师被扶了起来站着,腰上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扭曲了起来,瞪着楼上那几个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众人就知道,重头戏来了。

果然,大师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子,报上名来!”

这也是他们的疑惑,这几次三番敢捋胡须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哪个宗门里出来的,竟有这样的胆子。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全部投向了二层的窗口,只见那红衣人摸着下巴:“不是吧,这么长时间,你还没猜出老子是谁?”

砰——

众人齐齐绝倒。

这人也太自恋了吧,好像她在大陆上多有名气一样?

不过……探究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上面那群人的五官,尤其是那最前方的两个男子,一红一黑,长的那叫一个好看!不由自主地,还真在脑子里浮现出了两个名字,可……这怎么可能!

“哼,”顾尚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不屑的冷气儿,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猜测:“死到临头,还想冒充修罗鬼医?!以为这样就能留下一条狗命么!”

不怪他们不敢相信,那印象中的修罗鬼医和罗刹太子,已经三年多没出现在大陆上,而前几天鸣凤的事儿也因为乔青的威胁,被完完全全地封锁在了鸣凤,至今也只有六大宗门的宗主能收到点儿消息。而这些年来因为乔青的闻名,也在翼州引起了一股红衣风潮,这么打扮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就这会儿,只打眼一看,下头人群里每隔一小片儿,就有那么一个红衣人。

眼见着乔青摸摸鼻子很无语。

下方众人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分明是又一个冒充修罗鬼医的西贝货!

乔青翻着白眼儿,扭头问囚狼:“名字可以假,老子这独一无二的美貌也假的了?”

囚狼给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呕——”

乔青一脚豪迈地踹过去,踹的囚狼满地乱蹦,一把揪住了准备趁乱开溜的男香楼中年人:“诶,别走啊,这么有趣的乐子你跑什么。”

他哈哈大笑着说,眼里却分明盛满了警告。那中年人心下一颤,对上窗边一行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头摇似拨浪鼓:“没有,没有,小的不是跑,就是有点儿……有点儿害怕。”

囚狼勾上他的脖子,封死了他的去路:“怕什么,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看着没——”他指指乔青:“就这个,卑鄙无耻的事儿做了小半辈子,从来就不知道啥叫心虚。”说完,拍拍他肩头:“学着点儿。”

中年人点头哈腰:“是,是。”

乔青让他给气笑了,笑骂了一句:“孽畜。”

上边儿一行人轻松说笑,下头顾尚越发气的鼻子不来风。

“老东西,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可别踢上铁板,到时候自己倒霉不说,还连累了你一个家族,哭都没地儿哭去。”项七呲着小虎牙大摇其头,这顾尚真正是倒霉催的,明明没干什么事儿,偏生碰上了自家公子倒霉了一路。可怜见的,快别送死了:“这是本公子的友情忠告。”

项七的心意是好的,奈何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跟着乔青呆久了,说话办事都染上了乔青的嚣张气,好好一个真心实意的忠告,硬生生让听见的顾尚没气晕过去:“好好好,好一个狂妄之人,好一群狂妄之人!连一个小小侍卫都敢跟老夫如此说话!”

眼见着上头的人满目慵懒不屑。

顾尚却鄙夷地笑了。

以为顾家这些火力拿你们没办法么?老夫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是四品炼药师影响力!顾尚僵硬地缓缓转动了身子,面对向外围那一群群几乎将整个药城都围满了的武者,恢复了那等平易近人的笑容:“诸位英雄,今日之事你们也看见了,老夫本不想多生事端,奈何有人三番四次挑衅于我,挑衅于顾家!”

城门外的一出,不少人都知道。

自然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并非是顾尚不愿,而是根本就拿他们没办法。此刻他这么说,也没人傻的去反驳,尽都赔着笑应和了几句,期望能把刚才看热闹的仇怨给化解掉。

“当然,当然。”

“大师放心,您的品德咱们都知道的。”

“没错,大师想息事宁人,可奈何有人屡次挑衅……”

听着这一句句逢迎,顾尚心中那口鸟气总算消散了点儿。他满意点了点头,作势叹息一声:“哎,老夫向来推崇和气生财……”说到这里,他顿住,半扭着头看向乔青,冷冷道:“老夫再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若是下来给老夫磕三个响头……”

“少在那唧唧歪歪了,要打就赶紧的,这都中午头了饿死个人。”囚狼的性子最是沉不住气,一摆手,打着哈欠嘀咕道:“这老东西,魄力比鸡吧还小。”

魄力比鸡吧还小?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死死憋着笑。谁都没想到,那顾尚大师退了一步,上头那些人竟还……难不成,还真的是修罗鬼医?不由得,又想到了刚才那大拇指一样的……咳,眼见着股尚大师气的全身抖动跟羊癫疯一样,他们赶紧憋住笑。

可他们不笑,乔青倒是让这活宝给逗乐了。

楼上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顾尚也顾不得表演了,直接一挥手。

顾家众人全部纠集到了男香阁下,严丝合缝团团包围。

“诸位,你们也看见了,不是老夫不给他们机会,而是这几个小子实在欺人太甚!今日,我顾尚就以顾家和四品炼药师的名誉作保,不论在场有谁能诛杀上方之人,都将得到一次炼药的机会!”

哗——

这一句承诺,引起的轰动可不亚于一枚导弹。

能得四品炼药师一个承诺,能得他亲自炼制一枚丹药,这是多少人做梦都在求的!一双双眼睛顿时含满了杀气对上了楼上的乔青等人,贪婪,觊觎,恶毒,各种神色不一而足。这就是以武为尊的翼州大陆,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硬道理!顾尚的眼睛更是阴冷得意,即便是六大宗门,还会真的为了几个普通弟子和他翻脸不成?如今,连杀他们都变成了间接的,就更省去了和六大宗门交涉的麻烦。

他正得意着。

听人群中有人询问:“大师,不论什么品阶的丹药都可以?”

“老夫乃四品炼药师。”

“是,是,这在下是知道的。可四品丹药需要的材料……”随着丹药的品阶提升,需要的材料也越来越珍稀。就如当日老祖炼制的那枚七品丹,可是用了一个拥有上古血脉的玄兽兽丹为主要材料才炼成。至于四品丹,虽然不至于那么逆天,可对于这些闲散武者和小宗门来说,那材料的搜寻依然是一个大麻烦。

顾尚微微一笑,心下闪过丝鄙夷:“炼药的材料,也皆由顾家寻找,为诸位解除后顾之忧。”这句话换来的更大的喧嚣,一个个人眼睛都红了。顾尚却不耐烦了,阴毒地看一眼似笑非笑的乔青,一个四品丹药换你们的命,你们也算死得其所了!

“动手!”

两字落地,所有人都红着眼冲了上去!还有不少五颜六色的玄气立刻朝着二楼那处飙飞。场面在一秒钟之内变得极为混乱,却听远方一声沉沉大喝倏然响起:

“谁敢动手!”

这四个字带着无上的威压,让在场之人脑中一嗡,尽数懵在了原地,眸子里的贪婪之色褪去了不少。同一时间,击到乔青身前的玄气也全部消散无踪。这声音来的耳熟,乔青和凤无绝齐齐一挑眉,忘尘眼睛一弯,当即从二楼飞了出去:“师傅。”

来人可不正是柳宗老祖?

听着这句久违了的“师傅”,在冷漠中带着一点暖意,直让这老家伙通体舒泰,差点没泪奔。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老祖从半空中落下来,望着忘尘激动地直点头:“好好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老家伙是谁,在场除了跟着飞下来的乔青等人,没人知道。可后面跟着次第到来的柳天华和其他几大宗门的宗主长老们,那顾尚大师是再熟悉不过了。眼见着这个情况,他闪过几丝算计之色,哈哈一笑迎了上去:“原来是柳宗主,万俟宗主,姑苏宗门的长老,还有万象岛长老。什么风竟把诸位一齐给吹来了。”

柳天华扭头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这场面,不由苦笑了起来。

刚才有药城的官兵来柳宗求救,若只是小矛盾,自然还用不着他出手。可就那么巧,他正站在谷口迎接几大宗门的宗主,又这么巧就听见了。原本他还想着打发几个弟子前来看看,可那官兵一描述和顾家起了争执的人的外形,他心头就是突突一跳。

——娘来,不会是那个小怪物吧?

柳天华当即再三询问再三确认,越听那官兵的描述越觉得像,不论是行为还是说话,可不正是那让他又敬又怕又嫉妒的乔青么!乔青来了,那忘尘还会远么?一想到这三年来每天捶胸顿足的老祖,他立刻命人去给他传了信儿,一刻都不敢耽误。

这不,一听宝贝徒弟回来了,一听竟然敢有人惹上他捧在手心里的忘尘,顿时发飙了!他们一行人走到半路上,老祖就已经从后面杀了过来。那速度,那煞气,那叫一个风驰电掣浪打浪。

此刻,其他几个宗主正和那顾尚大师寒暄着。

柳天华还来不及说话,老祖已经冷哼一声:“你就是顾尚?”

柳天华心下叫糟:“回老祖,这就是天华常提到的四品炼药师。顾老弟,这是我柳宗老祖。”

他这话,一方面是提醒老祖,人家虽然品阶不算多高,但好歹也算是大陆上快要死绝了的炼药师,咱稍微留点儿面子吧?一方面也是提醒顾尚,看见没有,这是连老子都得恭恭敬敬的老祖,那边那个就是老祖的徒弟!

顾尚自然听的出来。

他瞳孔一缩,赶忙躬身行礼道:“晚辈顾尚,参见老祖。”

“哼,不敢当,顾尚大师多大的能耐,连老夫的徒弟也敢打主意。”老祖就没这么好脾气了,管你是不是炼药师,管你是几品,敢动忘尘就得承受后果!

“老祖息怒,此事晚辈考虑不周,并不晓得这位……”他看向忘尘,死死咬着牙:“这位……原来是柳宗老祖的高徒,小友莫怪,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

“谁跟你一家人!”老祖连话都不让他说完:“还有,什么叫小友?哼,老夫的徒弟你竟敢称呼一句小友?你也配!”

静。

静极了。

早在老祖出现之际,四下里就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动静。即便不知道这老头的身份,可身上那股意念一动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的威压可是实实在在的骇人!后面又有各大宗门的宗主紧跟着,这副场面直接震住了这些围观者。

可最惊悚的并不至于此。

老天,什么时候见过顾尚大师孙子一样?

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指着大师的鼻子骂,大师还不敢还嘴?

那句“你也配”,这简直太……太侮辱人了!可仔细想想,还真就是这么个事儿。柳宗的老祖啊,虽然不知道柳宗从哪里蹦出来了这么个老祖,可只看柳天华的态度,恐怕其他宗门的宗主见着这老头也得称一声前辈。这就是翼州大陆了,崇拜强者的真理不变。刚才还在乔青和顾尚之间一面倒向了大师的人们,这会儿看见柳宗老祖,顿时就觉得这顾尚也太不知好歹。

这样一个不知年岁的牛逼老者,他的徒弟辈分之高,能让你一句“小友”给打发了么?

眼见着四下里一片不赞同之色,顾尚已经完全的懵了。

他是真懵了,谁能想的到,只不过教训几个普通弟子,竟会教训出这么一出事儿来。已经几十年没受过这种侮辱的顾尚心头泣血,浑身的鲜血都在上涌着,几乎就要一口喷了出来。他死死忍着,对着忘尘僵硬扯出个笑容:“前辈。”

乔青意外一挑眉。

这老东西对她根本就算不上威胁。从头到尾,受了伤忍了气丢了脸的一直都是他,无端端倒霉成这副德行。说白了,就是她根本没拿顾尚当对手当敌人,他还不配!可此刻见着他这应对,倒是高看了几分:“这顾尚,倒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枭雄。”

凤无绝也应了一声:“这种人,最可怕。”

他不由想起当初的乔青,在乔家潜伏着的乔青,那时候的她,没有绝对的武力值之下,也是这样的吧。能屈能伸,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有多难!可惜,他和乔青作为过来人,都看得见顾尚这卑微的姿态下,掩藏着的无边狠毒和恨意。

老祖活了一把年纪,当然也看的见,不过他不放在眼里就是:“还有呢。”

顾尚很自觉地转向了乔青等人。

这个时候,他若是再猜不出乔青的身份,就可以去吃屎了:“乔公子,太子爷,今日之事是顾某的不是。不过小小矛盾,是顾某一时糊涂了,两位莫要放在心上。”天知道,他说出这一段话,心里的恨意几乎要烧灼了他!

乔青似笑非笑:“自然。”

嘶——

四下里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猜到归猜到,可真正她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众人不由齐齐被吓住了。

“乔公子,乔青!”

“天哪,竟然真的是她啊……”

“老子刚才干了什么,我竟然想跟自己的偶像动手?!”

各种各样的惊呼声中,众人不由哭笑不得。沉寂三年,她又蹦跶出来为非作歹了。不由的,脑中浮上了那最近崛起的留香公子,不知道这两人比起来,哪个更胜一筹?眼见着乔青笑吟吟扫视一周,众人咕咚一声吞着口水低下头,心中无限默念:刚才要动手要杀人要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屁股拔毛的傻鸟不是我不是我一定不是我……

乔青懒洋洋收回了目光。

她看向对面的柳天华等人:“几位宗主,好久不见。”

“是啊,三年不见,乔小……”悄悄放出感知,这些宗主们瞳孔齐齐一缩。见鬼!竟然探查不到她的境界了!那只能说明……他们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将要出口的“小友”吞了下去,苦笑道:“乔公子果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

乔青轻轻笑起来:“本也没想着‘鸣’,这不是身不由己么。”

几个宗主们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愿自己的修为暴露出来,纷纷了解地闭口不言。转了别的话题打着哈哈:“自然,自然,小友向来是个低调之人么。”

乔青:“……”

凤无绝:“……”

众人:“……”

低调,低调个屁!她要是低调,这天底下就没有高调的人了!眼见着这些宗主瞎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众人又是一阵感慨,果真是六大宗门的宗主啊,非一般的无耻。不过……

有人悄悄凑上另一人的耳朵:“有没有觉得,这些宗主的态度很古怪。”

另一人也点点头:“可不是么,这态度几乎可以说是恭敬了。”

恭敬?

这也太好笑了。

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吧?竟然会得到六大宗门宗主的恭敬?

在场的人全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尤其是那被无视到了一边的顾尚大师。他甚至感觉到刚才这几个宗主一顿之后,有意和他隔开了距离。万般心思在他脑中飞快转着,玄气上和身份上顾家都不足以和这乔青作对,可好在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四品炼药师!

顾尚垂下的眼睛里恶毒之色一盛再盛,就像他刚才说的,外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四品炼药师的影响力!

这隐晦的举动,被柳天华收入眼底,不由摇头撇了撇嘴。

同为炼药师,同有玄火,他和这顾尚有那么一点儿交情。只盼望这老东西别办糊涂事儿吧,一个四品炼药师是牛逼,可那是分人的。在那小怪物眼里,也就是个屁!天知道那小怪物是怎么生的,三年,五品炼药师,这身份要是揭露出来,绝对会在大陆上形成一股不可估计的飓风:“对了,乔公子,我等还有一点儿小事要跟公子询问一二。”

“咳,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儿,就只是问问,嗯,问问。”众宗主长老纷纷道。

柳天华连连翻了九个白眼。靠,刚才在柳宗,你们可不是这么个态度!

乔青明白他们这是收到消息了:“可以,一会儿咱们去了柳宗再细说。眼下,乔某还有些私事。”

“当然,当然,以公子方便为前提,只是一点小事儿,哈哈,哈哈,去了柳宗再说也行。乔公子贵人事忙,先忙自己的。”

满场观众们,更无语了。

乔青转向了那男香阁的中年人。

刚才囚狼飞下来,也没忘了把这人给扯在了手里。这个时候,乔青就不由感激起顾家的举动了,刚才那么一包围,男香楼里所有人都跑不了,生生被困死在里面。她抬头瞥了一眼整个男香楼二层上探着脑袋焦急不已的恩客和小倌儿们,又将目光定住在了第三层。

众人不明她这举动,纷纷站定无声好奇打量着。

那第三层上,却静谧的很,仿佛根本没人。

中年人顿时紧张不已,听乔青低低笑了起来:“真是有定力啊,下面乱成一锅粥,还能安安稳稳地隐在里面。这么个人物,真是让爷想见上一见呢……”

话落,乔青腾空而起,直奔那三层而去!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八章

乔青上去的一瞬间——

一道人影从三层破窗而出!

哗啦啦一阵脆响,碎片满地纷落,让下面包围着的顾家人惊慌倒退。那人趁乱一点窗台,借力腾空而起向着远处逃逸飞快逃逸,其速如一道紫色的闪电,霍然闪掠出百丈远!

乔青紧追其后。

这一变故来的太快,让下方不少人都没反应过来。眼见着不过转眼,那人几乎要无影无踪,几大宗门的宗主长老俱是一惊!此人修为,竟是不在他们之下:“什么人,竟有如此能耐!”

“看那背影有点儿眼熟倒是真的……”万俟流云不确定道:“在哪里见过呢。”

“你也有这种感觉?”柳天华摸着下巴,眸子缓缓眯了起来。

再看其他几个长老,似乎被这么一提醒,也纷纷低头思索起来。那名字像是就要脱口而出,可怎么都想不起竟见过一个这样的高手。没有人注意到,万象岛的秋长老霍然抬头,视野里遥遥远处乔青越逼越近,几乎和那紫衣人差之咫尺。

秋如玉瞳孔猛的一缩:“乔公子,我来帮你!”

腾空而起,就要追去。

六大宗门里,身居高位的女子极为少见,这掌管着戒堂的半老徐娘就是其中之一。长相尤为美艳,偏生整日里板着一张看谁都像杀父仇人的脸,人见人怕。尤其是此刻,她只飞掠出了三米远就被拦住,脸色极为难看:“凤太子,你这是何意?”

凤无绝不着痕迹地封死了她的前路:“不劳秋长老大驾。”

秋如玉反手一拧,又要向前:“若那贼人逃了,再抓岂不是困难!”

“不过是个小贼而已。”

“你——”

眼见着凤无绝如跗骨之蛆,不论她使尽浑身解数硬是脱不出他三寸之地。秋如玉脸色冷的不像话。凤无绝沉沉的目光盯着她,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哪怕刚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修为甚高,可到底没有正面交锋过。尤其是此人,一双眼睛像是看到人心里去,让她无所遁形:“莫非秋长老认为,乔青制不住他?或者是……”

凤无绝一顿,似笑非笑:“或者秋长老怕的根本就是……他被乔青制住?”

秋如玉一窒,见四下里所有人都狐疑地看着她,尤其是柳天华和万俟流云,明显怀疑了起来,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了。尤其看见远处乔青已经逮到了紫衣人,她心知没了机会,不由僵硬扯了扯嘴角:“太子爷说笑了。”

她回到原处,凤无绝也落了下来。朝着前方已经开始回返且越来越近的乔青看去。她身边那人一身曳地紫衣,一脸哭笑不得,被她逮着衣领子提溜在手里——不是那花蝴蝶一样的华留香,又是谁?

“留香公子!”

“老天,怎么竟然是他?!”

“嘿,刚才还想着,不知道留香公子和乔公子碰到一起,会是怎么样。照这么看来,乔公子绝对的完胜啊!哈哈,不愧是老子偶像……”

一片声音中,尤以那几宗宗主的反应最为古怪。

华留香……

这玄王初级的小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实力?!他们纷纷条件反射地看向秋如玉,联想起她刚才的反应,不由眼神愈加危险。这边还来不及质问,终于被逮了回来的华留香玩味的语调已经传了来:“乔公子,华某不过玩儿了个兔子,用不着这么严肃吧?”

他嬉皮笑脸,旁人却不吃这一套。

那姑苏宗门的长老一步迈出:“华留香,你有何目的!”

华留香被乔青提溜着,闻言扭头朝姑苏长老哈哈一笑:“晚辈这厢有礼了,呃,这姿势不方便行礼,长老莫怪。”

“本长老是问你有何目的!”

“啥玩意儿?”掏耳朵。

“你明明修为甚高,却伪装玄王初级;你明明知道我等就在楼下,却隐藏在这男香阁三层之上;你明明是万象岛弟子,为何不与秋长老同往;还有刚才,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你跑什么?!”姑苏长老皱着眉头,四条说出来,四下里众人连连点头,这华留香绝对有古怪!

“嘿,晚辈天大的冤枉……”

他拍拍乔青的手:“乔公子,先放我下来,让我好好解释解释,这么大的罪名华某个担待不起。”

乔青随手一丢,华留香被丢去了那男香阁中年人的脚下。中年人浑身一颤,脸色灰败。华留香却淡定的很,在地上一滚,顺势一臂撑着侧脸半躺了下来。他就这么半躺在地上,仰头望着怒气冲冲的一众人,混不吝道:“姑苏长老没玩过兔子吧?”

“混账!”

“那那那……我不过是问上一问,您就这副态度。若是让旁人知道我华留香竟好那断袖之癖,岂不是毁了这几年建立起的名声。”

他这话绝对是狡辩了。你留香公子有个屁名声,还不是寻花问柳的那些。可真若这么解释,真是紧咬着这一茬不松口,倒还真是没人能拿他怎么样:“那你的修为——”

“嘿,这就更有意思了,华某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玄王初级。这不过是大家的猜测罢了……”他嬉皮笑脸地看一眼乔青:“有人都能半个月三级蹦,从玄师到了玄宗高级。怎么就不兴我华留香也撞个大运,从玄王蹦个玄皇什么的。姑苏长老,诸位,你们当初怎么没问问那乔公子,是不是隐藏了修为,有所图谋啊……”

“你——”

那姑苏长老被噎的说不出话,问乔青?问个屁,想死才去质问她!可这话,摆明了是说他们欺软怕硬了。姑苏长老还没说话,柳天华笑着走出来:“有理,那么就请华小友再解释解释,为何身为万象岛中人,同是来我柳宗,却不与秋长老同往吧。”

华留香沉默良久。

有人忍不住插嘴道:“说不出了吧,你摆明另有图谋!”

他叹气:“咳,那是因为,华某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柳宗。”

“哦?”

“实话说了吧柳宗主,那药典有什么好看,华某这一趟是专门来药城男香阁的。柳宗主身在柳宗,却不晓得这男香阁的美景,真真是暴殄天物啊……”他舔舔嘴唇,一脸的流连忘返:“那里面的小兔子们,白嫩嫩,那腰,那腿,那屁股,那活儿……”

“腰细腿长白屁股活又好……”一边抱着柱子的青年睁开眼接了一句,继续呼呼大睡。

华留香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哥们,你懂我!”

姑苏长老那表情,黑的简直不像话。

柳天华翻个白眼,无力苦笑了起来。

至于其他人更是如此,尤其是那秋长老美艳的一张脸,生生像是被人挖了十八代祖坟。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这华留香能韬光养晦十几年,又怎么会是个省油的灯。硬是嬉皮笑脸地耍赖,一口咬定了自己就只是玩个兔子,就算旁人心里有怀疑又能怎么样?这样的人最不好对付,不论你是威逼、教训、甚至用刑,只要你认真了,你就输了。

跟一个吊儿郎当不要脸的货色辩论,气到吐血的永远都是循规蹈矩的那个人。

乔青嘴角一勾,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众人齐齐一愣,什么怎么了,不是你最先发现这个人有问题,又把他给逮回来的么?眼见着一众一头问号的目光,乔青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没有啊,诸位是不是误会了,在下不过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竟变成了批判大会了?”

“那你……”

“唔,”乔青笑眯眯:“乔某这不是碰上同道中人了么,眼见着华兄想跑,自然得追回来交流切磋一下。”

切切切磋?切磋什么?切磋玩兔子?

别说旁人,就连华留香都抽了抽嘴角,脸色一僵复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神色。这一僵落在乔青的眼里,换来她更深的笑意:“华兄弟,不是前些日子才说了会见面么,老子找你你跑什么。”

“啧,你早说啊。”

“早说晚说,还不都是玩,你怕我不成?”

“那能一样么……”他哀怨地瞥一眼乔青,打个哈欠捂住了裤裆:“你直接冲上来跟要阉了我似的,华某还不吓得撒腿就跑么。早说不就好了,也不用麻烦你追击这一趟,华某自当扫榻相迎,和乔公子同玩兔子。”

“没同玩了兔子,玩个老鹰逮兔子,倒也不错。”乔青走过去,蹲下身勾住华留香的脖子:“话说,刚才老子还没开始,这男香阁的兔子真正好?”

“好!必须好!”

“说说。”

华留香心说老子说个屁!他喜欢的是女人,又怎么可能真心知道里面的兔子怎么样。不过……这么近距离和这乔青哥俩好靠在一起,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华留香不由心神一荡。难道就是因为这个,那人才对这乔青有所不同?他想到此,差点没赏自己一大嘴巴子,靠!这是个男人!华留香离着乔青远了点儿,朝凤无绝努努嘴:“我说乔公子,你胆儿也太肥了,凤太子还戳那儿呢。”

乔青笑的猥琐:“你不知道,那人就喜欢我们两个上一个。”

噗——

一片惊悚的噗嗤声,此起彼伏。

两人这说悄悄话的姿态,实则谁也声音小不了。原本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一个个尽都被这霸气给震住了,突听乔青这句,顿时一脸见鬼。见鬼!见鬼!乔公子你这种变态的闺房秘事关上房门悄悄说好不?咱们听见这种小秘密,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众人偷偷朝凤无绝瞄去,没想到啊,太子爷口味这么重。

可怜的太子爷,从认识公子以来,光这黑锅都背了几口了。无紫非杏差点没笑弯了腰,眼见着前方黑腾腾冒着怨念的太子爷幽幽转头,幽幽赏了她们一眼,两人这下更放肆了,“噗哈哈哈”狂笑了起来。

凤无绝无语地咂了咂嘴,怎么陆家那四个笨蛋怕乔青怕的什么一样,到了自己这里,地位比起门口那石狮子高不了多少呢。

乔青扭头,朝自家男人眨眨眼顺毛——回去让你在上面。

凤无绝顿时眸子一亮——几天?

唔,这是个问题。乔青摸下巴——一轮。

太子爷满意了,一轮的意思就是从上床到无力结束下床为止,次数不限。嗯,那么最起码也有三天啊。凤无绝心情舒畅地接收了这口黑锅,听乔青接着跟华留香忽悠:“哥们,你咋了。”

华留香从傻眼中回神:“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太子爷口味……”

乔青点头:“也不老这样,一个月就那么几天。”

这人明显在和他瞎扯淡。华留香鉴定完毕,有些抓不住这聊天的主导权。从来都只有他牵着别人的鼻子走,还没试过被人牵着找不着了北。他飞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刚才东拉西扯了这么一会儿,他几乎被这乔青给弄懵了头。华留香细细地观察着身边的人——这懒洋洋的笑意表象之下,掩藏着的是如海的城府!

华留香刚刚提高了警惕。

倏然,莫大的威压和杀气逼向了他!

——是乔青!

这前一秒钟还和他哥俩好肩并肩的乔青,在这一刻倏然变了脸,一寸一寸欺近了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眼睛却极冷,极冷。乔青伸手拍拍他的脸,手背上森凉的温度,让华留香不受控制的一个激灵:“别紧张,放松点儿。”

华留香顿感自己就是个无法反抗的小媳妇,还是被土匪恶霸强抢回寨子里的。而乔青,就是那个刚刚从他身上爽快完了叼着牙签儿爬下床的男人。这感觉,真他娘的不爽啊!华留香眯起眼睛:“终于到正事儿了?”

“嗯,也该到了。老子今天给够你面子,玩儿也陪你玩儿了,贫也跟你贫了,还让你在上面看完了一整出戏才出来……礼尚往来,接下来,不如你陪老子看场戏?”

“什么——”

戏字还没落地,他话音猛的顿住。

一阵浓郁的血腥气,从男香阁内飘了出来。仿佛只是在一瞬间,方才还是香风逼人的男香阁,已经被杀戮和血腥所取代!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修罗鬼医说杀就杀,不过顷刻功夫,刚才看上去还是娇美可爱的两个丫头便提着滚血的剑从男香阁内走了出来,化身修罗一般立在了乔青的眼前,盈盈一笑:“公子,里面一百三十七个人,都死了。”

静谧。

死一般的静谧。

微风一拂,大片令人作呕的腥气滚滚而来。合着那两个丫头乖巧的笑容,直让人头皮发麻!那中年人已经脚下一软,跪到了地上,他扭头就想跑,乔青只站在原地一拂袖。

轰——

那中年人化为一片粉末,漫天飘扬。

这一手,和当日那破天的“挫骨扬灰”还是不同的,而是乔青玄气里非同寻常的高温和那狂暴的雷电因子,让玄气击中这中年人的一瞬,便把他烧灼成了一片飞灰。可到底,效果是一样的。当日那一手挫骨扬灰险些震住乔青,这会儿这一手灰飞烟灭自然也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

比刚才更为死寂的沉默,萦绕在这药城之内。

乔青这才笑睇着华留香:“到你了。”

那秋长老眸子一闪,华留香有问题她也看的出来,可好歹是万象岛之人,尤其是一个近几年如此有名的人。若是他死了,万象岛的威严何在?!秋长老脸色难看:“乔……”公子,即便华留香有什么过错,也该是我万象岛来惩罚。

“趁老子还不想大开杀戒的时候,你最好闭嘴站去一边。”

秋长老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你……”

乔青淡淡斜去了目光:“别让爷说第二遍。”

秋长老的身后,柳天华趁她惊怒交加,出手飞快点了她的穴道。秋长老握着拳睚眦欲裂,可她不愿意承认的是,虽然羞愤,虽然恼怒,虽然丢脸恨到了极致,可到底是有人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眼睛都气红了,却知道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药城上静悄悄的,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乔青冷冷望着华留香:“别跟老子说那些没用的,老子演戏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猴山上扯大旗呢——不用反驳,回答就够了。老子现在问你——说?还是死?”

华留香几乎都已经可以确定,自己这回是栽了。他毫不怀疑乔青会杀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再弄出方才那一套是完全没用了。换了别人,不管什么宗主长老都会碍于面子,最起码得要个证据确凿。可这人并不,证据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她不爽了就是要杀!

华留香垂下眸子,不言不语。

乔青也料到他不会说:“死也不说?”

“不错,死也不说——”他吞了口口水,又补充:“当然不死更好。”

他这话音落下,已经存了必死的决心。可等了半天,乔青却没动手。华留香睁开眼睛,见乔青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笑吟吟望着他,那目光里的意思——你看,都说了让你别紧张,一紧张就露馅。

华留香懵了。

凤无绝的眼里满满的笑意,越看自家媳妇,越觉得哪儿哪儿都好看,就连这卑鄙无耻不要脸的内在,和现在这一脸无辜的小表情,都好看的冒泡!乔青扭头,回给他一个小媚眼,太子爷顿时飘飘然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听华留香瞪着乔青半天,终于哈哈大笑痛快之极……

“好好好,乔青,乔公子,我华留香认栽!”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九章

随着华留香这一句结束,罪名可说是落实了。

不论他到底说与不说,这男香阁到底有什么秘密,属于哪里,这些都已经用不着乔青出手,自有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来逼供。老祖一拂袖,华留香猛的跪到地上,玄气被封住动用不得。有柳宗刑堂的长老摆摆手,收到命令的弟子们冲上来,把他五花大绑牢牢缚住。

铁索一条一条缠绕上他的四肢,在地面刮擦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这下,真正是任人宰割了。

“乔公子,风水轮流转,但凡今日华某不死……”华留香被人抵着后背,半跪着,那双邪佞的眼睛,挑衅地斜着乔青。话音没落,被一个弟子一拳打上肩头:“老实点儿!”

“喂,哥们,别下这么重的手。”华留香重重咳嗽了两声,又咧嘴笑起来:“你见过比我更老实的阶下囚么?”

这还真没有!就连这个弟子都能想的到,这华留香接下来将会遭受什么样的刑罚和逼供。但凡是大宗门,最怕图谋不轨的奸细混入其中,别说是定罪了,就算是怀疑都够他受的!

可这人,从头到尾由始至终,根本就没表现出一丁点反抗,让抬手就抬手,让放下就放下,态度合作的让人汗颜。可要说他是放弃了?又不见他有任何屈辱之色和绝望之色,反倒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弟子想不明白了,下手倒也不再那么重。

华留香朝他送去个无比美艳的笑容:“多谢。”

那弟子顿时被他这花蝴蝶一般的邪魅给震住,愣在了原地:“不……不客气。”

华留香仰头大笑,笑的花枝乱颤让身上的铁索又是一阵咣当咣当声。乔青淡淡望着他,这人,确实有意思。她靠上去,在华留香耳边以很小的声音轻吐道:“放心,你死不了。”

“啧,就不怕华某卷土重来?”华留香咂了咂嘴:“还是觉得我这小人物,卷不起土,也翻不了身?”

“谁敢说留香公子是小人物。”

“哦?”

“怕啊,怕极了。”乔青耸耸肩,在华留香求知欲十足的小眼神儿中,神秘莫测地低低一笑:“怕只怕白白布下那天罗地网,却没人来救你呢……”

华留香浑身一僵。

乔青站起身,拍拍他肩头:“早说了,淡定点儿。你看,又开始紧张了。”

意识到刚才下意识的紧绷,华留香立即调整好状态,轻轻吐出去一口气。却在听见乔青的下一句之后,又立马气圆了眼睛吸了回来:“你这么紧张,可是确定了背后的人一定会来?那可多谢了,刚才我不过那么随便一说,现在这天罗地网倒是真正可以布了。”

华留香闻言,心中悲愤以头抢地不足以形容!可到底这几次学乖了,他摆出个无所谓的姿态:“你就这么笃定?”

“世上哪有那么些笃定的事儿。”乔青摊手,耸肩,比他更无所谓:“好在我这人也不贪心。有大鱼就钓,没大鱼好歹手里拽着条小的,怎么算爷都不亏。”

这句话后,华留香沉默了足有半晌。

终于,他抬起头,以一种敬仰又崇拜的目光仰望着凤无绝:“太子爷勇气可嘉,华某佩服!”

天知道他这话是绝对的真心!放着这么一个精于谋算满肚子坏水儿的人在枕边,真真是亚历山大向天借胆了!他哪知道,凤无绝的回答也绝对真心,笑意融融地看了眼乔青,那宠溺的小眼神儿跟藕似的,掰断了都连着丝儿。

太子爷微笑:“多谢祝福。”

华留香:“……”

老子祝福个屁了!完全对这两个人无语的男人,总算是明白了,对上这两个人,那就是个多说多错。华留香坚决不再多说一个字,任人把自己缠了个结结实实,满身铁链子比他整个人都要重,推推搡搡朝着柳宗而去……

乔青望着他的背影,斜斜勾起了嘴角:“你说,会把什么人引来?”

凤无绝一挑眉:“你会猜不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皆是冷意蔓延。

哪怕猜到了这男香阁的背后十之七八,可到底他们是什么目的,忘尘又为何会在里面,为何跟他们扯上了关系,他的玄气,他的记忆,他的火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和叶落雪又是怎么分开的?这一切,都毫无头绪。

乔青冷冷看了一眼这男香阁的招牌:“里面的都带去柳宗,一个一个的审!”

无紫非杏双双应道:“是,公子。”

“乔公子,这男香阁不是已经……”万俟流云看向乖乖巧巧的无紫和非杏,被你两个丫鬟给屠戮一空了么?

非杏柔柔一笑:“回万俟宗主,刚才不过是演戏而已。”

“演戏?”

无紫大喇喇一摆手:“宗主可听见有惨叫声?里面的人只不过被制住了一个都跑不了而已。先不说那些人的玄气低微,宗主可是忘了我们公子的身份,想要在一瞬间让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中毒昏迷,这还是轻易办得到的。”

“也就是说,他们都没死。”

“自然,这些人身份可疑,说不得会知道一些秘密,又怎么能轻易杀死呢。”

“可那血腥气……”

非杏和无紫对视一眼,朝着好奇莫名的万俟流云眨眨眼:“鸡血鸭血牛血狗血,万俟宗主想要什么血?”

一片死寂之中,众人在无紫和非杏的俏皮回答中,心中连呼见鬼!在场的人大多几乎全都是武者,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可就是那血腥气了,竟然连鸡血鸭血和人血都没分出来?!这也多亏了刚才那乔青的演技逼真,又有她常年来狠戾的名声在外,是以谁也没仔细去辨别那血。再加上她亲自露的那一手“灰飞烟灭”,直接就把所有人给震住了。

这么一想,他们总算是回过了神。下意识地望向华留香渐行渐远的背影,再瞄一眼原地环胸微笑的乔青,脑中只有八个斗大的大字齐刷刷浮了上来:

——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

这一场药城的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可萦绕在每个人心里的疑问,却是越来越多。

乔青跟着柳天华去往柳宗,一路上,老祖和忘尘闲聊着,当然了,这“闲聊”很值得商榷。大部分时候是老祖叽里呱啦说上一大堆,忘尘回给他一个或者两个字,换来他更加努力的叽里呱啦。这副情景,直看的一边几个宗主长老们嘴角直抽,人比人真正是气死人啊!

乔青也是笑了起来,不由想起自家的师傅来了。

当年邪中天从天而降的时候,那风姿,还真正是让她惊艳了一把!可谁知道,那货竟然如此的不着调。乔青轻笑着,不由想起半夏谷中的日子,又跟着联想到了走在她身边的哥们。她偷偷瞄了一眼凤无绝,这男人,恐怕到现在都没发现她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吧?

这盛着无限心虚的小眼神儿,立马换来凤无绝狐疑的一瞥。

乔青仰头望天:“咳,天气不错。”

今天上午的天气的确不错,可明明中午开始就阴霾了下来。这该死的这么个反应,必须有问题!凤无绝正想着,只听跟在后面去往柳宗的大队伍中,响起一片应和声:

“是啊,今日这天气倒是难得的好。”

“啊,风和日丽,暖意逼人,万里无云,青天碧树……”

“乔公子观察入微,在下佩服。”

一边看着的柳天华哭笑不得,不过三年未见,这小子已经成长到了连他都要顾忌的地步了。看看后面那些人吧,一个个竖着耳朵睁着眼说瞎话,恐怕这会儿乔青说太阳是西边出来的,他们也会举出“日出西方”的一二三四五。柳天华无限的感慨,便听乔青忽然问道:“对了,柳宗主。”

柳天华看向她。

四下里无数双眼睛全部看向她。

乔青无语地摸了摸鼻子,这个样还怎么说。她环视一周,顿时,众人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闲聊的闲聊,纷纷都忙了起来。乔青很满意这结果,轻声问道:“前阵子,你给我的五品丹方……”

柳天华这老狐狸自然是一点就透,联系到之前的冰山雪莲和雪崩,脸色顿时凝重了下来:“问题出在那丹方上?”

他这么问,心里却已经肯定了,乔青绝不会无的放矢。乔青回答,他已经解释了起来:“乔公子,有些事关于柳宗的内部运行,外人自然不知——柳宗既然以炼药立世,自然从祖师爷那一辈就传下规矩,专门有一堂是负责满大陆搜寻药材和丹方。这一堂,是由每一任宗主专门负责,相当于暗卫一类的存在,连尘公子和老祖都不能调动。”

他说到这里,给乔青消化的时间。

她点了点头,任何一个大宗门,都不会只有明面上的势力:“所以,那五品丹方,便是这一堂搜寻到的?”

“是,柳宗立世足有数千年了,时日源远,这一堂也发展的极为独立。里面所有的人都是五六岁的年纪,从各个城镇中挑选的身家清白之人,这数千年来从未出现过问题。”

也因为如此,渐渐的,宗主对于这一堂中人都给予了极大的信任,极少过问他们呈上来的丹方和药材。而他看到那张丹方的一瞬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乔青那只睚眦。如今想想,这不正正是对症下药了么?这一切,原来从一开始,就被别人算计上了!柳天华脸色难看,如果他和乔青的关系中,不是有忘尘和老祖作为中间人,而比其他宗门更多了几分信任的话。那么这后果……

“乔公子,在下先行离去。”当即也顾不上在场之人,飞快朝着柳宗赶了回去。

那人影如流星一般消失在视野尽头,万俟流云等人刚想发问,一见乔青和凤无绝凝重的颜色,纷纷又将到口的疑问给憋了回去。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好么,如果真像柳天华所说,那一堂的择人如此严密,那说明了什么?想在里面安插上人,最少也要十数年的谋划!而同时,他们又不由想到了华留香,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又有什么目的……

接下来的一路,明显因为柳天华的离开,而气氛沉闷了不少。

万俟流云那几个宗主长老们,询问了一番关于雪山上的意外,他们只收到了消息,但幸存者到底没这么快赶过来。乔青先他们一步,把雪山之事解释了个清楚,也没隐瞒发现的那些蛛丝马迹。众人低头沉默了良久,因着华留香之事,倒是没再多问。

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柳宗的山谷口。

乔青在这里呆了一年时间,和柳宗的弟子们都算熟悉,立刻有不少人跑上来打着招呼。柳依依也站在门口,一见她,赶忙提着裙子小跑了上来:“乔大哥,你来啦。”

“来了,三年没见了。”

柳依依如灿阳,随着三年的时间过去,越发的清丽了起来。这个姑娘,让乔青想起万俟灵,两个不同性格的姑娘,倒同样的讨人喜欢。她瞄一眼凤无绝,见他没表现出不满,小心翼翼勾上乔青的胳膊:“乔大哥,你一走就是三年,也不回来看依依?”

“还说呢,听说你要嫁人了?”

柳依依吐吐舌头:“是我爹说的吧,依依才不嫁呢,找不到乔大哥这样的,打死都不嫁。”

乔青摸下巴:“这难度略高。”

柳依依噗嗤笑了出来:“乔大哥,你一点都没变。”

乔青揉揉她头发,见这丫头这么说着,可到底眼里已经没了当时的哀怨之色,不由心情不错地问:“对了,你爹呢。”

她四下里看看,正有无数柳宗弟子,将各个势力之人接引进去,场面乱哄哄的,就是没见柳天华的人影:“诶,刚才还看见爹爹回来了呢。”

“无妨,等会儿你见着他,跟他提一声就好。”

“好咧,一会儿爹爹回来,我帮你跟他说。这也奇怪了,刚才爹爹脸色难看的紧,别是出什么事儿了。”不断朝着远方张望,忽然面色一喜:“说着就到了呢,乔大哥你看!”

柳天华的确过来了,可脸色难看的不是一般。

“失踪了?”

柳天华走上来,无力地苦笑一声:“真让你说中了,那人不在堂内。据说是出去寻丹方了……恐怕是畏罪潜逃。”

乔青看他这模样,恐怕也没心思再闲聊,不由摆摆手道:“柳宗主忙去吧,让依依送我们就成。”

柳天华点点头,又走了。

乔青转向柳依依:“走吧,丫头,你乔大哥住哪?”

“还住三年前那个院落可好?那个院子一直给乔大哥留着呢,每天都有人去打扫,进去就能住下了,也比其他的地方清静一些。”柳依依说着,勾着乔青的胳膊给她带起了路。忽然,她步子一顿,狐疑地回头看去:“乔大哥,你和万象岛的秋长老,有过节?”

乔青一挑眉,跟着看过去。

果然,远方那秋如玉正看着自己,目光阴冷,复杂不已,像是在算计着什么。眼见着她瞥过去,秋如玉冷哼一声,跟着一个弟子去往不同的方向。转瞬便淹没在了无数人流之中。乔青勾勾嘴角,她和万象岛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不管华留香有没有问题,可说到底,她对万象岛真正是一点面子都没留:“没什么,走吧。”

柳依依一路上都在想着刚才那让她如芒在背的阴冷视线,不由低头嘀咕着:“难道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

“乔大哥你也太不关心大陆上的事了。”柳依依飞快抛开愁死,改为了一脸的八卦之色,俏皮道:“也是,乔大哥是大人物,哪有闲工夫去管那些小道消息。都是我这种让爹爹头疼的姑娘家,才喜欢打听这些呢。恐怕啊,她是恨上你和太子爷了。”

柳依依不知道药城的事儿,却依旧这么说,不由让乔青回忆起来,早在那几个宗主一块儿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人有点古怪。一直站在最后不说话,偶尔看她一眼,都跟被她抢了男人似的。乔青瞄了一眼凤无绝,怎么看怎么帅:“不是吧,那老女人没有五十也有四十了吧,难道真看上老子男人了?靠,这么嫩的小青草,她也下的了嘴!”

正走在身边的太子爷,闻言差点没一巴掌把她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乔青哈哈一笑,扯着柳依依八卦道:“快说说,咋回事儿。”

柳依依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不由羡慕地笑了起来:“你看,就是这样,乔大哥和太子爷之间话不多,可这气氛总让人觉得插不进来。若是一对夫妻也没什么,可关键就在于,两位都是美男子啊。”

乔青一挑眉,凤无绝一挑眉。

柳依依捂脸嘴笑:“你们俩都不知道吧,那秋长老好像是对万象岛的岛主……”见乔青兴致盎然地吹一声口哨,明显悟了,她点点头:“对!只不过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啊。那岛主,便是一个好龙阳之人。”

万象岛主,孙重华。

乔青回忆了一番,在四年前的侍龙窟外,她和那人有过一面之缘。看着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多岁的文人模样,略带阴冷。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癖好。乔青点点头,没什么情绪地了然道:“所以那秋如玉,就恨尽天下龙阳人了?”

“传闻是这样没错,是不是真的就难说了。”柳依依一边倒,一边顿住步子:“乔大哥,到了。”

“不进去坐坐?”

“不啦,不妨碍你和太子爷的二人世界!”柳依依眨眨眼,又提着裙子笑嘻嘻地跑了。

乔青心情不错地望着眼前这一院落,很有一种故地重游的心境。

直到住下来,才发现,和当初不同的,是柳宗建在大陆一个山谷里,闹中取静,极是清静。而柳宗中人也少有纷争,一派和乐融融。可如今,因为药典的举办,满山谷里的人下饺子似的。平日里不少有矛盾的小宗门小家族每天上演着口角争斗,乒呤乓啷乱的人头疼。更有听说了鸣凤太子爷和太子妃的慕名而来,一天八千九百次从门口“偶然经过”……

只住了一日,乔青就暴躁了:“非杏,非杏!”

正在审讯男香阁中人的非杏,忙的脚不沾地地跑过来。乔青坐在床上招招手,非杏凑上来,她搂住这丫头细细的腰,温香软玉舒坦了不少:“唔,你家公子想睡个觉都不安生,去,一个一个丢出去。”

非杏捂嘴笑:“公子,你不是该说‘果然老子魅力之大无法挡’么?”

乔青阴丝丝一笑,非杏立即暗道不好,还来不及跑,屁股上已经被猥琐之极的掐了一下。非杏嗷嗷叫着蹦远了,乔青的心情顿时无比美妙。她躺下去,抱着被子打个哈欠:“爷的魅力再无法挡,也碍不住每天被人当大熊猫那么看。”

“你比大熊猫可珍稀多了。”整个一披着人皮的凶兽。

乔青让她给气乐了:“大白还没到?”

非杏扒着手指算了算:“前些日子,听说了往柳宗来的路上,有一只专门偷鱼和调戏姑娘的猫妖。算算日子,再有个几日也该到了。离着药典还有四天,应该药典开始,大白也来了。”

“成,下去吧。”

她挥挥手,非杏立即又蹬蹬蹬迫不及待地跑去蹂躏那些人了。乔青百无聊赖地在床上滚,滚着滚着,霍然落入一个香喷喷的怀抱。那人从后面抱着她,把她裹在被子里蚕宝宝一样亲吻她的脖子。一下,一下,极尽温柔。乔青痒地一边躲,一边伸手去够他湿漉漉的头发:“呦,用什么沐浴的,真香。”

凤无绝把她翻过来,心说一顿倒腾没白费。

就见乔青的脸放大在视野中,唇上立即被她叼住,轻轻地啄:“嗯,透着一股子闷骚气。”

凤无绝加深了这个吻,末了,还狠狠咬了她一口:“没良心的东西!”见乔青嘶嘶吸气一头问号,又凶巴巴地一挑眉,补充:“乔爷果然贵人健忘——一轮!”

乔青哈哈大笑,扯住他衣领就拽到了床上。还不待凤无绝反应过来,抱成了蚕宝宝一样的人灵活一跃,已经把他压住。发丝垂下来,扫的他脸颊发痒,乔青啄了两下:“来来来,一轮,爷还债来了!”

凤无绝先是喜,又是狐疑,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大对。顿时,回过神来的太子爷怒拍床板儿:“无耻!”

这画面太熟悉了,当年也正是在这个房间,这个床上,这样的对白。乔青和凤无绝同时咂了咂嘴,无比回味。自然了,论起无耻太子爷怎么都敌不过乔公子的,当即态度良好地随口应着,一把扯掉被子上下其手了起来——该死的,调情技术不要太好啊。凤无绝顿时连讨价还价的智商都没了,陷入了一片无与伦比的舒爽中。

乔青飞快剥掉他外衣。

又飞快把自己给剥了个干净。

终于又是坦诚相见,冷风吹来,身上一凉,凤无绝降至负数的智商刚刚恢复了一点儿。身上骤然被一具滑腻柔软的身躯覆盖了起来,健康强悍的古铜色,和娇柔细腻的雪白交叠在一起,有如墨的发丝纠缠其上,怎一个视觉冲击力!这身躯似蛇,扭动着细细的腰肢不断挑逗着他昂首起立的“哥们”,直整得凤无绝雄风大振,心猿意马。

偏偏理智的角落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着:“别被她骗了,这家伙耍流氓争上位!”

乔青一把握住了他,吸住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换来一阵暗哑的喘息。汗水从额间流下,手中的他哥们不断跳动着,光滑的背脊被他粗糙的手游走着,带起一阵阵的颤栗。乔青舔舔嘴唇,立即直起了身子。

凤无绝嗓子都哑了:“妈的!”又栽了!

乔青狞笑一声,如水的眼波直视着他,一眯,一坐。

凤无绝深吸一口气。紧接而来的,便是如狂风暴雨一般的律动!这紧,这滑,这震幅,这体力,太子爷啥都不说了,啥都不想了,去他妈的上面下面!大掌一把握住她细而柔韧的腰,跟着这律动猛烈起伏了起来!让本已白热化的战况愈发激烈似火!

此一时,不容半刻喘息!

战况不知持续了多久……

反正这一次乔青是超常发挥,过足了上方的瘾。两人不断地变换着体位和地点,从床上到地下,从地下到桌面,从桌面到沙发,从沙发到房梁,从躺着到坐着,从坐着到站着,从站着到趴着,从趴着到倒立着……这个时候,就要感慨一下玄气修炼者的好处了,咳,你懂的。

终于把这整个房间都给祸害了一遍之后。

终于这房间也不怎么像样了,完全凌乱成了一团。

待到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黑白交替了貌似三次之久。两人喘息着累的全身瘫软,终于相拥而眠,沉沉睡去。日落日出,窗外一线灰白,乔青从他坚实火热的怀抱中醒了过来。嗯,还有点儿起床懵。她傻不拉几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哪,于是伸手去摸近在眼前的下颔。略微扎人的胡渣,让她嘴角微微一勾。

凤无绝一睁眼,看见的,就是目光茫然,面目含春,眼波似水,发丝垂落的乔青。

顿时,太子爷眼红了!

他舔舔嘴唇,一脸餍足相,自然,这餍足里又透着多少黑漆漆的阴森气,那就不是现在处于虎不拉几的状态中的乔青能发现的了。乔青跟着舔嘴唇,舌尖沿着唇线游走一周,太子爷呼吸困难了!

他眨眨眼。

乔青跟着眨眨眼。

凤无绝的脑中只有两句话蹦出来,第一句:“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句:“此时不上,更待何时?!”内心的小欢快立刻荡漾着满天飞,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展了起来。凤无绝狞笑着在她脖子上吧唧亲了一口,这一吻,便渐渐离不开,演变成细细的摩挲舔舐,让怀中的人儿跟着轻轻寒栗。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

走到门口叫两人起床去参加药典的非杏和无紫,就听见了终于从起床懵中回过神来的她们家公子,一声哀怨的咆哮:“我靠我靠!你趁人之危!”

“嗯。”

“你你你……”

“嗯。”

“……嗯~”

非杏无紫虎躯一震,溜了。

门口“偶然经过”了第几千遍的众人,鸟兽散。

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那边药典举行的如火如荼,柳宗的弟子跑来催了不下百遍,无紫非杏洛四项七面面相觑。四人无语又麻爪地冲去了旁边的审讯室,再一次狠狠折磨了那几个小倌儿之后。终于平日里最好欺负的非杏被派了出去,面红耳赤地硬着头皮敲了敲门:“咳,公子,爷,这个,那个,嗯,你们懂的。”

吱呀——

房门霍然开启!

走出了哼哼着的她家公子,嘴里还嘀咕着:“早晚磨成绣花针!”

太子爷在后面站着笑,那一脸的好脾气,那通身慵懒又霸气的气质,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非洲狮。非洲狮迈着胜利者的步子,一步一步跟上自家媳妇。于是当两人到了药典之后,满场的人山人海看见的都是修罗鬼医的一脸怨念。

顿时,众人齐齐缩头弓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开玩笑,这乔公子不知道怎么的,明显不爽了!想死才引她注意!一众夹着尾巴做人的观众们中,就连伸手准备招呼乔青上座的柳天华,那伸出到半空的手都僵住,未免殃及池鱼,立刻仰头望天。

乔青走上去,自动自觉坐在了上首的观礼位置上。

凤无绝笑吟吟坐在她身边:“无妨,可以开始了。”

柳天华干笑了两声,心说真正是神仙打架烦人遭殃。看这样子,这老狐狸也大概明白了少许。他轻轻一咳,让本就寂静的广场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上来,之后,才站起来一脸公式化地笑道:“既然人已经齐了,本宗先说两句,感激在座……”

“咳。”乔青斜着眼睛瞄他,那意思——什么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你可以忽略了。

柳天华哭笑不得地眨眨眼,好吧:“柳宗药典,现在开始!”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章

柳天华一句落。

这柳宗药典,就算是如火如荼的开始了。

药典,说来也不过是个变相的交流大会。来宾围着一方巨大的广场,正中是一座座炼药炉,柳宗的精英弟子们以炼药师的品阶分为几波,入广场表扬一番,发扬发扬柳宗的炼药精神,震撼震撼广场外的土包子们,这目的就算是基本达标了。

说来简单,其实也不简单。

精英弟子们大多在一二三品上,长老们作为四品炼药师最后上场,这么算下来一共四波。而炼药这一道,世人皆知,最是耗费时间。从备材、点炉、入药,到成丹、融合、出炉,中间共有十多个步骤,哪怕是作为一场表演而尽量减低了整体的时间,那么一波算下来也得两三个时辰吧。

而作为广场外观礼的来宾们,大多都不是以炼药师的身份出席,他们的目的更倾向于巴结讨好或者为家族宗门吸纳一个闲散炼药师。那么重头戏就放在了后面几日的时间,有柳宗的长老弟子带领着一路参观他们引以为傲的药材库和丹方库。而最后一日,作为这药典的收尾,柳天华也会亲自上场给所有人表演一出五品丹药的炼制过程。

也就是说,这一场药典恐怕最少也会持续上五日的时间。

柳天华坐在座位上笑的合不拢嘴,已经能够预想到这药典的巨大影响力了。先不说此次意外地吸引到了各宗重量级人物的加盟观礼,只说那沉寂了三年的乔青——三年之后,重现翼州。最先出现的地点,就是他们柳宗的第一届药典!

这效果,这震撼,这影响……

柳天华已经能够预见到,药典之后,将会有多少的武者请求加入柳宗,柳宗的地位又会升至一个怎样的高度。

可惜,梦想很丰满,先是忒骨感。

呼噜——

呼噜——

只开始了小半个时辰,广场上就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这节奏感十足的小呼噜欢快地飘荡着。

看看那场上炼药的弟子们吧。

由柳天华培训了足足小半月的投药过程,本该是齐齐一拍石案,众多五花八门的药材腾空而起,投入药炉,迸射出不同药性结合在一起的炫目火花!那效果,那场面,绝对的气势汹汹精彩纷呈!可现在呢,一个个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捏着药材把轻轻塞进火焰里,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再看看观众们吧。

屏息缩头大气儿不敢出一声,生怕吵着观礼席位上,嘴巴半张口水直流睡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那尊大神。

精心策划三年的药典,变成了一出默剧。

柳天华差点儿没以头抢地,掐着乔青的脖子问问这么禽兽不如的事儿你怎么干的出来!自然了,柳宗主作为一只笑面虎,还是没让郁闷冲昏了理智的。他深深深呼吸,使了半辈子的涵养才忍住了自己找死的冲动。

朝一边稳坐钓鱼台的凤无绝猛打着眼色——上,太子爷,全靠你了!

凤无绝微微笑,眼见着如今这画面,不由感慨了起来。六年之前,乔家的医术大考上,乔青也是这么睡了过去。可那时,得到的是什么,所有人的鄙夷和嘲讽,乔延荣的大怒斥责。和现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六年时间,他家媳妇已经成长到了如此高度。

让满场武者——

因她一睡,寂静无声。

凤无绝静静看着乔青睡颜。

这着实称不上好看,哈喇子流到桌面上都快成河了。可他看的一眨不眨,锐利的鹰眸渐渐染上笑意。眼见着柳天华急的,那眼珠子都快飞出来拍他脸上,凤无绝伸出手,把死狗一样的他家媳妇给捞了起来,让她枕在自己肩头。

乔青恍恍惚惚间有少许抗拒,可一闻到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味道,潜意识里的信任已让她放松了下来。她咕哝了一句“早晚磨成绣花针”,又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满意“唔”了一声,重新睡去。

太子爷挑挑眉毛,这怨念,略深哪。

“凤太子,这……”柳天华抓耳挠腮。

“无妨,你们继续。”只要没有杀气和攻击这些危险,这家伙一睡着了,那是雷打都不会动的。他一下一下抚着乔青散落的发丝,看她大白一样在肩头享受地拱了两下,心尖儿顿时软的稀里糊涂。

柳天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感慨:“真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众人齐齐点头,表示认同。

有了凤无绝发话,下面也纷纷放下心来。凤太子那是什么人,枕边人!他说的还会有假么?药师们大着胆子重新开始了那些华丽非凡的动作,因不同药性的融合碰撞而产生出的不同颜色的绚丽花火,萦绕在每一个炼药炉上方,各种药材的香气渐渐飘了出来,形成了一股极具诱惑力的青草味。

渐渐地。

观众们看的眼睛都直了。

这每一波,都足有百名炼药师齐聚一堂的炼药画面,眼花缭乱不足以形容其壮观!

“天哪,原来炼药这么精彩!”

“老子服了!这简直就像是艺术大会……”

“可不是么,这还是第一波的一品炼药师呢,后面的炼药太值得期待了。真真是开了眼界!”

一片片不由自主迸发出的喝彩声中,柳天华笑弯了眼睛老狐狸一样。老祖也是连连点着头,感受着首席上其他几个宗门的宗主长老的羡慕目光,得意地捋着胡子:“好好好,照着这个势头,还怕大陆上的炼药一途,后继无人么!”

凤无绝意外看了这老家伙一眼。

任是谁都会以为,这一次药典是为了柳宗的壮大,没想到,这老祖倒是个心怀天下之人。柳天华观他神色,无奈地摇摇头道:“凤太子有所不知,壮大柳宗自然是其中之一,可我柳宗数千年来,皆以炼药立世,对于这一途,也有感情啊。”

他说的倒是不假,任是谁浸淫了半辈子,浸淫了数千年的职业,眼见着就要没落,也不免会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苍凉。凤无绝点点头,忽然眯起眼睛,看向广场上最侧面的一个弟子:“那火焰,可是异火?”

柳天华跟着看过去,连连点头:“那是我柳宗最小的弟子,不过九岁,名叫林怅。凤太子可是看他炉中火焰炫目异常?他也是个有机缘的,生而拥有异火,虽然只得黄级,也算是天大的造化了!”

“想必那是柳宗主的弟子了,恭喜。”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柳天华笑呵呵地,掩不住眉目中的得意:“那弟子啊如今年纪尚小,只在柳宗学了两个年头,假以时日,这弟子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凤无绝眨眨眼:“两个年头?”

柳天华跟着眨眼:“是啊。”

他没什么想法地转回了头,看了看自家变态的媳妇。柳天华顿时明白了过来,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靠!你以为谁都跟乔青一样是个变态,三个月成二品,三年蹦到五品!说起这个,柳天华是真正的郁闷。自己浸淫了半辈子的炼药,还有传承火的辅助,也不过是个五品炼药师,这乔青,轻轻松松,跟他持平。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凤无绝摸摸下巴,也觉得还是别把正常人跟自己媳妇比了,嗯,何必打击人家呢。

这副与有荣焉的小得意,换来了柳天华的更深怨念。自然了,怨念,杀气,等一切不和谐因素,都是会另睡梦中的乔青瞬间清醒的。乔青就这么霍然睁开了眼睛,毫无预兆。吓的柳天华一个哆嗦。见她茫然四顾,像是在寻找刚才那怨念的发出者,柳天华仰头望天极其自然。

乔青四下里转了一圈儿,又哈欠连连地靠回了凤无绝的肩头:“唔,刚才好像听你们说什么黄级火。”

柳天华顿时炸了毛:“没有,没有,没有黄级火,绝对没有,你听错了!”

“柳宗主,别这么小气。”乔青弯起眸子,似笑非笑。

呸!老子要是不小气,你再把我小弟子的火给一口吞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火焰差一点儿就要升天火!柳天华如临大敌地瞪着她,瞪的乔青哈哈大笑:“成了,瞧你那点儿出息。”

他讪讪咳嗽了一声。

碰上你这样的,出息什么的,早让老子就着惊悚下酒吃了。

乔青摇摇头看回广场上,第一波弟子应该快要结束了,已经到了成丹的步骤。这么算下来,自己也睡了两个来时辰。日上中空,开始觉得饿了。后方的非杏顿时靠上来问:“公子,可要吃东西。”

乔青伸手摸了她嫩嫩的脸颊一把:“乖。”

凤无绝翻个白眼,就这家伙这见鬼的德行,当初他不吃醋都奇了怪了!见了姑娘就调戏。乔青把玩着他的发丝,想了想:“随便去弄点儿什么吃吧,你知道我的口味的。”

非杏笑眯眯退了下去。

乔青这才百无聊赖地重新将目光放回广场上,四下里看看,诸位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齐齐朝她点着头打招呼。她遇见曾经打过交道的,也会回以一笑,忽然,眸子一凝,望向了人群中某个方向。

这广场的外围,最前方是一排排的椅子,大多属于一些大陆上数的着的家族和宗门。就比如那沿海顾家,虽然不够资格上到这首席观礼台上,可地位之高,依旧让他们排在了广场外的第一围。而这个时候,那顾家的顾尚,竟然没在椅子上。旁边柳天华跟着她看过去,摇头道:“那顾尚可是个心气儿高的,这等一品炼药师,他懒得看也正常。”

乔青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她真正疑惑的并非那里。那外围越是往后面,也就证明地位越低,最后方几乎就是一片站着的人了,大多是没有组织的闲散修炼者。她的视线,就落在其中某一点上:“刚才……”

凤无绝皱起眉:“嗯?”

乔青又细细寻了一会儿,摇头道:“看花眼了么?还是刚睡醒,睡迷糊了。刚才看着有个人从人群中一闪而过,鬼鬼祟祟的,背影有些面熟。”

“什么人?”凤无绝知道,如果只是平日里随意碰见的人,这种面熟乔青不会提起。她皱眉想了一会儿:“算了,就是闪了一下,想不起来了。诶,那顾尚回来了。有没有这么巧,刚有个眼熟的人从那边一闪而过,那老东西就回来了。”

可不是么,远远的,那顾尚低着头像是在寻思着什么,一路扒拉开人山人海的人流,神不守舍地。像是感受到乔青看去的目光,顾尚狐疑地抬起了头,一和她对上,立即僵下了脸色。

他的眼睛中,从挣扎,到不决,再到破釜沉舟的果断之色。终于,只余下了满满的冷意和恶毒。乔青意外地一挑眉,从之前药城内顾尚的表现看,这绝对是个能屈能伸之人。而现在,他竟然这么露骨,只能说,有了倚仗或者靠山!她斜斜一勾嘴角,在凤无绝脖子上蹭了蹭,柔弱无辜状:“怎么办,有人打老子主意呢。”

凤无绝虎躯一震:“咳,老实点儿!”

“太子爷今儿早晨不是雄风大震呢么,吆,怕啦?”乔青斜眼瞅他,方方睡醒的眼波如水,落在他自颈间起立的一片细细汗毛上,透着一股子邪气。凤无绝低低磨了磨牙,靠近她,咬着她耳朵狠狠道:“爷现在也可以雄风大震。”

乔青眨眨眼。

凤无绝向下看。

她跟着向下望了去,落到某人的两腿之间,在桌案的掩映下起立的哥们。

顿时,乔公子泪奔了:“呸!”这个不知昼夜时刻发情的孽畜。

凤无绝以拳抵唇,低低一咳。要不是这见鬼的闲着没事儿瞎蹭,他至于这样么!他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隐晦的姿势。乔青在一边看的幸灾乐祸,活该!就跟这受苦受难的不是自家男人一样。

而两人这副模样,却大大刺激了远方的顾尚,他表达出了绝对的恶意和恶毒,对方根本没拿他当回事儿。这感觉,让他本已经下定的决心,更是坚定了起来。顾尚死死攥着拳,平日里笑面虎一样的笑容浮现在了脸上,却是意想不到的狰狞。

他向旁边坐着的顾晖吩咐道:“去,告诉刚才那位大人,顾家同意了。”

顾晖大惊失色:“大师,你……”

这时,下方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欢呼掌声。

原来是第一波之人集体融合完药性,一品丹,出炉了。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喜意,各种赞叹艳羡声中,柳天华起身客气地抱了抱拳,简短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对自家这些一品弟子们褒贬了一番,一挥手,第二波弟子便上了场,开始了另一番表演。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片火热的气氛中,那顾晖鬼鬼祟祟地离开了席位,向着人群的后方钻了过去。

山谷门口。

也正有几匹马匆匆忙忙地冲了进来。

有柳宗的弟子飞快拦住他们:“什么人,可有请柬?”

不怪他们阻拦,来人看上去实在是太落魄了,几匹马,每一匹都是两人同乘。一行十几个人,像是某个宗门的弟子,可衣着脏污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焦急。最后方,还有一辆马车静静停落的马车,春风一卷,车帘飘荡露出马车内的一角,让柳宗弟子面色大变:“这是……你们想干什么!”

那马车内,赫然放着一抬棺材!

来人齐齐蹦下马,其中一个飞快取出身上一方令牌:“师兄,别误会,我们是万象岛的!”

柳宗弟子谨慎地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原来是万象岛的朋友。贵宗秋长老四日前已经到了,怎么诸位……”

他们正是从雪山上出来的幸存之人。万象岛共去了五十三人,活下来的只有他们十一个!方才说话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棺材,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师兄莫要再问了,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先请师兄帮我等去寻秋长老。”

“寻出来?”不是应该你们换了衣服沐浴过后,去广场上找她么?

“没错!师兄切记,莫要让旁人知晓我们来了。”

柳宗弟子狐疑地看了这群人一会儿,那人立即笑道:“师兄误会了,只是我等来的实在太晚,听里面这动静,药典已经开始了吧。若是就这个样子去拜见长老,未免让万象岛失了礼数。可若是进柳宗却不先拜见,也是大大的不敬哪。至于这马车里……此事说来话长,我宗一名弟子被奸人所害,也需细细回禀秋长老。”

“原来是这样,诸位稍等。”柳宗弟子匆匆而去。

片刻后,秋如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之内。万象岛的十一人,眼睛立刻便红了。秋如玉皱着眉,淡淡摇了摇头,将他们已经憋到了嘴边的话给压了回去。又转向柳宗弟子:“多谢诸位了。”

“秋长老客气了。”

秋如玉这才领着十一人,朝里面走去,有人在她耳边低低说着什么,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秋如玉绷着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终于拐过了一个拐角,四下里发现无人,才面色一变,惊怒出声:“此事当真?!”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一章

“当真!千真万确!”

“秋长老,这种事我等怎敢妄言?”

“是啊,长老信不过咱们,难道华师弟的尸身还会说谎么?”

这十一个弟子,憋了一路的怨气在秋长老的不信任下完全的爆发了。他们快马加鞭一心来此处让秋长老给报仇,却没想到,这女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大怒,而是怀疑?有弟子猩红的眸子一闪,飞快冲向了后方的马车。

咣当——

车帘掀起,棺盖揭开。

春风一卷,一股腐臭的异味便冲了出来,让人连连作呕。

那弟子捂着鼻子赶忙退了两步,像是那棺材中有什么洪水猛兽,竟然一眼都不敢往里看:“长老,您自己看吧,华师弟这副模样……他,他死前……”

这弟子话没说完,秋如玉已经看见了。

那棺中躺着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只是数日时间,尸身腐烂的不像话,几乎辨别不出了人形。而最为可怖的还是下肢处。那里连腐肉都剥离了,只留下了两条明显受到过重创的粉碎腿骨!只从这具尸身来预测,应是被人下了剧毒,而这毒,便是从双膝开始向着周身蔓延。让他在活着的时候,就承受着皮肉寸寸腐烂的痛苦,直到死亡!

好狠的毒!

好狠的心!

秋如玉闭上眼睛,缓缓将棺盖盖上:“你叫什么名字。”

说话的弟子一愣,扭头看了看才发现她问的是自己,立刻垂下头恭敬道:“回长老,弟子吴奇。”

“你接着说。”

“是。”

吴奇像是陷入了回忆中,连身体都在颤抖着:“当日我们去寻那冰山雪莲,没想到被那乔青半路截胡,卑鄙地夺了去!华师弟看不过,说了几句,那乔青就狠毒地将师弟打成重伤……那罪魁祸首,竟还假惺惺地带人回返救援,摆出一副三大宗门的救命者姿态!……华师弟侥幸未死,又被她废了双腿,还不知何时下了那阴狠之毒,让华师弟……”

秋如玉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道:“照你这么说,那雪崩和华弟子的死,都是那乔青引起的?”

“她刚离开,那雪山就……”

“可那乔青却说,动手之人乃是玄尊之上。”

秋如玉独自呢喃着,总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要不说,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敌人。秋如玉在乔青的眼里,自然还够不了敌人的格。可在秋如玉眼里,乔青却是让她如鲠在喉!可即便是如此,到底也没被糊了理智。

她如果要杀人,何须如此劳师动众?

她如果要杀人,怎会留下活口指证?

她如果要杀人,低阶弟子岂会入眼?

秋如玉还在思忖不决。

吴奇心下一慌,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哼,什么玄尊之上,玄尊乃是大能之人,好端端地跑去雪山制造雪崩,只为杀我们这等低阶弟子么?根本就是她为了逃脱罪行信口雌黄!”吴奇越说越激动,平平无奇的脸陡然扭曲了起来,呈现出一种癫狂之色:“秋长老,您不信我等弟子的话,却相信那罪魁祸首?!华师弟尸骨未寒,死前日夜忍受那等非人的折磨,惨叫声声今犹在耳!弟子实在不懂,那乔青丧心病狂歪曲事实,秋长老不庇护咱们万象岛的弟子,竟还包庇起了那狠毒凶手……”

秋如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极厉。

吴奇猛的一顿,也意识到了自己太过激动,激动的不同寻常。他深吸一口气,将发抖的手背到了身后,苦笑道:“长老恕罪,弟子只是太过悲愤。弟子在万象岛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这几年来唯有华师弟和弟子感情甚笃,不嫌弃弟子的愚钝平庸,还多番照顾。而如今,华师弟他……”

秋如玉点点头,眼中掠过丝感慨。

莫大的尔虞我诈的宗门里,当年也有那么一个人,手把手扶着她一路走来,走到了他坐宗主她为长老的一日。如果今日出事的是那人……秋如玉不敢再想,她正要说话,却见眼前的吴奇神色古怪:“怎么了?”

吴奇怔怔四顾。

刚才有一道声音,突如其然地响在了自己的脑中。

他是万象岛弟子,纵然身份不高,也比旁人多了几分见识——这是大能者的感知传音!吴奇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大能,更何况是亲自在他的脑海中传音?其中蕴含着的威压,让他讷讷重复着传音,无法抵抗:“秋长老或许还不知道,这华师弟乃是……乃是留香公子的族弟。”

秋如玉一皱眉:“别提那华留香。”

“长老?”

“哼,你们方方才来,没看见五日前的药城之事。那华留香,根本就是个别有用心之辈。”

“这怎么可能?”众弟子大惊。

秋如玉被这些突如其来之事,搅的头都大了。当下简单两句把那日的事一说。弟子们全部沉默了下来,不可置信。唯有那吴奇,鬼使神差地继续重复着脑中传音:“秋长老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

“是啊,留香公子在我万象岛这么多年,除了性情不羁些外,何来不轨之举?依照长老所说,那日留香公子在男香楼里,也的确符合他的行事作风。留香公子不是一直喊着被冤枉么,怎么后来又忽然改了口,说什么‘死也不说’呢?”

“说下去。”

“有没有可能,是大能者以感知……”

秋如玉脸色一变:“大能者,大能者……”她呢喃半天,犹如醍醐灌顶:“柳宗老祖!”

玄尊之上,可称之为大能者,具有问鼎神阶的莫大能力!大能者的感知传音中蕴含着威压,对于被传音的人效果视那人修为而定。比方说,对于吴奇,那大能者让他鬼使神差地复述出来,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可若换了华留香,本身已是玄皇,受到的影响自然微乎其微。不过,若让他说出那简单的四个字,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而这样的大能,当日只有柳宗老祖一个!

秋如玉被这一说法完全震住,她不自觉的在原地踱起了步子。

“柳宗为何要这么做?帮那乔青么,是了,老祖的徒弟忘尘和乔青关系匪浅。这些日子以来,那乔青和柳宗之间,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如此一来,之前那雪崩,反倒让人值得推敲了……”

“没参与其中的只有三个宗门,鸣凤,柳宗,姑苏。姑苏宗门以赚钱为要,向来极少参与大陆争端。可柳宗为何不去?冰山雪莲,不是炼药的最好材料么。当日遇难人中,不乏有闲散的炼药师,在雪崩后死了不少,难道根本那出手之人就是柳宗老祖?为的,是让柳宗在翼州的炼药界,一家独大?”

“而柳宗背地出手,乔青正面救援。一个红脸一个黑脸,不正正是做的天衣无缝?”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华留香是冤枉的,如今他被送到了柳宗地牢里,其族弟也被害至惨死,自己却因为这几日以来的误会而袖手旁观……到时候,华留香如若逃出生天,必将和万象岛反目成仇!而此人在万象岛内声誉极高,弟子们岂不是全部心有怨愤?”

秋如玉的步子猛然顿住,脸上惊疑不定。

一边吴奇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

那大能者的威压已经消失了。回想起秋如玉的话,不由那小聪明又转动了起来。这样也好,被人利用了一把,同样达到了目的!吴奇焦急向前了两步,将秋如玉不敢说出口的结论,总结了出来:“秋长老,难道是那乔青和柳宗结盟了?他们想吞并六宗?而我万象岛,就是他们的第一刀么?”

不少弟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吴奇也跟着作势摇晃了两下。

秋如玉的脸色只能用惨白来形容,她深吸一口气,艰难道:“你们回去,现在就走,你们来的消息定然已传入了乔青和柳宗的耳里。事不宜迟,现在马上出发,未免有人杀人灭口,路上也莫要休息,尽快赶回万象岛去。”

“长老,此地太过危险,您和我们一起离开吧?”

秋如玉叹息一声,眼里掠过丝温柔:“你们记着,回去将本长老的推断一字不落地禀报给宗主,让宗主早做防范!若我死了,你们跟宗主说……算了,去吧,这里的事,本长老会细细思量,从长计议。”

那十一个弟子魂不守舍地应道:“是,长老万事小心!”

话落,谨慎地拐过这无人之地,又朝着谷口走了过去。

秋如玉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谷口处那几个柳宗弟子奇怪地问了几句,其他几人几乎都僵硬的说不出话。好在有那吴奇,虽然紧张倒也安全过关。几句寒暄解释之后,秋如玉望着他们骑上快马越来越远的影子,脸上的神色愈加凝重。

她在这里站了良久,良久。

直到夜幕都降临了下来,才脚步沉重地朝那药典广场走去。

却不知道——

那边她给予了厚望的弟子们,方方下山,便发生了让她决然想象不到之事。

“吴奇,你……”十个弟子倒在一片血泊中,不断在山林中翻滚着,痛苦哀嚎着。他们的身上,正有不同的部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腐烂,竟是和当日那华师弟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吴奇就坐在一边,欣赏着眼前这一片美景。

终于,他看看天色,起身一人补了一刀。

深吸着空气中这腐臭的味道,回想着耳边回荡着的哀嚎惨叫,他满面享受的快意癫狂大笑着。忽然,他猛的跪到地上,已是莫大哀痛:“师兄,师兄,你们放心!那乔青丧心病狂竟派人将你们追杀致死!师弟定会将此事回报给宗主,给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说着,一刀戳在了自己的腹部。

鲜血氤氲了衣衫,在地上留下一个个的脚印。

吴奇趔趔趄趄爬上马背,林中暗月之下,那张平庸无奇的脸扭曲着无限的疯狂诡谲。

——谁能想的到,他这个卑微的小人物,也有搅乱翼州风雨的一日?

夜风乍起,吹乱了头顶一片重云。

乔青抬起头,打个哈欠:“这都大半夜了,还没完啊。”

柳天华赶紧来安抚这祖宗:“快了快了,第四波长老们马上就上场了。我说乔公子,你好歹也是一方高手,平时修炼还是炼药那都是以数月甚至年计算的,怎么这般沉不住气呢。”

乔青鄙夷瞥他一眼:“以月和年计算的,那是你们。”

柳天华一噎,这是炫耀!绝对的炫耀!

他气哼哼转过了头,环视一番场中。这会儿功夫,第三波已经结束了,广场上正在往下撤桌案和炼药炉。四品炼药师,对于柳宗来说,也只有长老够的上这个级别。自然用不上百张桌案。再外围,观众席上已经睡了一片,就连那些闲散炼药师们,都是哈欠连连。

他皱皱眉。

就听一边乔青慢悠悠道:“再好的表演,也禁不住这么一轮一轮的看啊。”

柳天华点点头,站起身抱拳,以玄气将嗓音逼至整个广场:“想必诸位都疲累了,大家再坚持一会儿。接下来便是最后一场,由我柳宗长老上台现艺!本宗可以保证,这绝对是四场中最为精彩的一场!”

众人惊醒过来,一听终于到了重量级的长老,不由又纷纷打起了精神。

乔青也饶有兴致地托起了腮。

如果说之前那些弟子们,还不足以让她侧目。那么这些拥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经验的长老们,就完全不同了。也许品阶上还比不过她,但那些炼药上的精妙手法和对于火候的掌控,定有一些让她感悟的东西。乔青眼睛闪亮,望向终于收拾妥当的高台上。此刻,大部分的石桌都被撤了下来,每个人之间留下了更大的空余。

长老们纷纷上场,立于石案之后。

各种五花八门的炼药炉被抬了上来,乔青咂着嘴巴:“好东西啊。”

“嘿嘿,炼药师到达一定的品阶之后,自然要有自己的炼药炉。总不能一个四品炼药师,还用着最普通的破炉子吧?你看——罗长老那一炉,乃是中品炼药炉,具有辅助控温的效果。还有梁长老那一樽,四门八卦炉,可将融合药性这一步极大的提高成功率,是上品中的上品!啧啧啧,还有……”

柳天华摇头晃脑,越说越兴奋,总算有可以打击这妖孽的了。

便听一边妖孽摸下巴:“上品炼药炉真有这么好?”

“那是自然,除去传说中的极品炼药炉,上品那就算是顶呱呱的了!就连老祖的那一只,也只是上品炼药炉而已。一炉在手,有面子,有身份,用着也趁手……手……手……”他磕巴在这里,对上眼前一脸算计的微微笑,

柳天华挪了挪屁股,想溜……

乔青一把拦住他的退路,那一只白皙的手轻飘飘搭在他肩头,却让他一步都动不了:“唔,柳宗主别这么小气嘛。咱们也算是老相识深交情了,一个炼药炉而已,礼轻情意重。”

呸!谁跟你深交情!你这个土匪,强盗!柳天华欲哭无泪差点儿没扇自己一嘴巴子!让你炫耀,让你嘴贱,这下好了吧,又让这祖宗给惦记上了。他腿脚发软,坚决装傻充愣:“什、什么?”

乔青把他拉回座位上,一臂搭上他肩头:“你懂的。”

“我我我……我不懂!”

“唔,不懂啊。”

柳天华还不待高兴,心说这祖宗准备高抬贵手了?就听她下一句来了:“那我就说明白点儿,让你懂了呗。”

他这下是真哭了:“成了,我的祖爷爷,中品!”

乔青瞥一眼梁长老那“上品中的上品”,不怎么满意地吸了吸鼻子。自然了,里面有多少垂涎欲滴就不得而知了。柳天华心说,这祖宗不会是想抢吧?他一闭眼,硬着头皮道:“上品!只能是上品了!炼药炉真不是那么好找的,这炉子的陶冶技艺早就在大陆上失传了,现在留下来的,哪怕是个下品都是天价啊!”

乔青皱皱眉,这她还真不知道。

她原本以为这玩意儿,柳宗就能制造呢,原来已经失传了。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嗯,最起码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当下,也不难为柳天华:“这样吧,柳宗欠了我三个人情,这没错吧。”

“柳宗答应的,自然不会食言。”

“那成,我也不占你便宜——一个上品炼药炉,就算是一个人情抵消了。”

柳天华狐疑眨眨眼:“真的?”

乔青让他给气乐了:“爷的信誉度就这么低?”

身边柳天华柳宗老祖凤无绝忘尘无紫非杏洛四项七齐刷刷扭头,连带着地上飞快路过的两只小野猫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你真相了。

“咳。”乔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斜着眼睛眯他:“吆,不愿意啊,不愿意那就……”

“别!愿意!愿意!自然愿意!”柳天华立刻笑的大茶壶一样。

柳宗这三个人情,都让他心焦火燎了四年了。眼见着乔青的修为越来越高,眼见着早已经不是他能帮上了忙的,就越发的担忧了起来。如果这样的情况下,她还需要柳宗的帮助,那得是摊上多大的事儿?他是宗主,单方面和乔青交情不错,可也要考虑到柳宗的存亡。就如当日那一张丹方,作为他而言,自然是愿意无条件送给这朋友的,可到底是属于宗门的东西,送之前还是召开了一个长老大会,多票通过了才敢将五品丹方送出去。

有些人,站在有些地位上,总归是身不由己啊。

他叹一口气,一个炼药炉轻飘飘打发了一个宗门的人情,心里不是不感激的:“来来来,别客气。”亲自给乔青倒了杯茶。

乔青笑骂一句,仰头喝了:“看你的表演吧,开始了。”

的确是开始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随着这十几个长老的第一步,已经将广场外所有人的视线都牵引了起来。方才还怏怏的气氛立刻演变成了激动和兴奋。尤其是那些闲散的炼药师们,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每一个长老的每一个举动甚至每一个表情,不放过一丁点偷师的可能。

乔青也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不时和柳天华交流一二,从中感悟到了不少以前欠缺的东西。偶尔一两句点评,竟然让柳宗老祖也跟着侧目。柳天华在一边直瞪眼,这样的天分,这样的领悟力,这样的独到见解,简直就是专门生出来打击死人的。

老祖却是暗暗点了点头,广场上的长老炼制的丹药,大多都是她早已会了的。而如果由她出手,也绝对比他们效果更好,可她依旧能坐稳了心气儿一点儿不盛地看着,光这份虚心求教的气度,也不枉能四年五品了。

老祖条件反射地看向观众席位上的顾尚,见他兴致缺缺心神不宁好像椅子上长了钉子一样,不由叹息一声。翼州大陆的炼药师,一个个鼻孔朝天恨不能让人给插上三炷香供起来,缺的就是这个啊!

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一旁的万俟流云和姑苏长老们。

几个老家伙对视一眼,目中藏着说不出的骇然。

乔青倒是没有特意的避忌着他们,只从她偶尔低声说的话,他们已经猜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这乔公子,不会是一声不响地变成了一个炼药师吧?好在他们对于炼药也只是门外汉,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以猜不出乔青的品阶。不然绝对要当场被吓到厥过去。

时间缓缓而过。

小半个多时辰过去,终于出现了问题。

轰——

场内那罗长老脸色一变,飞快朝着一边腾空而起。同一时间,另外十几个长老也给自己幻化出一片玄气屏障,如临大敌地皱起了眉头。就在他飞身而起的一瞬,炼药炉发出了一声巨响。

一片浓烟滚滚中,场外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原来是炼药炉爆炸了。

好在这高台够大,方才也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拉的够开,不然这一个爆炸,就会影响到周边其他长老的进程。长老们侧目了一眼,见那罗长老颓丧地叹了口气,默默走回去将残余收拾了起来,便纷纷将注意力重新投放回自己的炼药炉上。毕竟品阶越是高,失败的可能性就越是大,炼药以三品为一层面,到了四品,便和低阶的完全不同了,谁也不能保证次次成功。

这对炼药师们,已经是家常便饭。

可他们知道,柳天华知道,乔青知道,哪怕那顾尚都知道,却有太多的人不知道了。

“搞什么啊,怎么爆炸了?”

“嘿,还四品炼药师呢,假的吧?”

“刚才那些弟子们都好好的,这长老也太逊了,幸亏没伤到人,不然柳宗可负责不起!”

各种各样的声音,一开始还是小声的窃窃私语。到了后面,见那罗长老只是受着并不反驳,不由纷纷胆子大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刺耳。柳天华一皱眉,心知罗长老恐怕也内疚的很呢,便站起身,双手在半空一压。

待到寂静了下来,他才笑着道:“诸位,请静一静,炼药炉爆炸本就是寻常事……”柳天华将这些解释了一二,又道:“四品丹药的成型和出炉极为困难,和先前的三场不同,请诸位尽量放低声音,任何其他的因素都有可能影响到四品丹药的出炉。至于这一次所炼制的四品丹,所有成功的丹药,柳宗将会拿出举行一个小型拍卖,感谢诸位这几日的光临。”

哗——

即便他说着静一静,也不能压住场内这一消息后产生的沸腾。

众人的脸色顿时摩拳擦掌了起来,一个个兴奋地盯着台上的长老们。各色声音纷纷沸腾,眼见着长老们齐齐皱眉,额上见了汗,才渐渐地消声了下来。和利益有关,谁也不愿影响了他们让炼药失败,到时候不是又少一颗四品丹么。

柳天华又客气了两句,坐了回去。

乔青赞赏地看他一眼,也重新将目光投放到了高台上。

却在这时——

一声突兀的笑声咯咯响了起来:“哈哈哈,柳宗主真是会说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这声音来的太突然,也太尖锐!仿佛有什么刺入场内每个人的耳膜,让人头重脚轻几乎要晕过去。尤其是那些长老们,纷纷以玄气抵抗着,可即便如此,依旧是脸色惨白惨白,噗——修为最弱的梁长老一口血喷了出来,紧跟着,轰——他的炼药炉,也爆炸了。

那声音还在说着。

“什么四品丹药危险,还不是你柳宗长老无能么。”

“堂堂一大宗门,竟连长老都只得四品,真真是丢尽了炼药师的脸。”

“就这样,还召开什么药典,还敢作为炼药一职的表率宗门,哈哈哈哈,柳宗啊柳宗,你们也不过如此!”

一片片晕厥声,此起彼伏的喷血声,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整个广场上因为这人的到来,因为这不过四句话,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乔青闭目细听,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来自天边,几乎无法察觉!她睁开眼睛,和凤无绝对视一眼,玄尊!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二章

玄尊,距离成神,一步之遥。

这一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机缘够,悟性好,不乏有人一步登天,从此长生!

同样的,千万年来在那不可抗衡的恐怖雷劫之下,就此陨落,含恨而终的也是多如牛毛。可不管怎么说,能到玄尊这一阶,这几乎让普通人连听都没听过的一阶,无一不是世间佼佼之辈。

他们之中,有的追求那更高的境界加入了三圣门一心修炼,有的向往自由穿梭于市井山野之间隐姓埋名,也有如柳宗老祖隐匿于宗门之后不问世事……这似乎是一个约定俗成。一旦逾矩,以至高的修为搅乱了世俗界,便会被天道无情抹杀!

自然,天道也是有漏子可钻的。

人千辛万苦修炼到这一阶,总不至于稍有行差踏错都要降下责罚。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偶尔打打擦边球,天道也睁一眼闭一眼了——就如那神秘莫测的三圣门,他们动不了翼州,不代表下面的附属组织侍龙窟动不了。

这些,是乔青晋阶玄帝的时候,方呈现在脑海的大陆秘辛。

她皱着眉毛,看向因这玄尊的突如其来,而变的混乱不堪的广场:“柳宗得罪人了?”

“这怎么可能?”柳天华怪叫一声:“光炼药都来不及了,谁有那闲工夫。再说了,这该死的搅局的人可是玄尊,就他妈是个傻子也不可能得罪这样的高手,吃饱了撑的,找死么?——我说,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玄尊,玄尊……你不是说,那北塔尔雪山上搞鬼的也是玄尊么,有没有这么巧?”

“是一个人。”点点头。

柳天华顿时找到了罪魁祸首:“无妄之灾啊!”

乔青翻个白眼:“冲我来,或者冲鸣凤来,都用不着跑柳宗撒野。”

“这倒也是……”

“说不定你这儿,有让人觊觎的东西呢。”

乔青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柳天华面色大变。只不过这神色,她并未注意到。只因后方升起一阵玄气波动——柳宗老祖,动了!

老祖霍然出手,如一道利箭直冲人群中某一方向而去:“哼,装神弄鬼!”

同一时间,人群之后一道诡丽身影腾空而起。两人对掌一接,四下里就似是发生了静止,无风,无声,可二人同时面色一肃。所有人都怔怔望着这两道身影,看不懂这高手之间的交锋,直到一阵狂风乍起,众人纷纷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时,二人已各自倒退数丈远,落了下来。

这下子,这一直隐匿着的玄尊高手,终于映入了众人视野。

乔青“啧”一声:“有点儿眼熟。”

柳天华扭头问:“认识?”

“想不起。”刚才这人在人群里,她已经觉得那一闪而过的背影很眼熟。可这会儿看着那和老祖遥遥对峙着的女子,年纪大约二十来岁,红色的衣袍宽大的在风中鼓荡,可见里面包裹着的凹凸有致的身材。那张美艳的脸孔,散发着一种骨子里的魅惑。乔青越是看,眉毛皱的就越紧:“看着这人,我心里发毛。”

柳天华没在意,看着一个玄尊高手,是个人都心里发毛。

可凤无绝却上心了,他拧着眉头:“是熟。”

“你也觉得?”

凤无绝耸耸肩,鹰眸里的神色愈加的冷:“你不觉得么,看她的姿势,打扮,还有那种笑容,有没有很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这句话,像是提醒了席位上的众人,不论柳天华,万俟流云,还是当局者迷的乔青,都同时瞳孔一缩!像,的确是像!怪不得方才觉得这人古怪,原来是一身装束和她的气质完全不搭。这明明是个风韵十足的火辣美人,偏偏穿着这么不合衬的一身红衣;明明眼角眉梢都含情带媚,偏偏摆出一副悠然邪气的模样;明明满身的女子风情,偏偏双臂环胸故作潇洒……

乔青眨眨眼,不自觉地又摸上自己的脸颊:“难道说,老子的风流倜傥,已经传到玄尊那一波里去了?”

砰——

众人齐齐绝倒。

万俟流云等人苦笑不得,心说这乔公子,果真还是这么无耻啊。

凤无绝眼中的冷意这才退了下来,扯了扯嘴角,笑道:“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倒是没错。万俟流云等人看看那女人,再看看乔青,这气质里的感觉学是学不出的,反倒弄了个东施效颦不伦不类。眼见着几人连连点头,乔青又得瑟起来了,太子爷沉默半晌,补充:“壁虎。”


噗——

又是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声。

乔青气的差点儿没去咬他。

上方这一番欢乐的小气氛,直看的下方那些半死不活的来宾一头雾水。他们是不是也太不知死?没见着高台上还有两个玄尊在对峙么?就算是六大宗门的宗主长老,跟玄尊比起来,也完全不是一招之合的好么。

其实方才一交手,也许他们修为低看不清楚,柳天华这些人却是看了个大概。老祖和这玄尊女子,大抵是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否则,也不会静静站在台上,半天不说话了。

那女子恐怕也明白。

她余光扫过上方乔青的方向,眼中划过一抹异色。一转眸,咯咯娇笑了起来:“柳宗老鬼,你这是干什么?”

老祖皱眉望着她:“你是何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这药典举行之前可就说明了,诚邀天下炼药师观礼。”

老祖眉头皱的更紧:“你是炼药师?”

“怎么,只许你柳宗有炼药师,大陆上就不能有神秘高手么?”她一扬下颔,倨傲道:“不妨告诉你,本姑娘不只是炼药师,还是个五品炼药师!”

哗——

五品!

这什么概念?整个翼州大陆的已知五品炼药师,也只有柳天华一人。

柳天华他们齐齐皱了皱眉,却不是因为这个品阶。而是那女人的自称“本姑娘”。能到玄尊的高手,怎么想也不会是个小姑娘,这女人别看看着年轻,实则眼里也透着一种世故之色,说不得就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妖婆。众人几乎已经猜到了她的来历,老祖死死盯着她:“你究竟是何人?”

“本姑娘已经说过了,我是一名五品炼药师。柳宗老鬼,你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除了柳宗之外,就不允有闲散炼药师,突破五品的境界不成?”

“既然姑娘乃是炼药师,那柳宗自然是扫榻相迎。不过,此刻我宗长老正在炼药,药典举行到一半,还请姑娘退回位置上,静静观看。”柳天华站起身。

这话一落,那女子又咯咯笑了起来。

花枝乱颤的模样,配上这一身装束,怎么瞧怎么古怪的很:“本姑娘来观礼,观的不痛快!我这个人啊,有不如意的就是要说,谁来挡着都没用。就算是这老鬼出来……”她又抱起双臂,四下里悠闲地踱起了步,每路过一个长老的身边,就是轻蔑的一笑:“……也改变不了柳宗炼药师宗门名不副实的事实!”

“你说什么?!”

“敢污蔑我柳宗的声誉,玄尊了不起么!”

“我们长老是四品炼药师,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天下皆知。你口说无凭,哼,谁知道是不是信口雌黄。”

不少柳宗弟子,都怒气冲冲地叫喊了出来。哪怕是在这女子的一眼下浑身发抖,都硬着头皮死死挺着。那女子眼睛一亮,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句:“这有什么所谓,不如就比上一比。若你柳宗赢了,名声自然会赚去,本姑娘也愿意当众给你们道歉。”

“比就比,怕你不成?!”

“没错,让你知道知道,我柳宗炼药术的厉害!”

有弟子想都不想,就被刺激地叫嚣起来。

柳天华根本是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看着那女人的得意,他脸色愈加的难看:“柳宗的炼药术,从来都不用旁人的认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姑娘,你若是愿意继续观礼,请退下这高台。若是不愿,柳宗也不会强留……”

“柳宗主此话差矣。”

柳天华说到一半,忽闻一道熟悉的声音加了进来:“若让本长老看,这主意倒是不错。”

这从广场外走进来的人,正是出去了数个时辰的秋如玉!

“秋长老这是何意?”

“柳宗主既然问了,本长老就说说我的想法。柳宗主莫要怪我多事才好。这药典,一来,自是为了弘扬炼药之术,这想必在座各位都清楚,柳宗为了炼药这一道,真正是用心良苦。”说到用心良苦,秋如玉眼中一抹讽刺:“二来,也是为了让炼药师们互相学习切磋,如今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柳宗又为何放弃了呢?总不会是怕了吧。”

台下的众人早已经按捺不住。

他们原本以为,这玄尊是来找麻烦的,最后必将闹到个大开杀戒无法收场。可没想到,这女人只是要求比一比炼药术,这可就比先前的猜想要好办多了。众人只怕柳宗不答应,这女人一怒之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玄尊高手的怒火,谁敢承担?

不少人欲要张口帮衬,思量了思量,又闭上了嘴。可他们不说,却碍不住明显是那女人帮手的人,隐藏在人群的各个地方煽风点火。

“是啊,柳宗主,总不会是怕了吧?”

“不如就这么办,两边来一场切磋,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柳宗既邀请咱们来,那自是要宾至如归才是。看了这近十个时辰的炼药,真正无趣了。”

顿时,刚才还在犹豫的人,有了这些人的打头阵,也纷纷叫喊了起来。这场面,几乎要控制不住了。柳天华站着没出声,只觉焦头烂额。那红衣女人又对一边打了个眼色,一直等着的顾尚顿时站了起来:“若是要比,顾某也愿上场切磋一二。”

顾尚呵呵笑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顾某不才,可这等炼药师的盛会,高手的切磋,又怎么能少了顾某?”

乔青眯起了眼睛。

她看向那嘴角冷笑的女人,那女人从一出现,就表现的有些娇蛮跋扈,甚至说话不怎么经脑子的树敌。可实则绝对精明的很,从头到尾,对自己的身份避而不答,一口咬住炼药师这一职模糊重点。后又两句话激将到下方弟子们答应比试,再到此刻,这顾尚,恐怕她也许了什么好处吧。

只是……

如此大费周章,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柳宗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一个玄尊高手觊觎?

乔青正想到这里,就见老祖和柳天华对视一眼,同时在眸子里掠过同样的意思。

——比!

举办这药典,虽说为了柳宗是其中目的之一,可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够带起炼药师这一职业。让这一从远古流传到现在已经衰败的职业,不会在百年乃至几十年后,从此湮灭。若是一场比试,能带动起这职业的重新繁荣,那么柳宗少许面子又算得什么?!哪怕是输了,又他妈怎么样!

这神情,落到乔青的眼里,让她微笑了起来。别看柳宗在六大宗门中,不声不响,极少招惹麻烦。可若说到血性,这个宗门,给她的印象倒是最好。柳天华无奈叹了口气:“好,既然诸位皆有此请,那本宗也不推辞了。”

“慢着!”

红衣女人一摆手:“既然要比,咱们就得说说彩头。”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心知,重头戏来了!几乎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听她道:“对于柳宗来说,是大宗门,不论输赢,诸位这药典都被炒到了顶点,获益良多。可我们这不起眼的闲散炼药师,又有什么好处?这比,总不能白比,你说是不是,柳宗主?”

“说吧,你是何目的?”

她目的达到了一半,也不再绕圈子,花枝招展地走了出来,眸子倏然冷厉:“听说柳宗守着个传承之地,本姑娘极有兴趣呢。”

柳天华瞳孔一缩:“你……你怎么……”

“本姑娘是怎么知道,就不关你柳宗主的事了。只是这传承之地,你柳宗霸占了这许多年,你们吃肉,也总得让旁人喝点儿汤吧?”

传承之地……

这个说法,几乎没有人知道。

当下,四下里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众人全部看向柳天华,求一个说法。尤以那些闲散炼药师们为甚,只这四个字听着,就是不寻常的地方!乔青对忘尘勾勾手指:“什么地方?”

忘尘走过来,小声在她耳边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宗门内倒是有一个传闻。”

“说来听听。”

“相传数千年前,柳宗的开山祖师爷,便是在一个葬墓里发现了一位高人的尸身。祖师爷意外获得了高人留下的传承,学成之后,成为了一名炼药师,于是在那葬墓的地界上开办了柳宗,日日夜夜守护着恩师之墓。相传祖师爷曾说,那位高人的传承之巨,他也只学到了其中皮毛。这些据说是后来的某一位宗主,在祖师爷的日记上发现。”

“你是说,现在再进去,依旧能获得传承?”

“不一定。”忘尘摇摇头。

“什么意思?”

“后来,大概是两千年前,炼药这一途渐渐便没落了。那位得到了日记的宗主,如获至宝,想了极多的方法让弟子进去,希望也能够获得传承。最终的确是进去了,几乎每一辈,都有天资聪颖的弟子试图去接受传承。包括师傅和天华,他们两人也曾经进去过。可他们出来说,那只是一个墓穴而已。”

“没有传承了么。”

“不是没有,是不被认可。历经两千年,真正能得到那位高人的认可,并获得传承之人,只有三个。”

“三个?”

对于这个结果,乔青不是不意外的。算算吧,两千年,几乎每隔十几年就会有一批人进去,这数目之巨再和那三个做做对比,实在太吓人了。而这个秘密,这女人竟然会知道!

不只乔青意外,柳天华更是神色巨震,那个墓穴,就在老祖居住的那一片竹林的尽头。老祖到达玄尊,却始终不离开柳宗,也是为了守护那位高人的墓穴。可如今,竟然被有心人发现了,还将此事昭告了天下!

看看在场这些炼药师吧,一个个眼中精芒四射,纷纷走了出来。

“在下不才,也愿参加。”

“还有我!”

“我也参加……”

“柳宗主,你柳宗霸占了这么一个好地方,几千年了!口口声声嚷着要将炼药术发明光大,你们就是这么干的么?!我们也不强迫你交出来,只要这次比试赢了,让我们进去接受传承,此事就此作罢了。”

“没错!怪不得柳宗能当上炼药师的第一大宗门呢,原来有这么个好地方。”

柳天华的眸子越来越冷,这些人也许知道自己赢的几率甚小,可能让人成为大宗门的开山祖师爷的传承,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们心里打着的小九九,他通通看的清楚!利益之前,那种贪婪自私的本性再一次暴露了出来。

——炼药途中,越是高品阶的丹药,越容易出现问题。尤其五品之上,那是有丹劫诞生的!说不定那些高手们累死累活地炼了五品丹,反倒都被劈死了呢?说不定四品丹没炼完,又都爆炸了呢?

到时候,还怕捡不了漏子?

柳天华环视一周,那红衣玄尊嘴角噙笑,魅惑动人。秋如玉神色不明,阴冷莫名。顾尚则是满目贪婪。众人兴致勃勃,摩拳擦掌,纷纷在广场外叫嚣着。看着他看着柳宗的眼神,完全像是看一块儿肥肉!他的脸上浮现着苦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个药典竟然会演变至此!这就是他们想要扶持的炼药师们,这些人就是……

这个时候,不答应已经不行了。

柳天华迈出一步,一咬牙道:“好,那我柳宗,就由本……”

“柳宗主,你不会是想自己上场吧?呵,方才还扬言什么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呢,这一个小小的切磋比试,竟然要劳烦宗主大人出手?难不成,柳宗真的无人了么?”红衣女子,笑的花痴乱颤。

他能迈出这一步,就早已经预见了这一结果。被天下人嗤笑柳宗无人又如何?祖师爷的传承,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外人的手里!不能落在这些心怀不轨的人手里!一丝丝的可能,他都不敢冒。

柳天华老脸泛红,正要辩驳——

却听一声清越的笑声,先他响了起来:“柳宗自然不是无人。”

众人被这声音一震,纷纷扭头看去,果然看见了慢悠悠走上高台的乔青。她噙着一抹说不出的悠然笑容,眼中却是一片森凉。众人全部说不出话,不知是被这消息给炸的,还是被她这威压给吓的。眼见那乔青笑吟吟走到了红衣女子的对面,两人就这么站着,不由让在场所有人,又都浮现出了脑中的那句话:画虎不成反类犬。

女子脸色一僵。

乔青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敌意。

她细细看着这个女人,直到现在,才能确定,她易容了!好一个精妙的易容术!这女子此刻正抱着双臂,乔青轻笑一声,也环胸而立,她顿时犹如被烫了一样把手松了下来,脸上呈现出一种羞愤之色:“你……你凭什么代表柳宗?”

柳天华立即走了出来,满目的感动和喜意:“乔公子曾在我柳宗学艺一年,可算是柳宗的外围弟子。”

那女子眸子连闪,像是在估算她的炼药术品阶。乔青直接无视了她,环视一周还没回过神的众人:“柳宗就由乔某出战!诸位,想必没意见吧?”她一顿,慵懒的视线终于在一圈后,落回了红衣女子的身上。以一种笃定的,蔑视的,说不出是讥是讽还是敬仰的语气,慢吞吞道:

“想必你也没意见了——姑娘?”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三章

弯月中空,层云密布。

清冷月辉洒在广场内外,粗粗算下来数万人不止。一片乌压压的脑袋从高台向四面八方延伸着,一直蔓延到了视线的尽头。可此刻,乔青那一句话落下良久良久,这么多的人,却是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一个个木桩子一样戳在地上。

直到一阵夜风拂过,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陡然瞪大了眼睛。

她她她……她说什么?什么叫“乔公子曾在我柳宗学艺一年,可算是柳宗的外围弟子”?什么叫“柳宗就由乔某出战,诸位想必没意见吧”?这两句话里,貌似每一个字都很好理解,可放到一块儿,咋就听不明白了呢?

嗯,一定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

哈哈,哈哈,那怎么可能!

——众人极富阿Q精神的想着。

可接下来,那玄尊女子一句话,完全把他们的侥幸给炸了个灰飞烟灭:“你是炼药师?”

虽是问句,可看她凝重的神色,已然确定了。这个时候,根本也不需要再隐瞒,乔青耸耸肩,下颔微扬,把刚才那句话还给了她:“怎么,就只许你是炼药师,我乔青就不能么?”

这无疑是坐实了她的身份!

顿时——

“耳……耳朵,长歪了吧?”

“不……不是长歪了,就是长……长坏了。”

“你……你们……难道都都都……都听见了?她刚才说……说……”

众人看向问出声的闲散武者,都是一副被雷劈了的傻样。这武者呆呆扭头,视线一落到那双臂环胸的红衣男子身上,陡然瞪大了眼睛,一个高蹦了起来。指着乔青嗷一嗓子,整个山谷都回荡着狼的叫声:“靠靠靠靠靠!炼、炼、炼、炼、炼药师!”

乔青眨眨眼,心说成了个炼药师而已,至于么?

至于!必须至于!

众人以一种苦大仇深的目光直勾勾瞪着她,恨不能冲上去把她外皮给扒了,看看里边儿是不是蹲着一头凶兽。可到底没人真敢这么干!再说了,这么多年了,哪一次不是被刺激的去了半条命,羡慕嫉妒恨的牙根儿痒痒。到了这会儿,反倒被练就出了无与伦比的心理素质,只嗷嗷叫了两嗓子就淡定了下来。

满腔惊悚和骇然,化为了一声富有哲理的齐刷刷长叹。

——修罗鬼医摇身一变成为了炼药师,还有比这更操蛋的么?

有!必须有!

“你是……”玄尊女子如临大敌地望着乔青,眼中闪烁着不明的复杂神色。这乔青成为了炼药师,绝对是今天她的计划中最大的一个意外!只看方才那柳天华的反应,她的品阶只怕只高不低!六品?不像,柳宗那老鬼三年前也还只是六品,这乔青,绝不可能!那么最合适的推测,便是……她深吸一口气,凝重吐出:“……五品炼药师?”

五字落下——

万俟流云和姑苏长老们,那一群老家伙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后面的椅子发出砰砰声响。

顾尚原本的满目贪婪如被一盆冷水浇下,腿脚一软险些站不住。

秋如玉阴冷的神色完全僵住了,掠过一丝恐慌。

还有那些原本等着捡漏子的炼药师们,纷纷不可置信呆若木鸡。

静。

意想不到的静。

场内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所有人都怔怔望着不肯定也不反驳的乔青,呼吸陡然粗重了起来。

你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五品炼药师的抢手程度,也永远无法想象一个五品炼药师能给一个宗门带来什么。看看那沿海顾家吧,一个小小的家族因为顾尚大师的存在,而成为了几乎可比六大宗门的势力!人人巴结,人人逢迎,人人不敢招惹!而前提是,那顾尚,还只是一个四品炼药师!

狂热的目光齐齐朝着乔青涌去,所有有家族有势力有宗门的都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而没家族没势力的闲散武者们,就只记得惊悚和骇然了。

“我的妈!”

“乔公子,你你你……你做人不能这么无耻啊!”

“老天,炼药师就够吓人了,还嗖一下就五品?你当是蹦高呢?天都无绝人之路了,乔公子,你好歹给咱们留下条活路啊……”

震天的喧哗鼎沸之声,各种各样响彻不休,几乎要掀翻了头顶的一片天!

玄尊女子的脸色一变再变,眼中深深隐藏着说不尽的恨意,几乎要烧灼了乔青!乔青就这么淡淡地觑着她,对上这恨意,她眉峰一皱——这绝对不仅仅是恨她搅局,更像是……像是一种嫉妒之色。

乔青眸子一闪,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前揣着的一方玉佩,这个动作,让玄尊女子陡然激动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了?”她的声音细小,逼至一线传入乔青耳中。似乎也并不那么想确认结果,不待乔青回话,她自顾自地癫狂大笑了起来:“你还记得他?哈哈哈,你还记得他?”

乔青眉峰一皱。

这个女人,是红药!

当年她对沈天衣,的确是一往情深,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命都想保住他。可四年之后,她为何会在这里?沈天衣又去了哪里?她制造那雪崩可是为了对付鸣凤?乔青的眉峰越皱越紧。红药死死盯着她不漏过她一丁点神色,见她蹙起了眉,不由愈加扭曲了起来:“哈哈哈,你想知道么?”

“乔青啊乔青,你一定自以为他是你的朋友吧?收起你那些恶心的想法吧,你从来就没把他当朋友!”

“承认吧,你只是在利用他!”

“那个傻子,那个傻子为了你……不,他不是为了你!你凭什么,你何德何能!”

“没错,他不是为了你,你却害惨了他——你可知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可知你把他害的好苦?你可知他如今……”红药的神色不断变化着,一会儿愤恨,一会儿凄苦,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了起来。倏然,她顿在这里,猛的收起了一脸的狰狞之色。转而捂着红唇咯咯娇笑了起来:“我不会告诉你的,想知道么,啧啧啧,乔青啊乔青,我是多么期待你们下次相见啊……”

乔青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不错,想知道沈天衣的近况,见到自然会知。从这个女人口中,不论问不问的出来,她说的,她也不会信!至于沈天衣,她永远把那个白发男子当成朋友,这样的话不需要说出来,也不需要红药的认可。乔青收拾好心里担忧的情绪,冷冷瞥她一眼:“别唧歪了,到底比不比?”

“比!”

红药一字从舌尖吐出,什么都不能阻止她进柳宗的传承之地!

她走上前,凑近乔青的耳边,咯咯笑道:“你以为一个五品炼药师就了不得了么,呵……柳宗主,既然已经说定,那么就开始吧。”

柳天华一挥手,立即有弟子们跑上场,准备比试的一切。

原本还在炼药的长老们,无奈叹息一声纷纷退了下去,围着这方高台找好了观看的位置。四下里由乔青引起的骚动渐渐地平息了下去,经过了今夜的一场场骚动和突发事件,无疑药典的人气已经达到了一个顶点!一个个摩拳擦掌瞪亮了眼睛,等待着柳宗弟子准备完毕,开始这场高手平的炼药比试。

不一会儿——

正中高台上,只留下了一座座空间极大的石台。

而这些石台,正是比试的地点,也是此刻全场的焦点瞩目之地。

柳天华走回观礼席上,高声道:“多余的话,本宗也不说了,想必诸位也没心思再听。这一场比试,以三十六个时辰为限,便是三日!在三日之内,没有任何的规则,诸位可炼制自己拿手的任意丹药。只有一点——不论是火,炼药材料,还是炼药炉,都由柳宗提供,不可使用异火和上品炼药炉,这是为了对所有参赛者都公平——诸位,可有异议?”

柳天华这所谓的公平,自然是有私心的。

乔青为了柳宗参赛这一点,已经暴露出她炼药师的身份,若是再不如此,将她拥有那等逆天火焰之事暴露了出来,无非是招人嫉恨。适当的藏拙,适当的留有底牌,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至关要素!这一点,柳天华这活了一把年岁的,自然明白。

乔青对他点了点头。

那顾尚却误会了:“哼,柳宗主这规矩,恐怕也只限制了顾某人。”

柳天华心下一动,这顾尚虽然傲气,却从来摆出个老好人的姿态。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敢和柳宗当面叫板了?有了那玄尊女子为靠山是一,恐怕这里面,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事:“既是比试,本就该公平,或者顾老弟没有了那玄火,就炼不出丹药不成?”

“你……”顾尚话音没落,收到红药一个警告的眼风,悻悻然地闭了嘴。

柳天华见此一抱拳:“想必大家都没有异议了,既然如此,那么三日后,就以丹药的品阶论胜负——比试开始!”

嗡——

随着一道悠长的钟吟之声,悠远响彻在天地间,广场上诸多参赛者不由热血沸腾了起来。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只见一道身影率先爆射而出,一时间,诸多炼药师紧随其后,在夜空之下飞掠入高台,抢夺起了那最中心的瞩目位置。

所有人中,只有三人未动。

乔青,红药,顾尚。

这三人不同于他们,深知炼药不容影响分心。若是在人流的包围中炼药,各种声音打乱了思绪,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直到几十个人终于选择完毕,乔青才找了一个最为偏僻的角落,站了上去。

红药和顾尚,亦是一人盘踞一角。

乔青看着眼前石台,正中一方巨大的炼药炉,两旁是摆的密密麻麻的各色药材,甚至连低等级的玄兽部件都有。炼制四品以下的丹药这些足够。可若是四品之上,就有些困难了。正想着,已经有弟子快步走到她身边:“乔公子,若是还需要什么特别的材料,可与弟子说。”

乔青看一眼,顾尚和红药的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弟子。心下明白是五品之上的材料太过难得,若是直接放在石案上,怕被那些滥竽充数的低品炼药师糟蹋了。她想了想,细细说了几样药材,那弟子记下来,快步走远了。

不一会儿,这几样药材被送了上来。

此刻,高台正中那些炼药师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噗噗噗的点火之声,各色材料被不要钱似的丢进去,爆发出五颜六色的灼灼艳芒。远远一望过来,就如烟火盛放,在沉沉夜空中渲染出一片炫目之色,引得台下门外汉们纷纷叫好。

“好!”

“漂亮啊!”

“咦,她们怎么不动?”

这整个高台之上,一片炫目异常之中,依旧是方才的三人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各自的石案前。众人今日想看的,无非也是这三人之间的对撞,可直到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了,这三人依旧闭目凝神,一动不动。一片失望的嘘声此起彼伏了起来,只恨不得一人冲上去推一把!

“咳,咳咳!”

“乔公子,赶紧的啊。”

“可不是么,偶像啊,可急死我了,你倒是炼啊!”

一片催促喧哗声中,只有外围站着的柳宗长老们望着那盘踞角落的三个人,暗暗点了点头。这才是真正的高手风范——欲炼药,先静心。

这个时候的乔青,不见往日的丝毫嬉笑之色,眉目间可见一片沉定。那静静低垂的侧面,美的让人心窒!凤无绝就这么被秒杀了,嘴角的笑越挑越高,鹰眸越来越暖。忽然肩头一重,忘尘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面对大舅子一样的娘家人物,太子爷自然是要多好脸色就有多好的脸色:“怎么?”

忘尘朝下方盯着乔青急的抓耳挠腮的观众们一努嘴:“你的风头,都被盖住了。”

凤无绝随口应着:“所以呢?”

忘尘一愣:“你不介意?”

凤无绝更是愣住了:“介意什么?”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想,想的汗都出来了,终于把游走大陆这三年听见的一些言论给说了出来:“你为男,她为女,夫为天,妻为地……”

凤无绝哭笑不得,赶忙截住他。他向后仰去,舒适地靠在椅背上,远望着那边静静而立,在数万道目光下接受着众人瞩目的红衣身影,笑道:“你这是诈我呢吧,大舅子,你最近学奸了。”

忘尘抬手,想学乔青摸摸鼻子,最后摸到了铁面具。的确是,他生怕凤无绝会因此对乔青而生起一些别的心思。这人心,他这些年来看的太多了。只当初那一方小倌儿馆内,都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更遑论是站在这世界巅峰的他们呢。他正想着,便听凤无绝道:“我和她,还分什么你我。”

忘尘一皱眉。

凤无绝又补充:“这个,将心比心,要换了你呢?”

“我?”

“你们长的像,可能是兄妹,年纪差的不多。可到头来,你有什么,她又有什么。”

听凤无绝这么说,忘尘忽然笑了起来。这笑掩藏在面具之下,唯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染上了些许暖意。是啊,乔青活的潇洒恣意,而他有什么呢——失去记忆,年少悲苦,十几年来月圆夜就如同地狱,甚至不敢以面示人。就连他的火,都变成了她的!若是心里有一丁点的不满嫉妒,都会被无限放大了吧。

可是他有么?

看着乔青在万众瞩目之下,他甚至比看到自己还要高兴。

而凤无绝也是这样的吧?忘尘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天赋不比乔青低,心智不比乔青浅,不论哪一方面尽都可与她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大局观上比她更有谋略!可这些年来,他收了刺儿,磨了棱角,就这么静静站在她身边——为依靠,为后盾,为支持,几乎被她压住了所有的光芒!

就连三年后的出关,他比乔青的修为其实更上一层,已达玄帝高级。可所有人看见的,只有乔青的五品炼药师身份……

他却只得这么淡淡一笑——我和她,分什么你我。

忘尘忽然发现,他的这些担忧根本全是扯淡。有这么一个人,还用他担心什么呢。他拍拍凤无绝肩头,满腹欣赏和赞扬之言,最后也只说了五个字:“你不错,妹夫。”

太子爷立马美的冒泡!

这么一句妹夫,真正是爽上了天。天知道乔青的娘家人有多难搞。别看这些年忘尘对他态度好了不少,最起码说话的字数多了很多。可到底,这人也没真心喊他一声妹夫。只是两个字,凤无绝却知道,里面承载着太多了——认同,认可,祝福,等等等等。凤无绝只觉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全都舒展开了,打着卷儿的叫着爽……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相视一颔首。

“他们都要了什么?”忽然柳天华的声音响在一边。

原来是刚才去给乔青三人送材料的三个弟子,正对着他细细汇报着什么。柳天华摆摆手,那三个弟子便退下了。他目光疑惑,对凤无绝低声道:“那玄尊女子要了两味独特的药材,一味珠心草,可用于炼制五品丹生肌玉露。一味么,却有点古怪。”

见凤无绝一挑眉。

柳天华接着道:“你也知道,丹方这个东西,极为稀少,不少的药草到底可怎么用,并不是柳宗全都有记载的。另外她要的那一味七苦灵芝,我就从未听说过有五品丹能用的上。这个还没什么,倒是那顾尚……”

他关子卖在这里,却见凤无绝只瞥着他,半点儿好奇都没有。

柳天华不由撇撇嘴,心说这对“夫夫”就是这点儿不好,都不给人高深莫测的机会:“我直接说吧,这真是邪了门了,那家伙这么多年都停在四品上,这几日功夫也没炼药也没修炼,竟然刚才要了……”五品丹药的材料。

话音没落,凤无绝已经替他说了出来:“他升了五品炼药师。”

“你怎么知道!”

“玄气。”凤无绝一抬下颔,远远朝依旧在闭目凝心的顾尚点了点:“看见没,他原来只是个紫玄,现在已经是玄师了。”

“什么!玄师?”柳天华差点没跳起来,一边万俟流云等亦是满目惊讶。

感知力飞快地放出去,果然,那顾尚竟然不声不响地成了玄师。紫玄,知玄,玄师,这中间的跨度实在太大了!尤其是,那人分明不是个天赋过人之辈,否则就不会五十多岁了还只是个紫玄,这还是在他本身是炼药师吃了不少丹药的前提下,才达到的境界。可这么几天的时间,怎么可能……

凤无绝冷笑一声:“若那玄尊是三圣门的人,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炼药师炼制出的丹药,五花八门。自然也有一些能短时间飞快提升玄气的东西。只不过这样的丹药极其狠毒,服用之后的副作用太过可怕。比如说,一生都只能停留在提升的那个阶段,不得再有寸进。又比如说,是提前透支了生命力等一些虚无不见的东西,转化为了玄气。几人明白过来,那顾尚一直停在四品,便是因为修为跟不上,此刻修为大进,成为了五品炼药师也属正常了。

柳天华苦笑道:“怪不得刚才他一副有所依仗的模样,原来如此。”

哗——

下方忽然响起一片喧哗声。

不少人窃窃私语着什么,满目惊讶,更多的人凑了过去,场面越来越哄乱。柳天华竖耳倾听,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顾尚成为五品炼药师的身份,已经流传了出去。柳天华看向顾家的阵营,那顾晖正洋洋得意地跟四周人说着什么,那鼻孔恨不能翘到天上去。

“老天,三个五品炼药师啊,到底谁能赢?”

“可不是么,这消息真是一个炸一个,柳宗老子可没白来!要说赢,估计是那个玄尊姑娘吧……”有人小声道:“那女人都不知道多少岁了,炼药上肯定厉害啊。”

那顾晖顿时跳了起来:“说什么呢,当然是我们的顾尚大师!大师在四品上已经呆了十几年了,这就叫厚积薄发!瞧好了吧,就连柳宗主当年都说过,大师的炼药技术炉火纯青!”

凤无绝扭头问:“真的?”

柳天华耸耸肩,脸色难看的很:“不错,那玄尊我是不知道,不过想来也不是省油的灯。至于顾尚,一直是受了修为的掣肘,真要说起炼药的经验和技术来,连我都比不上他!”他叹口气:“乔公子天赋是好,见解也独到,可到底欠了火候啊。经验这东西,不是天赋能弥补的……”

柳天华和老祖的神色都暗了下来。

一边万俟流云鄙夷道:“这顾尚真正是傻了,就算让他成为了五品炼药师,就算让他到了玄师,顶多十年,他必死!”

凤无绝摇摇头:“他才不傻。”

众人看向他,见他眉峰微皱,沉沉道:“一旦他成为了五品炼药师,顾家便跟着水涨船高。其实现在顾家和柳宗极为相似,是个炼药师家族。而柳宗,便因为有一个五品炼药师宗主,而始终屹立在六大宗门里。”

柳天华恍然大悟:“他是用自己,换顾家的崛起!”

凤无绝还有话没说,其实何止如此呢。顾尚能从玄尊女人那里得到晋升的机会,想必也会有一些其他的好处,若这场比试他能夺冠,指不定会进入传承之地获得传承。到时候,他稳稳压住柳天华一头,顾家也将在这些年里渐渐压住柳宗。如果后面再有三圣门的支持,说不定还能取代消失的唐门,成为第七大宗门!

顾尚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他站在高台一角,终于睁开了眼睛,周身散发着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

红药不确定自己定能进入那传承之地,更不确定能获得传承,便拉他为盟。他不知道红药的身份,只知她来自于三圣门,这样就够了,不是么。顾尚眸子一转,落到了乔青的身上,渐渐浮起了阴冷的笑意。五品炼药师,他的确是没想到,也被这身份吓了一跳。不过这又如何,他顾尚,也成为了五品!

于是,这一次真正是三个五品炼药师的争锋。

于是,这一次全无火焰等一切的辅助,真正比的是他们的炼药技术。

于是,这一消息在顾晖的得意洋洋之下,终于扩散到了每个人的耳朵中之后,整个广场完全的沸腾了。各种兴奋的猜测汇聚在一起几乎拧成了一股风暴,把方方亮了的天都捅出个窟窿来!无数的目光分成多少不同的三波停留在了乔青,红药,和顾尚的身上。

这一刻,真正是万众期待!

日出东方,一线金光铺洒到五彩缤纷热火朝天的炼药台,照亮了乔青和红药同时睁开的眼睛。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立于众所瞩目中的三个人,一齐动了。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四章

时间缓缓而过。

高台上三人的步骤不约而同的一致。

待到炼药炉内的温度逐渐升高,乔青素手一扬,一味味药材霍然悬空于石台周围。粗粗一看,竟是有着数百种之多!五品丹药的炼制自不可和低品阶的相提并论,繁琐的步骤,精准的手法,苛刻的控温,密密麻麻的药材,只让人瞧着都望之却步。

“咦?”万俟流云向前探了探身子:“真是巧了,乔公子和顾尚炼制的是同一种丹药!”

凤无绝跟着看去,可不是么,乔青和顾尚所选取的那数百种药材,竟是完全相同。

柳天华在一边解释道:“那是破障丹。”

修为越是往上,晋阶就越是困难,就如乔青当初晋升玄帝,足足冲击了三次才算成功。而破障丹便是一种辅助突破的丹药,可大大提高冲击屏障的成功率。万俟流云啧啧叹着:“原来是破障丹,好东西啊!听说这丹药在五品之中也属于极为上乘的,三个五品炼药师,自然都选了最难的那一种。不过——那老妖婆炼的是什么?”

老祖和柳天华同时摇头:“没见过。”

三圣门万年前就是翼州的顶层势力,要说炼药比起柳宗来都源远流长的多。有他们没听说过的五品丹方,这再正常不过了。是以乔青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纠结。一切准备就绪,乔青的面色逐渐凝重了下来。破障丹,也是她至今为止炼制的水平最高的丹药,稍有不慎,都是丹毁功废的结果。

方才静心之时,她已将炼药的步骤在脑中过了百遍。

此刻一旦决定,就不再犹豫!

漆黑的眸中掠过一抹凌厉的决断,袖袍一挥,那盘旋在周围的诸多药材,顿时有了生命一般,自动分出了十几株,收尾相接次第飞入炉中。噼噼啪啪声不断,药炉内冲起一片绚烂之色,直上青天!藏青天色五彩缤纷,引起四下里不懂得炼药之人的大片喝彩声。

顾尚轻蔑地看她一眼,同一时间,飞快追上乔青的速度。

只一开场,这两人就好似在叫着劲一般,同样的药材,同样的步骤,同样的效果,怎一个激烈了得!众人纷纷亢奋了起来,议论声不断。那顾尚不时朝这边瞥着,像是要和她一争高下。

乔青直接无视,干脆闭起了眼睛,以感知默默观察着药材在火焰之下的淬炼。她以玄气控制着火的温度,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这十几株药材便被淬炼为颜色精纯的赤色液状,在乔青的感知控制下,流动入药炉内的一方容器中。

“这……怎么可能!”

“乔公子明显比顾尚大师的速度快啊?”

“不止呢,你看顾尚大师刚萃取中的药液,那颜色好像也没有乔公子的亮……”

这声音落入洋洋得意的顾尚耳中,让他心神一慌赶忙跟着看了过去。可不是么,他方方才萃取出了药液,那二十二岁的小娃竟然比他快了一步不止,已经在萃取第二波了。而她容器里的那颜色,极为精纯!

顾尚满目震惊,眸子连连闪烁着。

别说他不明白,乔青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自从她炼药以来,每一次都是用体内的火,使用普通的火炭还是第一次。这一波淬炼中,她特意细细地观察了起来:“原来如此!顾尚也拥有玄火,可他的火就只是火,和玄气是剥离的。而我的火,则是流淌在了周身的玄气中!”说到底,感知也是调动玄气形成的,可算是玄气的另一种形态:“所以在以感知控制淬炼的时候,这离着天阶只有一线的火焰,也不知不觉帮了一把手……”

乔青咂着嘴巴,果真是居家旅行必备的作弊良品啊!

这想法一出现,她明显感觉到那火回应给她了一种名为“傲娇”的情绪。有了这作弊器,自然可以弥补她在经验和手法上的不足。乔青信心大盛,素手连连舞动着。一株株的药材掠入炉中,不管那数量繁多的有多骇人,她都轻轻松松飞快搞定,吃糖豆一样。

一波,一波,又一波……

原本需要起码十二个时辰来完成的最为繁复的淬炼一步,乔青只用了四个时辰,便完美收工。

四下里一片目瞪口呆,连柳天华和老祖都懵了。眼见着炼药炉内一方方容器里各色精纯的药液缓缓流淌着,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和扑鼻的清香,乔青极为满意。她伸个懒腰,顺便朝这刺激之下满头大汗的顾尚送去个谦和的小笑容:“承让。”

轰——

顾尚手下一颤,忙活了四个时辰的淬炼,失败了。

一片浓烟滚滚中,顾大师被熏了个灰头土脸,头发都炸了起来:“你……”

乔青摸摸鼻子,刺激完了对手,低头继续。

下一步,将所有的药液糅合在一起,提炼精华,祛除杂质。乔青的神色重新变的沉定下来。药液中隐藏着每一株药草的药性,有些相生,有些相克。硬是将每一味药材糅杂在一起,是一个极为耗费精力和玄气的事,一旦相克的药性糅合不好,更会产生毒性降低丹药的品质。

乔青深吸一口气,手掌一挥,两方容器便缓缓升了起来。


半空中,那碧绿色的药液在感知的控制下缓缓倾斜,丝丝缕缕流淌到了另一方之内……

炼药是一件极为消耗时间的事,尤其是上品丹药,动辄十天半月都不稀奇。也正因如此,大陆上的武者宁可将全副心神都投放在修炼上,也不愿多分出一半的功夫去钻研这等费时费力又费银子的职业。炼药职业的没落,也就有迹可循了。

而这种情况,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比试规定了三十六个时辰,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算是极为苛刻的条件了。

时间悄然流逝,不过两日之后,高台上已经离开了三分之二的炼药师。还留在这里的,除了有少许存了点儿真本事的,也有不少还存着侥幸心理滥竽充数的。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三个五品炼药师的身上,随着进入了炼药的最后几个步骤,场面也渐渐变的平静了下来。

乔青不得不说,那顾尚不论人品和修为怎么样,炼药上的确可圈可点。几十年的功夫不是白费的。在被她刺激失败了一次之后,接下来的时间也能看出他有少许力不从心,毕竟方方才晋升五品第一次炼制这种高难度的丹药。可几次险些失手,都在他多年积攒的经验和极为精妙的手法下补救了回来。骤更是越来越顺手,隐有赶超她的势头。

而她也失手过两次,所幸是小纰漏,有的补救。

当时间行进到了第三日的时候,离着结束已经只差三个时辰,乔青终于完成了成丹的一步。

月上中空。

乔青倏然睁开了眼睛。

炼药炉内,正静静躺着一枚灰扑扑的丹药。

此刻这丹药貌不惊人,一切的药性都被包裹隐藏在了这一粒小小的药丸中,并未被激发出来。也就是说,它还只是一个雏形,或者可称之为残丹。最后一步,便是将这丹药雏形和药性融为一体。这一步,说来是所有步骤中最为简单的,只需不断朝丹药中灌注玄气便可。说来也是最难的,一旦有任何差错,之前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乔青不再耽搁,正要调动起周身的玄气,一丝丝灌入这丹药中。

倏然——

轰隆——

夜空之上,白光一闪,紧跟着一道低沉的闷雷炸响在天地间。这声音,乔青再熟悉不过了!她飞快抬头看去,果然,本就漆黑的天幕更加暗沉了下来,层层阴云漂浮堆积到了广场的上空。不过这片刻功夫,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其内白光连闪,不断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丹劫!还有三个时辰呢,谁引来的?”

乔青朝红药看去,她站定在炼药炉后方,此刻也正将目光投射了过来。两人视线相接,红药扬了扬下颔,满目得意和挑衅之色。乔青一挑眉,成丹了而已,得瑟个什么劲。这想法方方落下,她眸子猛的一凝,霍然抬起了头!

不对劲!

她也是炼制过五品丹的。这三年内凤无绝全副心神投放在修炼上,她分心一部分钻研炼药,依旧和他相差不远。正是由于每次迎来丹劫,都相当于她的一个十全大补丸!为了这点,可没少把凤太后和邪中天给羡慕死。可是这会儿,乔青敏感地察觉到,这丹劫给她的压力,绝对不只五品那么简单!

雷声越来越响,层云越积越厚,空气中雷劫的气息越发的沉重。

乔青瞳孔一缩:“双重雷劫!”

柳天华霍然起身:“六品丹!”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话,掀起了场内一场巨大的风暴:“六品丹,竟然是六品丹!那玄……玄尊前辈,竟然是……六品炼药师!”

一切都有答案了。为何那红药选取的药材那么古怪,为何即便知道了乔青为五品炼药师,她都一点也不担忧——她根本是在最开始就留了一手!若一开始,她便说自己是六品炼药师,那么即便是丢脸,老祖也一定会上场。到时候,她将全无胜算。而如今,环视整个高台的结果是,无一人可与她竞争!

红药的笑容越发得意。

四下里一片惊诧之声,这还不足以让她开心。真正痛快无比的,却是能狠狠挫一挫那乔青的锐气!在炼药这一道上,将她打击到体无完肤!那阴云密布,轰雷炸响之下,红药捂着红唇咯咯娇笑了起来:“诸位,藏拙应该算不得破坏规矩吧?”

“你……”柳天华咬牙切齿。

“别高兴的太早。”老祖脸色难看,冷哼一声:“过了双重雷劫,再说这话吧。”可他话是这么说,心里也明白,这双重雷劫对于一个玄尊高手来说,并不算难。

红药也深知这一点,她是六品炼药师,货真价实的六品,可不是这会儿功夫才晋升上来的。双重雷劫,她早已经历了十几次。红药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上蓄势待发的两道粗壮雷电,发出得意的大笑:“今日这比试,本姑娘赢定了!”

话音一落——

轰——

红药袖袍一挥,一道玄气屏障在方圆三寸之地缓缓成形。

成形的一瞬,那雷也落下了。她脸色微白,一个轻晃,抗下了第一击。

乔青不再看她,眼下红药失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哪怕她这一枚破障丹完美出炉,也不过是五品丹药。乔青从来都不是将希望寄托在对手失败上的人!漆黑的眸子缓缓眯了起来,乔青眸色一厉,素手飞快在炼药炉上一晃。

这一举动,除了一直关注着她的凤无绝和顾尚之外,并未有旁人看见。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抵抗雷劫的红药吸引。顾尚皱着眉头死死回忆着刚才那一动作,奈何他的修为比起乔青太低,并未发现有什么古怪之处。再看炼药炉内,那枚未完成的残丹依旧躺在里面。

顾尚焦急地迈出一步:“你做了什么?”

两人盘踞在两个角落,他这道声音,即便是在雷声下,依旧响亮而迫切。

不少人的焦点被转移,乔青耸耸肩,一脸无辜:“什么?”

“你……我明明看见……”

“唔,”乔青慢吞吞应了一声:“看见我摸了炼药炉一下?”

顾尚想了想,那动作太快了,若是真要说,的确可以算是摸了一下炼药炉。只是现在是炼药的最关键时刻,这乔青闲着没事摸那炉子一下干嘛,必有猫腻:“你莫要巧言令色,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乔青嗤一声:“既然你知我知,那你还问个屁。”

“你……”

乔青哈哈一笑:“顾尚大师,老子对这炼药炉情有独钟,摸上两下又算什么。莫说是摸了两下,老子就是撸它两下,也用不着你来伸冤……”笑吟吟的猥琐视线,在顾尚站在桌案后的下身上一瞥:“倒是大师有这闲工夫,多注意注意自己——硬是吃了那些狠毒的丹药强迫提升修为,以生命力和寿元为代价——啧啧啧,小心连大拇指都站不起来了。”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喷了出来。

紧跟着,所有亲眼见识过当初那“大拇指粗”的群众们,集体笑趴了。

一双双猥琐的眼睛朝着大师的下身瞄去,让他不由自主夹紧了菊花,满脸的羞愤之色。可怜的顾尚大师,这一辈子估计都逃脱不掉“大拇指”的厄运了。

乔青冷笑一声,不再管那抵抗丹劫的红药,也直接无视了双目喷火恨不得杀了她的顾尚,将全副心神都投放到了炼药炉中。周身的玄气被调动起来,一丝丝朝着这枚灰扑扑的丹药灌注着……

时间飞快而过,转瞬半个时辰。

离着比试结束,只剩下了两个时辰的时间。

抵抗着丹劫的红药,已经接近了尾声。天空上的乌云,重重叠叠,粗壮的雷电成双朝着她所在的石台暴掠而去。旋即,皆被那玄气屏障尽数接下。雷劫终于渐渐静谧了下来,在层云中蓄积着那最强一击!

柳天华脸色颓败地靠到椅背上,无力苦笑:“祖师爷的传承之地,保不住了……”

“未必。”两个字,出自凤无绝之口。

柳天华扭头看他,眼中带着少许期冀:“凤太子,你有办法?”

老祖等人也一齐转来了视线。

凤无绝摇摇头,下颔朝着高台上的乔青一点,眼中划过一抹心疼:“赌一赌。”

众人朝着乔青看去,顿时发现了端倪——高台之上,站在自己那一方炼药炉后的乔青,正闭目进行着最后一步。正常来说,一枚五品丹根本不需要她如此费力。那泛白的面色,紧皱的双眉,无一不说明着她此时正处于极大的艰难中——这是玄气过分消耗之后的力竭之相!

“那是……”柳天华想起方才那一幕,原本他都以为那只是顾尚的胡搅蛮缠,不过此刻看来……柳天华恍然大悟,两眼兴奋地盯住乔青一眨不眨,以口形问道:“残丹?”

没错,乔青的炼药炉内,躺着的正是残丹!

此残丹,非彼残丹,并非她今日方方炼制出的那枚,而是五年前在万宝楼中得到的那一枚!

这枚残丹已经在她身上搁置了五年。当日万宝楼中的三样压箱宝,一个是唐门消失已久的匹练鎏金梭,一个是可以让凤无绝这稀少的黑暗属性加以提升之物,那么这作为整个拍卖会的压轴宝贝的残丹,想来也不会是低等东西——也正因这个推测,三年前柳天华想帮她融丹的时候,乔青才会拒绝。

如今,果真证实了她的猜测。

玄气一丝丝不要钱似的灌注进这枚残丹内,若是平时,任意一个五品丹药都将会呈现出以肉眼可见的变化。药性被激发,丹药也会从灰不拉几的颜色一点点鲜亮起来,散发出丹药特有的清香。可是这会儿,她的玄气都快被榨干了,这枚残丹都还雷打不动地躺在里头,挺尸一样坚决不变!

“这该死的,到底是个什么等级的丹药!”乔青哭笑不得地嘀咕着。身体的负荷渐渐到达了极限,她实在是不甘心!尤其是知道这一枚丹药的品阶极有可能在六品以上:“要是报废了,老子今天就亏大了!妈的,拼了!”

她一咬牙,干脆利索地把身体里最后的玄气,一股脑地全灌注了进去。

同样的,玄气之中流淌着的那金色火焰,夹杂着雷电的狂暴力量,都被一丝不剩的灌注了进去……

这里的一切,并未引起红药的注意。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这双重雷劫的最强一击,也是最后一击上!只要这一击,这一击结束,她的六品丹药就会彻底完成!她将成为今日最大的赢家!红药自信满满地高昂着下颔,眼见着两道巨大的银蛇哗啦一声撕裂了天空,一泻而下!

场中不由被这双重雷劫的最强一击骇住之人,发出了一声声的惊呼。

“老天……”

“不愧是双重雷劫,老子还是第一次见,这恐怖的力量,太可怕了!”

“我都要喘不过气了,怪不得炼药师这么少,高品阶的炼药师更是凤毛麟角呢,只这雷劫——等等,那是什么?!我的妈呀,那是什么?!”

只见这两道银蛇落下的一瞬,红药再一次一挥袖,凝聚出了一片更为厚实的玄气屏障。也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的层云仿佛发生了暴动,原本朝着四面八方消散掉的乌云,竟然齐刷刷又飘了回来!没错,飘了回来!不止如此,这层云不断变化着,仿佛一个巨大的漏斗卷在天空……

红药方方抵抗完最后这一击。

看见的,便是这一恐怖的景象。

轰——

蕴藏着比方才不止百倍恐怖气息的两道炸雷,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劈了下来。红药心头突突直跳,瞳孔霍然一缩!她下意识地再次聚集起玄气屏障,可已经来不及了!两道炸雷就这么兜头劈了下来!

“噗——”红药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跌落在地,身前刚刚成功的六品丹药也化为了一片渣子,灰飞烟灭。她瞪大了眼睛,只堪堪发出一声不甘的大吼:“怎么会这样?”

轰——

轰——

一道一道的雷劫,已然接二连三的到了,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红药遍体鳞伤地趴在地上,老祖当日抵挡三重雷劫,一直抗到了最后一击。红药的修为和他不相上下,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劈死。只不过这雷电击身的痛苦可不是那么好受的,这一下一下,也让她受了重伤。

下方众人已经被这场面给骇到傻眼。

好端端的,那丹劫明明过了,怎么会又来一遍?

只有观看了全程的柳天华和万俟流云等人,瞪着眼睛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甩出去!损,太损了,这哪里是什么第二次雷劫,分明就是乔青那一枚丹药引起的!渡劫的过程中,一旦进入雷劫的范围,就会被天道默认为统一渡劫者。而同样的,渡劫者若是跑到了某人身边,也作同等处理。

啥?你指望天道去分辨那人是好心还是坏意?别逗了,天道忙着呢。

于是乎,方才乔青的丹药终于融合成功之后,也正是红药渡劫结束的一刻。未散的阴云瞬间就聚集到了一起,连蓄积力量的准备功夫都省略了。那阴云还不待去寻找作为渡劫者的乔青,乔青已经抱起炼药炉就跑到了红药的后方数米远!嗯,正好在雷劫的范围内,又正好不让正松了一口气的红药发现。

——这下更好了,连换人都不必了。

——省事儿了,接着劈吧。

天道乐了,乔青乐了,凤无绝忘尘柳天华老祖万俟流云等一系列人集体乐了。柳天华抖着肩膀桌子死死憋着笑,看乔青抱着炼药炉如此无辜地站在后面,再看红药一头问号地滚在地上,被雷劫逮着就是一顿猛劈。众人差点儿没笑趴到地上去,妈的,这辈子惹了谁都不能惹那个卑鄙无耻不要脸的!

真正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过……

柳天华摸着下巴有点奇怪:“这到底是双重雷劫还是三重雷劫呢?”

要说双重雷劫,六品丹的丹劫至于强成这样么?看看红药都快给劈死了。可要说三重雷劫,七品丹的丹劫也不至于这么弱吧?还是同样的原因,红药咋没被劈死呢?要说当初老祖可是有玄气屏障庇护的,红药这可是生劈啊!

这个问题,众人自然解答不了。

就连乔青都解答不了。

她可以吸收雷劫,却不是在这么强盛的状态下。三年前她敢那么干,还不是因为老祖抗下了大部分,而她吸收的只是最后那唯一的一道。此刻她正在等,等红药把雷劫抗的差不多了,她就补上去吃个十全大补丸——毕竟七品丹的丹劫可不是好相与的。没错,乔青已经确定,这枚残丹绝对是属于七品丹。

但是至于为何比当初老祖渡劫的时候,那能量弱了这么多,又为何七品丹的三重雷劫,此刻只看着有两道不断的劈下?乔青一手抱着炼药炉,一手摸下巴,站在半死不活的红药身后悠然望天空,怎么都想不通。

自然了,这也大抵是因为,残丹这个东西几乎不会出现在炼制它的炼药师之外的其他人手里,除非那炼药师死了,否则哪有人会把自己费尽心血的丹药往外送?可是世事就是这么巧,说不得就是有人丢了呢……

于是乎,正在这个世界的无比遥远的某一个地方。

有一哥们挂在树上好好睡着觉,嗯,凉风习习,夜半好眠。突然一种心惊肉跳之感骤然袭来,这哥们一个激灵,差点儿从树下掉下来。他睁开俊美又漂亮的眼睛四下里看看,打个哈欠嘀咕道:“没人啊,谁大半夜的渡劫?”

轰——

一道炸雷兜头就劈了下来,草稿都不带打的!

这哥们嗷一嗓子,拔腿儿就跑。

一朵阴云飘在头顶,不时有粗壮的一道雷电,追着他劈了一路。这哥们此刻自然不明白,这是遥遥千万里之外某人误打误撞把他丢了残丹给得了。于是他一边儿跑,一边儿挨劈,一边儿瞪着眼睛朝天竖中指:“我靠!我靠!王八蛋你劈歪了啊啊啊啊……”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五章

相比于远在天边那被雷追着劈的哥们。

近在眼前这连挨两次劈的红药,也是一头的问号。

红药根本没心思去细想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每一道雷劈在身上都是一次加重的内伤。她满心的愤慨和迷茫,死死瞪着昏暗一片的天空。噼噼啪啪的雷电快如乱麻,方圆百尺之内,完全被雷霆笼罩!一道接着一道,并非每一次都正中红药。不少劈落在高台和炼药炉上,掀起一片焦乌的黑烟。

四下里乱成一团。

这样强悍恐怖的雷劫,任是谁都要避其锋芒,不敢上前。

那一片重重黑烟中,红药的情况已经无人看清,只有她一声声尖锐凄厉的大叫,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让人头皮发麻。自然,也就没人注意到,隐在红药并不算远的位置上,那一个悠然望天的始作俑者。

乔青在等。

天道规则之下,不论是谁人帮忙接了丹劫,炼药者也必要接上一道才算过关。所幸她如今的修为早已不是三年前,所幸她不是第一次接雷劫,所幸这雷于她虽然危险但也伴随着极大的际遇!漆黑的双眸不离夜空,云层翻涌,雷霆偃旗息鼓,在乌云中蓄积着最后的力量。

乔青嘴角一勾,一步迈出。

这个时候竟会有人进入雷劫的范围?

红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清了悠然站在身边的乔青,顿时一愣。她自然不会认为,乔青是进来帮她渡劫的,那么……红药的目光落在她怀中所抱的炼药炉上,瞳孔骤然缩成一点:“你……是你!乔青,你卑鄙!”

乔青俯视着她一耸肩:“这话怎么说的,爷倒是听不明白了。”

“你……雷劫明明是你引来的……”

“红药姑娘,谁规定炼完了药就得站着不动被雷劈?老子抱着炼药炉散散步总行吧……”她可没说错,炼完了药她只是抱着炼药炉换了个地方站,除此之外啥都没干。嗯,乔青有底气的很:“至于那雷劫为什么不劈我……”她歪着头,似乎真的在思索。忽然恍然大悟:“啧,难道是在下风流倜傥连天道都存了怜惜之心?”

噗——

一声喷笑,从广场上响起。

外面的人看不清黑烟内的情景,却实实在在听见这对话了。

原本一众人听见红药那咬牙切齿的第一句,纷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还来不及惊悚呢,齐齐让乔青这句卑鄙无耻不要脸的话给逗乐了。腹黑啊,这才是腹黑的最高境界!恐怕要不是她走出来,那玄尊就算被雷劈死,也只会怪天道不长眼耍赖皮呢。

回忆起刚才的恐怖雷电,不由让他们嘴角狂抽,一脸麻木。可怜的玄尊,莫名其妙帮人扛了雷劫,被折磨的半死不活一身伤,这这这,这找谁说理去?“原来如此,那她现在出来,便是要接那最后的一击了?乔公子到底是个什么境界,肯定没有玄尊强吧,那一击,抗不抗得住是个问题啊。”

这也正是红药所想。

她死死瞪着身边的乔青,眼中是一抹阴毒的快意!这介于六品和七品之间的丹劫,就连她都有些吃力,只能勉强保住性命。这乔青区区一个玄帝,非死即伤!红药放松了下来,烂泥一般躺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乔青,我倒是要看你怎么死在这雷劫之下!”

“真是个傻子,没有那瓷器活就别揽这金刚钻,炼制出了六品丹药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被雷劫劈到灰飞烟灭?”原本因为乔青引来了雷劫而惊疑不定的顾尚,闻言也不由暗暗冷笑了起来。秋如玉亦是满目阴冷,冷冷盯着那一片乌黑的浓雾,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乔青的凄惨死状。

各种各样的猜测中,唯有那么几个人,乐了。

抗不住?

灰飞烟灭?

凤无绝忘尘柳天华老祖齐齐对视一眼,优哉游哉地各自喝起了茶水。一边万俟流云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上终于蓄积结束的乌云,那两道雷电粗壮的足以堪比大腿了!就连他都有些心悸之感:“凤太子,柳宗主,你们……就不担心?”

几人哈哈大笑,也不解释。

果不其然,黑色的烟雾中,一声狂笑冲天而起:“来吧!”

砰——

众人齐齐绝倒。

喂,要说你不闪不避就算了,你这撒着欢儿地生怕不遭雷劈是个什么意思?

那云中之雷似乎也怒了。两道雷电如巨蟒般在云层中暴虐地穿梭着,刺啦一声撕裂了云雾,倾泻而下!可怕的雷电带着将下方蝼蚁一击必毙的骇人力量,轰然贯穿了滚滚浓烟!不太清晰的视野中,只见一道赤红的影子犹如雄鹰搏天,龙腾九霄,迎着落下的狂雷就去了!

“啊!”众人齐齐惊叫一声闭上了眼。这样的一个天才人物,除去他的卑鄙无耻睚眦必报的性子不论,任是谁也不愿意看见她就此陨落的。

轰——

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雷击,几乎是同时响彻了天地。

于是乎,在这巨大的响声之下,也就没人听见那一声嗷嗷的猫叫。更没人看见一道雪白的影子冲入了黑烟之中。就连被劈的浑身舒坦毛孔都张开了的乔青,都是在落地的一瞬,才看见了脚边那一团乌漆抹黑的玩意儿。

这货,自然就是被乔青抛弃在了雪山的大白了。

只不过此刻,大白真正是侮辱了这个“白”字。

乔青伸了伸手,到底没好意思去碰地上黑不溜丢的肥球,半空一转又收了回来。这货周身的毛已经全焦了,滋滋冒着黑烟,这里秃一块儿那里秃一块儿的,就这么四脚朝天地仰在地上,肚皮一鼓一鼓地喘着大气儿。倒是那金灿灿的两个小眼珠一眨一眨,可怜巴巴的。

乔青猛的闭上了眼。

——你以这么丑了吧唧的模样,摆出这种萌呆萌呆的表情,是要闹哪般啊?

卖了半天萌不见小青梅来抱的大白,原地就弹了起来,一爪子拍上她的脸:“雷劫也敢碰!劈不死你个丫的!”

乔青捏上它没了毛的肉爪子,抹掉脸上那一片漆黑的小爪印,砸着嘴道:“闹了这半天,你是来救我的?”

“废话!要不是猫爷来救你!你……”大白懵了,大白傻眼了,大白看了看明显跳了一级变成玄帝中级的乔青,一头问号了:“你你你……”

乔青感受着身体里充沛了的玄气,同样是七品丹的雷劫,当初她吸收了一道雷,可从玄王初级一跃至高级。如今这雷劫的威力稍小一些,她足足吸收了两道,却只晋升了一级:“玄帝之后,果真每升一级,都难如登天啊。”

这话无疑是默认了。

大白顿时焦躁了,大白顿时悲愤了,大白顿时有了一种被背叛了的忧伤感。

当初乔青第一次迎雷劫,这猫还处于昏睡中,醒来之后也没人闲着没事儿告诉它。刚才一来看见这凶猛的雷劫,离着老远它就心砰砰跳。尤其是感受到那雷劫是对着乔青劈下的,它想都不想就冲了上来——猫爷自诩优雅绅士纯爷们一只,必须保护自己的女人!

不过这个时候。眼看着乔青一身光鲜亮丽别提状态多好了,再低头看看自己这掉了毛的怂样,大白仰起脖子就是一声咆哮:“喵!你什么时候背着猫爷练了被雷劈的本事!”

乔青抹脸:“什么叫被雷劈的本事,还有别乱喷猫口水啊,恶心。”

大白炸毛:“这是龙涎!龙涎!没文化真可怕!”

“别炸了,你黑毛没剩几根儿了。”

乔青的心情非常之好。刚才第一时间以为她有危险,这肥猫想都不想就冲上来帮忙抗雷劫,这样的举动,让她暖到不行。嗯,自家的肥猫虽然油奸耍滑找人恨了点儿,但是关键时刻,打虎还得是亲兄弟啊!

这么想着,乔青也不怎么嫌弃怀里这丑歪歪的黑猫了,吧唧一口,亲在它没了毛的脑门上。大白受宠若惊,泪流猫面,这待遇绝对是十几年来第一次!她喵呜喵呜叫了两声,细细长长的喵音,要多乖就有多乖。

忽然,大白仰起猫脑袋。

乔青盯着它的双下巴:“怎么?”

大白四十五度角忧郁望乌云:“瞄了个咪的,柳宗门口爷勾搭了一只小母猫——爷变成这样,还怎么见猫,去吧,让它走。”

乔青:“……”

乌云散去,现出一片清晨的霞光。

黑色的烟气也逐渐消失,露出了里面忧郁望天的一猫和低低磨牙的一人。

至于那红药,早已经支撑不住,力竭晕了过去。

众人方才便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此刻见到一只会说话的秃毛黑猫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乔青拥有睚眦的消息,可是全大陆都有所耳闻的。众人的注意力只在大白的身上一扫,就全数都转移到了乔青的身上了。

毕竟,孤身迎雷劫还毫发无伤,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

无数的目光落到这红衣的身影上,细细巡梭着她的每一个细节,像是想看看那头发是不是烧焦了又戴了个假的?那脸上有没有被劈毁容换上了面具?衣服真的不是刚才在黑烟里临时换的?这样的视线刷刷刷地射过来,即便脸皮厚如乔青都有点儿受不了。

“哈哈,恭喜乔公子,晋升了六品炼药师!”柳天华呵呵笑着迎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万俟流云等人。能将七品残丹融合成功,必是六品炼药师!

这也是乔青欣喜的原因,今日的收获实在是不小,玄气晋升了一级,炼药也提升了一品。乔青摸着下巴想,若是由她自己不断练习,晋升六品也是迟早的事儿。可这残丹却是无形中推了她一把,不知那炼制之人是否还在世,若有机会见到,倒是要多谢那人才是。

她笑道:“侥幸。”

哗——

这消息太劲爆了!

如果说之前对抗那雷劫,还只是震撼的话,那么此刻就绝对是震惊了——这世上不乏有人拥有一些秘法,或者段时间内提升自己的玄气,或者有什么抗雷的宝贝。当时在烟雾中,乔青到底是怎么做的,他们没看清楚,下意识的就认为应当是有其他的外力支持。可是炼药师的品阶,那是实实在在的。

二十二岁的六品炼药师,在翼州大陆绝无仅有!

今日这一出比试,到了最后几乎可说乔青一人完败了所有人。不论是此刻重伤垂危昏迷不醒的红药,还是那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顾尚,全部变成了她的陪衬!这炼药师的品阶,不出一日,绝对会名传大陆,震惊大陆!

万俟流云搓着手:“乔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万俟宗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对,对!乔公子,姑苏宗门别的没有,就银子多,若是想炼药就来姑苏宗,什么珍稀药材稀有东西只要你说一句,姑苏宗门全包了!”姑苏长老赶忙跟上。

柳天华一瞪眼:“银子多又怎么了!柳宗还有老祖在呢,可以和乔公子互相切磋交流!”

“你柳宗全是炼药师,到时候一个一个跑上来请教乔公子,她还有时间炼药么?”

“哼,姑苏宗门除了银子就是银子,进去可别染上一身铜臭。”

“你万俟宗门一打铁的,跟着瞎搀和什么!”

三个不同宗门的老家伙纷纷抛出了橄榄枝,可了劲儿地提升自己埋汰对方,吹胡子瞪眼地斗起嘴来。这画面直震的下方众人目瞪口呆,心说六品炼药师就是牛逼,人还没发话呢,这三大宗门先掐上了。直到一边响起了某个低沉的轻咳:

“咳。”

三人一扭头,正对上了某太子爷微微笑的俊脸:“啊,那个天气不错啊。”

——妈的,有主了!

姑苏长老眸子一闪,忽然乐颠颠地咧嘴笑了起来:“太子爷和我宗让公子交情颇深,应该还不知道吧,让公子快要继承宗主之位了。嘿嘿,嘿嘿,太子爷和乔公子若是无事,改日来姑苏宗门坐坐,也和让公子叙叙旧。若是到时候乔公子觉得我宗尚可入眼,就随便入个客座长老堂玩玩,哈哈,玩玩。”

乔青轻笑起来,这姑苏长老倒是挺精明。

客座长老,在宗门中是不用管事儿的,只挂个名字,却拥有着和正牌长老相同的待遇和权力。这相当于平白无故送了她一份大礼,作为回报,她又怎么会好意思空手白拿,自然也得意思意思象征性地给姑苏宗门几颗提升功力的丹药。再加上把姑苏让的名字都扯了出来,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万俟流云气哼哼地走出来:“对了,姑苏长老这么一提,本宗倒是也想起来了。乔公子,本宗准备让风儿接管万俟宗门,若是乔公子也空,也可以去万俟宗走走。”

柳天华不甘示弱:“咳,依依最近炼药上愈加的上心,看来柳宗交到她手里,我也放心啊,哈哈,哈哈。”

在此之前,乔青即便知道炼药师的影响力大,却真正没想过会大到这种程度。比方说姑苏让,他原本就是下一任宗主的继承人,可继承人这一说,那真海了去了,各脉的优秀子弟加起来足有百名,光是甄选和考核就没个十几年都裁决不出。万俟风也是一样,他在万俟宗门只论修为堪堪算个精英而已,柳依依就更不用说了,那丫头炼药是个啥水平,她还不知道么?

可就因为这三人和她交好,就平白从无数同门中一跃而起,这真正是她所没想到的。

柳天华看她神色,便笑了起来:“乔公子不必有负担,我们也不是冲动之举。依依这孩子的炼药术的确不佳,可她的品性和天赋都是好的,和宗门里上下也打成一片,至于炼药上的成就,她年纪尚小,可以慢慢磨练。再说姑苏让和万俟风,这两个孩子我也见过,人品和心性都没的说,若非如此,恐怕万俟宗门和姑苏宗门,也不会唐突做出这样的决定。”

乔青眉梢一挑,明白了过来。

柳天华这话,算是大大的实在话了。摆明了是告诉她——我们把这三个人提为宗主的人选,自然是为了拉拢你,拥有一个六品炼药师的朋友,绝对是莫大的好处。可若是他们本身品行和天赋不好,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和这三个宗门的关系,原本就算是不错,再说拥有这样一个客座长老的身份,对她百利而无一害。当下也不推辞:“如此,多谢各位。”

“哪里,哪里,多谢乔公子赏脸。”三个老家伙一齐笑了起来。

上面几人说说笑笑着,到了这个时候,红药昏迷,顾尚不足为虑,秋如玉早已经不知道藏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不敢出来了。下面的那些闲散武者或者小家族小势力也不会傻的去得罪一个六品炼药师——柳宗因为红药出现而引发的危机可算是彻彻底底的解除了。

乔青说笑间,便感受到两道目光,火热火热地落在身上。

一扭头,正正看见老祖吞着口水的模样,那叫个没出息:“老祖?”

老祖干笑两声跑上来,他这辈子只对两样东西有兴趣,一是炼药,一是他徒弟忘尘。眼见着乔青弄出个七品丹药来,自然心焦的不行。老祖搓着手道:“小友,那七品……”

乔青失笑摇头,原来这老家伙是惦记上这个了。眼见着一句话之后,在场顿时寂静了下来,好奇的期待的各种目光全部齐刷刷射了过来,明显都想知道,那七品丹药是个什么模样,有个什么功效。乔青正要拿出来给老祖解解馋——

就在这时——

远方一阵骚动,有凌乱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飞快地冲了过来。人群分开,几个弟子匆匆落在柳天华身前。

“宗主,有人劫狱!”

“什么人?来了多少?”

“回宗主,人数不多,可个个都是高手!那边有周长老和姑苏宗门万俟宗门的长老们都在,全不是敌手。若非他们中了毒,这会儿绝对留不住人!来人一共……”这弟子几句话把那边的场面给说了个清楚。

乔青眸子一闪,和凤无绝对视一眼,都掠过丝笑意。

早在华留香下狱的时候,那边她已经布置下了天罗地网,各种各样的毒药和陷阱,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凤无绝道:“柳宗主,这里的事你们先收收尾。”如今还有这么多人在这,自然要有人主持大局,说点儿场面话:“那边,我和乔青忘尘先赶过去。”

“如此甚好,拜托三位。”柳天华没意见地点点头,有这两个玄帝在,应该不成问题:“这里善后之后,我等也立即过去!三位小心。”

凤无绝点点头,和乔青忘尘一同,朝着那处柳宗地牢飞掠而去。

这边众人不明发生了何事,很快被柳天华几句场面话给压了下来。而飞掠在路上的乔青,可听见那边越来越响亮的打斗声。地牢在柳宗的最深处,三人一路飞掠,也用了半柱香的时间。越过山谷内重重树荫,终于,远远已经见到了山谷尽头那一座陡峭山壁下,地牢门口的情形。一片乒呤乓啷地打斗中,的确如那弟子所说,对方即便中了她的剧毒,长老们都有些招架不住。

而这些并非乔青关注的重点。

她的目光,正停留在地牢门口——

那里,正有一个白发男子,负手闭目,静静而立。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六章

雪白的发,月白的衣。

他站在地牢门口,负手而立,沉静如古井无波。

“主子!”


地牢内有凌乱的脚步声传出,两个趔趄的黑衣人架着华留香狂奔而出。

没错,架着。

此刻的华留香几乎步不能行,那件紫色的衣衫上布满了鞭抽火烙的痕迹,一条锁链自琵琶骨贯穿儿过,脚下拖曳出两条猩红的血痕。

他惨白着脸色扶上白发男子的肩,堪堪站稳了身形。就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一阵凶猛的咳嗽,从皮肤里穿出的铁链摇晃着,结了痂的狰狞伤口又渗出了腐臭的血:“你可以再晚一点儿,到时候直接领我尸体走人。”

男子终于睁开了眼。

这一双眼睛中,布满了冰冷和不耐之色!

五个字,犹如犹如沁过了冰雪,让人不寒而栗:“没有下一次。”

华留香明显和他极为熟稔,撇撇嘴吊儿郎当问:“再有下次怎么样?”

“你自生自灭。”

“真是不可爱啊,还是以前好点儿,老子就不信下次我再让人给逮了,你还能见死不救不成?”

华留香嘀咕着。

男子一皱眉,让了开。

他顿时一个趔趄,几乎要把肺管儿扭成蝴蝶结的剧烈咳嗽,让脸色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脚下飞快聚积起一滩鲜血,华留香抬头就要开骂,对上的,却是那嘴角一抹冰冷的讥嘲。——不知是讥他口中的“以前”,还是嘲他的不自量力。

华留香愣愣看着自己顿在半空的手,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怎么就忘了,这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人!华留香苦笑道:“……属下逾矩。”

男子不再看他。

眼中倒映着身前一片厮杀缠斗的身影。

柳宗留守的长老弟子加起来四十余人,和寥寥几个的黑衣人形成鲜明对比。加上这男子和进入地牢的两个,满打满算也不过来看十人。可的确全是高手!悄无声息摸进了处于山谷尽头处的地牢,更顺利救出了华留香。若非一开始便身中剧毒又被陷阱所绊,华留香必定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得救走,这四十多柳宗之人也将必死无疑!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尽皆受了伤。

一个柳宗长老眼见华留香出来了,顿时怒喝一声:“华留香,牢里的……”

“死了。”华留香明显心情不佳,不愿多说。

“你……你身为六大宗门之人,勾结外人……”

话没说完,华留香就是一声冷笑。身上的各种用刑痕迹昭示着他的不屑。

对待混进大宗门里的奸细,这种刑罚实在太正常不过,那长老见他冥顽不灵,豁然冲了上去:“想办法拿下华留香和那白头发的!”

话音一落,远方似乎有衣袂摩擦声破风而来……

众弟子纷纷大喜。

擒贼先擒王,之前他们也想过先解决那白发男子,可每次一靠近,黑衣人便飞快退到他身前,将他护的纹丝不漏。这会儿眼见着人都救出来了,那边又明显来了后援,士气便提了起来:“没错,别让他们跑了!”

“杀!”

众弟子们大喝出声,拼上了全力。

一时兵器交接声,玄气碰撞声,场面进入了白热化,那些黑衣人顿时吃力,不少在围攻下受了伤。

“主子,小心——”黑衣人中一个猛扑而上,击飞了了冲到白发男子身前的弟子,后面露出空门,被人一剑刺中后心。

他一口血喷出来,急道:“主子,快走!您先走,我们留下断后!”

白发男子面色不变:“走。”

华留香大惊:“他们怎么办?”

白发男子一皱眉,眼中是绝对的麻木,仿佛这些个黑衣人根本不是他的手下。那些猩红的鲜血吃痛的闷哼,全然引不起他一丁点表情。

怎么会这样?

终于赶到的乔青,看见的就是这样冷血的一幕。

对于华留香,她曾有过无数种猜测,包括他和三圣门的关系。布下这个陷阱,正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可她从未想过,引来的背后之人……

“……天衣?”

巨大的改变,让乔青一时不敢相信。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的沈天衣,却又有了那么明显的天差地别。

那是一种漠然。

若说从前他周身萦绕着的,是优雅飘渺若谪仙的无上风姿。那么此刻,便犹如一具冰冷麻木的行尸走肉!

——没有情绪,不需感情,无视生命,每一寸雪白的发丝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乔青眸子发酸,终于明白了红药那些话的意思。

她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回不过神。沈天衣却目不斜视飞快腾起,仿佛根本没听见。就连那两字之后紧紧抿住的唇角,也只有华留香一怔中看见了。华留香紧随其后,面色复杂中带着少许猜疑……

“想走?没那么容易!”

老祖的大喝倏然从远方响起。

第一个字还像是离着极远,待到最后一字落下,已然拦在了沈天衣之前。这就是玄尊高手的速度,已近瞬移。老祖不知来人是谁,问也不问,一掌直逼他心口而去!

“少主——”红影一闪,决绝扑向了沈天衣,竟是早已在高台上昏迷的红药!

红药先前已受重伤,这堪比毫发无伤的玄尊巅峰速度,几乎耗尽了她的修为。汹涌的掌风正中她后心,老祖的一击可是好相与的?大口大口的血雾如泉喷涌,半空中,红药伸出手,想抓住沈天衣,最终抓住的只有一片衣角。

红药扑了个空,跟着轰然摔了下来。

落叶飞溅,尘土漫天,她跌在地上,努力抬起头想看他一眼。奈何——那视线中的白发男子,眼中没有一丝的柔情蜜意,甚至连感激都无!

沈天衣冷漠地睇着她:“功不抵过。”

红药哈哈大笑了起来,嘴里不断涌出的血,让她无比的狰狞:“好!好!好一个功不抵过!她——”红药一指乔青:“她害你至此,我不过想为你报仇!”

雪山雪崩,便是她报仇的第一步。私自离开三圣门,利用沈天衣安插在柳宗那神秘一堂内的奸细,送上了冰山雪莲的丹方。再散步到各大宗门和势力中,引起所有人对鸣凤的猜忌。第二步,便是那吴奇了。

“我——”她微晃的手还捏着方才沈天衣为不让她碰触自断的一角布料,死死捏着,连青筋都崩了出来:“我是为了救你!为了救你,为了解开封印,孤身深入柳宗的传承之地!我……我进不去啊……那老匹夫死都死了,却连死都不让三圣门的人进去……”这就是她找上顾尚同盟的原因:“哈哈哈……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我救你,她害你,她用从你那得到的残丹赢了我!哈哈哈……功不抵过,功不抵过,我得到了什么……”

红药的大笑一顿,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不,我得到了,这四年,我救你,护你,陪你,怜你……”

每说一个词,她就平静一分。

想起这四年的时光,哪怕这男人的眼里从来也没有她,哪怕她恨不得食其肉饮起血却要屈辱地学着那乔青的一颦一笑,去争取他偶尔一顿的目光……

红药的嘴角牵起妖娆动人的笑,可是和这笑容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她的模样——红药在衰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衰老!

发丝变白,皱纹加深,一道道沟壑出现在皮肤上,极为恐怖。

在场的人早已停止了打斗,黑衣人飞快退到了沈天衣的身后。柳天华万俟流云等人跟在后面到了。

几人瞳孔一缩:“采阳补阴!”

通常高手大限将至,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除非那人修炼的路走的是阴损歹毒那一挂,便会在最终自食其果,受到天道的惩罚——比如采阳补阴,通过与武者交合汲取他们的修为和生命力。

所有人都别过去了眼,满面厌恶之色。

红药犹在追忆着,鸡皮鹤发的面容上,呈现出如少女般的梦幻笑容。声音越来越小,虚弱到连呼吸都困难:“……也好,为你死了,你才能记住我,恨我都好……只是可惜,我救不了你——”倏然,她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的转向乔青。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红药疯狂地大叫道:“你要救他——救他——进入传承之地,得到……得到……”

“得到什么?”乔青上前一步,飞快问。

没有人注意到,听着她这急切的一问,沈天衣放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红药不断呕着血,她想要爬起来,死死盯着乔青努力说出什么,可终究是没说完,瞳孔涣散了开,倒了下去。

直到呼吸全无,毫无焦距的眼睛都还看着乔青。

——死不瞑目。

红药死了,可沈天衣和华留香还在!

由始至终,沈天衣对她没有分毫动容。他负手站着,任老祖将毫不掩饰的杀意锁定住他,忽然笑了。沈天衣转向乔青和凤无绝:“两位,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足有四年了。

可四年之后的重逢,她当做朋友,她当做知己,当做同生共死有着过命交情的生死之交,还是从前的那个么?还是那个在危难关头死死摁住她不断说着“坚持住”的沈天衣么?

乔青看着他,寻不到一丁点熟悉的痕迹。

手上忽然一暖,是凤无绝!

他的手微有薄茧,并不细腻,却有着共历风雨共经磨蚀之后无限的温柔,包裹住了她的手。紧紧的,带着安慰,带着包容,带着支持。乔青嘴角一勾:“天衣,别来无恙。”

沈天衣的目光,在这一双交握的手上一顿,嘴角的笑容渐渐讥诮了起来——似是对从前的自己,也似是对她。可乔青敏感的发现,他的眸子里有着其他的情绪。不待深究,已经消失不见。

“四年不见,一见面就是这样的情况……”沈天衣的沉默只有片刻,终于不再踌躇,环视一周,着重在老祖的身上一顿。

他正要说话——

凤无绝已经先他一步:“的确不是叙旧的好时候,沈兄,叙旧的话,以后有机会。”

沈天衣眸子微闪,玩味道:“以后?”

这句话中,透出了太多的意思,最起码也是,沈天衣今日不会死。老祖柳天华等人顿时大惊失色,凤无绝这是要保他!柳天华最明白这人的身份,三圣门少主!今日这仇怨不管怎么说都结下了,更何况从红药死前的话中和沈天衣表现出的状态,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原本他们都以为会保沈天衣一命的人是乔青,却没想到,会是凤无绝!

“凤太子?”

“太子爷,不可!”

几乎是异口同声。

他们同时看向凤无绝,却俱是一愣。

那一身黑衣的男人就这么淡淡地站着,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乔青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并不算大的风中,那沉沉如墨的衣摆微微翻动着,额间一抹图腾,为他深沉而英俊的面容添了几分魅惑、几分凌厉。

他没有看他们,只目光不明的注视着沈天衣,可其中散发出的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们只是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屈从服从,不敢违逆,也不愿违逆……

柳天华和万俟流云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说不出的惊诧!

一直以来,凤无绝都是以“修罗鬼医的男人”这样的身份,留在他们的脑海里。似乎从有了乔青开始,他们就忘了,或者说下意识的忽视了,这个男人的天赋同样的高,在乔青吸收雷电之前,似乎还隐隐胜了她一筹。他们也忘了,他是一名玄帝高手,稳超老牌强者凤太后,直追绝顶高手柳宗老祖!他们更忘了,这个男人当年的名声——鸣凤继承人,罗刹太子爷,也曾是翼州大陆上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

而现在,他不是不再强悍,只是把这强悍收敛了起来。一切以乔青的意愿为意愿,以乔青的想法为想法,作为一个百分百支持者的身份存在着——从一把锋芒绝世的无上宝剑,变成了一柄剑鞘,包容着同样锋芒毕露的乔青。

柳天华叹息一声:“沈公子贵人事忙,柳宗便不强留了,请。”

老祖也是一声叹息,他玄气高,却碍于天道不敢强管世俗界的事。哎,活了一把年纪,竟然也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子给摄住……老咯。

沈天衣深深看了凤无绝一眼,没再对他身边的乔青投去任何的目光,冷笑道:“如此,那便后会有期。”

话落,在众人的视野中,带着华留香大步离开。

直到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

柳天华等人也各自回去了,后面那些先前拼死战斗的长老弟子们,齐齐别过了眼睛,满心不甘地跟了上去。

还留在那里的,只有乔青,凤无绝,忘尘,和老祖。

秋如玉本想说点什么,但看他们明显有话要说,便急匆匆地先回了去。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万象岛岛主孙重华去了一只信鸽。秋如玉已经意识到,之前的一切恐怕全部是那死去的红药搞的鬼,华留香也的确是奸细!那么她的那些耸人听闻的猜测,就要全部推翻了。

“好在吴奇他们走了不久,不然和一个六品炼药师为敌,万象岛就麻烦了。”秋如玉看着半空中扑腾着翅膀渐渐飞远的信鸽,直到终于看不见了,才松了一口气,走回了房内。

她自然不知道,那信鸽在飞出柳宗的一瞬,已经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手里,也永远没有被孙重华见到的一日——世事通常就是这么奇妙——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只小小的信鸽,一个几句话的消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他们凑在一起,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此刻,一切还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行走着。

除了得到信鸽的这个人,或许谁都不会料到,接下来的一切,竟发生的那么突然。

沈天衣取下信鸽脚上的纸条,并不拆开火漆,手一动,便化为了一片飞灰。他的目光顿在自己已经愈合的手,区区烧伤,三圣门中便有治疗的天地灵物,这会儿早已恢复如初。这只鸽子,被他攥在手里,五指一点一点收拢,直到奄奄一息,睁着不通世事情的眼睛懵懂又惶惶地望着他……

他不知怎么就松开了手。

鸽子立即试探性地扑扇了几下翅膀,逃也似的无影无踪。

沈天衣看着自己平伸的手掌,良久良久,直到后面华留香吊儿郎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以为你会杀了它。”

他转过头,客栈不大的房间内,华留香斜斜靠着门框,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衣,身上穿骨的锁链已经取了下来。他的脸色在暗光里看不清楚,唯有一双眼睛极亮,充满了探究之色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沈天衣任他看,从窗边走到桌前:“一只畜生而已。”

华留香注定失望了:“你就是这点不好,从小到大,我从来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沈天衣淡淡喝了口茶:“做好你的本分。”

华留香自顾自走了进来。他步子很慢,走一下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直到走到沈天衣的对面,坐下。也同样给自己倒了杯茶:“主子应该不介意吧。”

“你不必激怒我。”

“天衣。”

“……”

他不说话,也不回答,华留香耸耸肩,嘶嘶吸着气得疼:“妈的,那些老东西下手真狠!咱俩认识有快二十年了吧……”也不指望对面的人会给他反应,华留香一口喝光了茶水,将杯子在手里眼花缭乱闲不住地把玩着,自顾回忆:“三圣门那地方,啧,真他妈不是人呆的。诶,我就奇了怪了,他们到底上哪去网罗回去了那么多天赋异禀的孩子?不对,不对,我这些年最奇怪的,是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四处施恩,明明都是对手都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玄气天赋不是最高的,硬是撑到了最后,成了什么劳什子少主……”

“说完了?”

“没有,还没说到重点。”华留香豁然抬头:“你真的被封印了?”

“出去。”

华留香失笑,果然,永远别想看清他心里的想法:“说完这句我就走——所有人都知道你被封印了,所有人都是亲眼看着的,没有人会不相信。绝情弃爱,行尸走肉,三圣门的秘法万年来就没出过错!看看你这几年干了什么,原来只是一个挂名少主,如今已经是圣门里的第二把手,除了那老家伙之外没人不怕你,当年联手封印了你七情六欲的几个长老,死都变成了最好的解脱!就连我都信了——可今天,我忽然奇怪了,天衣,你的心思从来比旁人多一窍,从你六岁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他的话音豁然顿住。

沈天衣的手,毫无预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眼中的森然和狠戾,犹如地狱幽魂不带丝毫从前的感情!真的是不带丝毫,那种冰冷,那种无情,找不到一丁点四年前的沈天衣的影子。

华留香感觉到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的呼吸渐渐困难,脸上泛起了紫色,连瞳孔都渐渐涣散了下来。

他听见了死亡的丧钟……

也听见沈天衣一字一字极为缓慢地说在他耳边,让他如堕冰窖:“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出去。”

他凌空飞起,重重摔向了房外的墙面。砰的一声,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华留香一时爬不起来,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不要钱的往外喷血了。他爬了几次,终于趔趔趄趄地爬了起来,大喘着气靠在墙壁上。自始至终,沈天衣就坐在房内看着他,犹如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华留香捂着胸口,止不住的血从指缝中落下来,很快衣衫都被染红。

“你杀了我我还是要说——天衣,不管你有没有被封印,我的命是你救下的。这辈子,你当我是朋友,我就是沈天衣的朋友;你当我是属下,我就只是三圣门少主的属下。”他说完这句,一掌狠狠拍在自己的伤口上!

一声吃痛的闷哼之后:“主子,属下知罪!”

直到华留香奄奄一息地离开了。

沈天衣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冷漠的气息萦绕在房间内,萦绕在他的周身。似乎连他手中的茶水,都渐渐冰冻了下来。片刻后,沈天衣走到床边,合衣躺了下去。

月光从窗格中照射进来,拂过窗纱,拂过床榻,拂过那闭目沉睡的冰冷之人,拂过桌面上一只变了形的茶盏……

同样的月光,不同于那房中的森冷,照射在柳宗内的一湾湖泊上,泛着柔和的明光。

乔青捏着一根柳条,百无聊赖地撩着水,每撩一下,就有一只被惊起的青蛙呱呱叫着跳上岸边,一蹦一蹦地逃走了。看着那成群结队蹦远了青蛙,乔青低低笑了起来。

凤无绝一推她脑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弱智儿童欢乐多?”

“唔。”

乔青眨眨眼,哈哈笑着一勾凤无绝下巴,流氓大老爷调戏良家小媳妇一样:“呦,嫌弃老子啊?”

小媳妇一巴掌拍开她的手,撇嘴:“就你这样的,谁娶谁嫌弃。”

“哼哼,”大老爷哼哼狞笑着,狼爪又伸出去:“小娘子,你生是老子的人,死也是老子的鬼,身子都给了爷,还敢有想法?”

这无比和谐的调情小戏码,乔青演的很上瘾,凤无绝看的很欢乐。可惜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个柳宗弟子结伴走到这里。忽然他们一顿,看清了这边的画面,尤其是看见凤无绝,纷纷又掉头走远了……

乔青叹口气,靠上他肩头:“你看,谁才是弱智儿童?”

“我。”太子爷认错态度良好。

“你也知道啊,你说你今天干嘛那么傻,这事儿一个下午都传遍了。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那叫个精彩绝伦,你听不听,我立刻就能给你复述出三五十个。哎,柳宗的正憋屈呢,看见你恨不得咬死。”

凤无绝自然知道,不用乔青复述,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柳宗拼死拼活重伤了那么多人,甚至牢内看守的弟子死了几个,那罪魁祸首却被他一句话放走了,不痛不痒。这事儿换了谁,恐怕都不会不存下埋怨。凤无绝摸摸乔青的头:“无所谓,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乔青不由想起他小时候带着罗刹面具,天下人皆传他生而不详,克母,貌丑。顿时心疼的不行:“算了,以后跟着爷混,爷罩着你。”

凤无绝笑:“都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了,不跟爷混还能去哪。”

她也跟着笑,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听着耳边青蛙呱呱,看着这一湾湖泊上泠泠的光,气氛静谧又美好。过了好一会儿,乔青在他肩头上蹭蹭,撒娇一样的。她什么都没说,凤无绝却感觉到了无数的情绪,心疼,感激,爱。

——是啊,他都看出来了,乔青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今天这样的情况,不管是谁都知道,神不知鬼不觉解决到沈天衣,或者监禁起来留到以后作为一个筹码,都明智过放他走!凤无绝自然更清楚,他甚至一瞬间有过幽禁沈天衣的念头。和醋意无关,只不过作为可能迟早会对上的三圣门少主,沈天衣的作用,极大。

可到底,这念头只升起了一瞬,便被他抹杀了。

后来呢,放沈天衣走,也不是为了表现大度,而是看到了那人眼中的算计!是的,算计,他赶在沈天衣以从前的恩情相要挟之前,主动说出了那句话。在看到那抹算计的一瞬间,就连他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更何况乔青呢?

朋友,知己,恩情,义气,患难与共,生死相交……

当这一切都变成了四年后的一场保全自己的算计,凤无绝想,乔青必定会答应,然后放他走,更有可能一命换了一命从此和他两不相欠。再见时,他们是敌人是对手是陌路,再也不是让他凤无绝感觉到威胁和醋意的蓝颜知己!

这样多好?

可若是成了真的,这恐怕会是她心里永远的一块儿缺失……

既然已经说开了,他扭过头,见乔青只有少许的不快,不由笑道:“其实你是信他的吧。”

“原本是……”乔青实话实说,和这个男人,她没有任何不能说的。她问心无愧,也知道他会无条件相信自己,想到这,她歪头看他,笑了。

凤无绝一挑眉——笑什么?

乔青吧唧亲他一口,神秘地摇摇头。没说出口的话是,碰见你真好啊……

未免某人得瑟,乔青把这庆幸感和小幸福给吞回肚子里。她接着道:“原本我是信的,即便在他想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观察到他的神色,有点古怪。可是……”

“因为老祖的话?”凤无绝接上。

沈天衣等人相继离开之后,老祖和忘尘留了下来,说的是关于他们赶往地牢的路上,非杏对他说出的消息。老祖对忘尘没的说,那种师徒间的爱护之情,甚至比某些亲情更可贵。非杏也就没瞒着他,小倌儿馆里抓回来的那些,正巧在那个时候招供的。

他们只是些小人物,知道的也只有皮毛。不过只这皮毛,已经够说明问题了:“真没想到,当年忘尘的事,也和三圣门有关。”

乔青苦笑着点点头,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沈天衣,她真正当做朋友!那些小倌儿知道的,无外乎他们隶属于某一个组织,目的是敛财和收集消息。当年的忘尘实在太过漂亮,即便过去了多少年,依旧有人还记得。他,便是当初的负责人小头目给送进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组织,就是让忘尘失忆废玄气的罪魁祸首。

而当初的小头目也早就被调走了,新调来的负责人,便是于三年前上岗。

非常巧,华留香。

乔青站起身,随手捡了一颗石子丢出去。在湖面上连连跳了几跳,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有了今天这个事儿,我实在不敢说,当年的事沈天衣不知道,或者没参与。”

凤无绝跟着站起来,搭着她肩头:“当年他还小。”

乔青没说话。

凤无绝接着道:“那传承之地,你还是会去。”

所以说,他永远是最了解她的人。乔青嘴角一勾,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未知了,眼见也未必是实,耳听也未必为真,若是从前那一切,只因为今天这一件事和一个不确定的猜测就全部抹杀了,那这友情也太过脆弱。很多事,她是属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哪怕是真的被伤了,她乔青要的是干脆利索快刀斩乱麻!

可在这之前,在沈天衣还没做出任何伤害她或者她身边人的事之前,在这一切都没有得到证实之前,她选择相信朋友!

在猜疑中摇摆,那是对感情的亵渎!

想通了这一些,乔青长啸一声,空寂的湖面回荡着她豁然开朗的回音。凤无绝站在一边笑看着她,知道这一整天,她其实是心里有些沉的,只不过没必要表现出来。而现在,才是真真正正地想开了:“什么时候去?”

“你说呢?”

“不容易啊,这是知道征求意见了?”

“大爷这不是怕把你自己留下,面对那些人的冷脸么。有爷在,还能罩着你。”

凤无绝咂了咂嘴,瞧瞧,瞧瞧,咱家媳妇这觉悟,是一般人能比的么?换了谁家的不是小鸟依人藏男人后头去,他家的独一份儿!他一把搂住乔青的小细腰,捏了两下:“大爷,奴家都为你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乔青吓得一哆嗦:“所以咧?”

太子爷一脸严肃:“肉偿吧?”

乔青望了会儿天,嗯,这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就了这么牛逼的一个本事——可以无时无刻不极其自然的把任何一件严肃的事情转到那事儿上,转的太他妈自然了!乔青翻白眼:“说正经的呢!”

凤无绝无辜,他求欢求的多正经啊……

乔青瞪眼,瞪了半天,无语拱手:“佩服佩服。”

凤无绝谦虚:“哪里哪里。”

“嗯,就这里吧。”完全不给某个男人反应的时间,乔青嗷一声扑了上去。漆黑的眸子刷刷放着光,闪烁着如狼似虎的小兽性!凤无绝完全被她给弄懵了,睁着眼睛虎了吧唧的任她扑倒,上下其手,为所欲为!

直到他衣服都快被扒了。

凤无绝顿时瞪起了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这里?”

乔青眯着眼睛,趴在他身上,被中途叫停极其不爽。闻言,她环视一周,爷们得理所当然:“幕天,席地,良辰,美景,打野战——有意见?”

没意见!

太没意见了!

再说了,看她媳妇那满眼危险的光,一脸的欲求不满,凤无绝以人格发誓,但凡他要是敢有一点儿意见,乔青都能霸王硬上弓把他给办了!关键是霸王硬上弓听起来很不错,可他是“弓”这个事儿就不大美妙了。于是太子爷万分识相又顺水推舟地一把摁倒了“霸王”:“好主意!”

乔青被满地小石头硌的腰疼:“嘶——”一声吃痛的吸气才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凤无绝吞没在了唇齿间。于是霸王怒了——弓想逆袭,这还得了?

于是霸王反扑,于是弓再次逆袭,于是这一湾湖泊之外幕天席地的两个人果真对着一片良辰美景打起了野战。别误会,是真的打,直到远处再一次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多时辰都过去了,两人竟然还处在争上位的阶段没入戏!

凤无绝低咒一声,一把捞起被自己扒的只剩一件中衣的乔青给丢进了湖里。噗通——漫天的湖水兜头淹没,水不冰,带着春末夏初的清凉,沁心入骨的舒服。可这绝对不妨碍从水里钻出来的乔青黑了脸:“搞什么你?”

凤无绝耳尖微动,卯足了一千二百万倍的警惕心,一双鹰眸跟俩探照灯似的,刷刷刷地扫射。耳边的脚步声似乎只是路过,拐了个弯就离开了。凤无绝吐出一口长长的大气,乔青气的简直想骂娘,这该死的见鬼的翼州大陆,老子连个脚趾头都没露,你这是瞎紧张个什么劲!

凤无绝自然不能理解他家媳妇这无所谓的模样,没露那就能看了?这什么道理?谁看一眼,挖谁眼珠:“咳,你都脱的只剩中衣了。”自然,语调很委屈。

乔青默默看水里飘来飘去的鱼。

“只剩中衣了。”弱弱强调一遍。

好吧,她应该理解原住民的不开化。那啥的过程中被男人丢湖里这么操蛋的事儿可以忽略不提了。乔青深深叹口气,尝试着沟通:“你看,其实中衣也没啥大不了,该露的不该露的咱全藏着……”

凤无绝黑脸:“该死,什么是该露的!”

乔青立马闭嘴,跳过这一段:“……哪怕让人碰见都没什么,嗯,随便一个借口就忽悠过去了。比如……”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出什么借口,但是眼看着自家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貌似很有求知欲,乔青自然顶也得顶上一个:“嗯,比如角色扮演什么的,童话,嗯,就是这样。”

太子爷的确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过乔青是真心误会了。

他那哪里是什么求知欲,狼欲还差不多!太子爷的一对眼珠都看绿了!

湿了的中衣包裹在凹凸有致的身段儿上,那叫个紧身,那叫个贴身,那叫个一览无余。乔青貌似这几年长开了,虽然还不至于波涛汹涌,但是明显那弧度有所提升。白色的中衣,褪去了她往日的妖异,更多的是一种他极少见的纯挚素朴之感,再加上湿哒哒的出水慵懒相,发丝打着卷儿一丛一丛浮在水面,偏生乔青还没反应过来。这种不自知的诱惑,让他弊端一热,差点喷出血!

等等,她说什么?

童话?童话是这个样的?招人招成这样可真够呛的!成人童话么?!

凤无绝连头发都快竖起来,乔青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就妄为霸王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挑着眉毛吹声口哨,刻意地挺了挺胸。看凤无绝吞一声口水,声音大的她在湖里都听见了。乔青慢吞吞伸手,笑吟吟的模样,慵懒的动作,解衣扣。一粒,一粒,又一粒:“唔,湿成这样,不如直接脱了吧……”

太子爷啥都不说了,果断跳湖!

这真正是太他妈美妙的一出童话了!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七章

大清早。

乔青一进门,就瞧见了猫在院子里,把柳宗里一条小狼那么大的土狗追的到处乱窜的肥猫。

大白的毛还没长出来,山谷口它勾搭的那只小野猫,一点都不意外的被吓得仓皇逃窜。于是明显被嫌弃又被甩失恋又失落的秃毛猫忧伤了一日后,开始了蹂躏大狗的大业。一见乔青回来,它狗也不追了,借着一身肥肉老远一个助跑弹了起来,猥琐的凌空十八滚球一样旋进了乔青怀里。

一只大手把他捏住。

大白瞪着拦住它“猛猫扑胸”的凤无绝,仰起双下巴就是一声咆哮:“敢夜不归宿!喵了个咪的,还把不把猫爷放在眼里!”

乔青扒拉开它甩过来的秃尾巴:“你肥成这样,放的下么。”

“爷不跟你计较。”大白从凤无绝手里挣扎出来,舔着脸摇尾巴:“对了,那白头发的小帅哥怎么样?”

那天赶去地牢,并没带着大白,是以它知道的一切也是听柳宗弟子的闲言碎语。乔青嫌弃看它一眼,这肥猫真是妄为龙的血脉,吃喝嫖赌就不说了,竟然这么八卦。她摆摆手,往里走:“老子还以为你只喜欢大胸脯,原来还好这口。”

“别跑!”大白揪住她衣服半吊在半空,没了毛的球一样让门口经过的人吓的一哆嗦,飞快跑了。它死死拽着想溜的乔青。乔青一顿,忽然想起来当年大白在万宝楼里见到沈天衣的表现:“你好像很喜欢他?”

要说猫爷高贵冷艳,极少对人假以辞色,可对待沈天衣独独例外的很。大白吊着她衣摆摆出各种优雅造型,理所当然地喵:“他很香。”

“哪种香?”

肥猫拖着双下巴,思索。

乔青举例:“小鱼干?”

尾巴钟摆一样在身后摇晃:“不不不。”

它觉得沈天衣很香,其实也只是一个概述。说的是他身上透着一种难得的气质,让他本能的愿意接近。就比如说凤无绝,那种黑暗的属性倒也不是臭,可对于正义化身的睚眦来说,是极为抗拒的。同理可证,那么从前的沈天衣透出的那种亲近,则趋向于一种平和光明的气质:“对了,爷想起来了!”

乔青差点儿没一脚踹飞这卖关子的。

“预言!是预言!”

乔青眸子一闪:“预言师?”

预言师,是一种在大陆上已经灭绝的职业。这个是真的灭绝,完全不同于炼药师的没落。预言师极为稀有,即便是万年之前的翼州大陆,也是凤毛麟角的。预言这东西,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天赋,大多数这样的人都伴随着先天的不足。这很好理解,天道是公平的,当你得到了一样天赋,必然要以失去为代价。他们的每一次预言,都将伴随着生命力的大量流失,是以即便是耗费掉一生的命岁,也不过至多两次或三次机会。

而这种人,普遍短命。

乔青还沉浸在这巨大的震撼中,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凤无绝也是鹰眸微动,想到了什么,又抓不住一瞬消失。两人对视一眼,眸子沉沉,片刻后叹一口气:“既然现在想不到,那便不想了。”两人笑了起来,反正对于沈天衣,他们是一定会救的,倒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唉声叹气。

“哎……”这一声,来自大白。

两人一齐看它。大白没见过如今的沈天衣,也想象不出,那样一个人若是变成了柳宗弟子口中的模样……猫爷有点儿失落:“哀家累了,退下吧。”

乔青刚要走,脑中还在思索着大白所说的话。就听后面大白忽然问:“还没说你昨晚上哪了。”

“打野战。”乔青随口道。

“喵?”

“嗯,你懂的。”

大白“嗷”一下炸了毛,没错,虽然浑身上下没剩几根,依然身残志坚地竖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大白几乎忘词,它自认横行于世游走花丛见过千奇百怪的母的,还真没看见过这么……这么……请原谅这只没文化的猫,它想了半天都想不到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这操蛋的小青梅。于是它伸出小肥爪,费力地推开脖子上的双下巴,仰起头,用一种近乎膜拜、瞻仰、与不可思议的眼神儿看着明显不知道女戒是啥玩意儿的乔青,发自肺腑地说:“他喵的,你真牛掰。”

乔青摸摸它的头:“别崇拜爷,我不会接受跨物种恋爱的。”

连续在感情问题上被伤害的大白愤怒了,肥爪子揪住她衣服矫健地爬上了头顶,一阵乱刨,顿时飘逸的发丝成了一片鸟窝:“让你知道猫爷的厉害!”

“我靠破坏老子发型咱俩这仇就结下了!”

“啊敢拔猫爷的毛!”

一人一猫很快掐成了一团。

太子爷在一边默默观战,一边看一边回味着昨夜的一场疯狂。越是想着,就越是食髓知味了起来。嗯,娶了一个纯爷们儿的媳妇,这种福利是别的男人都别想体会的了!居心不良的小眼神儿在四下里到处飘着,花园草地树梢屋顶全部扫过一周,评头论足分析出了利弊一二三。

嗯,太子爷摸下巴,是时候开发新战场了。

可惜,梦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三人行必有灯泡,总有一些贱猫喜欢刷存在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野猫不泡了,大土狗不追了,连喷香美味的小鱼干都敌不过破坏两人不管不顾不论何时何地滚在一起的成就感。每每月上枝头,你侬我侬,总有个肥猫脑袋钻出在两人眼前,一挥爪,一咧嘴:“喵,好巧啊。”

“靠!”乔青披上外衣就扑了上去。

“嗷!”大白撒开肥爪就跑了没影。

一人一猫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处,再一次掐在了一起。不时有凄惨的猫叫远远传了回来,太子爷抬头看月亮,低头望双腿:“……”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直瞪着眼睛盯着乔青的各个闲散炼药师们,憋不住了。他们原本是想着,那传承之地乔青若是要去,可能还有他们的漏子可捡。实在不行,留下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也好啊。谁知道他们能憋,乔青更能憋,和凤无绝大白玩的不亦乐乎,好像完全忘了有传承之地这码子事。

眼见着柳宗的药典结束,连万俟宗门等都离开了,山谷里的外来人一日比一日少。再这么赖下去可就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终于,僵持不下,纷纷选择了放弃。

这么一来,柳宗里几乎没了外人。

乔青终于有了机会去找柳天华。既然她想清楚了,就不会再耽搁。一来那传承之地她极有兴趣,二来为了朋友她必走这一遭!听她说明了来意,柳天华一点也不意外:“我已经等了你几日了,走吧。”

他走出门口,却发现乔青没跟上,站原地发呆:“这么简单?”

“不然咧?”

“好歹也是柳宗的传承之地,你答应的是不是也太快了?”不管怎么说,当日她代表柳宗出战也是情非得已,哪怕后面柳天华反悔也正常。结果这么轻松容易,反倒让她狐疑了起来。啧,这老狐狸,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柳天华翻个大大的白眼:“我说祖宗喂,你这绝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乔青一挑眉,他顿时改口:“咳,我不答应你就不去了?”

切,怎么可能。她准备好了软硬兼施的一堆说辞,甚至连威胁的手段都想好了,要是他再不答应,柳宗不是还欠了两个条件么。柳天华一脸的“果然如此”,瞪眼道:“那不就是了,跟你这小怪物耍横,哪有我赚便宜的时候,还不如老老实实带你过去,省的我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着,气哼哼地朝外走去。

乔青吹一声口哨,溜溜达达地跟在了后面。这正好,省了她的麻烦。

一路走到了幽静的竹林外。乔青这才明白过来,哪里是省了麻烦,根本就是惹了一堆大麻烦!她危险地眯起眼睛,环视前方排排站的柳宗弟子们,乍一看足足有三十人之多,最前方领头的正是柳依依,见她来了纷纷亮起了眼睛,明显等她多时了。

乔青顿时让这场面给气笑了:“呦,这是什么意思?”

“乔大哥!”不等柳天华胡编乱造,柳依依已经跑了过来,挽住她手臂把自己亲爹给揭穿了个底儿掉:“你不知道,我爹可奸诈了,本来咱们还没定下进去的时间呢,猜到你要去,临时决定让咱们都跟着进去碰运气呢。哦对了,还千叮咛万嘱咐都跟好了你。乔大哥,他摆明讹上你了。”

柳天华果断扶额,娘的,女大不中留:“咳,你吃肉,也让这些小的们跟着喝喝汤嘛。”

“爷都还是小的呢。”乔青斜眼睛。

“你年纪小,辈分大。”柳天华暗自郁闷,可不是么,二十二岁啊。混到连他都得低头,这还是人么:“帮个忙呗,反正他们也不妨碍你取传承。”

当时忘尘曾跟她说过,柳宗几乎每一辈都有天资聪颖之辈进入传承之地试图得到传承,可始终以失败告终。两千年来只有三人获得过传承,这也就是说,那东西是无限制的。乔青对这个没什么意见,只抱着手臂问:“你就这么确定我可以?”

“那还用说,乔大哥要是都不行,那还有谁行?”这姑娘对她的崇拜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无条件坚信。柳天华无语地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不,你也别把这想的太简单,那传承之地我和老祖都进去过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座普通的墓穴。最后无缘无故被送了出来……想来还是需要机缘吧。不过依依这话倒是说对了,你这家伙的机缘一向不浅,说不准还真的行呢!”

机缘这东西,真正是最没法说的。

两千年,三个人,这种概率比中彩票都低了。柳宗的当年也不乏有一些天才人物,有天赋,有技术,有经验,炼药上可算一流。可人家就是不给你传承,一句没机缘给打发了,这找谁讲理去?乔青也不敢说她就能得到传承:“对了,当时那三个人呢?”

“走了。”柳天华叹气一声:“若不是如此,炼药也不会渐渐没落。”

“走哪去?”

柳天华一愣,细细看乔青,见她还真不是在装傻充愣,顿时傻眼道:“不是吧,你好歹也到了这个境界了,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乔青好奇宝宝一样瞅着他:“什么,说来听听。”

柳天华顿时从头到脚升起一股得瑟感:“嘿,你也不想想,翼州大陆,光三圣门都有万年历史了,难道一万年来,就没个神阶什么的?”

这个问题,乔青还真没少想过。貌似到现在为止,已知的高手里最牛逼的也就是老祖了,当然,三圣门那个门主恐怕要再胜一筹。可不管怎么说,就算神阶高手是凤毛麟角,这从未听说过的数目,依旧让人费解。从前很多事邪中天和凤太后不愿告诉两人,便是怕知道的太多破坏了他们修炼的心境。

后来没说,却是一直没说的机会:“你是说,不是没有神阶,而是他们集体去了别的地方?”

“废话,若是没有,那这个境界是怎么来的?”

“再说了,神阶高手的寿命几乎无限,也不存在大限到了老死这回事啊。”

“还有,能修炼成神的哪个不是异数中的异数,闲着没事总不至于组团儿火拼以至于团灭消失吧?”柳天华乐呵呵地一连举了三个例子,看着乔青虎了吧唧地眨眼,那感觉别提多爽了。他撇撇嘴,对她表示了深深的鄙夷,正要接着说,一边柳依依竖起大拇指,插了句嘴:“爹,真有种!”

柳天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啊,说回那三个人……”

乔青没计较这些:“你是说,那三个人,都成神了?”

“这怎么可能!”柳天华大摇其头:“你以为神阶是大白菜啊,还一筐一筐的。不过也差不多吧,他们玄气不够,炼药弥补,三个人尽都成了七品炼药师,并且隐隐有突破八品的迹象。这样的人,哪怕不是神阶,也自然有人争抢着要。这个,你应该明白。”

乔青点点头,这些消息证实了她一直以来的猜测。只不过现在明显不是细究的时候。她舔舔嘴唇,据说只得到了传承皮毛的三个人,都有了如此的造诣,她不由对那传承之地愈加期待了:“走吧。”

柳天华走在前头,带着乔青和三十个精英弟子穿过竹林。

一路行走在竹叶沙沙的林子里,柳天华怕给乔青先入为主的误导,并未给她详细讲解墓穴内的情况。终于走到了尽头处的阁楼门口,老祖和忘尘正站在那里,还有罗长老等十几个人。

忘尘走上来:“怎么就你一个?”


这些日子,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等待柳宗的来客离开的时候,她和凤无绝每天都腻在一起。也难怪忘尘这么问了。她朝罗长老几人努努下颔:“进入传承之地这么大的事儿,猜他们都会来。”

忘尘自然知道他们对凤无绝的敌意:“没恶意的。”

“我明白,那种情况不甘心不满都是正常的,死的如果是我的弟子老子早提刀砍人了。”不过知道归知道,他也没必要来看人冷脸。那个男人倒是没当回事儿,可她还不愿意呢:“对了,这传承不知道要多久,你们没必要在外面等我,无绝估摸着过两天就回去了,你和他一起走不?”


“开启了!”

老祖竖着老长的耳朵,一听这小怪物又要拐走他宝贝徒弟,立马衣袖一挥,开启了传承之地。楼阁之前的地面上,被一道玄气射中,无端端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原本平整无奇的土地向着两侧分开,轰隆隆,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石梯。他飞快转移着话题,解释道:“这原来只是个地下洞窟,祖师爷创立了柳宗之后,给那位前辈修建起了一座墓穴。”

乔青狠狠翻白眼,这徒弟奴。

地下那幽深的阶梯倒是未有什么阴森之感,可能因为这两千年不断有弟子进去,多了几分人气儿。石梯的尽头处有着昏黄的光,像是镶嵌了夜明珠。既然是后来修建起来的,那里面想必不会有类似凶兽一样的危机。

弟子们站在外面纷纷探着头向下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柳天华几句话对他们鼓励了一番,最后道:“……尽你们的所能接受传承,即便不成功也无妨,莫要有心理负担——我和老祖长老们会在此处等你们出来,不论多久——去吧。”

无数的视线就这么汇聚在了石梯的尽头处。

乔青亦然。

她不知道红药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得到传承,下面就如同一个未知,然而那预示着机遇,也预示着拯救!

漆黑的眸子望着这道幽长不知通往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的石梯,一丝凌厉的金芒幽幽一闪,她嘴角一勾,率先一步走了下去。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八章

幽深的石梯,共九十九阶。

在两侧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下,一路下到尽头,入眼是一条幽长的回廊,一眼望不见尽头。柳宗祖师爷修建的这座地下墓穴,可说十分用心,高达三丈的顶端绘刻着象征了祥瑞的麒麟图腾,两侧宽足以容纳数人并排经过。每九米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却暖的光。

“呼,还以为墓穴会很吓人呢,还好,还好,没什么嘛。”身边柳依依拍着胸口道。她明显极兴奋,双目在幽暗的回廊里闪亮亮的。其他二十九个弟子亦然,下到这一点都不阴森的地下,纷纷七嘴八舌讨论起了传承的归属,个个志得意满跃跃欲试。

乔青笑着拉住往前蹦的姑娘:“别跑,小心些。”

“小心什么?”柳依依一问,长廊里顿时鸦雀无声,弟子们纷纷紧张地看向乔青。

她失笑摇头:“别紧张,我是猜的,既然是你们祖师爷修建的墓穴,为了防止有人骚扰那位前辈的长眠,最起码的机关应该会有。不过前头你们师叔师祖们都进来过,想必可以应付,只要小心些别莽撞。”

弟子们纷纷受教地点头:“多谢乔公子提醒。”

“这里只是入口,按照这个规模恐怕还要深入很久。”她率先走在了前面,如有机关的话也好先替后面的弟子们挡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既然答应了柳天华,传承什么的不敢说,最起码她会保证他们好好的进来,毫发无伤的出去。

这墓穴的确是大。

这一走,就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连绵不断的长廊一条接着一条,中间有弟子不小心触动了机关,立时箭雨如幕,哗啦啦腾腾而来。好在一开始她给提了醒,有所警惕的众人纷纷后退到安全范围内。待到乔青在箭雨中穿梭往来,将后方的机关全部触动了个干净,回头道:“这一段暂时没问题了。”

柳依依才大大吐出口气:“乔大哥,你真厉害!”

众弟子连连点头,表示认同。看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只觉头皮发麻。这要是换了他们,别说一个人了,就算是一齐上恐怕都搞不定。丢命不至于,可受伤是绝对的了:“乔公子,要不是跟你一块儿进来,我们这一路恐怕要麻烦了。”

“是啊,什么时候才能有乔公子这样的修为。”

“修为高不说,懂的也多呢。”

众人看着她的目光尽是崇拜,自然,也有几分挫败感。在场的不乏比他年纪大的,有的甚至都快四十岁了,玄气比不上就算了,要知道这个可是连宗主都要低头拱手的人物呢!可连遇事时的经验都没她老道,这么一比,他们就像是活在象牙塔中的温室花朵,纷纷自惭形秽了起来。

乔青摸摸下巴,很臭屁:“这个,难度略高啊。”

众人一愣,齐刷刷低下了头,却听她下一句话锋一转:“什么事儿没难度呢……”

他们抬起头,看见的便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幽暗的长廊之内,满地箭矢之上,她精致绝美的面容是满满的坚毅之色:“都给老子把腰板儿挺起来!弯腰低头一个个虾米一样,能干成什么事儿?”不自觉的,像是不愿在偶像的面前丢脸,他们齐齐挺直了腰板儿,听乔青满意地轻笑一声:“难度高,却不是没可能,关键看你想不想,愿不愿,肯不肯!你想,愿吃苦,肯下功夫,就绝没有成不了的事儿。”

有人眸子一闪,低低道:“可是,咱们的天赋……”

不等他说完,乔青已经耸耸肩:“天赋这玩意儿,没的改。你们说我狂也好,这就是事实!别人用五年练就的修为,我一年时间就可以做到——上天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嗯,这个从我的美貌也能看的出。”

砰!

众人绝倒。

一片人无语的爬起来,瞪着眼睛哭笑不得。

乔青摸着脸颊哈哈一笑,话音陡然凌厉了起来:“而上天,也从来都是公平的!你若以十倍苦心去弥补五倍差距,十年百年之后……”沉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的模样,乔青卡了壳,干笑两声:“咳,那个,你们可能依然追不上我,毕竟我也不是吃白食的,修炼起来一点儿也没偷懒。”

砰!

又是一片绝倒之声。

乔青吹着口哨溜溜达达地走了。

弟子们七倒八歪地爬起来,却是像是感悟了什么。嗯,虽然这乔公子也太狂太傲太无耻不要脸了点儿,但是鬼都听的出来这些话中的鼓励和点拨之意。“以十倍的苦心,弥补五倍差距。”或者十年后百年后他们依然追不上她的脚步,但是他们坚信,这差距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众人望着前方消失在长廊拐角处的那一抹红影,眼中褪去颓败,染上了无穷的坚毅和斗志!

感受到后方积极的气氛,乔青的嘴角斜斜一勾,眯着眼睛笑吟吟地想:“唔,柳天华啊柳天华,这次你得怎么谢谢爷呢?”

某人掰着手指绞尽脑汁地想还能坑柳宗点儿啥玩意儿的时候,自然不知道,这对她来说只是个随手而为随口而说的小事儿,甚至都放不到她的记忆中去。却足以改变这三十个人的一生!

——百年之后,他们依旧追不上那一抹红色身影的脚步,这却不妨碍他们在柳宗乃至翼州大陆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但是无一例外的,这些或者成为了顶级炼药师、或者成为了玄气高手、或者最次也变成了柳宗长老的三十人,直到垂垂老矣,都忘不了此刻这一片墓穴之中那一抹红色身影的嬉笑怒骂。

“乔大哥,等等我们!”

这一场小小的插曲,以柳依依带着众人一路小跑追上她谢了幕。

众人的情绪明显更加高涨了起来。接下来的路上,有了前面一出他们每一步都小心谨慎,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长廊的尽头处,一方巨大的大殿上。

这大殿,便是数千年前的那个地下洞穴了。此时完全没有了简陋的样子,被修建的奢华而肃穆。乔青没见过皇陵,但是只看这大殿的架势,恐怕皇帝老儿的长眠处也不过如此了,足以说明柳宗祖师爷对这位高人的感激和敬重:“啧啧,水晶棺啊……”

这偌大的一方大殿,最远处便是一座升起的玉台。那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玉石建造起来的台子上,一樽垂直摆放的水晶棺晶莹剔透地折射着长明灯的光芒,将这座大殿映照地五彩缤纷。

水晶棺材里,一具完好的尸身静静躺在里面。

没错,完好的。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这……”众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前辈……”乔青替他们说完下句:“啧,怎么保养的,几千年了尸身都没腐化。瞧瞧那皮肤,毛孔都看的见。”

还沉浸在巨大震撼里的众人差点儿没被吓掉了半条命!

柳依依眼前一黑,赶忙跪下对着棺材里的尸体叩了个头,诚惶诚恐念念有词:“前辈莫怪,乔大哥只是开玩笑的,啊,不是,乔大哥不敢跟您开玩笑,她就是……就是这个性子,没恶意的。前辈大人大量,千万别生气!”说着,又深深叩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苦着脸道:“乔大哥你可吓死我了,若是被前辈听见可怎么办!”

即便都知道里面是一具尸体,可这画面太过逼真了,棺材垂直,那人躺着也像是站着,不论尸体本身还是衣着都没有一丁点儿腐坏。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年纪,保持着一种祥和解脱的微笑,就如同他只是在闭目小憩一般。

乔青揉揉这丫头的脑袋,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这座大殿明显已经是尽头了,他们从入口到这里走了三个多时辰,中间没有岔路。而这个时候,尸体已经呈现在了眼前,却没有出现任何的端倪和异象。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接受传承的机缘?

想到此,眉峰微微皱了起来。

众人看她神色,一时间也尽都明白了过来,脸色纷纷变得难看。大殿中陷入了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有人试探性地问道:“乔公子,会不会有什么机关之类的?”

“或者……那玉台和水晶棺有玄妙?”

“对对对!先别忙着失望,咱们找找吧?”

不得不说,乔青先前的一番话对他们的影响是极大的。若是之前,恐怕这三十个弟子早就自怨自艾起来了,这会儿他们却纷纷看向了乔青。见她不慌不忙思索的模样,好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冷静了下来,七嘴八舌地提起了建议。

“好。”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众人一哄而散,在大殿的各个角落里摸索了起来。敲击地面和墙壁的声音不断回响着,甚至有人试探着用出玄气,射击每一个看上去有可疑的地带。乔青也没闲着,她有一种预感,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他们能想到的,之前那两千年来进来的人,自然也能想到。

她走上前,一步步迈上玉阶,靠近了水晶棺。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十九章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乔青一番查探后的结果。

时间已经过了七日。加上她一共三十一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将整个墓穴地毯式搜索了不知多少遍。从来时的那个石梯开始,到尽头处这一方大殿,每一块儿地砖,每一面墙壁,甚至每一个图腾的纹路,都细细摸索过敲击过探测过。

——可是结果真正令人失望灰心。

三十人围坐在大殿正中,不时希冀地看一眼玉台上的水晶棺。微弱的烛火下,气氛愈加的沉重而沉默。有人不甘地小声嘀咕一句,说出了他们心知肚明却不愿相信的事实:“哎,还在这里呆着干嘛呢,咱们应该是……没这机缘吧。”

“妈的!没机缘没机缘没机缘,这前辈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传承者!”另一人砰一声捶向地面,愤愤道:“你说咱们不行这还正常,怎么连乔公子也不行呢。这样的人物他还挑三拣四……唔唔唔……”

旁边师兄赶忙捂住他的嘴“要死了,周达,你这冲动的性子,早晚害死你!”

曹达人如长相,虎背熊腰里透着耿直和粗疏。也正是他,在之前的进入中不小心触动了机关。对于乔青,他比旁人更多了一分感激一分崇拜:“松开,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对前辈不敬。”

“别吵了,没看见乔公子在修炼么。”

众人沉默下来看向那水晶棺旁。

乔青闭目凝神盘膝在那处。

她和他们一样,没有感受到任何关于传承的端倪。她和他们又不一样,从头到尾都极为平静好像并未遭到打击。瞧着她修炼的模样,不少人也沉下心来跟着盘膝打坐:“哎,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这淡定劲儿。”

天知道,他们口中淡定又平和的某人,早想跳起来一脚踹翻棺材骂上一顿三字经了。

她哪里是不焦躁,她焦躁的想骂娘,更动过离开的念头。让她死死戳在这里的,是长在骨头里的那股子匪气。没错,她不甘心!她现在是卯上了一股劲儿,跟这人拧巴上了。乔青睁开眼睛,看一眼棺内的男人,眉头紧紧地皱着:“难道是阵法?不对,柳宗两千年来,多少能人奇人,不可能只有三个懂阵法。老祖修为高深曾经也定是一代天才人物,柳天华那个老狐狸心思转的多,不会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或者从一进到墓穴里,就已经注定了谁可以获得,谁不行?”这才是她最担心的,如果是这样,鬼知道这棺材里躺着的到底要的是什么样的人!

乔青重新闭上眼睛,脑中飞速旋转着,想着一切可能激发传承的条件。

一日,两日,三日……

墓穴中总共呆了十五日了,足足半个月的不见天日,终于有人沉不住了气:“格老子的,老子不干了!”

“曹达,你去哪?再等等,你急什么?”

“等等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老子就奇了怪了,这到底有没有传承,就算是有,能落到我头上?”曹达挥开众人,一身焦躁:“传承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不是老子瞧不起自己,事实在这,乔公子都不行,怎么可能轮到我!”

“这种事,也说不准的啊。”有人小声道。

曹达哼一声:“老子最看不得你们这种侥幸心理。这可是传承,那是光靠着等就能等来的?算了你们随便吧,反正我是不等了,老子出去彻底死了这条心,不管是修炼还是炼药都好,好过在这浪费时间。”

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不得不说,曹达说到他们心坎儿上了。可若是这么就走了,又总觉得不那么甘心。曹达不再管他们,迈出去的脚又转了个弯,走上玉台,对着乔青鞠一躬道:“乔公子,我……”

话音没落,乔青睁开了眼:“人各有志,我不拦着。”

曹达又深深鞠了一躬,在众人复杂不明的犹豫视线里,走出了大殿。三个时辰后,石阶口等着的柳天华等人,便见到了出来的曹达:“怎么了?怎么出来了?”

他们原先看都过了半月还没人出来,不由心下期待了起来,以为跟着乔青这些弟子有了机会。这会儿见着他,俱是一楞。曹达把里面的事儿说了一说,柳天华摇头道:“怪不得了,若非之前她那番话,恐怕这个时候,你们早就出来了。可惜那三个前辈对于传承只字不提,不然也不会没头苍蝇一样了。”

老祖叹气一声:“没想到啊,连乔青都不行……”

“曹达,既然出来了就回去吧。你这做法也没错,传承可不是等就能等来的,回去休息休息,好好修炼。”长老们纷纷拍拍他的肩头:“只盼里面的也都早点出来吧,别钻进了死胡同。”

有了一,自然就有二。

接下来的时间里,每隔个三五日,便有弟子按捺不住走了出来。

到了两个多月后,再数一数,留在里面的也不过是八个人了。

乔青是一个,柳依依是一个,五个较为沉稳的弟子,还有一个,却是这一次三十个弟子中唯一一个比乔青小的,名叫林怅。这孩子不过九岁,因为拥有异火被柳天华破格收入亲传弟子,年纪小,辈分却不低。等了这么长的时间,旁人还能靠着修为勉强不进食挺着,这孩子却已经熬不住了。

“小怅,快出去吧。”

“不,出去了,就再也进不来了。”林怅睁着茫然的眼睛,摇摇头。

柳依依心疼的不行,她抱起林怅瘦瘦小小的身子,想送他出去:“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传承,小怅听话,这样熬不住的。”林怅扣住大殿的墙壁,拼命摇着头:“有的,有传承的。”

“你怎么知道?”柳依依一愣。

“肯定有的,不然那三个前辈,怎么呆的住呢。他们在这里呆了半年多的时间,肯定是接受传承啊。”林怅固执地挣开柳依依的怀抱,他跳下来,小身子就是一个趔趄。脸色惨白惨白却硬是执拗着,展现出非一般的韧性。

这句话,让柳依依哭笑不得。那三个前辈在这里呆了半年,这谁都知道。可重点就在于,他们是接受传承接受了半年,而不是等了半年啊!若不是乔青还在这里,她想留下陪着,也一早就会离开了。柳依依看一眼玉台上的乔青,此刻她正盯着林怅,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怅重新盘膝坐下来,柳依依没办法,想着一旦有危险一定把他送出去。这几乎可说是童言无忌的一句话,柳依依没上心,那五个弟子没上心,乔青却记住了。脑中有什么突然一闪,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传承、机缘、呆不住、出去……

乔青霍然起身!

漆黑的双目犹如夜中最亮的星。柳依依敏感地发现了她的不同,好像豁然开朗一般的。乔青走过去,掌心抵在林怅天灵上,向内灌注了少许玄气。稚嫩的小脸儿恢复了红润,抬起头一双眸子纯挚而干净:“谢谢您。”

“谢谢你才是。”乔青捏捏他脸颊,手感不错:“还能留下的,尽量坚持住,莫要心急。唔,也许会有奇迹也说不定。”

正站起身想离开的一个弟子,闻言又坐了下去:“乔公子,你……你知道怎么……”获得传承了?

乔青神秘一笑,没回答,伸着懒腰盘膝坐在了林怅的身边。

——哎,又要继续傻戳着了。

这一戳,又是七日。那五个弟子因为体力不支,相继离开了。柳依依和林怅因为她的帮忙,反倒留到了最后。给人灌输玄气也就相当于消耗自己的玄气,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乔青不是圣人,不会冒着自己失败的危险去帮无关紧要的人。至于林怅,正是因为他的一句童言,才让她想到了关键之处!

没错,就是等!

最为简单的事,往往最容易被忽略。谁也不会想的到,传承真的是等就能等来的。可是这一切似乎又那么的顺理成章——炼药的前提,耐心,毅力,忍受成年累月枯燥的一步步重复动作。这个“等”,与其说是考验,倒不如说是一个筛选,从芸芸众生里筛选出最适合成为炼药师的人!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猜测。

而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待,验证这猜测的真伪!

乔青挑着眉毛不由对柳宗祖师爷报以极高的崇敬,或者那三个人是猜到了这传承的关键,可那祖师爷就真的是误打误撞了。唔,想想看吧,一个从来不知道炼药为何物的人,误打误撞进入了地下一座山洞里,发现了一具完好无损的尸体。他不知道这尸体是什么,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却在这地下洞壑里死赖着那么久的时间,嗯,对着一具尸体。

——真是一个奇葩啊!

“这才是真正的机缘啊!”乔青咂着嘴巴感叹完这一句,开始了她的傻戳生涯。

终于,当墓穴内的时间,整整过了九九八十一日的最后一秒——

乔青睁开了眼睛。看见的,便是水晶棺前方无端端出现的一道人影。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章

这人影,和水晶棺内的尸身一模一样!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衣着,一样的长相。唯一不同的,是他站在那里双目无神,并没有那具尸身平和安详的气质。而是好像,只是一个……

“残魂!”乔青脱口而出。

她的声音惊醒了一边的柳依依和林怅,两人一齐抬起头,同时“啊”一声被吓了一跳。柳依依指着这具残魂差点蹦起来:“鬼……鬼……噗——”只这一个动作,她猛的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乔青眸子一闪,看她神色恍惚不知陷入了什么样的思绪,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

“依依!”

“姐姐!”

乔青和林怅同时站了起来。

顿感呼吸困难,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骤然袭来!

她的修为比起柳依依毕竟高了太多,运起玄气,便感觉好受了一些。

眼前的景色倏然扭曲……

大殿向外无限延伸出去,玉台,水晶棺,图腾,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昏暗的烛火骤然明亮起来,变为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汽车马达发出嗡嗡的声音从身边呼啸而过,目之所至一切都是久违的熟悉。

乔青站在马路正中央,各色嬉笑怒骂的声音灌入耳朵,人流穿着清凉穿梭往来,高楼大厦耸于眼前。路边有街头卖艺的摇滚乐队,震动着行人的耳膜,头顶上摩天大楼的腹腰镶嵌着巨大的电子屏幕,正播着新闻——从神舟十号到日首相参拜靖国神社,不少人种各异的男女围着讨论一二,她不知道这是哪一个国家哪一座城市,各色的肤各色的眼……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管他鞑子棒子鬼子毛子,老子回来了!

乔青哈哈一笑吹了声嘹亮的口哨,一种离开她十六年的归属感,骤然填满了心头,只觉连周身的毛孔都舒展了开,沐浴在汽车尾气的臭味中。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头顶的天空,不蓝,不高,不清透,沉沉地压着像是被蒙了一层什么。

——可这毫不阻碍她雀跃的心情!

绿灯一闪,她混在人流中飞快过了马路。

后方响起大片的骚动之声,耳边播音员不断重复的“安倍晋三”也变成了一种十足诡异的呻吟之声。乔青眨眨眼看过去,电子屏幕上安倍晋三的脸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全民偶像苍老师的马赛克了。

“我靠,牛逼!”

“Oh,mygod!”

“$,^$……”

各国的发音都在表达着同一种意思,乔青瞄一眼大屏幕上激烈的爱情动作片,咂着嘴巴感叹一句:“多年不见,这小矬子国还是这么开放啊!”

咕噜——

肚子里空空如也,发出一声抗议的大叫。乔青摸摸干瘪了八十一天的胃,循着空气中飘荡的香气走进了一间餐厅。点餐,调戏服务员小洋妞,一番动作一气呵成。乔大爷这些年土财主惯了,一口气点了这餐厅里二十多道招牌菜。眼见着小洋妞目瞪口呆,她笑眯眯朝人家抛个媚眼,后者立马找不着北了,丰乳肥臀扭的跟风车一样……

那电动小马达,让乔青极其眼馋地舔舔嘴唇。低头看看自己的,牙疼道:“嗯,老子以内在取胜!”

待到二十几个菜色全部上桌。

乔青的眼顿时亮了,这样的饭菜她多久没吃过了。翼州的饮食不是不好,可未免太过单调。她夹了一筷子,老泪都差点儿落下来。一顿胡吃海喝风卷残云,眨眼功夫,饭桌上已经空空如也!

乔青歪在舒服的单人小沙发上,爽歪歪打了个饱嗝。

然后——

然后问题来了,她没钱!

她瞪着眼睛把浑身上下摸索了个遍,抬头看着彬彬有礼站在餐桌前的餐厅经理,和他身后齐刷刷扫射着她一脸警惕的服务员们。经理微笑,她也微笑,经理点头,她也点头,经理危险地挑挑眉毛,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指指点点声。

你以为乔青会羞愧地钻桌子底下么?你以为乔青会说“对不起我给你们洗盘子抵债”么?不不不,吃了霸王餐的乔爷拿出了堪称铜墙铁壁的厚脸皮,在铺天盖地的指责中,发挥着一不要脸,二不要命的流氓精神,硬是脸不红心不跳屹立不倒。

“再来个甜品!”

这么牛掰轰轰的模样,实在是不怎么像吃晚饭就赖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仨小时的穷鬼。难道错怪了?这黄头发白皮肤的经理顿感自己有眼无珠,狐疑地瞄了她两眼,哈哈一笑,送上甜品。

“再来个。”

“……”

“再来俩。”

“……”

终于,乔大爷一次把一天三顿都给吃了,眼见着落地玻璃窗外天都黑了,身边的客人一波一波又一波,桌上的碗盘一摞一摞又一摞,小洋妞警惕的小眼神儿一眼一眼又一眼……

她站起来了!

乔青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在经理“你他妈是几辈子没吃过饭了”的泪流满面中,用日文高呼了一声“大日本帝国万岁”拔脚就跑!

……

现代,她已经足足呆了有七天。

如果这里和大殿内的时间是一样的话,日出日落已经七次了。

不错,她知道!她比谁都明白,这是幻觉!

商场的镜子前,乔青看着自己的装束,一身红衣,发丝垂踝,这样的打扮却没引起任何人的古怪目光。服务员亲切地给她推荐着今夏的流行装束,口若悬河说出个花儿来。而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那一件件琳琅满目的时装,却觉得这些离她是那么的遥远。

是啊,遥远,十六年了。

乔青呆立半晌,摇摇头,又走了出来。

她就穿着这一身红衣,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她记得自己之前在哪里,自己这十六年都发生了什么。可她不想醒,不愿醒,再呆一会儿,再呆两天,她这么跟自己说着。有什么将潜意识里的渴望无限放大,动摇着她的神智她的决断……

她像是一个幽魂,不知疲倦地游荡在人流如梭中。

她在小巷子里的古玩店淘宝,在街头顺一杯廉价的奶茶,在公园和陌生人一起喂鸽子,在午夜十二点尽情地狂欢,再在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吉普车顶睡到下一站……

她下意识地不去想翼州的一切,不去想凤无绝沈天衣邪中天等一切一切的人。然而渐渐地,她却不再感觉到欣喜,渐渐地,这些人不断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

她看见将孩童抛到半空的父亲,想到的是大燕乔府里跛了十年的二伯。双腿治愈了,修为也应该能回到过去了吧……

她看见清早散步的老人牵着狗抱着猫,想到的是柳宗里泡着小野猫的无耻大白。三个月了,那货的毛好长齐了吧……

她听见演奏厅外传出的交响乐,想到的是姑苏宗门里的姑苏让。那小子好久没见了,应该快要接手宗主位置了吧……

她游走于一座座陌生的城市,想到的是翼州大陆走遍的七国……

一幕一幕,总能浮现出翼州的人事种种。这些高楼大厦七彩霓虹似乎都不再属于她,她站在这个曾经熟悉至生命的世界里,是一个异类。这里有什么呢,当这里没有了她的好姐妹冷夏,还剩下什么呢?乔青斜躺在飞机的机翼上,从重重云朵上俯瞰着这个现代世界,原来那个光怪陆离的翼州,才是她的家么,才是十六年后的乔青的根么?

一个男人的英俊面容浮现在眼前——剑眉,鹰目,如线紧抿的唇,冰冷的气质中似乎又总带着温柔的宠溺。乔青想着他的咆哮,想着他的咬牙,想着他一提起肉来就绿油油的眼。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豁然开朗了起来!

“妈的,老子算是栽在你们手里了!”

她仰天发出一声清越的大笑,直抒胸臆,满心满肺的思念和决断齐齐由着这一声清啸扩散出去!脚下的飞机打了个抖,空姐甜美的声音故作镇定:“各位尊敬的旅客,飞机遇到气流略有颠簸,请旅客们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

“我靠,坑爹呢,气流是这声么?”

“骗谁呢,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各位尊敬的旅客,飞机遇到气流略有颠簸,请旅客们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

乔青哈哈大笑着将一机惊慌踩在脚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是时候,回去了!”

眼前的画面再一次扭曲了起来……

墓穴,大殿,玉台,水晶棺,长明灯,幽暗的光,双目无神的残魂——一切都没有改变,仿佛这只是她的一个梦,一个恍惚。可乔青知道,她的确是陷入在了一个幻觉中,足足七日!而她的身体上,在她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这应该是个考验,如果我沉浸在心魔中不能自拔,那么只怕再耽搁上几天,就会垂危频死!”乔青立刻盘膝坐了下来,方一调息便发现了惊喜!她的玄气在这七日幻觉中竟然又进了一小步:“是通过了心魔的关系么?在心境上有了提升……”

“乔公子,您醒了?”

说话的是林怅,乔青刚才一从心魔中出来,便发现了他的不同。这孩子比七天前多了一股子睿智的气质,修为上也有少少升华。而他的身边,柳依依却不见了:“依依呢?”

林怅原本欣喜的小脸儿,苦了下来:“依依姐姐被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是啊,依依姐姐吐了好多血,然后那个……”他小心地指了指水晶棺前木桩子一样杵着的残魂:“一挥手,姐姐就被送出去了。”

乔青明白了过来,墓穴中没听说过有死在这里的人,可能以前也有少许人误打误撞等到了传承的机会,或者十个,或者二十个,可是都没有通过考验,在最后关头被送了出去——比如柳依依。不过想必经过这一次,她的心境也会有所提升:“你呢?”

她这么问,却已经猜到了。

林怅果真还是个孩子,立刻便从难过中回复了过来,他咧嘴一笑:“过了,小怅也通过了!”

乔青笑笑,这就是孩子和大人的区别了。林怅年纪小,何来那些恐怖的心魔,恐怕生命中最为纠结的事儿,也就是哪天被师傅骂了之类的。恭喜两个字还不待说出口,乔青浑身一震!

翁——

脑中一声巨响,庞大的信息毫无预兆地涌了进来!

乔青不敢怠慢,立刻闭上眼睛以感知感受着——这是一本书,或者可以说,是一本炼药心得。此刻静静躺在脑海中,看上去古朴又神秘。乔青以感知翻开了第一页,只囫囵吞枣样的大概一瞧,便是一阵激动!

——这个绝对是好东西!

里面记载了篆书人对于炼药的随笔感悟,太多太多让她耳目一新豁然开朗的深奥知识了!乔青几乎可以肯定,即便是完全不通炼药的人,有了这本书的入门,也可以凭借自己的钻研成为一个炼药大师!感知中,这本书被她飞快向后翻着,直到十页之后,成为了空白。

乔青睁开眼睛,对站在那边腼腆笑着的林怅招招手。

他却没过来,摇头道:“乔公子,我不敢动。”


乔青没问他是怎么回事,因为她下意识地迈出一步后,已经感受到了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压力。这一步,仿佛踩在了刀尖上,从脚底板到周身都是一股子剧痛!不可忍受的剧痛!乔青顿住步子,不再动作,听林怅低头道:“小怅怕您醒来看不见咱们,会担心。下一关我过不去的……好痛。”

听他的意思,是准备出去了。

乔青点点头,看他有少许失落却并没有任何的不甘之色,不由对这孩子愈发喜欢起来:“去吧,那本书是好东西,只前面的那些就足够你成为一个五品以上的炼药师了,出去之后好好学,前途无量。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林怅满目惊喜,重重点头:“谢谢乔公子!”

“唔,你要是愿意,叫声哥也成。”

“乔大哥!小怅走了,您保重!”

林怅立即兴奋起来,对着乔青深深鞠了一躬。随着这话一落,那好像木偶一样的残魂手臂一挥,林怅便豁然飞了出去,被他以玄气一路送走。

残魂,顾名思义,就是残缺的魂魄,乃是神阶高手在陨落时以一生修为凝聚出的一道神念。有关神阶高手,古书中也只有寥寥几语的记载。乔青眸子一闪:“这残魂不是实体,不能感知他的修为,可刚才那一道玄气,分明是和老祖差不了多少,玄尊罢了。难道是因为过了几千年的时间,他的力量也逐渐消散了?”

“那么……”乔青不由开始盘算着,这一步一刀尖的路明显也是一个考验,不知道她要是直接飞过去算不算过关?若是这残魂死不承认不给她传承,能不能硬打呢?这么想着,乔青不由一眼一眼去瞄他。

乔青瞄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乔青。

那空洞又木然的目光,却不知怎么的,乔青从里面看见了一丝古怪的意味,好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般。再看时,却又是那种呆滞模样了:“唔,这残魂有点古怪——难道历经数千年,他也长出了灵智?”

算了,越是从前的高手就越是强大,就算是个残魂,平均战斗力也能甩她三条街。乔青收起这想法,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调息的时间足足用了两天,才恢复了最佳状态,由始至终,她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落着的一动不动的视线。乔青睁开眼,对上这双空洞又茫然的招子,摸着鼻子嘀咕道:“老子是好看,你也别死死盯着我一直看成么。妈的,头皮都麻了。”

她一步迈出。

痛,痛入骨髓!

好像四面八方所有的玄气全部压迫了过来。同样是玄气的聚积,从前在侍龙窟外的阵法处,是一种玄气浓郁益于修炼之感。而此刻,却全部转化为了压力,让她周身的气血都在震荡汹涌着,几乎要破体而出!乔青的皮肤上再一次渗出了血珠,一滴一滴落到地面。她咬着牙,再迈一步……

从她站着的地方,一直到残魂所立的位置,这短短十米的路程,她走了足足半个月!

不错,半个月,几乎每走一步,乔青就要停下来调息一番,待到伤势稍微好转了,才能继续向走下一步。而同样的,这种压迫也不是没有好处,乔青感觉到体内的玄气被压缩到了极致,每一步调息过后,可以容纳的似乎又多了那么一点。

这就好比她的身体是一方容器,玄气原本游走在体内,是一个稀松的状态。而经过了压迫之后,它们的密度更大,体积却小,给身体这个容积空出了多余的地方吸纳更多的玄气为己用。想想看吧,同样的修为,同样的消耗,当你的对手已经耗光了玄气不能再战斗的时候,你还有着多余给他致命一击!

——啧,这爽感系数,绝对爆表!

“这比起修为的提升更让人惊喜,绝对是扮猪吃老虎越级挑战的必备属性啊!”乔青的周身已经被鲜血染红,后方十米距离完全被鲜血铺就!可和她这血人的狼狈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她极亮极亮的双目!

此刻,她离着残魂已经只差九级玉阶了:“后面的这九步,只怕更难!”

又是两个月……

到了这九阶,乔青用的时间更长,开始还四五天可以上一阶,第八阶的时候,她足足用了十天,迈这一步!可是效果也是显著的,只从外表来看,乔青的双目犹如天上繁星,整个人显出一种飘渺的气质。若是不看她的眼睛,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一个高手。

——大音无声,大相无形!

她看着这最后一阶,迈出了一步。

压力!无所不在的压力!几乎要把她挤扁的压力!

那道残魂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乔青,眼中划过一抹奇异的光。他的确如乔青所猜测,有了少许的灵智。他存在于尸身陨落后太久太久了,真的是太久了,久到日复一日等待着传承者他甚至产生了自绝的念头。他不能离开这具尸体,这就是身为一道残魂的命数。唯一支撑着他继续存活在世上的,不是那人死前留给他的命令,而是每隔个十几二十年就会有一拨人来逗他开心。

嗯,开心,很开心。

看着那些蝼蚁一样的人失望失落不甘,最终傻了吧唧的一个个走了,那种感觉别提多痛快!

哦对了,也有那么几个运气不错的,有幸接受第一关的考核。可是无一例外的,这些人全部都止步在了第二关。他们怕痛,怕爆体而亡,一步一压力之下意志便被磨散了,再也没有了冲击下一步的毅力。

残魂幸灾乐祸的想:“那些人一身血的被他丢出去真是太爽了!”

想到此,他跃跃欲试的准备好,准备去丢这一定也会失败在这里的这个红衣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最后这一步,足足是之前那些压力总和的千倍万倍!这种连头发丝都被碾碎了的痛苦,噢,只想想就是一种快乐啊!如果没有非人的意志力,绝对通过不了!非人的意志是什么,他不知道,残魂就不是人,难道是他的意志么?残魂在这问题上绕了一会儿,自然了,对于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的他来说,一会儿功夫,其实已经过了一个月。

太难了。残魂被“非人意志”这个问题想的头疼不已,他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于是继续关注起脸色狰狞、头发炸起、身体扭曲、鲜血狂喷的乔青。

这么一看,他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

——过了?

——她过了?

不错,乔青过了。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她终于过了!乔青就这么狼狈地站在残魂的面前,脚下是一滩可以游泳的血。眼珠子盯着他的眼珠子,十足凶残:“老子过了!传承拿来!”

残魂被吓得倒退一步。

乔青的眼中精光一闪:“你果然有灵智!”

妈的,暴露了!没有什么比伪装成一个行尸走肉观看别人的狼狈然后心中暗爽更有意思。残魂幽怨地看一眼乔青,真是个奸诈的人。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让这个人屁大的传承都得不到!

他失望不已地送出第二份传承。

庞大的信息再一次涌入乔青的脑海。她闭上眼睛感知着,那本心得的空白页再次被填满,多了十页的模样。她看了一下,后面的空白页也是十页,也就是说,只剩下了最后一个考验!她已经在这墓穴里,呆了七个月了。这个不算好消息中的好消息,总算安慰了她一下。

自然,对于下一场考验,她也期待的很。

第一场,考验的是心——坚定的内心,毫不动摇的心境。

第二场,则是身心的双重考验——非人的意志力,愈挫愈勇的信念。

不知道第三场是什么,乔青舔舔嘴唇,期待地望着残魂。他自顾自郁闷了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你是哪里人?”

这是残魂在七个月来第一次出声,他的一切都延续了水晶棺中的尸身,想必连声音都是。一种平稳祥和的嗓音。可是这声音听在乔青耳朵里,不由让她一愣。这是……跟老子聊起天儿了?乔青眨眨眼,能跟这残魂套套交情,自然是只有好处的。他动了一下,发现没有第三重考验加身,于是放松下来一边往残魂身边儿哥俩好地坐下,一边儿随口道:“大燕,你咧?”

轰——

乔青的屁股还没坐下,就被残魂给扫了出去!

她飞在半空中一路被往外面送的时候,还保持着屁股撅着的姿势,一头雾水满脑子问号。这是被扫地出门了?那残魂跟老子聊了个天儿就翻脸不认人了?妈的,今天嘴长歪了么?还是好久没说过话,声音太难听?要不那残魂不喜欢大燕?

乔青一边儿被往外飞,双目中一边儿腾起了熊熊怒火!

她费了七个月的时间,可不是为了只得到个一半的传承!

若是她考验失败了,她自认倒霉,自认没用,必不怨天尤人。可现在重点明显不是这样!尤其是到现在为止,她没看到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对沈天衣有所作用!乔青相信红药死前的话,那么唯一可能的,就是在第三关之后!

半空中,乔青一个鹞子翻身,脚尖猛地点到石壁上,借力抵抗着残魂将她朝外送的力道,硬是原路返回了去。

大殿里,残魂正准备消失不见等上十几年看下一波人的笑话,突然瞪圆了眼睛:“你怎么又回来了?”

乔青狞笑一声,满面匪气:“老子来第三次考验!”

残魂皱了皱眉:“你失败了。”

“嗯?”嘴长歪了,耳朵也歪了?乔青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说不得还得跟这家伙打上一架,反正她一定是要接受第三次考验的。但是独独没想到这种可能。她掏掏耳朵,忽然一顿:“你是说——第三个考验,就是刚才的问题?”

残魂点点头:“你失败了,答案不对。”

眉峰瞬间拧成了一个麻花,乔青不由在心里大骂,这人送个传承还来地域歧视的?什么叫答案不对!大燕的不给传,鸣凤的就给传了?她不由想到了当日红药的那句话,貌似她曾偷偷来过这里,可因为是三圣门的人,直接连获得传承的资格都没有。想到三圣门和大燕是一个待遇,乔青不由幸灾乐祸了起来。

她看一眼明显心智不高的残魂:“那我再答一次。”

“没有这样的规矩。”

“谁说的?”

“……”谁说的?没有人说过!那人死的突然,死前布置下了这三个考验并且将全身修为凝聚为了自己之后,哪里有时间再留下别的话?残魂呆呆想了一会儿,如实道:“不知道,我感觉是这样。”

“你感觉错了。”说着还点了点头,强调了一下。

残魂直勾勾看了乔青一会儿,又愣了半刻神儿,不确定道:“错了?不……不可能……吧。”

乔青走上去,坐在他对面,以一种极为真诚而权威的模样,看着他:“哎,我就是不愿意你继续错下来,这不回来了么。可怜,错了几千年,来吧,我给你分析分析。”见残魂明显被唬住,睁着茫然的眼睛,乔青接着忽悠:“你看,你的任务就是等着人来,然后通过了前两个考验,再问一个问题。答对了的,获得完整传承。答错了的,送出去。”

残魂想了想,没问题:“对。”

“一旦出了这个墓穴,曾来过的就受到了禁止,再也进不来了。也就是说,只要出去了,就失去了再一次获得传承的机会。”

“也对。”

乔青咧嘴一笑:“可我明显没出去啊。”

“……”

“出去了,就失去机会。同理可证,没出去,就还有机会。”

“……”

“既然还有机会,那自然可以继续接受考验了嘛。”

“……”

乔青拍拍这虎了吧唧的肩头:“哥们儿,没错吧?”

“好、好像没错。”

“嗯,开始吧,那个问题,你再问一次。”

看着一脸轻松一脸理所当然还对他挑了挑眉毛以示催促的乔青,残魂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麻。他心智是不高,可也不是个傻子。这些话绕来绕去把他给绕了个找不着北,却怎么听都带着点儿狡辩的意思。可要反驳,还真反驳不了!毕竟几千年来,这种事儿都是第一次。

残魂有个可怕的预感,他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悲剧。

于是,他预感成真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残魂不断说着同一句话:“你是哪里人?”

乔青不断回答错误,被他一脚踹出去,没个一时半刻又自己溜溜地跑回来:“来来来,接着问。”

残魂简直要被逼疯了,在乔青第一百八十次回来的时候,他虎躯一震几乎咆哮了起来:“你他妈到底是哪里人,你怎么可能是那么多个地方的人!”

乔青又何尝不疯,那人到底是想要哪里的传承者?她从大燕开始,挨个国家的说,国家说完了,又细致到她所知道的每一个城镇。翼州大陆太大太大了,七个国家,每一个又有无数城镇村县,她自然不可能全都知道。如果那人想要的,正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又正好不知道岂不是这辈子都得死戳在这了。

她死戳在这,凤无绝怎么办,沈天衣又怎么救?

想到这,乔青一脚踹翻了一块儿墙砖:“你以为老子有这么多时间跟你耗着到底要个什么样的答案告诉老子不就一了百了了!”

“你——”

“一大老爷们怎么娘们唧唧的,溜溜地说了,我好你好大家好。”

残魂这漫长的岁月有限的和人沟通的次数中,就他妈没见过这么横的人!真正耍的一手好横!他憋屈的浑身都在哆嗦,碰上这样的神佛都有火!不得不说,乔青硬是把七情六欲都不怎么完全的一道神念,给气成了这幅德行,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残魂霍然出手!

乔青眸子一动,不闪不避飞快迎上。

这就是她的目的!残魂坚守着那具尸身的命令,自然不能轻易把答案告诉她。可她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行性,一直这么回答下去,希望太低太低了。那么就要另辟蹊径!她想不到别的可能性,只好赌上一赌,看看和残魂交手,会不会有其他的可能出现。

两道身影就这么在大殿内交起手来。

乔青早就知道,对上这道残魂,她赢不了!

即便是已经消散了不少的修为,只到玄尊,可也不是她这个玄帝可以抗衡的。一打起来,这差距更是直观。也幸好她之前在第二关中,得到了不少好处,否则这会儿就不是被蹂躏了,估计只有让他一脚踹出去的份儿!

乔青很阿Q精神的想,能留下来,就有希望!

她又怎么知道,那残魂可是越打越心惊。

他原本打着主意教训教训这小子,直接把她给弄出去算了。乔青无法用感知感受他的修为,他却能一眼看穿乔青的修为。一个玄帝,竟然堪堪能和他过了百招还多,几次中了她的掌都感觉这小子要败了。可她跌落在地一口血喷老远,摇摇欲坠地爬起来,让人觉得下一秒她就得晕过去。

可该死的,那是只打不死的蟑螂么?

晃悠成那样了,还能咬着牙瞪着眼一脸匪气地迎上来接着上!

“靠!”残魂更憋屈了,老子当年好歹也是个神阶,竟然连个玄帝都搞不定,这要是让其他的残魂同僚们知道,还怎么在残魂界混?!他气哼哼地又是一掌打下!乔青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然砸落了一面墙壁。哗啦啦粉末石屑砸了她一头一脸。

乔青被压在底下,完全被淹没。

残魂眨眨眼:“完蛋,不会死了吧?”

话音刚落,便看见一只手从小山样的灰堆里伸了出来,然后是披头散发的脑袋,灰扑扑嘴角还挂着血的脸。残魂撇撇嘴暗骂一声祸害遗千年,刚要冲上去,就见乔青摆摆手:“等等。”

“嗯?”他松口气:“知道怕了吧,那就出去吧,我是不会告诉你答案的。”

乔青却是深吸了一口气,盘膝直接坐在了那小山堆上,大喇喇闭上眼道:“等等,我晋个阶先,一会儿再打。”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一章

残魂呆立在原地,保持着一只脚迈出去,一只脚留在后面,屁股还半撅起来的冲出姿势。他的右手手掌聚积着玄气,左手虎了吧唧地挠着头,嘴巴微张,眼睛圆瞪,怎么看都有几分呆头呆脑。

这真心不怪他,听听眼前这人刚才说的是什么话。

每小段句子他都听的明白,怎么放在一起,就这么难以理解呢?

残魂一头问号的努力把这三句话拼在了一起——于是她的意思是——她要晋阶了?在和他打的稀里哗啦天昏地暗的时候?并且理所当然地让他这个对手老老实实在一边儿等着,好让她成功晋升到玄尊之后和他旗鼓相当了,再打一轮?

“不对,不对,这怎么可能。”残魂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就连他都知道这事儿无耻的简直人神共愤天理不容,这个奸诈的小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呆呆站在原地折磨着自己发育的不怎么灵光的脑子,到底什么意思呢,是什么意思呢……

“啊,对了!”他一拍脑门:“问问她不就知道了!——喂,你这家伙刚才说的什么话,快给我解释解释。”

话音落,乔青却没有半点儿反应,满面气定神闲稳坐小土堆儿,明显已经秒进了晋阶状态,封闭了五感!残魂目瞪口呆嘴巴一丝丝张开几乎能塞下个鸭蛋,终于悲催地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瞪着乔青的眼珠子恨不得飞过去“啪啪”两下把这匪夷所思的给打出去:“你你你……你给我起来!”

“你信不信,信不信我动手了?”

“我可真的要动手了!”

残魂焦躁地围着乔青屁股底下的土堆儿不断转着圈儿,不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暴跳如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者的岿然不动。乔青的嘴角挂着一种淡淡的弧度,有点儿邪气,有点儿匪气,像是在说:“动手啊,好歹曾经也是个神阶高手,不要你那张老脸了你就动呗……”

其实这要是换了旁人,哪里会顾忌什么面子,反正这地方又没有第三者在场。可对于残魂来说又不同了,他的一切记忆都属于水晶棺内的尸身,千万年前的武者,那是讲究武者精神的。这种趁人之危的事,自是万万不能。再加上这货心智没怎么长好,轻轻易易就被激将住了。

——乔青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

于是残魂停下陀螺一样的步子,仰望天花板,顿感世界之黑暗,人性之恐怖!什么时候,翼州大陆的武者变得这么无耻了?!乔青还不知道,自己这不要脸的行径把这道神念的世界观完整的刷新了。翼州大陆在他的眼中,已经堕落为了一个恶魔栖身之地。他站在原地干瞪了一会儿眼,气哼哼上对面蹲着去了。一边儿蹲,一边儿拿谴责的眼睛施展着“用目光杀死你”的绝技。

那模样,真正像个可怜巴巴摔了碗的小媳妇,狗蹲着等待恶婆婆小憩醒来——蹂躏他!

也亏得水晶棺里那前辈陨落了,不然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修为汇聚出了这么个货,说不得得气的从棺材里蹦出来掐死他!

这一蹲,蹲了又是七天之久。

待到乔青体内的气息倏然暴涨,迈入了玄尊的初级境界,和他差不多了的时候。残魂一个高蹦了起来,这货蹲了太久,脚一麻一个趔趄,正要稳住,便听睁开双眼的乔青含笑对他抱了抱拳:“多谢护法。”

四个字,让某只可怜见的咣当一声摔了个大马趴,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

乔青哈哈大笑,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残魂的心思其实纯良的很。到底是几千年没离开过这里,没同人怎么接触,别看他面相老成,实则还保持着一种单纯简单的稚气。她笑眯眯撸起了袖子:“来来来,继续!”

残魂爬起来,顿时迎了上来。

这一次交手,总算不是单方面的蹂躏了。

修为的提升让乔青有了和残魂一争上下的实力。开始,还在他手里吃了几次亏,毕竟方方才进入到玄尊境界,她还不适应体内庞大玄气的运用。而随着一次次的交锋,乔青的熟练度也越来越高,堪堪可以和残魂打个平手。他的招式,只有本能,并无战术。而乔青呢,渐渐以腹黑无耻的优秀品质隐有压过他一头的态势……

待到不知酣畅淋漓地打了多久,反正最少也过了七八天的样子。

一次次倒飞出去被揍的灰头土脸的人,完完全全变成了可怜的残魂。

“不来了不来了,鬼才和你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在打架,这无耻的小子根本就是用他来练手!没有什么比跟高手对决更能从战斗中获取经验和修为的提升。残魂再一次摔了个七荤八素,爬起来连连挥着手,如临大敌。

乔青哈哈一笑:“别啊,算起来你也是鬼吧。”

呸!你才是鬼:“不来了,我打不过你了,我承认。”

她眸子一挑,手伸出去。残魂犹豫了犹豫,悄么声瞄她一眼,终于就着他的力道被拉了起来。乔青哥俩好地勾住他肩头,朝水晶棺努努下颔:“你看,你都在这耗了多长时间了。他等传承者也等了这么些年了。你打又打不过我,这么靠下去有什么好处,我反正是得不到传承坚决不会走的。”

残魂一抖。

他的乐趣是看别人狼狈,可不是看自己!一想到这无耻又狡猾的小子要死死赖在这里,他就觉得头皮发麻。残魂的眼睛闪烁了半晌,乔青也不催他,终于片刻之后,他垮下双肩嘀咕道:“我不知道答案。”

这么一个平和的中年男人模样,摆出这么种表情,真正让人接受不能,满目的违和感。

可乔青却顾不上这个,她陡然抬起了头:“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反正翼州大陆上的就不对,所有听过的知道的地名都不对。”残魂似乎也想不起为什么会这样,他死死记住的,便是传承和考验,几千年的时光,让他得到的记忆也出现了一些模糊的断层。

乔青看他神色不似在敷衍自己,不由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明所以。所有听过的都不对,那是随便说出一个没听过的地名么?那个前辈究竟是什么意思?要的又是哪里的传承者,难道说,他需要的人,根本就不是翼州大陆的?!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逝,还没来得急抓住——

只见残魂眨眨眼,撒腿就往玉台上跑!

乔青拔腿就追:“靠,你这没节操的,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奸诈了!”

“跟你呆了快八个月,我要是再不学聪明点儿,嘿,你当我真傻啊!”残魂一边叫着一边朝水晶棺里跳。乔青在后面跑着大翻白眼,他当然不傻,不但不傻,作为一个神阶高手的神念,悟性又怎么会差了。妈的,这就叫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啊!

乔青一把逮住残魂的胳膊。

他反手就是一道掌风。

乔青拧身一避,直取残魂已经跳进去了一半的脚踝。

两人就这么围着水晶棺动起手来,小小的空间里你来我往,一个死活想往里蹦,一个该死如跗骨之蛆。

不期然的,两道掌风相接——

轰——

玄尊高手的对决,你可以想象这力度引发的风暴!之前也有多次这种玄气的碰撞,可乔青和残魂都知道是切磋,下意识地在周身凝聚出一片小型的异空间,没妨碍到四下里分毫。而这一次,却是突发状况。即便两人都没有要置对方于死地,可龙卷风样的罡气自交锋处向着外面扩散而去,几乎形成了让空间都破碎的波纹……

砰砰砰砰——

四下里的长明灯轰然爆裂,墙壁上落下大片的石屑,地面在震动,空间在震动,更不用说脚下的玉台,中间的水晶棺!乔青一口血喷了出来,残魂没有这玩意儿,只整个魂倒卷了出去。而同一时间,水晶棺碎裂开来,轰然爆炸,乔青的那一口血,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喷到了棺内的尸身之上。

大块儿大块儿的石头从裂开了纹路的图腾上崩塌下来。

整个墓穴,发生了毫无预兆的坍塌。

乔青眸子一闪,一把抱起这前辈的尸身,对远处的残魂大吼一声:“走!这里要塌了!”

残魂似乎蒙住了:“塌……塌了?”

他几千年就没离开过这里,纵然心中有极大的埋怨和不甘,可终于当这里将要坍塌的一刻,他却有些茫然了。塌了,那么走去哪呢?乔青顾不上这货的多愁善感,这墓穴深入地下,又是柳宗祖师爷修建而成,不知底下会不会有什么玄机。若是坍塌了,她们说不得要被活埋在这里!她抱着尸身飞快向外退去,残魂依附于这尸身存在,尸身在哪里,他自会不可抗拒的跟上。

一路飞快在回廊内穿梭着,乔青几乎脚不沾地。

四下里都在摇动着,头顶不断有什么坠落下来。

晋升了玄尊的她,速度施展至最快,如一道火红的流风出现在了石阶的入口处。入眼的亮光让她双目不适地眯起,方方一上来,便听石阶之下一阵地动山摇,轰隆隆,地面整个向下塌陷了下去。目之所及,老祖的阁楼,地表的竹林,远处一片一片的房屋,一切的一切都陷了下去!

乔青腾空而起,看着跟在身后的残魂,松了一口气。

残魂就这么飘在她身边,神色恍惚地看着地面的塌陷。足足持续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地面平稳了下来。乔青停驻在半空俯瞰着眼下,小半个柳宗都沉陷了一米有余,成为了一大片望之不尽的废墟!

乔青飘落下来,踩在矮了的塌陷上。

忽然,浑身都是一震:“传承!”

是的,传承,她的脑海中再一次出现了之前传承的那种怪象。数之不尽的信息涌了进来,乔青来不及思索到底为何得到了传承,立即闭目感知了起来。脑海中的那一本书,终于完整了,整整三十页关于炼药术的传承。乔青用了极久极久的时间,才等到最后这十页传承结束。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残魂就站在她的对面,怔怔望着她——哦不,是望着她怀中抱着的那具前辈尸身。乔青低头看去,顿时一愣:“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具尸身,这具历经数千年都保存完好连毛孔都看得见的尸身,此刻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副骸骨。骸骨的胸腹处,正有一颗莹润发亮的珠子,将她周围的一小片夜幕照耀的犹如白昼。乔青伸出手,触上这颗珠子,不过半拳大小,入手微凉,又带着点儿说不清的暖意。

这触感……

她感觉到这材质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乔青微蹙着眉:“为何我会得到最后的传承?”

残魂不言不语,他伸出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似乎不敢相信那和他一模一样的尸身,就这么毁了?他抬起头,茫然地重复着:“为什么……”

为什么?或者是因为她的那一口血?乔青的眉峰越皱越紧,如果之前一切残魂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很明显其实这个前辈在死前已经有了预定中的传承者。或者是怕等不到那人,所以开启了第一关和第二关的炼心路,让有缘人得到一部分传承,不至于他一生钻研的炼药术从此失传。而现在,她得到了最终的传承,那是不是说,从一开始,他的传承者就是自己,或者和自己有关……

血……

血脉……

不存在于翼州的地名……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关于我的血脉,也就是那侍龙窟内死去的柳生的家族。还有一种则玄乎了点儿,难道是跟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有关?”乔青低头思索着,不论是哪一种:“血脉觉醒的事,也是时候弄个清楚了。”

她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回去鸣凤便第一时间问个结果。乔青抬起头,摇了摇手中的珠子:“你知道来历么?”

“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自己会产生神智,可能跟它有关。”这是他的本能感觉,没有缘由的。

乔青看着这一方半个拳头大的莹润珠子,猜测着能让尸身保存完好,恐怕也是它的作用了:“这个前辈,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是三圣门的人。”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然便是这尸身。残魂不用“我”,却用了他,自从他产生了自己的灵智之后,便既是他,又不是他了。乔青点点头:“若是这样,红药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了。只是明显这前辈和红药或者三圣门之间,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端倪。这珠子,很有可能就是红药口中的东西,能救沈天衣的东西!”

她想到此,眸子一闪,豁然摸出了怀中的那一方玉佩。触手微凉,又似乎带着那么一点儿暖意!一颗珠子和一方玉佩被她一手擎着,对着月光细细看着,残魂也凑上来看:“这好像是一对儿!”

这方玉佩,自从沈天衣给了她,她便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当初红药三人的那种震惊反应,想来不是寻常之物。如今又出现了这么一颗珠子……

乔青不再多想,她收起这一珠一佩,转身朝柳宗的方向走去。

“嘿,我们去哪?”

“我们?”乔青边走边扭头问。

“那当然是我们,你还抱着骸骨呢!”残魂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飘着。大半夜的,这货明明可以走在地上,非要搞出这种惊悚的画面。他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已经消失在瓦砾堆中的石梯入口,心情极为复杂——既有对那座墓穴的感念,又有对将来的未知,也有对墓外世界的欣喜和好奇。甚至于,还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惆怅情绪,并未被心事重重的乔青发现。

“行走大陆,我是不是要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了。”

“叫什么好呢,诶,这是什么……”

“那个,那个是什么……”

残魂在耳边一路聒聒噪噪,看着什么都好奇,开展着“精神病人思路广”的十万个为什么。毕竟在记忆中的一些零散画面,始终比不得亲眼看见来的兴奋。他一会儿飘到这边,一会儿飘到那边,最终都被乔青飞快的步子牵引着,只得郁郁不已地跟上骸骨:“我说你急什么,你让我看一会儿。”

乔青不语,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很快,两人已经越过了塌陷处,到达了还完好无损的地面上。

乔青站在原地:“你不觉的奇怪么。”

有她在,残魂决定不去干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他深深明白自己想破了那发育不完全的脑子,也想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得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八个月来残魂的智商真正有所提升了。他歪头看乔青,直接问:“奇怪什么?”

“奇怪为什么柳天华他们没有等在石阶口,奇怪小半个柳宗发生了坍塌为何却寂静至此,奇怪……”乔青顿在这里,感受这柳宗四下里的不寻常的静寂,眸子渐渐眯了起来:

“奇怪为何偌大柳宗之内,空无一人!”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二章

一大早。

方方开了城门的药城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透过斑驳的有些灰败的城门,可听见里面一片寂静无声,少许早起的百姓神色恹恹地各自忙碌着,不时发出一声长吁短叹,在空气中凝结出一小片冰冷的白雾。这座坐落在柳宗的脚下,八个月前还因为一方药典而繁华非常的城镇,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萧条!

“干什么的?”守城的兵卫笼在厚厚的棉衣里,无精打采地询问着寥寥无几的几个进出城者。

“小老儿去探亲戚。”一个老头儿拖着诺大一个板车,上面包袱摞着包袱,明显是全部家当了。

“什么探亲戚,逃命吧。”城兵举着长矛,不满的在板车上的包袱里拨拉着,有一句每一句地骂骂咧咧:“走走走,他妈的都走光了!你们这些人就是胆子小。”

“官爷,小老儿年纪大了,只想暗度晚年。”

“哼,滚吧。”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老头儿连被拨拉的乱七八糟的包袱都顾不得理会,赶忙拖起板车就往城外跑,那副模样,像是生怕这城兵反悔。城兵嗤之以鼻地啐了一口,一边儿检查着下一个,一边儿气哼哼地嘀咕着:“都他妈一群贪生怕死的货色。”

那几个排队等待的百姓齐齐缩起脖子,心虚的表现很明显。身旁的同僚摆摆手,宽慰道:“现在就是这么个世道,何必跟这些人上火。”

“老子只是气愤,咱药城从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看看,你看看,都快成了死城了!”

“哎,那边儿大战,他们害怕也正常。”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声清越的音色,突兀地响起在了前方。两个城兵抬头看去,看见的便是一个怀抱布帛的年轻男子。一身红衣,气质慵懒,在这冰冷的寒冬里犹如一线艳阳,让人眼前一亮。两人怔怔望了她半晌,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公子,您的意思是——?”

见这人风流翩翩,气度斐然,他们不由怀疑警惕了起来。多少日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了?

红衣男子下颔一扬,标准的心高气傲的大家公子模样:“兄台所言,在下不敢苟同——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那边战事正紧,正是需要咱们出力的时候。若是都像兄台这么想——何来家,又何来国?”

那两人对视一眼,见这红衣人犹自满面大义凛然,不由心下撇撇嘴。还当是个厉害人物,原来只是个不知所谓的毛头小子,恐怕是哪个家族里的少爷公子,初出茅庐,只会纸上谈兵罢了。再看他整个人纤瘦不已,周身也没有武者的那种凌厉之感,不由连警惕都收了起来。

“公子话是没错,可那边战场上尽都是咱们听都没听过的高手,像咱们这样的——”他一举长矛,尖端萦绕起一小团黄色的玄气:“咱们区区黄玄,去了也是添乱啊。”

红衣男子一声叹息:“也是在下强人所难了。”

城兵:“……”

“就是不知道,那边的战事如何了。”

她这句话,像是不经意地问起,却让那两个城兵一愣。红衣男子眸子一闪,倨傲笑道:“两位有所不知,在下在家族的演武堂中历练,前些日子才刚刚出关,这不,一听说了那边的事儿,就赶忙收拾行囊上了路。”她指指背上背着的足有一人高的巨大行囊:“想去助那方一臂之力!”

两人点点头,果然如此!

刚才还看着这行囊古怪,原来根本就是大家族的毛头小子罢了,这种人他们见的多了,出趟远门,恨不得把锅碗瓢盆全都带上,好像外面客栈里的都有毒似的。两人暗地里撇撇嘴:“原来是这样,不知公子是哪个家族的?”

红衣男子却没答。

见她不愿说,他们也没多问,大家公子有点儿傲气很正常。

“至于那边儿啊,哎……咱们也没那么清楚,只知道从两个月前战败了一次之后,便僵持下来了。你要说战事停了?又不像,那万象岛的还守在外面呢,虎视眈眈的。你要说还得打?可这都两个月了,也没再听见点儿什么动静。咱们也急啊……”

这事儿,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仿佛一夜之间,大陆便乱了,

没有人知道事情的起因,只道是柳宗和唐国的接壤处,万象岛从天而降,忽然就兵临城下!

唐门是灭了,可唐门分属唐国第一宗。第一大宗门消失了,还有数不清的小宗门小家族。万象岛不知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这些在唐门消失之后便籍籍无名越发萧条下来的家族,尽都加入了他们的阵营,更把蜀中这一线打开,让万象岛的万余前锋军前行无阻,就这么悄么声地对柳宗发起了攻击!

事发突然,柳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半月后,鸣凤,姑苏,万俟,大燕,四宗尽都调齐兵马赶去支援。

战况一时有所缓解,柳宗这边也连着赢了几场。可那万象岛却似是拥有后盾般的,全无所惧。果不其然,又是三月,一直死死撑着的万象岛等来了支援——一个白发男子带队的神秘队伍。

那人一出现,万俟姑苏,两宗犹豫了半月之后,便离开了。只留下了鸣凤、柳宗和大燕还在那里对峙着。一场大战,那不知从哪蹦出来的神秘队伍简直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鸣凤这边输了一仗之后,似是拿着那边没了办法,采取了只守不攻的策略。那白发男子也不知怎么想的,也并未乘胜追击。

于是,这么一僵持,就是两月时间了。

——这些事,自然是红衣人从两个城兵的口中,连猜带蒙地忽悠出来的。

——这红衣人,自然也正是乔青!

“哎,咱们翼州平静了万年,这无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乱成了这副样子。听说白头镇那边的尸骨啊,数都数不过来呢!真真是无妄之灾啊……”城兵叹一口气,满面的抑郁之色。一抬头,却见那红衣男子已经进了城,远远地走了。他啐了一口,一挥手,检查起了后面的人:“下一个下一个!妈的,大家公子就这目中无人的德行。”

其实这倒是他冤枉乔青了。

乔青并非目中无人,而是被这消息给震撼到无以复加。

七国大乱了,万象岛发起了战争,后盾是三圣门,沈天衣带头,凤无绝正抵抗着……

这一系列的事几乎砸的她晕头转向,怪不得整个柳宗都空了一样,一个人没有,怪不得这药城萧条成了这副样子。八个月没有出现,大陆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惊变!乔青踱步在冷清的药城街道上,身边不时百姓垂头丧气的叹息。一阵寒风吹来,她拢了拢衣襟,眉头越皱越紧。

“嘿,怎么外面的世界这么无聊。”

拐过一条巷子,没人之地时,身边一道影子莫名出现。残魂不能称之为人,也并不具备完整的躯体,可以随时隐身消失不见。当他隐身的时候,连乔青都看不见他,只能隐约感受到他的气息,判断他始终跟在身边。

“啊,我饿了,带我去吃饭。”

“等等,等等,你怎么了?”

残魂看着自顾自向前走的乔青问,她摇摇头,心中忽然一动:“你昨夜说,‘他’是三圣门的人?”

“是啊。”

“那你又有没有记忆,为何这些年来三圣门要维系大陆平衡。”之前,是维系平衡,如今,却是亲手破坏平衡。三圣门到底在做什么,沈天衣又在做什么?

“平衡……”这两个字好像刺激了残魂,他不断呢喃着,脸上的神色越加迷茫起来:“平衡,平衡……为什么听着这两个字,我这么愤怒呢!我这么……好像心里空了一块儿,很……很……”

“失落?失望?”眼见着他努力想描述出这个感觉,乔青立刻接上。

残魂飞快点头:“对!对!失望!我感觉很失望。”

他的一切都来自于背上这具尸身,他感觉失望,那么自然是那个前辈的感觉。是不是可以再发散一下思维,这个失望,并非是对“平衡”本身,而是对三圣门维系平衡的手段——诸如建立了侍龙窟这样的下属势力,诸如制造出了药人等阴邪无道的东西,诸如用卑鄙的手段控制胁迫威逼利诱如死去的玄天……

“难道,他是叛逃出三圣门的?”所以才有了红药的那句话。

乔青呢喃着,只觉得越来越乱,又觉得这里面貌似有一条线可以将这些谜团联系在一起。只差一条线索,就能全部都串起来——维系平衡,破坏平衡,诛杀比武获胜者,前辈的叛逃,沈天衣的改变,或者还有大白所说的他的身份——预言师。

想不明白,乔青不再想。

一抬头,已经走到了药城的另一道门。

乔青排上为数不多的离城队伍,几句话忽悠过了城兵的检查,出了城门。她四下里看了一番,对准了一个方向倏然飞起,飞速而去。

半空中,残魂飘过来飘过去:“咱们去哪里?”

“白头镇!”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三章

白头镇,位于柳宗和蜀中的接壤处,因毗邻白头原而得名。

而白头原的名字由来,却要追溯到几万年前的上古时期了。那时尚未有三大圣门,更没有七大宗门,乃是一个势力割据、家族横行的年代。武者比现在有血性,也有野心。大大小小的势力层出不穷,纷争不断,随时都能演变为一场涉及全大陆的战争。

处于整个翼州中心位置的战略要地,白头原,便成为了一个马革裹尸的地方。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

“什么意思?”

“这么高难度的事儿,你就别纠结了。”

看着残魂一脸的好奇,乔青摆摆手,没什么解释的兴致。玄尊的速度,几近瞬移。若是毫不停息的一路飞行,不用两日的时间,便能抵达白头镇之外。这会儿天色正暗下来,临近黄昏,她已经脚不沾地地飞了有大半日了。

寒风凛冽地刮在脸上,忽然带来了远方的一阵吆喝声。

像是有两方人马在对峙。

现在这个世道,翼州已经乱作了一团,乔青一路碰见了不少这样的情况。大多都是赶着迁离对战中心处的小家族小势力之间的争道争执。她急着赶去白头镇,自然没什么兴致去搀和。感知下意识地朝那边一扫,正要离开,倏然停了下来:“一个玄王?”

“玄王怎么了,小角色。”

“对于你,的确是小角色。”对于这个记忆还停顿在几千年前的残魂,玄王高手真正再普通不过了。可是如今的大陆上,玄王已算是一方霸主。心神一动,她微转了方向,越过重重树林急速飞行过去。

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到了那些人的眼前。实力差距太大,即便是玄王,也不能轻易发现现在的她。

隐在一片暗处,乔青将这里的情况,看了个明白。

这是两方人马,一方人数众多,老少皆有,看上去百人不止簇拥在一起如临大敌,像是一个小家族。这家族的领头人乃是一个七旬左右的老人,正死死瞪着对面:“你们……你们是……”

对方不过寥寥数人,打头的中年男人罩在一个黑斗篷里,正是那个玄王高手!看上去气息极盛,想必离着晋升玄帝也要不了多久了。他桀桀怪笑着,尖锐的笑声在夜幕初升的林子里面,极为骇人。

老头的后面渐渐有女孩子哭出声来:“爷爷,我们回去吧,菲儿不想死。”

“说的什么话!我庄家人没有贪生怕死之辈!”老头一看便是极硬气的人,闻言顿时怒喝出声:“好啊,好一个万象岛,竟悄悄潜入了我方阵营埋伏在这里!”

“废话少说,上!”黑斗篷人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尸体。

“你……你就是那个神秘势力的人?”

老头只来得及惊问了一句,万象岛的精英弟子已经冲了上来。小家族立即被几人冲的四散开,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中,转瞬就有不少仆人模样的,死在了万象岛的手下。黑斗篷人笑的更开心:“这么多天,才碰见他们一波人。不急,好好玩玩儿。”

万象岛的弟子狞笑了起来。他们下手更快,却不再致命,而是戏耍样的在这家族中的年轻男女身上划下一道又一道伤口。听着他们的惨叫惊呼,纷纷享受着哈哈大笑。

血腥气很快被狂风卷起。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好生卑鄙!”老头眼见这一切,老泪纵横发出了一声悲凉的长啸:“大丈夫死得其所,拼了,跟他们拼了!”

“是,爷爷!”

激斗声中,那名叫菲儿的女孩子转身想跑,被黑斗篷人一眼瞧见。他五指一抓,那庄菲儿立刻便被无形的力量猛然向后拉去,她死死抱住一棵大树,尖叫着,哭泣着,挣扎着,让黑斗篷人发出一阵痛快的桀笑。

乔青皱起眉头,大概明白了过来。

“这庄姓家族不知属于哪国,这老头儿倒是个有血性的,旁人都在撤退,他反倒带着一家子去白头镇支援。”而这黑斗篷人,想必就是三圣门的一个了。带着万象岛的几个弟子偷偷潜到了这边,专门对这些小势力动手:“从他的话里听来,应该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不少时候了。这样的人,三圣门高手打头,万象岛弟子辅助的偷袭队伍,想必有不少……”

“你不救人?”残魂飘在她身边问。

“那边有人来了,再等等。”乔青耳尖微动,远方正有一阵玄气波动,朝着这边飞快的来:“万象岛的想玩,庄家这边只是受伤,还能再抗一阵子。”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乔青没回话,脑中飞快地转动着。这些跟残魂没多大关系,他也无所谓地靠在一边儿托着下巴瞧。只这片刻功夫,那庄菲儿的哭喊愈加尖锐:“爷爷,爷爷救我啊,救救菲儿……”

乔青的眼中闪过丝厌恶之色,这只知道哭的女人,老头儿这时候上去救她,必死无疑!

果不其然,庄老头儿的眼中泛上抹无奈的心疼,冲上去的老眼里尽是绝望。黑斗篷人眼见玩的差不多了,一掌蓄积了慑人的玄气,正对着他远远击出!由玄气组成的一道掌印破体而出,从黑斗篷人处轰然朝着老头儿的天灵飞去!在半空中绽放着犹如白昼一般的冷冽光芒!

他悲凉和破釜沉舟之色愈加明显,拼着最后一点儿时间扑上去护住了哭的稀里哗啦的庄菲儿。

乔青眸色一暗,暗骂一句蠢货,就要救人。

就在这时——

那赶来的玄气波动已经到了眼前,乔青准备出手的动作一顿。

电光石火,掌印即将落到庄老头的天灵,被两道猛冲而来的身影飞快打了个散!那是一对男女,两人的配合极为默契,一个救人一个杀人。男子救下庄老头儿后立刻后退,将他们带到安全范围后,猛冲上去支援起和黑斗篷人缠斗在一起的黑衣女子。

这二人——

一个娃娃脸喜气洋洋,打斗的时候都笑嘻嘻的。

一个面无表情冰冷无双,整个人透着种冷酷的气质。

明明是极不相称的两人,一举一动却透着无上的默契。两个低级玄王硬是将那快要晋阶玄帝的斗篷人给逼了个措手不及!后方跟着他们的人也到了,立刻加入到战局中,将万象岛那几个弟子给纠缠住。有了他们的到来,庄姓家族明显松了一口气,不少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爷爷!”庄菲儿爬起来扑进老头怀里,哭个不停。

啪——

老头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菲儿,你太让我失望!我庄家没有你这样的孙女!”他苍老的手哆嗦着朝远方一指:“你滚,滚——”

“爷爷,菲儿不敢了。”

庄菲儿爬上去,抱着他的腿大哭不止。几个兄弟姐妹纷纷给她求起了情,无外乎年纪尚小,一时糊涂之类。老头望着她梨花带雨的脸上那清晰的一个巴掌印子,不忍地叹了口气。乔青懒得去看那边的一出闹剧,只牢牢盯着和黑斗篷人打斗的两人,嘴角一勾,露出轻松的笑容。

“笑的这么风骚,你认识?”残魂眨眨眼。

顶着张中年脸,摆出这种懵懂表情,乔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巴掌把他拍开:“我男人他姐和姐夫。”

不错,那二人,正是卫十六和凤无双。骤然见到她们安然无恙,乔青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一边残魂让她吓的尿都快出来,指着她结结巴巴:“你……你……你……男人?”搞什么,大陆上的风气已经变成这样了?残魂一脸接受不能地消失在原地,隐身了起来,只留下他神神叨叨的懵懂声音,一遍一遍在耳边嘀咕:“世界真可怕……”

乔青眼睛一瞪,耳边顿时消声。

她重新看向战局,这会儿,黑斗篷人适应了卫十六和凤无双的合作默契,渐渐占到了上风,两人月打越吃力了起来。修为越是往上,每一级之间的差距就越是明显。如果今天换了其他两个没有任何合作经验的低级玄王,恐怕早就已经死在那黑斗篷人的手下。

万象岛的几个弟子,终于被缚住了。

有了多余的兵力,立刻补上帮衬起了凤无双两人。

黑斗篷人眼见对方人多势众,眸子一闪,以一种极高的声音大喝道:“好,改日再战!”

“哪里跑!”

“追!”

卫十六和凤无双齐喝出声,两人正要追去,忽然一阵心惊肉跳的危险感觉骤然袭来,有一股子威压悄无声息地压在了他们身上,一下都动弹不得!这威压只是一瞬间压下,便消失了。可高手对战,分秒必争,只这么一顿的功夫,黑斗篷人已经逃了个无影无踪。

“大公主,怎么了?”有人急切问道。

“刚才……”凤无双站在原地,还沉浸在方才的骇然中。如果有一个那样的高手在附近,随时可以取他们姓名,为何迟迟不动手?如果是自己人,又为何助那人逃脱?凤无双沉着冷如寒霜的面目,话音没完,卫十六已经摆摆手,无所谓地笑道:“我想了想,穷寇破追,算了,饶他一命。”

两人之间的默契,足以让凤无双发现端倪。

她眸子一闪,见卫十六盯着这出声之人的眸子里暗藏玄机,似乎明白了什么:“不错,既然已经逃了,就饶他一条狗命!”

“可是刚才……”那人还想再问两句,似乎不怎么相信。

凤无双却板下了脸,冷笑道:“玄真大师,此话可是信不过本宫?”

那出声之人是个和尚,想必是朝凤寺之人。听凤无双的叫法,应该和玄苦同属一辈。乔青细细观察了片刻,月色下,那玄真一掌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看上去比玄苦那神棍靠谱的多了,白眉白须,更有一种高僧的气质。乔青冷笑起来:“朝凤寺身在鸣凤,大多都是老熟人了,尤其是玄苦那一辈的。这人我却没见过。”

“老衲并非此意,若是唐突了大公主,还望恕罪。”

凤无双不言不语。

卫十六笑着搂过她:“没事儿,她就这个脾气,大师也别往心里去。”

玄真微微一笑,却听他下一句笑呵呵道:“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大师闭关参佛十几年,反倒越发的性情中人了。”言外之意,无非是讽刺他刚才对那黑斗篷人的离开太过急切。玄真的眉毛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卫十六也转了话锋:“庄家主,你们可好?”

庄老头迈着颠簸的步子迎上去:“原来是大公主和驸马爷,多谢诸位相救。”

“多谢公主,多谢驸马爷。”庄家人纷纷抱拳道。菲儿就藏在一群年轻人中,眼睛红红的,低着头咬着唇角不敢见人。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去提刚才那件事。

凤无双是性情中人,看的上眼的对你点点头,看不上眼的直接无视。她朝着庄老头抱了抱拳,厌恶地瞥一眼庄菲儿,她头低的更下,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拽着衣襟,明显记恨起看见刚才那丢脸一幕的他们了:“见过大公主,驸马爷。”

凤无双冷笑着无视了她:“庄家主客气,我们也是凑巧路过此地。”

庄菲儿眼泪又留了下来。庄老头摇摇头,叹息道:“哦?两位这是要去……”

卫十六笑笑:“我们是要去柳宗。”

“柳宗不是已经……”空了么。庄老头几乎是脱口而出,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既然卫十六只说了个一半,明显是不愿意让旁人知道。他活了一把年纪,对方又是救命恩人,自然得识相闭嘴。不过心里却在想着,这个时候,柳宗的人明显都在白头镇了,据说那边完全空了,他们过去又为了什么……

乔青眸子一弯,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如果卫十六和凤无双是去看她传承的事,是否结束。那么此刻这计划恐怕要搁浅了。

果不其然,卫十六摆摆手道:“本来是这么想的,不过诸位有伤在身,此地离着白头镇尚远,我等还是先护送诸位过去吧,以免再碰上宵小的埋伏。”

“岂敢耽误驸马爷的要事。”

“驸马爷,咱们还有要事!”

两句话,几乎是异口同声。一句来自庄老头的客气,一句正是那玄真的反驳。

不等卫十六笑盈盈地看向他,玄真又接着道:“阿弥陀佛,老衲倒是有一个主意。庄施主诸位自然是要送,不如就由我等护送回去。大公主和驸马爷按照原计划行事。不过如此一来,两位孤身上路,未免危险。老衲着实不放心哪。”

玄真这话说完,若是正常人必然是“此议甚好,危险什么的倒是无妨。”可卫十六天生就不是个正常人,想想看吧,能打着厨子名号把冷若冰霜的凤无双给忽悠到手,还瞒的凤太后滴水不漏的,哪里是好想与的。

众人全都看着他,等一个结果。

庄老头带着一家子人,也不愿意战场都没上,直接死在了外面。经过刚才那一场,方才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庄菲儿紧张兮兮,那模样像是生怕卫十六和凤无双这两个高手离开。

玄真却是注定要失望了,只见卫十六哈哈一笑:“嗯,未免大师担心,那就算了吧。”

玄真的白眉毛都快抖出去。

草丛内响起一声压抑地喷笑。

“谁?”

“出来!”

“什么人?!”

所有人,都豁然扭头惊喝向那方,满身的警惕全提了起来。只见那暗影处半人高的枯草堆中,不断抖动着。却半天都没人走出来。来自于各个人的感知,全部朝着那处汇聚而去,得出的结论,却是察觉不出!

大陆上不乏有一些秘法,可以隐藏人的修为,这虽然少,倒也不算太稀奇。

可是还有一种可能性是——高手!

卫十六和凤无双对视一眼,尽皆想到了之前那恐怖的威压!那边的草丛中一片哗啦啦的抖动,众人一时紧张不已,庄菲儿飞快躲藏到庄老头的身后,察觉到的凤无双冷冷瞥了她一眼,让她面色涨红。

“阿弥陀佛,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此,还请现身一叙。否则,可别怪老衲……”玄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背在身后的手上聚起了玄气。

一步,一步……

他走的很慢,很警惕,直到快要临近那草丛,里面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叫传出来:“别动手,别动手,自己人!是自己人啊!”

紧跟着,一道红色的人影,在月光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四章

在这战事焦灼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无端端隐藏在周围,谁知道是人是鬼,是好是歹。别忘了他们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搏斗呢。是以即便乔青喊着“自己人”,在场的人也没有一刻放松下来。

倒是这个声音,让卫十六和凤无双同时一顿,赶忙朝着连滚带爬的那个红衣人看去。

她像是极为惊慌,一个趔趄险些栽到树干上,好不容易扶稳了,那左右不断摇晃的手还在抖来抖去,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小白脸儿。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说不得真的只是个过路人吧。

倒是那个玄真:“抬起头来。”

他皱着长长的白眉,手中的玄气一点儿也未消散。这人名为高僧,实则是个猜疑心极重的人。乔青心下冷笑,抬起自己吓的惨白的脸,眼中都泛上了打着转的泪光:“大大……大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只是路、路过……”

嘶——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庄家人纷纷瞪直了眼睛瞅着她,眼中染上了惊艳之色。

美,实在是美!

这红衣男子一手摇摆,一手惊慌地抱着树干,精致的五官因为惧怕皱到了一起,镶嵌在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上,真真是我见犹怜!就算是个男子,也顿时就激起了庄家这些年轻力壮的小伙的保护欲。

自然了,这抽气声中还有那么一部分,不是被震的,而是被吓的!

卫十六脸上的肌肉僵的一抽一抽,凤无双的眉骨一跳一跳的。两人对视一眼,哭笑不得,还真是她啊!包括和两人同行的几人中,也有见过乔青的,这会儿都被她这模样给吓了个半身不遂!搞什么?明明是头凶残大野狼,硬是伪装成了无辜小白兔,这幅模样真真让他们见识过这人彪悍一面的接受不能。

“乔——”有人脱口而出。

被反应过来的卫十六飞快截住:“瞧着倒是不像个歹人。”

那人一愣,搞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组着团儿去柳宗寻乔公子,此刻人就近在眼前,怎么又伪装起来了?这人识相地闭上了嘴,不管怎么说,乔公子不愿意暴露身份,他们也不敢逆其鳞:“不错,看着也没什么修为。”

玄真却是犹自不放心。

他死死盯着乔青,上下打量着:“诸位不可掉以轻心啊,这人古怪的很,荒山野岭独自上路,还这么巧就出现在这个时候。说不准她是对方的奸细!”

奸细?知道内情的都是一阵好笑,谁是奸细她都不可能是!不说一个高手中的高高手跑出来当奸细,就说那白头镇上己方领头的凤太子,还正正就是她男人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一场大战的引线,可不就是她本人么?

乔青自然还不知道,她的一切消息都是从药城守兵那里打探出来的。他们身份低微,也没直接参与大战,当然不明白其中内情。这一次,万象岛在开战之初,打出的讨伐名号正是柳宗和乔青两相勾结,在雪山和药典上几次三番残害万象岛弟子和大陆闲散武者。乔青也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导火索,其实也只是一个小人物,一群莫名死去的弟子,一张毁尸灭迹的字条,一只惊惶逃窜了的鸽子……

此刻,她心里转着的,还是对这玄真的怀疑:“大师,冤枉啊,我是去白头镇帮忙的!”

“哦?”

“我……我玄气不高,前头那些人不愿意带着我,只能自己上路。不敢走官道,怕碰见万象岛的人,只好从树林里绕过去。”她小声嘀咕着,一脸委屈:“这不是正看见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血,我一害怕,就不敢出声藏起来了么?”

“你刚才说——”玄真眸子一闪:“前头那些人?”

说起这个,乔青似乎极是气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大师,前些日子我正巧碰见了一群人,都是去白头镇支援的,说是听说有万象岛的人埋伏在路上,所以聚在了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多少人?”

“好多队伍聚在一起,游勇散兵有,家族宗门也有,加起来将近千人呢!”

“千人……他们人呢?”

玄真极力想要掩饰他的急切,可眸子里不断闪烁的精光出卖了他。乔青见他如此,暗暗和卫十六凤无双交换了一个目光,更确定了她的想法:“我不知道啊,那些人说是小心为上,但凡加入到里面的,都是高手。我……他们不带着我,这会儿估计要比我快个四五天的行程吧……”

她说着,似乎想到了当时的屈辱,整个人都气的发起抖来,连眼圈儿都红了!

这幅精准的演技,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一个语气,简直是出神入化!分明就是个不通世事的小年轻,就连早就明白内情的人都不由揉着眼睛心下骂起娘来,一个高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没节操的高手!

乔公子,你一披着人皮的凶兽活生生变成了一只迷途小羔羊,这是要闹那般啊?

乔青看一眼玄真,见他不知在盘算着什么,暗地里朝着一脸苦逼的一群人暗暗瞄去一眼,顿时众人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一片沉默中,乔青抖的更厉害,忽然一拍手掌,惊呼道:“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众人一齐看向她。

见她咬牙切齿地道:“那些人怕人数太多,目标太大,所以分为了三股走不同的方向。说是要在徐州的福临客栈汇合呢!”

卫十六和凤无双顿时明白了她的想法!好家伙,果真是无绝看上的人,这腹黑程度连他们俩都要甘拜下风!她她她……她这八个月不现身,一出现,就是准备把潜入到这边的万象岛和三圣门人给……一锅端啊!

卫十六瞪着眼睛差点儿没晕过去。

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修为?那带队的人只今晚看见的就有接近玄帝的实力,更不用说那些没看见的。一群这样的高手,她就想一锅端了?和这弟妹呆在一块儿,真真是锻炼心脏的承受能力。

凤无双冰冷的美目中划过一丝异样的神采,看着乔青扬唇一笑:“小兄弟,我们信你。反正咱们要回白头镇。你就跟着上路吧。中途路过福临客栈,咱们也去接上那群人,也好有个照应。”

“什么?他也跟着?”

这一声可以算是尖叫的不满,来自于庄菲儿。

这个女人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躲在庄老头的身后,乖乖巧巧的模样。但是一听到要带着一个累赘上路,顿时不满了。庄老头回头怒斥道:“菲儿,放肆!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

庄菲儿低着头:“我们凭什么要带着她,不认不识的,万一再有敌袭,她不是拖后腿么。”

乔青不由心下冷笑,果真脑残到处有。要不是她,庄老头刚才也不会差点就命丧此地,要不是卫十六等人,他们整个庄家都要玩完。谁也没规定说,路见不平就得拔刀相助,更何况是送他们一路去白头镇了。庄老头倒是个汉子,根正苗不红啊……

庄老头脸色难看,没想到自己宠爱的孙女,在大事之前竟会宠成了这么个模样。不由摇摇头,对凤无双抱起拳:“大公主,老朽教孙无方,还请见谅。”

凤无双应了:“无妨,大家收拾一下,先把伤口包扎好,一会儿就启程吧。”

“阿弥陀佛。”玄真双掌合十:“大公主,既然咱们不去柳宗了,也不必这么急。现在天已晚了,众位施主都受了伤,倒不如歇息一夜,明早再行出发。”

凤无双微微一笑:“甚好。”

夜半三更,众人包扎完毕,将几个庄家的仆人掩埋了,终于各自睡下。

冬夜寒凉,不时有冷风袭来,卷的林子里叶片摇曳沙沙作响,飞鸟受惊,扑翼四散。混乱摇动的影子里,掺杂着众人疲累的鼾声,忽然,一道人影悄悄坐起,四下里看了看,无声无息不见了踪影。

沉睡着的乔青,卫十六,凤无双,同时睁开了眼睛。对视一笑,又闭了上。

月亮从阴云中缓缓漂浮出来,一点点黯淡了颜色,隐入放晴的天际。一线日光破云而出,照亮了这座并不算大的林子。众人纷纷打着哈欠爬起来,早醒的庄菲儿看一眼还倚在树干上呼呼大睡的乔青,暗自翻个白眼,冷笑道:“出力轮不上你,享乐倒是可以。”

乔青睁开惺忪的睡眼,还懵着呢。

茫然的目光四下里扫过一周,拍拍屁股爬起来,幽魂儿一样飘去了河边。

“你……”庄家分属柳宗的势力范围,不算大的家族,却因为庄老爷子的为人仗义而广受美名。是以,作为庄老头的掌上明珠的这个女人,还从来没遭受到这种待遇。绝对的无视!庄菲儿气的咬牙切齿:“什么东西,一个跟着混吃混喝要人保护的,也敢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

知道内情的集体翻白眼。

不把你放在眼里你才偷着乐吧,等乔公子啥时候不玩了,露出本来面目,有你哭的时候。

其实这倒是他们误会了。事关重大,乔青三人并未对他们说出内情,也没有说的机会,是以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没有旁人对玄真产生怀疑。不错,怀疑,昨夜那个人影,正是玄真!

在河边洗了把脸终于清醒过来的乔青晃悠回来,正看见卫十六笑眯眯问玄真:“大师,昨夜睡的可好?”

“阿弥陀佛,出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卫十六面上笑呵呵,心下泛起冷笑,老东西,差点就被你骗过去!若非这次事发突然,连他和凤无双都没发现端倪。玄真此人,在辈分上连神棍玄苦都要喊一声师兄。他却是一心修佛,从不过问世俗事。其他人对这个高僧早有耳闻,自然不会怀疑。

可乔青就不同了,她到鸣凤时间尚短,昨夜才是第一次见他。即便在翼州已经十七年,骨子里的凉薄依旧不变,从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

也正是这个不相信,让她发现了问题。

白头原位于大陆正中方,呈长形环布,将整个翼州横亘出东西两带。这一条平原以西,乃是鸣凤,柳宗,大燕的阵营所在。以东,则是万象岛和三圣门的阵营。战事持续了半年之久,阵营分布明确,把守自然严明。可万象岛竟有不少人能突破守卫,潜入到西边的阵营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有内应。

昨天黑斗篷人欲要逃离时的那一声大喝,更是让乔青确定了,这内应也许就在那群人之中。还有她不知道的,便是最先提出去柳宗查探的人,就是玄真。

……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一百多人便一同上了路。

乔青每天看着那庄菲儿以一副大小姐姿态耍宝,再看越是临近徐州玄真的情绪就越是隐隐的兴奋,又想到白头镇里凤无绝正在坐镇,心情好的不得了。这是她和凤无绝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八个月,唔,乔青摸着下巴,还挺想他。

“别思春了。”残魂的声音响在她耳朵边儿上。

这货被她勒令隐身了一周之久,怨气越来越重,每天在她耳边聒噪不已地抱怨着。不过已经两天没听见他声音了,乔青心情不错地懒得跟他计较:“你这两天倒是安静。”

残魂沉默良久:“我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越是靠近你说的白头镇,我越是怕……”残魂形容不出这种感觉,随着一日日临近那边,他越发的紧张不安起来,似乎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潜藏在潜意识里。乔青想了想,眨眨眼问:“对了,睚眦对你们魂体有威胁么?”

残魂使劲儿翻了个白眼,想起她看不见,又翻了一个:“我是修为凝聚而成的神念,又不是鬼魂。”

“差不多吧,反正都是飘来飘去的玩意儿。”

残魂气哼哼地不再出声了,不知道躲去了哪个犄角旮旯里生闷气去。乔青咧嘴一笑,便听见一边一道刺耳的声音:“整日里自言自语,神神经经的。”

这种有事儿没事儿都要找点儿事儿的,自然就是那个庄菲儿。这女人似乎是大小姐当惯了,这么一群人里又全是她招惹不起的,于是有点儿什么不痛快了就想找她发泄发泄。乔青耸耸肩,小声道:“庄姑娘,在下可不是自言自语。”

庄菲儿一愣:“那你跟谁说话?”

乔青还不待回答,庄菲儿已经明了地一撇嘴,满目鄙夷:“原来你是故意的!想以这种方式引起本小姐的注意?”乔青睁大了眼,心说这女人哪里来的自信?卫十六和凤无双都是一脸惊奇,果然人傻没的医啊。庄菲儿还在犹自撇着嘴:“我劝你别再动这心思了,以为长的漂亮点儿本小姐就会看的上么?哼,本小姐最讨厌的就是没用的花架子!”

乔青眨眨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庄姑娘误会了。”

“哼,你继续装。不是这样,那你跟谁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竖起根手指,抵在唇边:“佛曰,说不得。”

“你……你什么意思?”庄菲儿大怒,以为乔青在戏耍她,正要上前一步。却见乔青的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飞快闪了两闪,移开了。视线恍惚着不敢朝她这边看,庄菲儿四下里看看,此刻太阳方方落山,官道两侧枯树摇曳,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子。她正害怕着,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像是有什么站在了上面!

庄菲儿哇一声大叫起来,跑到庄老爷子身边去:“爷爷!”

庄老爷子摇摇头,朝乔青拱拱手:“小兄弟,菲儿年纪尚小,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乔青赶忙也拱拱手。

这个时候,肩头的重量又消失了。庄菲儿脸色煞白,几番解释,庄老爷子都是一脸疲累的很。一旁走着的人尽都摇着头,这大小姐咬着嘴唇一瞬脸色涨红,狠狠瞪向乔青:“你说……你到底对本小姐做了什么?”

乔青嗤笑一声:“傻逼。”

“你……”

乔青却不再搭理她,看向一直盯着自己,充满了疑惑探究的玄真:“大师?”

玄真微微一笑,尽显得道高僧的姿态:“阿弥陀佛,这些天一直看施主背着这个包袱,从不离身,想必是极重要的了。”

乔青将背上的包袱紧了紧,好像那包袱里是什么宝贝一样的紧张,玄真见她不答,也不好再问。

他扭过头,看向官道的尽头处,远远的,徐州的城门已经能看到一个虚影了。原本一路上的兴奋,到了这里,反倒忐忑了起来。好像将有什么不可预计之事,会发生。玄真想了一路,这唯一一个不在预计之内的,便是这个年轻人了。先前得到了那群人的消息,他反倒忽略了这个年轻人。

什么修为?

哪里人士?

姓甚名谁?

到了这会儿,他才猛然想起,竟然对这年轻人一无所知!玄真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还是从一开始就都在她的算计之内,先前不问,此刻要是再问,反倒容易引起怀疑。他想着这年轻人一路上偶尔自言自语的古怪,似乎现在看来和之前初见时又有少许不同,没了那等怯懦的样子。玄真的目光落在她背后一人高的包袱上,不由心头直跳:“这个时候,可别出什么岔子。”


“大师你说什么?”乔青猛然靠了过来。

玄真眸子一缩,干笑两声应付了过去,眼底一丝阴狠闪过。说不得,进城之后,想办法先把这个异数给杀了!

这阴狠之色,让一旁的乔青冷冷勾了勾嘴角。尽数落在了庄老爷子眼里。再看时,那边两个人,又是一个慈眉善目,一个懵懂无知。哪里有什么阴狠,有什么冷笑?庄老爷子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狐疑的深思。一边庄菲儿挎着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恨恨鄙夷道:“带着那个没用的东西,咱们连行程都慢下来了。”

庄老爷子一皱眉:“菲儿,你当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庄菲儿一愣,还从没听过爷爷如此严厉的语气。即便是那日给了她一巴掌,都不似此刻这么郑重:“爷爷?”

“你若再如此娇蛮下去,总有一日要吃大亏!”

“爷爷,你为了那个没用的东西,这么骂菲儿?”

见她犹自不知悔改,庄老爷子叹口气,不再多说。庄菲儿死咬着唇,努力扯开笑脸儿道:“是是是,菲儿知错了,爷爷放心,菲儿再也不说那没用……那公子了。”她落后两步,回头狠狠瞪着乔青,都是她,都是那个没用的累赘!等到安全去了白头镇,不需要卫十六和凤无双的庇护的时候,有你的好看!

凤无双摇摇头,庄老爷子一生威名,可别毁在了这么一个蠢货上。

望山跑死马。

即便远远已见到了徐州的城门,等到真正到了城门脚下的时候,也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门正要关闭,在地面上刮擦出沉重的闷响声。遥遥见着一群人走来,守城的小兵大喝出声:“什么人?城门要关了。”

卫十六取出一方令牌。

守城的士兵细细看了,躬身道:“原来是鸣凤驸马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驸马爷赎罪。”

“无妨,是咱们来的晚了。最近几日,可有大批的支援队伍进城?”

“有的有的,就这几天,从好几个方向来的好几拨人,数量极多,最后一波还是今天上午才到呢,这会儿还都停留在城里,估计是要明天才出城呢。驸马爷可是寻他们有事?”守兵拉开了城门,指着几乎无人的一条宽长街道:“咱们徐州是棋盘格局,从这里一直走,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有一个福临客栈,是咱们这边最大的客栈了,那些人哪,就在那里落脚。”

卫十六谢了,带着大部队进了城。

待到百多人全部走在了街道上。

那小兵关闭城门,落了锁,扭头盯着最后一个红衣身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闪亮亮的小虎牙。

乔青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朝他一挑眉,满面欢喜的笑意。

夜幕降临,街道上几乎没了人影,只有这百多人越走越是紧张。越是靠近白头镇,气氛就越是紧窒,可也不至于,像是一座死城一般的。要不是刚才城门口有那小兵,他们还当真会怀疑,是不是落进了什么陷阱里来了。

“怎么总觉得有谁在盯着我一样?”一个庄家的年轻人,四下里看着,摸了摸手臂。

这话一落,众人更是紧张起来。

卫十六皱起眉头:“大家小心些,有些不太对。”

玄真的眼中一丝异光闪过,很快在夜幕中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渐渐地,终于有了吆吆喝喝的说话声,响在远方。福临客栈不愧为徐州第一大,占地足足有四层之高,离着老远就看见了那一方巨大的匾额,极为显目。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映照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总算是有些人气儿了。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周边栽种的大树上,响起一长两短的鸟叫。玄真眸子一闪,心下已经没了顾忌——这是暗号!他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乔青,手中蓄积起玄气缓缓抬了起来。忽然不知谁叫了一声:“咦,怎么没有小二出来迎客?”

玄真的手一顿,玄气消散了去。

就在这个时候,乔青忽然回过头来:“对了,大师,你刚才不是问我背上背着的包袱么?”

玄真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那人的话上。不错,没有小二出来迎客,他们百多人的动静可不小,可客栈里的人就似乎没有发现一般,喝酒的喝酒,说话的说话,凌乱的人影晃动在窗影上。玄真的心下升起个不好的预感,随口应了句:“阿弥陀佛。”

乔青靠近他,羞涩一笑:“不瞒大师,这包袱里,是在下一位恩人的骸骨。”

玄真皱着不断跳动的长眉毛:“施主真会说笑。”

“大师你怕?”

“……”

“想来是不会怕的,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常伴青灯古佛,一心慈悲为怀,又怎会怕一副区区骸骨呢。”乔青再近一步。

“……”玄真猛的倒退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倏然反应过来,眼前这红衣人周身的气息完全变了!还是那副模样,看上去并不像一个高手,可她就似突然成为了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山,那漆黑的双目陡然凌厉起来,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他对上的眼睛刺痛非常,从头到脚,一下都动不得!

两人间的情景很快引起了四下里人的注意。

有不明就里的人赶忙问道:“大师,你怎么了?”

“大师?”

玄真浑身颤抖这,脸色已经憋成了紫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面一身红衣悠然抱臂的乔青。乔青有多悠闲,玄真就有多沉重。他满面骇然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走!快走!噗——”

三个字,让他猛然喷了一口血。

同一时间,四下里的树木上屋顶上这整个徐州城内飞掠起了无数道身影,他们想都不想飞快向着城外逃离……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五章

夜色浓郁,鸦雀无声。

在玄真那一声大吼之后,整个徐州城都静了下来。

倏然,那无数道身影几个兔起鹘落,分别向着徐州城的四个方向逃窜而去,带起惊鸟扑翼,嘎嘎作响。不明就里的人全都蒙了。这副画面太容易理解,玄真一句大叫,就有隐藏在福林客栈四周明显是刺客的黑衣人逃离。而这些人的修为之高,只可能是三圣门之人!

他们不可置信地瞪着玄真:

“玄真大师?”

“大师,你……”

玄真却不顾四下里的询疑质问之声,他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血,已经明白自己今天栽了,可好在端倪发现的早,三圣门的人还有离开的机会。他正想到这里,却听身前一声轻笑,来自于乔青:“大师似乎轻松的太早。”

玄真看着她,对面的红衣男子抱着手臂似笑非笑,一点儿紧张的情绪都没有。仿佛那些即将要逃离开的黑衣人,根本就是在垂死挣扎!玄真的心中不好的预感刚刚升起,便听噗噗噗之声连响——福临客栈内摇曳的身影破窗而出!

窗纸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被寒风一卷,打着旋儿地飘舞在半空中。

这一切来的太快,太突然,几乎就是眨眼间的事,这两方人马已经在半空中缠斗了起来。乒呤乓啷的打斗声中,各色玄气耀眼缤纷,将漆黑的天幕染的五彩夺目!

“凤太后?”

“还有邪中天?”

“那个是……是万俟宗门的下一任宗主继承人吧?”

不错,这些从福林客栈内破窗而出的人,乍一数来足有千人,一片人影激斗中几乎眼花缭乱。可有那么一些个身影,却是显目的很,让人一眼就能瞧见。庄家的年轻人们还没从得道高僧竟然是奸细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已经激动地指着那些个人影惊呼了起来。

别说他们激动了,就连乔青都没想到,那些人——

奶奶,师傅,万俟风,姑苏让,宫琳琅,囚狼……

乔青每看见一个,嘴角的笑容就勾起一分,漾起欢喜之极的笑意。那双漆黑的眸子,越来越亮,犹如天幕中一颗最为闪亮的星钻!

今日这一场,乃是她给玄真下的套。既然三圣门的人悄悄潜入这边阵营,诛杀一切落单的支援队伍,那么这么一支足有千人汇合的队伍,他们又怎么会放过?早在玄真去给他们消息的那夜,她也让卫十六将消息传回了白头镇,布下天罗地网将来到这边的三圣门人一网打尽!

可是她千想万想,却绝绝没想到,等在这里的人,竟然是他们!

让她熟悉又想念的亲人和朋友……

“乔青,好久不见!”万俟风,姑苏让,宫琳琅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一个爽朗,一个温润,一个浪荡,三个不同类型的男子在夜幕下犹如三道耀眼的风景。

“怎么样,臭小子,惊喜不惊喜?”邪中天一把骨扇玩的天花乱坠,间隙处还有功夫笑眯眯扭头朝她飞了个眼儿。

“嘿,哥们儿,不用太激动。”囚狼耍着那把百炼枪,银亮的枪尖在半空舞出凌厉的弧度。

乍然看见他们,乔青说不激动是假的!这个时候,不论他们每个人,都和几年前所见的修为有了极大的提升。乔青成了炼药师,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朋友,每次炼出什么好东西都命人送去给了他们。他们也的确是够朋友,这么重大的消息一个字都没漏给别人,是以就如万俟风这些年玄气突飞猛进,身为他父亲的万俟流云,却只能满腹狐疑地被懵了个一头问号。

乔青低低地笑起来,在那传承中的心魔里,她已经明白,这些人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多么深的印记!她远远望着他们,一个个深深地看过去,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么清晰地浮上了心头。不管过去三年,还是五年。

看着邪中天的妖孽,老太太的银发,姑苏让的玉笛……

低笑转变为开怀大笑,乔青朝着他们摆摆手:“好大一个惊喜,老子想死你们了!”

这无疑就是默认了她的身份了。

刚才听他们喊出乔青两个字,徐州城内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打斗的声音乒乓作响。被这两个字完全给震懵了的庄家人,还有半空中得到命令前来却不知缘由的众人,此刻纷纷瞪大了眼睛差点儿没被吓掉半条命!尤其是那庄菲儿,她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乔青,在她一个慢悠悠的转眸之后,一个哆嗦,吓的赶忙躲到了众人之后。

咕咚——

一声齐刷刷的吞口水声。

“老天,我和乔公子一起出任务啊!”

“老天,我竟然和乔公子一路,走了七天!”

“老天,偶像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啊,是活的,活的啊……”

乔青摸摸鼻子,心说至于么。她却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揭开,半空中厮杀的人都似乎有了动力,一种生怕被偶像看轻的情绪充斥在心间,一时玄气轰轰对撞着,一个个仿佛打了鸡血一样,把三圣门的人给逼了个手足无措!

“她就是那个乔青?”玄真的眸子不断闪烁着。他潜伏在朝凤寺多年,只为了在关键时刻临阵倒戈,起到决定性的重大作用。所以,当他得到的第一个命令竟然是去柳宗查看那乔青获得传承与否之时,玄真不是不气愤的。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子而已,能有什么能耐?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一个高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高手明明年纪尚轻,却拥有着不可估测的城府!可怕的是这个高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根本不将什么高手的尊严放在眼里,竟肯低下头来扮演一个懦弱小子,一路被嘲讽,一路被讥笑……

玄真看着乔青,心中萦绕的是从未有过的后悔!

看看半空中的三圣门人吧,这次来到这边阵营的,足有近百人,每几个万象岛的精英弟子,就有一个玄王等级的三圣门人带队。也就是说,上空只三圣门的玄王,就有二十多人!想想看吧,柳天华万俟流云那几个宗主,才是玄王。这一下子二十多个玄王,是一股多么强悍的队伍!

此刻他们每一个人的周围都有几乎五十的人围攻着,在打斗的空隙手忙脚乱地朝乔青瞄去。

——该死的,这什么见鬼的乔青,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这些人都疯了么?!

“擒贼先擒王,杀了她!”忽然,其中一人眸子一闪,发出一声大喝。同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三圣门人竭力摆脱掉围攻他们的人,齐齐直逼乔青而来……

“乔青!”

“乔公子!”

“孙媳妇!”

各种各样的惊叫几乎是异口同声!同时被二十多个玄王围攻,只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同为玄帝,就连凤太后和邪中天都不认为自己可以毫发无伤!

“去死吧——”伴随着这句充满了快意和狠意的一声嘶吼,一双双眼睛骇然地朝着那边看去,二十多把闪亮的剑尖萦绕着恐怖的玄气,在月色下气势汹汹,煞气凛凛!离着乔青只有毫厘!而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原地不动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笑,发丝飘摇,没有做出任何反击的动作!

凤太后满目惊痛。邪中天妖孽的笑容荡然无存。宫琳琅面色苍白。姑苏让握着的玉笛几乎要被捏碎。万俟风在半空一个摇晃。囚狼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焦虑和担忧……

不少人猛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电光石火,本应出现的声音诸如闷哼,痛叫,剑尖入肉,鲜血飚飞,一切都没有。

天地间似乎就这么静了下来。他们赶忙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乔青依旧淡定的悠然模样,那嘴角斜斜勾起的戏谑弧度纹丝不动,让人几乎以为是在做梦!哦不,真正做梦的是她对面的画面——那二十几个玄王像是被施展了定身咒,还保持着剑尖前伸的动作,古怪地停顿在她的前方,那一柄柄凌厉的剑在她周身毫厘之地,一寸也入不得了。

静。

无比的静。

这诡异的画面,几乎让人惊掉了眼珠子。

“格老子的小混蛋!晋升玄尊了不会吱一声啊!吓死老子了!哈哈哈哈……不愧是本公子的徒弟,好,好,好!”直到邪中天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恼怒的一句破口大骂响彻徐州城的上空,连房子都被震了三震之后,众人才猛的反应过来。

什……什么?

他说什么?晋升玄尊了?

乔青得得瑟瑟一摆手,玄尊的无上威压继续如泰山压顶一般逼在这二十几个玄王的头上。让他们不止动弹不得,连冷汗都渗出到了惨白的脸上:“诶,老子向来低调,你知道的么。”

“……”

大家回给她的,只有一个字:“呸!”

不过呸归呸,了解她的也都知道,乔青还真不是个高调的人。这取决于她的性格,喜欢扮猪吃老虎,背地里阴人。堂堂一高手不走名门正道儿,怎么腹黑怎么无耻怎么来!啧啧啧,姑苏让、宫琳琅、万俟风,三人对视一眼哭笑不得。于是这二十几个玄王就被她一个人搞定了?于是他们都是来串个门子看个热闹的?

卫十六和凤无双更是被吓的不行,怪不得她敢想出这么大胆的计策:“一声不响就成了玄尊,真真是吓死人啊……”

众人齐刷刷点头,那叫一个整齐。

乔青哈哈一笑一挥袖,这已经被威压压迫到力竭的二十多个玄王,便稀里哗啦地掉到了地上:“哥们儿,还戳着干什么,动手!”

接下来的一切,几乎没悬念——这些三圣门人手无缚鸡之力地被拿下,剩下的近百万象岛弟子也全部缚住,当带着人分守住四个城门的项七、洛四、无紫、非杏把一两个漏网之鱼给绑回来的时候,这一场瓮中捉鳖终于以完美的结果落下帷幕。

“乔公子,怎么弄,杀了他们?”

“不错,杀了他们!他们潜入这里多日,不知道杀了咱们多少武者!”

看着这一个个三圣门人,众人纷纷大叫出声。庄家是被救下了,可是到底有多少是没有这个运气,抱着一腔支援战局的热血却含恨死在了他们的偷袭上。越是想,众人就越是恨,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扒皮抽骨,碎尸万段!

自然了,也没有人真的动手,全部都等着乔青发话。

她摸着下巴慢悠悠扫过这群人,这玩味又奸诈的小笑容一出现,了解她的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邪中天果断想到了自己被徒弟奴役的生涯,凤太后顿时浮现出这小丫头把她骗的团团转的日子,姑苏让满脑子都是当年初见时那一杯嫁祸的茶水,囚狼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山寨里被人一屁股压在地上的狼狈相……

一阵风吹来,众人齐刷刷打了个激灵。

果不其然,乔青笑眯眯伸出根手指,左右晃了晃:“不不不。”

“不杀?”

“不是吧,乔公子,好不容易抓到他们,难道就这么算了?”

“呵,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乔青慢悠悠在原地踱着步,不时似笑非笑扫过玄真等人一眼,让他们惴惴不安起来:“不过嘛,杀也是不能杀的。物尽其用的道理大家都明白,这人又怎么能浪费呢……”

“那——”

乔青又是一笑,一拳抵着下巴,红唇妖娆:“唔,就是不知道三圣门的选择是他们,还是退兵了——啧啧啧,真是难办啊,要是退兵,这半年的功夫全白费了,要是放弃了他们,损失了二十多员大将不止,那军心嘛……”

话音落下,徐州城内一片静谧。

众人张大的嘴巴,简直能塞下一个鸭蛋!

尤以庄老爷子为甚,想起这一路上庄菲儿的所作所为,老爷子的心里就砰砰直跳。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个年轻人的城府之深,他这个活了一辈子七老八十的都要甘拜下风!庄老爷子只盼望,这年轻人根本不把他孙女当盘菜儿才好。庄菲儿早就躲到人群里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在知道了乔青的身份之后,这大小姐被庄家所有的人狠狠瞪视,差点儿吓尿了裤子。

自然了,这会儿也没人顾得上她,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一番话中。

这这这……

太奸诈了,太无耻了,太腹黑了!

明白过来的人尽都是浑身汗毛倒竖,为眼前的俘虏和三圣门狠狠鞠了一把同情泪。不止一举擒下了他们,还要榨干他们的最后剩余价值!可怜的三圣门,在军心动摇和百忙一场之间,我们太期待你们的选择了……

玄真等人,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了乔青的可怕!

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了绝望……

乔青欣赏着他们垂死挣扎的表情,心情不错地吹一声口哨。忽然四周人轰然冲了上来,把她一把捞起来,抛上了天空!

“乔公子万岁!”

“乔公子万岁……”

人群中爆发出了轰然的欢呼,乔青被众人举在头顶,一下一下朝天上抛去。一旁,凤太后邪中天等人含笑望着,眼中是足以照亮夜空的欣喜笑意。忽然,凤太后板起脸来:“成何体统!”

众人一愣,纷纷停住了。乔青正要感叹一句还是奶奶好啊,就见老太太话锋一转,笑眯眯道:“好歹也是功臣一个,怎么扔的这么没水准?差不多再个把时辰就行了啊。”

哗——

有了老太太的发话,原本还有些束手束脚的人立马放了开。纷纷狞笑出声:“哈哈哈,再抛一个狠的!”

“乔公子啊,你可别记咱们,这可是凤太后的命令,咱们不敢不从啊!”

接下来的一晚,可说是没有最悲催,只有更悲催——乔青被以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变着花儿的扔到半空,头发都要炸起来了。她欲哭无泪地瞄向老太太,果不其然看着她连一根根银白的头发丝儿都荡漾着幸灾乐祸的解恨气息:“小混蛋,再让你晋阶了也不说,老太婆心脏都要吓出来。”

邪中天妖孽一笑:“活该!”

姑苏让温润一笑:“恭喜!”

万俟风豪迈一笑:“兄弟……”宫琳琅和囚狼对视一眼,互拍一掌,大笑接上:“你也有今天啊……”

乔青一边儿飞着,一边儿泪流满面无语问苍天:“老子这是交了一群什么孽畜损友!你们等着——”

夜,还在继续。

可冰冷萧瑟的气氛,完全被兴奋和欣喜所取代。

这绝对是开战以来,所取得的最大的一次胜利——以零伤亡的代价给了对方的阵营狠狠一击!

一双双眼睛在夜幕下被染的极亮极亮,众人不禁都期待着,当三圣门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之后,当乔青站上了那个战争的舞台之后,战况将会因她的出现,而发生怎样的改变……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六章

一夜狂欢。

翌日一大早,众人便整装待发,启程往白头镇去了。

徐州离着白头镇并不算远,日夜兼程也就是三五日的脚程。和来时的隐匿行踪小心翼翼不同,一条绳子牵着百多个俘虏,一路是大摇大摆扬眉吐气。自然了,这可不包括某个心虚的脑残女。庄菲儿躲在人群里生怕被乔青看见她惨白的脸,俩大大的黑眼圈挂在吓的红红的眼睛下,跟只受了惊的耗子似的。

“你怎么那姑娘了,把人家吓成了那德行。”邪中天的肩头撞过来,嘿嘿笑着。

乔青翻个白眼,懒得看那女人的装模作样,她摆出这副德行反倒让她不好怎么样了,不然还不被人说是欺凌弱小没有气度。乔青虽不介意旁人怎么说,不过好在她本来也不会去跟那种女人计较。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她不够格。

见她不说话,宫琳琅嘴贱地凑上来:“我靠我靠,你不会是看她长的凑合,把人家给那啥啥了吧?”

“哪个啥啥?”乔青似笑非笑。

宫琳琅顿时望天:“咳,八个多月呢,你在那墓穴里吃了小一年的素食,就一个魂儿陪着,兽性大发也不是不可能嘛。”

那夜里乔青就将墓穴中发生的事告诉他们了。韬光养晦隐藏实力可以,可对待亲人朋友的关心就没必要隐瞒了。得知她得到了这样的机缘,众人兴奋欣喜与有荣焉中,不由又是一阵羡慕嫉妒恨,好一阵嘀咕了几句“变态”。

乔青对这样的评价已经免疫了,不过,兽性大发嘛……

她一手摸下巴,一手勾过宫琳琅的脖子,以一种待价而沽的小目光上下扫射着。看看他,又看看庄菲儿,直到他汗毛倒竖,开始抖,才慢吞吞又危险地笑:“你不觉得,你这样的美人儿更符合爷的口味?”

“我靠,难道不是无绝那样的么?”这句话要是传进那醋坛子耳朵里,宫琳琅可以想象自己的一万种死法,绝对种种精彩:“话、话可不能乱说啊兄弟。”

乔青靠近他,暧昧地眨眨眼:“啧,实话实说而已。吃多了一种口味,总是会腻的嘛。”

“所、所以呢。”

“唔,兽性大发,这个可以有。”

宫琳琅瞬间捂住下身。

万俟风静静飘过:“错了,捂菊花。”

宫琳琅扑到姑苏让肩头装模作样寻安慰:“嘤嘤嘤嘤,他们口味越来越重。”

姑苏让温润一笑,闪开他。他顿时一个趔趄,被囚狼在屁股上蹬了一脚,声势浩大地……趴地了。囚狼撒腿就跑,宫琳琅跳起来就追:“他妈的,皇帝也敢踹,朕诛你九族。”

囚狼哈哈大笑:“老子可是乔青罩着的,九族里她和凤无绝都有份儿。”

宫琳琅步子一顿,瞄乔青。那货抄手悠闲吹小调,明明欢快极了,可落到某皇帝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哀乐。

宫琳琅顿时蔫儿巴了。

卫十六搂着凤无双笑眯眯补了一枪:“啧,大燕皇帝诛鸣凤九族,佩服佩服。”

大燕皇帝伏地挺尸,泪流满面。

“活该。”众人纷纷大笑。

这边美好的气氛让乔青愈发的心情美妙起来,这就是朋友啊,不论相处的时日长短,再重逢,总能感受到这种分外和谐暖融的感觉。就如万俟风和姑苏让,万俟宗门和姑苏宗门在明面上已经退出了战局,为了整个宗门着想这无可厚非。可他们两人,却以私人的名义朋友的名义留了下来,出生入死,两肋插刀。

乔青眸子弯弯,笑意满满:“唔,如果那男人也在,那就更好了。八个月没见,总得干他个八百次回回本儿吧。”

她开心,庄菲儿却不开心了,红红的可怜巴巴的眼睛里一丝怨毒闪过。凭什么,凭什么!若她一开始就表明自己乔公子的身份,她庄家大小姐也不会跟个小丑似的一路讥笑。这时候,她乔公子英雄当了,她却要忍受着旁人的白眼和冷笑,就连自己家族的人,都明显疏远了她。

庄菲儿死死咬着嘴唇,眼泪都要委屈下来。

她的心理乔青大概都能猜到,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儿——自酿苦果,自己尝——她乔青天生小心眼儿,嗯,大家都知道。乔青扯扯邪中天:“来来来,爷有事问你。”

桃花眼一挑,已经猜到了她要问什么:“叫声好师傅听听?”

“啧,那哪成,你嫩的花儿一样,师傅叫老了。”乔青挟持起这自恋的货朝队伍后头走,人多嘴杂,还是小心点儿的好。穿过重重人群,两人走到了尾巴处,隔了一段安全的距离。一挥袖,带起一个玄气屏障,这下才算是万无一失。

邪中天咂嘴巴,一脸感叹:“玄尊的屏障,果真不一般啊。”

他话音方落,乔青阴丝丝的笑容放大在眼前:“装什么大瓣儿蒜啊。”

桃花眼闪了闪,邪中天升起个不好的预感。他本以为乔青要问的是关于身世关于血脉,开始不告诉她是怕她心境受到影响,现在这丫头比他的修为都高,自然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不过看这架势,貌似错了?邪中天咳嗽一声,故作镇定地结巴道:“装、装什么,本公子有什么可装的?”

“装怂呗。”

“啊,听不懂啊听不懂。”

“我说,以前我修为低,你忽悠忽悠就算了,现在不是觉得老子还这么好骗吧?”

乔青睇着他,眼睛眯起来,邪中天越来越心虚,他妈的,教会徒弟没了师傅,有个这么精明的徒弟真是不爽啊靠!他哇哇大叫:“你想欺师灭祖?”

乔青一脚踹过去:“还不说?你丫的这些年下来修为一分不涨还退了是怎么回事儿?”

邪中天笑眯眯:“不允许本公子逆生长啊,年级越来越轻,脸越来越俊,修为也越来越低呗。”

乔青让他给气笑了,拳头痒的不行:“好,你不说,我说。”她一把抓起邪中天的衣襟,一寸一寸逼近他妖孽的脸:“你不是翼州大陆的人吧?翼州之外,应该还有一片大陆,你是那里的。”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了。

“……”

“翼州这么些年却没听说过有神阶,都是去了那边吧?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那里的人到了这边,修为会受到限制?”

“……”

“你和玄苦都是,我娘也是,我的血脉也是,甚至连凤家都可能是,对不对?”

邪中天果断装死:“……”

乔青冷笑一声:“可以啊,还能撑?那我去问问奶奶去,看看他知不知道你老牛吃嫩草,人一朵花儿样的年纪你这老黄瓜去勾搭。看奶奶不呸死你。”

“靠!”被老黄瓜三个字深深伤害的妖孽顿时跳脚:“知道了还问。”

乔青松开他,整理着他皱巴巴的衣领子,笑嘻嘻:“本来只是猜的,现在看你这反应,嗯哼,你懂的。”

“死丫头啊死丫头,师傅你也诈!”邪中天碎碎念,怨念扑面而去。

“兵不厌诈。”拍肩膀。

“……”邪中天气哼哼地上一边儿狗蹲着了,扇子遮着俊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闪啊闪。在官道上一片枯木萧瑟中,真正是美:“其实到了你这修为,也早该知道了。翼州大陆,本不是这么个叫法。而是,遗州。”

“遗弃?”

“不错。”

乔青点点头,只从这个名字,就猜到了几分。她走过去,和邪中天并肩狗蹲着。那模样,要不是有个玄气屏障给撑撑场面,怎么看怎么跟俩流氓似的:“那边的玄气充沛,全是高手?这边玄气贫瘠,所以随着高手的一个个离去,诸如炼药师、预言师这样的职业都没落甚至消失了?”

“预言师你都知道?”邪中天意外。

“那是,老子是谁。”乔青很臭屁。

“吆,谁啊?”斜眼瞅她。

乔青顿时狗腿儿:“公子您的徒弟呗。”

邪中天哈哈一笑,乐了,勾上她肩膀,亲热地搂着道:“算你死丫头反应快——预言师啊,前推一万年,后算一万年,多牛逼多逆天的职业。可惜,从三圣门第一代门主殒落之后,就绝迹咯……”

“什么?”乔青眸子一闪:“你说,三圣门第一代门主,就是一个预言师?”

“唔,骗你又没银子。”

乔青沉默了少顷,好像想到了什么,却没抓住:“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邪中天没注意她的反常,随口道:“估计预言的多了,寿命耗尽了吧。这玩意儿太逆天了,代价不小。尤其是越和自己相关的预言,就越费心力。”

乔青点点头,没告诉他关于大白对沈天衣的猜测:“唔,楼歪了,掰回来。”

“噢对,你个死丫头老老实实地听,别发散性思维,把本公子带胡薯地了都——啊,别打脸!我说,我说——这事儿要追溯到远古时期了,那个时候吧,这片大陆分东西两岸,中间乃是一片汪洋。从成形的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汪洋以西,是一片贫瘠之地,汪洋以东,则玄气浓郁适宜修炼……”

“玄气的浓稠啊,直接导致了两边儿的实力差距,东岸高手辈出,成为了所有西岸人梦寐以求之地。于是就我鄙视你啊,你羡慕嫉妒恨我啊……啧啧,多少人冒着丧命的危险,跨越那片凶险的汪洋,企图去到对岸。”

“后来呢?”乔青一边儿听,一边儿摸了根树枝在地上草草画了张地图。一圆,一分为二,中间一条汪洋,清晰又直观。邪中天也顺手以手指抵着东边,往西边那么一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人发现东岸的玄气在流失,透过那片汪洋一点点流入这边儿。”

乔青冷笑一声:“触及到了自己的利益,那边儿的人坐不住了?”

“人性呗,都这德行。”邪中天撇撇嘴,把手上的土就着自家徒弟的衣服偷偷擦了,咧嘴得瑟地跟个大马猴一样。乔青啧一声:“速度啊。”

“于是东岸的慌了,联合了所有的高手,可别以为是现在的这种高手,上古时期的高手,只有你想不到的强。他们以修为的损耗为代价,以一道人力绝对无法打破的屏障,将东西两岸之间真正的永久的分割了开。这西岸,也就变成了一方遗弃之地——遗州。”

乔青听完翼州历史,没什么意外地伸个懒腰,早在传承之前和柳天华的谈话里,她就有了很多猜测,这时候也不过更完整而已:“那怎么还有人能去到那边儿?”

“上有对策,下有政策呗。”

乔青一把捏住他的脸:“卖什么关子,赶紧的,前头都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

邪中天跟着扭头看,果不其然,聊了这一阵子,官道尽头都没人了。只在路上还有凌乱的脚印,远远延伸出去。他摆摆手:“咱俩速度快,追上去一盏茶的事儿。你看——东岸可以将两半大陆给分割开,设置一个屏障,绝了这边儿的路。”

“嗯,这边儿数万年之久,肯定也有牛逼人物,想办法钻钻空子吧?”

“重点就在这了,三圣门!”

“他们?”乔青扭过头,一想,也明白了过来。怪不得那么多的大陆高手,在到达了某种程度的修为之后,都会选择进入三圣门了。他们代表了大陆至高势力是一点,还有另一点,恐怕就在去往对岸的方法上了。邪中天看她明白过来,桃花眼眨巴眨巴,忽然道:“我先问你,知道那片汪洋在哪不?”

“汪洋……”大陆七国,山林、雪域、盆地、平原都有,要说靠着海的:“万象岛?”

“对头,万象岛临着的那片海域——死海。”

这里的死海,却不是乔青意识里的那种,而是取的死亡之意。那片海域中危险遍布,几乎是一波一浪一绝境。古往今来,在那屏障还未建立的时候,多少翼州的高手都陨落在了里面。乔青在地面的汪洋之前,画上万象岛的记号。听邪中天又问:“你又知不知道,三圣门在哪?”

没想到他扯到了这里来,三圣门自然是在一个异空间里,不过这货既然问了,肯定问的是那异空间的入口。乔青想着,眸子在地上的草图不经意扫过,脱口而出:“死海?”

她“腾”一下站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极少有人知道三圣门的所在,原来根本就是在那死海里!万象岛濒临死海,作为翼州的最边缘处,也是三圣门的一道护栏!所以万象岛有恃无恐,三圣门也一定会出兵相助,一旦万象岛步了唐门后尘,那么三圣门的入口,也就暴露了——原来如此。”

不过……

乔青扔掉树枝,哼哼狞笑了起来,慢吞吞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啊,他们都走没影了,快追!”

话落,这货脚底抹油咻一下溜了。

看着那抹飞快消失的艳丽玫红,真是恨不得把丫一巴掌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乔青咂着嘴巴,咬牙切齿:“又让这货跑了。”

“他有事瞒着你。”残魂蹲着现出了影儿,若有所思地看看地上的草图,再遥望着邪中天消失的方向:“是什么事呢。”

“多了去了,他的秘密可不少。尤其是跟身份有关的,嘴巴死紧死紧,人也鬼精鬼精。”不过总算确定了那劳什子血脉,既然在另一半大陆,又消停了五年,想必暂时不会有麻烦。不过被他瞒着,依然不爽啊:“摊上这师傅,老子造了什么孽!”

残魂托着腮:“你不生气?”

乔青慢悠悠朝前溜达,压根儿就没当回事儿:“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不知道啊,是他把我养大的。十七年的亲情要是一两个小秘密就能推翻,那也太脆弱了。”想起一段段曾经的回忆,乔青的眸子弯如月牙。

这种带着点儿俏皮和满足的笑容,顿时把残魂给惊住了。刚才还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现在又摆出这种表情。现在的人类都怎么了?可怜的残魂,又把乔大爷的特异行为,上升到了全人类的高度。这货自从跟着乔青,一路所见所闻都是扭曲的,导致了他现在对人类的评价就是:矛盾,小气,奸诈,腹黑,无耻,不要脸,睚眦必报……

残魂默默望天:“世界真可怕。”

乔青还不知道自己祸害了这魂儿一路,严重影响了人家的心智成长。

她拎起残魂的领子:“走了。”

“你急什么?”

“急着去见老子男人啊!”

“……”残魂默默把人类的标签里,加上一个“断袖”。

*

在乔青心心念念去见凤无绝的时候,在残魂又一次被颠覆了世界观的时候,在大部队继续向着白头镇赶去的时候。

另一个地方,因乔青的一番作为,陷入了一片焦虑之中。

“少主?”

一方议会殿内,左右两侧垂首排列着同一方阵营的两个势力——三圣门,和万象岛。右侧最前一名三圣门的圣使,焦急地唤着上首高位上闭目而坐的沈天衣,又叫了遍:“少主?”

一连两声,在他们汇报完之后就始终不言不语仿佛睡着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嗯?”

“回少主,方才属下回报,潜入敌方的二十人,全部失去了联络,生死不知,安危不明。”说话的莫圣使头发黑白相间,光看着的年纪就有五十多了,微低头,拱着手,丁点倚老卖老的姿态都不敢有。

这副模样落在左侧第一位的万象岛岛主孙重华的眼里,让它狭长阴柔的眸子一闪,重新看向沈天衣,带上了估量的神色。

战事开始之初,他就猜测过三圣门定会出手相助,不为了万象岛也该为了他们自己。是以即便知道可能会以一岛之力对抗数宗,孙重华都没有退却的意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既然柳宗和那乔青敢动万象岛的主意,他就不介意借三圣门的手,给他们一个狠狠的反击!

孙重华不是个安逸的人,阴柔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野心。从前有三圣门制约,他不敢动。现在七国平衡被破,就是他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的是,三圣门并非随便派一支势力来助,而是少主亲自出面!孙重华不断打量着沈天衣,早在比武大会和侍龙窟外,他都见过。可是那时候和现在,他的差别实在太大了。

孙重华自认,看不透他。

“孙岛主?”冰冷的眸子骤然射向他,让孙重华心头一跳。好个敏锐之人!好个让人发寒的目光!孙重华赶紧道:“少主有何吩咐?”一切都要仰仗着三圣门,是以对待沈天衣,他还是恭敬居多。

沈天衣却不为所动,嘴角淡淡一扯,透着点儿嘲讽的意味:“沈某看孙岛主目光奇异,还当岛主有何提议呢。”

孙重华明白这是沈天衣的警告:“回少主,孙某认为,此刻不应轻举妄动。当确定圣门的诸位安全为上。”

“安全?”沈天衣朝后仰了仰,漫不经心地:“孙岛主认为,有什么不安全?”

“圣门诸位已经三日未有消息,若是……”他话没说完,沈天衣不耐一摆手:“孙岛主多虑,圣门派出的尽是玄王高手,柳宗老祖和凤无绝都在白头镇按兵不动,二十名玄王隐匿身形诛杀落单者,又有贵岛精英弟子相助,绝无不妥。”

“可是还有……”

“嗯?”

“乔青,下落未知。”

“呵,”沈天衣淡淡一笑,搁在扶手上的手一紧,顷刻就松了开:“区区乔青,何以为虑?”

这全然不上心的一句话落下,孙重华差点儿没蹦起来破口大骂。区区乔青?妈的,说的真轻松啊,当年的侍龙窟就是被你口中的区区小子给玩残的!孙重华亲眼见证过侍龙窟的噩梦,怎会不怕?毫不夸张的说,他甚至浮起过万象岛和三圣门一块儿残的可能性,是以这场战争,他足足拖了两月才发起。直到秋如玉和一同去柳宗的长老尽都未回,又确定了乔青进入了传承之地,数月不出,才让他做出了决断。只要速战速决,就算那乔青出来,柳宗和鸣凤都变成了他的,那一个小子又有什么办法?

可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沈天衣一次进攻之后,就停了下来,不再动作。

想到此,孙重华脑中一闪,浮上一种古怪的感觉。只刚刚一闪,就被沈天衣一句话给炸开了花:“孙岛主若是没有异议,那么明日一早,便开始强攻吧。”

“少主不可!”

“少主三思!”

几乎异口同声,来自于莫圣使和孙重华。孙重华迫不及待地迈出一步,阴柔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少主,已经等了这些日子,也不差再多等几日。”

“孙岛主若是担忧那乔青,大可不必。”沈天衣站起身,负着手。他背后的手在提起这个名字时,握的死紧死紧,也只有华留香看的见:“第一,那乔青还在传承之地,沈某已命玄真前去打探。”

“玄真?”孙重华大惊失色。朝凤寺的玄真大师傅他当然知道。

“玄真身份特殊,沈某也不方便直接联系他。这个时候,他应该快到柳宗了。”

沈天衣淡淡的嗓音,听的孙重华心头发冷,如果连玄真都是三圣门之人,那这六宗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他们的爪牙。这么想着,他不由朝着华留香看去。经过八个多月,华留香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复。一身紫衫,以一个绝对服从的姿态立于沈天衣的身后。

他若有所觉抬起头,吊儿郎当朝孙重华一笑:“孙岛主,你好男风在下是知道的,我长的好看也是事实,不过你这么盯着,是不是太过失礼……”

“你——”孙重华眸子阴狠,只恨自己没一早玩儿了他!说起好看,他的眼前浮现出一道身影,红衣,黑眸,雪肤,极致的颜色,极致的诱惑。孙重华忍不住心神一荡。却是忽然浑身骤冷!

——是沈天衣!

他冷冷睇过来的目光,让孙重华如堕冰窖,难道他也对那乔青……是了,当初他可是对那小子情深意重的。孙重华低着头,心下却在冷笑,原来都是同好中人!

“第二,”沈天衣收回目光,压抑住心头的杀意:“想必孙岛主也知道,在下和乔青关系匪浅。乔青此人恩怨分明……”他冷笑一声,森凉非常:“她欠了我的,自然得还。”

这倒是真的,孙重华点点头:“如此,便依少主所言。”

孙重华应了,三圣门还有顾虑。其实他们没怎么把那疯传的乔青当回事儿,百年没出大陆,听着一些流言蜚语判断那乔青,也只觉是夸大其词了。此刻二十玄王下落不明,也不认为会是那乔青所为。只当是那边发生了什么,耽误了那二十人传回消息。

——这几乎是所有三圣门人的想法。

其实这也是所有没见过乔青的人的想法。太多的事迹,太多的奇迹,全部凝聚到了这么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子身上,任谁听来都会觉得,那只是天方夜谭!可世事往往就是这么奇妙,似乎所有被乔青玩儿残了的,都是砸锅在了“轻视”二字上。

莫圣使刚要说话,沈天衣却已不耐了。

四下里冷冷一扫,见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他大步朝外走去。冷漠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响彻:“等了多久,对方就忐忑了多久,现在正是意志薄弱、气势低靡的时候。门主即将出关,若是那时候还没拿下战局……”

沈天衣的声音,随着出了大殿而消失。

可在场的三圣门人,都是一个激灵。

是啊,门主!若是门主出关后,发现战局还在僵持着,区区两个宗门都解决不了……众人齐刷刷一抖,谁不知道门主的厉害,他们全都只是门主的一条狗罢了。区别只在于每一条的强大与否。而沈天衣,则是如今门主最为器重的那条强大的狗!短短的四年时间,他不止将之前龙脉里丢失的玄气重新拾了回来,竟然还炼到了玄尊!

——预言师可是上天的宠儿,最为贴近天地,最易感悟天地。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

也正因如此,当年他私自放了那女人的孩子,门主也并未责罚他。众人看着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如雪白发,齐声道:“少主英明!”

四字回音,远远传到沈天衣的耳里,让他冰冷的眸色意味不明地幽暗了下来:“秋如玉,对孙重华没有作用。”

身后华留香冷笑一声:“可怜那秋如玉什么都是为了他,孙重华却根本没当回事。”

沈天衣步子一顿,复又接上。

比方才更要冷漠万倍的声音,吐出四个字:“可以杀了。”

他背脊挺直的漠然背影,在夕阳下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落寞。那白色的发丝,刺的华留香嘴里发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华留香苦笑道:“是,主子。”

……

三圣门的决定,白头镇上的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可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萦绕在高手的心头。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因为感悟天地融合自然,这种预感将变得极为准确。站在墙头上的凤无绝心中一动,一扭头,就看到步子缓慢走上来的老祖。这两个月来,因为战局的凝滞,老祖几乎没出过房门。

“您也感觉到了。”凤无绝扭过头,遥望着眼前的白头原。

茫茫千里,一望无际。

老祖面色凝重:“就是这两日了。”

凤无绝没说什么,这不是个人和个人之间的单挑,而是数个宗门之间的群殴。两方阵营实力上的差距,让一切话语都变的苍白。却好在这次三圣门没有倾巢出动,不然,几乎是没有对战的可能。

剑一般的眉毛微微蹙着,他总觉得这和沈天衣有关。老祖走上来站在他身边,目光却是落在了他的怀里,那一只又肥了一圈儿的猫形物上。好笑道:“人都快回来了,整天抱着个猫作甚。”

凤无绝也笑了,随手给大白顺着毛,这货顿时懒洋洋打个哈欠,发出了一声又细又软又没节操的:“喵呜~”

这一人一猫,因为乔青的八个月不见,而产生出了阶级感情。一个作为乔青的男人,一个作为乔青的竹猫,同样很忧伤——某个男人清瘦了少许,坚毅沉定的眉宇间偶能看到少许思念。某只肥猫却喊着“化思念为食欲”的名义,小鱼干不离爪吃的吨位又增了不少。

“不少”是个什么程度呢?

——是除了成为玄尊的凤无绝之外,已经没人能抱得动它了……

猫爷一致遭到了无紫非杏等人的齐刷刷嫌弃,只能退而求其次,暂时放下它高贵的优雅的绅士的龙族血统,勉为其难地屈就了凤无绝的怀抱。于是大白很欢乐的发现,果真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啊,这男人顺起毛来真是舒服到飙泪啊……

大白在凤无绝怀里打了个滚儿,精壮的胳膊一颤,差点儿把这千吨重的给扔了:“老实点儿!”

“喵?”

大白一时没能适应这男人的变脸,话说前些日子他对自己很好的。肥猫抬起已经变成了三层的双下巴,以示询问。太子爷才不会告诉它乔青快要回来了于是他不用睹猫思人了。嗯,能成为乔青的男人,太子爷也是腹黑无耻奸诈的很。区别只在于一个奸在外表,一个奸在骨子里。

太子爷微微一笑:“怕你掉下去摔着。”

猫爷顿时圆满了,当初被忽悠去买豆浆的悲催记忆立马被此刻的“男人”间的友情所取代。于是猫爷又打了个滚儿,尾巴竖在半空钟摆一样摇来摇去。

于是——

太子爷胳膊一抖——

砰!

肥猫在太子爷的视野中越来越远,越来越低,终于一声轰隆作响,将城墙外的地面砸了一个球状深坑,变成了一只四脚朝天的猫片儿。几根白毛漫天飞舞,夹杂着一声凄厉的咆哮:“它喵的,高贵优雅绅士的猫爷跟你势不两立——立——立——”无限回音中。

这一嗓子,夹杂着猫爷对鱼刺的仇恨,把十里八村儿都震出来了。

“啊?怎么了怎么了?”

“是不是打来了?三圣门打来了?”

因为战局的不定,如今气氛沉重,大家的睡眠也是分波来的。不少人在睡梦中就被吵醒了,衣服都没穿好就乱糟糟冲出了房间,跑到了街道上。一传十十传百,紧张的情绪在每个人的心中蔓延着。即便是早有准备,可当实力真正悬殊的时候,那一点英勇之心也变的动摇了起来。

白头镇内一片惶恐,沸沸扬扬。

无数的声音叫嚷着,发展成了一只肥猫引发的悲剧。

凤无绝眉毛一皱,原本他没想将预感之事告诉众人,以免引起惶恐的情绪。没想到大白误打误撞,竟让他看到了这样的一个场景。如果三圣门突然来袭,这么一片慌乱又如何应敌?

凤无绝和老祖对视一眼:“诸位——”

看着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众人渐渐平静了下来。不少发现根本是无中生有的,脸也涨了个通红。凤无绝一勾唇:“莫说你们会怕,我也怕。”

众人一愣,这句话他们全然没想过。凤太子也会怕?一个玄尊高手,也会怕?八个月的时间,不只有乔青在接受传承,凤无绝的修炼也没停下,再加上战场之上和高手对战,是最容易获得经验获得感悟的机会,凤无绝两月前便从玄帝高级,晋升到了玄尊初级。比起乔青来,还快了一小步。

有人讷讷问道:“太子爷,您怕什么?”

凤无绝玩味一笑:“唔,三圣门高手众多,我怕死在这里,怕再也看不见乔青。”

这几乎可说是啼笑皆非的一个回答,却引不起任何一道笑声。只因他们看见了真诚,看见了真实,看见了真心!他在笑,可冷峻的眉宇在提及这个名字时,便犹如二月湖面上的那一层浮冰,被和风缓缓吹开,露出下面那一汪碧绿温润的湖水,一丝丝变软、变暖……

没有人会认为,他在说谎!

白头镇内一片寂静。

只有凤无绝的声音,从低沉冷峻,一丝丝向着柔和过渡:“我可以逃,可以跑,没有人能在一个玄尊想要撤离的时候,把他赶尽杀绝!可我不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会在这里守下去,为了我是一个男人,为了男人的血性,为了让乔青不对我失望……”

每个人都有爱的人,每个人都有亲人朋友,每个人都有心底那一抹男人的血性。

能来到这里的,原本也不是低阶武者,就像药城那守兵说的,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的对决,但凡能加入战局的,尽都是算的上高手的一方人物。能够成为高手,本也都拥有一些诸如毅力,坚持,冷静,等品质。凤无绝这短短两句话,将他们突发的慌张压了下去,将心底里的什么激发了出来,不少人怔怔地似乎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武者的精神,或者是自己的爱人,或者是懦弱的曾经?

当凤无绝说,他预感到大战就在这一两日的时候……

他们沉默了片刻,没再说什么,默默回到了各自的地方,干着各自的事。

“爷,你说的太好了!”耿直的陆峰冲过来,一脸崇拜。

陆言撇撇嘴,有点儿狐疑:“爷,如果到了必死无疑的时候,太子妃会……”

凤无绝背着手经过他身边:“乔青啊,她肯定跑啊!”他都能想到那货的反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撤!然后撒腿就跑,什么武者精神全狗屁。

“……”陆言默默心说,果然:“那您刚才,是骗人的吧?”

太子爷的微笑着远远地走了,只有一声悠闲的含满了笑意的话回答,被寒风吹了过来:“第一句的后半段是真的。”

——于是,刚才那慷慨激昂真情满满的一段话里,只有“怕再也见不到乔青”才是真的么……

——于是,满腔激动被哗啦浇灭的陆峰,泪流满面。

……

翌日清早,白头原上蓄势待发。

沈天衣静静站着,依旧的一身白衣,一背白发。

身后是一排排一列列的武者。这里面,有三圣门的一部分,有万象岛的全部兵力,还有来自蜀中的那些游勇散兵。乍一看去,那一片乌压压的脑袋足足蔓延了小半个平原。脚下踩着枯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炸雷一般刺耳,碎草袍角在寒风中猎猎翻飞,和半空中一面巨大的充满了杀气的旗帜,交相辉映。

他们一寸寸前行,轰隆隆地逼近平原尽头的白头镇。

这一场强攻,在平静了两个多月之后来的太过突然。

可白头镇内,却没有任何的慌乱。

凤无绝站在墙头上,一身黑衣,墨发狂舞,和远方越来越近的那月白衣衫雪白发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眯着鹰一般锐利的眸子,一眼捉住了那道身影。

遥遥两方,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倏然一撞……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七章

茫茫平原,腾腾杀气。

一方,是以沈天衣为首的强攻阵营,正向着白头镇寸寸逼近。一方,是以凤无绝为首的坚守阵营,并立城头蓄势以待。

两边的人马都可以数万计,一眼望去,不见尽头的平原两侧都是乌压压的人头。轰隆,轰隆,对面的阵营步子犹如闷雷炸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议论声,叫嚣声,喊杀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在天地间,连天际都似乎颤抖了起来!

直到离着百里之遥——

沈天衣若有所觉地一抬头,就那么和凤无绝的目光对撞在了一起!

轰——

狂风平地起,枯草四面倒。

这两个人,一个是白发飘摇,白衣浮荡。一个是黑发狂舞,黑袍翻飞。不同的气质,不同的风姿,激起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暴,以视线交锋处向着四面八方悄无声息的席卷蔓延……

漫天的草屑飞卷,乱了视线,迷了人眼。

两边的阵营里爆发出了轰然的叫好声。对他们而言,这是两方的领头者所进行的第一次对决!不少人揉着眼睛捂起口鼻,只有两个男人的目光,穿透了迷雾样的模糊空气交汇在了一起,就那么眯着眼睛对视着,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衡量、较量……

片刻后,凤无绝和沈天衣同时移开了视线,同时幽深了眸色,意味不明的。

莫圣使站在沈天衣的身边,眸色带出两分狐疑,半晌斟酌着问:“少主,您和凤无绝……”

“旧识。”两个字解释了他们的关系。

莫圣使是三圣门的老人了,忠于三圣门,忠于老门主。如今门主对沈天衣信赖有加褒赏有加,在闭关期间沈天衣就如半个三圣门的主人。是以莫圣使对于他,也是忠心耿耿。心中的狐疑只片刻便消散了,都已经被封印了七情六欲,还有什么好担心呢:“少主,对方似乎在……虚张声势。”

沈天衣朝着远远的城头上看去,白头镇并不繁华,却极大。那城墙自左向右足足延伸了数百丈,一排排一列列的武者有序而立,实力不及这边,人数却比他们多了数倍。乍然那么一瞧,真正是密密麻麻杀气腾腾!

可似乎上一战的一些熟面孔,都未出现。

修长的手顿到半空,大部队缓缓停驻了下来,带起一片烟尘弥漫。他站在最前方,寒风拂过月白的衣角:“凤兄,好久不见。”

声音透过极远,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上。

老祖一皱眉:“这沈天衣,竟也晋升了玄尊!”

上一战沈天衣带着三圣门人出现,却并未直接参与战斗。是以这会儿一个突然多出来的玄尊,不由让老祖头疼了起来:“这么算下来,对方是四个玄尊!”而他们,只有两个。

真正到了这种大战,实际上还是高手的对决!就如那日乔青一人,可以一举解决那二十多个玄王一般。修为上的差距,已经不是人数可以弥补。他和凤无绝牵制着两个玄尊,那么剩下的两个,绝对可以横扫这边一大片!

听见老祖这句话的柳天华等人,脸色齐刷刷难看了起来。

只有凤无绝依然淡定:“沈兄,上次还说找个机会叙叙旧,没想到再见时会是这种情形。”

“沈某也没想到,鸣凤的野心竟然这么大,妄图吞并万象岛,独霸一方!就是不知道,若是没有此一役,万象岛之后,鸣凤和柳宗的手会伸向哪里……大燕?或者姑苏宗门?哦对了,柳宗的实力自是比不得鸣凤的,凤兄如今和柳宗老祖修为持平,若是鸣凤反手一刀,不知柳宗是否能接得住呢?”

沈天衣淡淡一笑,依稀间竟有几分从前的飘渺无痕。只那双眼睛中的冷酷无情,昭示着他的不同。

这诛心之言一落——

城楼上,霎时发出了一阵惊疑之声。

各色视线汇聚到前方的凤无绝身上,却在他古井无波的淡定中渐渐平息了下来。受到挑拨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怒从心起,冲到城墙根儿上高声吆喝了起来:“你说什么?!”

“哼,好一个卑鄙无耻的三圣门,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内斗么?”

不错,沈天衣不会以为这么两句话,就会引起这边的内斗吧?老祖和柳天华对视一眼,只觉此事蹊跷!沈天衣不强攻,却在第一时间挑拨了起来,这对于稳操胜券的他来说并不明智。两人似乎有一种感觉,他在等什么……

这种感觉不止他们有,孙重华也皱了皱眉,刚想说点儿什么,就听对面城楼上的凤无绝冷笑一声:“证据呢。”

“何须证据,唐门的覆灭不正是前车之鉴么。”

当初之事凤无绝做的隐秘,可碍不住时日久远,五年多过去了,再多的秘密也透出了墙。好在本来他就是个敢作敢当之人,凤无绝也没有特意去压下此事。此刻,这句话顿时激起了蜀中那些游勇散兵的愤慨。沈天衣的身后阵营极为明确,从左到右分别是蜀中,三圣门,万象岛,左边那稀稀拉拉的一大群人足有万余还多,顿时齐刷刷地叫嚷了起来。

“没错!你们可得小心了。”

“嘿,鸣凤的野心之大,唐门就是前车之鉴。”

“哼,你鸣凤敢做又不敢当了么,咱们今天就为唐门报那灭宗之仇!”

有挑拨离间的,也有愤而大怒的,甚至有人举着长刀站了出来,直指对面城楼,像是想和凤无绝一较个高下。凤无绝身后的人亦是不甘示弱,纷纷回嘴。一时唇枪舌剑,乱作一团。纷纷乱乱的叫嚣声中,凤无绝眸子一闪,对后面陆言打了个眼色。

陆言会意,摇着扇子走上了前:“这有什么不敢当的,只不过嘛……”

“什么?”

陆言文质彬彬的一笑,羽扇轻摇,俯视着那人:“想报仇,你还不够格!”

“好一个狂妄小儿!”

那人勃然大怒,霍然腾空!这是一个威武大汉,看上去就属于冲动易怒的类型。见他举着大锤就冲了上来,这下正中陆言的下怀。他飞身迎上,一柄长剑被陆峰丢了上来,陆言一把接住,和大汉的铁锤斗在了一起。

半空中两个身影纠缠着,不断发出兵器相接的吭鸣声,乒乓作响。

“好啊,杀了他!”

“一个侍卫也敢嚣张,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你们说什么?!陆侍卫,把那蜀中的孙子给杀回老家去!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一双双叫骂的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半空中的身影,这一场打斗虽然突然不在预料之内,却不妨碍两方阵营的杀气越来越浓。陆言跟着凤无绝自然也不会少了乔青给的好处,早已经不是八年前的那小小侍卫。他玄气比这大汉高了不少,可却不急着取胜,而是在半空中逗乐子一般的躲闪着,引得大汉手忙脚乱。

这幅模样,顿时让城头这边发出一阵阵大笑声。

白头原上却是面红耳赤,不由纷纷在心里大骂,实力不济就莫要上去丢脸!孙重华眸子阴冷,见陆言脚尖在半空一点,正要施展轻功,一道玄气暗暗射出,直取他腿弯而去!

陆言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着这一道玄气若中,他不死也残!对面那大汉眸子一亮,举起大锤就轮了过来!

“陆侍卫,小心——”

“啊,你们卑鄙!”


前有偷袭,上有重击,陆言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自后而来,带起一股凛冽的寒风。陆言心下一松,只要主子来了,他就没什么可怕!凤无绝衣袖一挥,陆言顿时闪离了那玄气攻击之处,与此同时,大汉抡起的大锤再也动不了分毫,只有凤无绝一声不屑冷笑,响彻天际。

冷笑落下的一瞬,那大汉的铁锤竟变的极为脆弱,轰然爆裂而开。大汉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卷而去,被腾起的沈天衣一把接住,向后一丢。

同一时间,沈天衣迎上凤无绝,两人掌风一对!

轰——

衣袍鼓荡,发丝飞扬,那一黑一白的两个男子的一接掌,交锋处一股股的热浪排山倒海,四下里的众人只觉巨大的压力逼面而来!让他们的脸都扭曲了起来,纷纷大叫着后退,一片混乱!

凤无绝眸子一闪,撤掌而退。

沈天衣眉峰一动,便见他一道身为玄尊至高修为的玄气,带着足以穿云裂石的威力轰然朝着四散的人群而去!那炫目的光芒照映着扭过头来的一张张惊恐的脸,让他们几乎听见了死亡的丧钟……

“啊——”

“救命啊——”

“跑啊,快跑,我还不想死——”


绝望的惨叫弥漫在白头原上,城墙上的人几乎全懵了。

谁也没想到,凤太子爷这一举竟是存了这样的用心!先是以救陆言为名对那大汉出手,实则当时每个人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大汉虽卑鄙,但一代玄尊高手对个无名小卒出手,实在也不怎么光彩。他们却没想到,凤无绝的目的根本就不在此。

——而是沈天衣!

以和沈天衣的对掌,在敌方阵营造成混乱,然后关键时刻发出这致命的一击!

这一举,别说他们没想到,就连莫圣使等敌方阵营的另外三个玄尊都没想到。于是当他们瞳孔骤缩,准备抵抗的时候已然晚了!玄气屏障只来得及形成了半个,凤无绝的那道攻击已然落下!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个方圆丈许深的坑洞,伴随着蘑菇云一般的烟雾腾腾而起,伴随着残肢断臂鲜血四溅,伴随着惨叫声声不绝于耳,白头原上几乎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狠!

太狠了!

这是每一个人脑中浮现出的惊骇评价。

世人只知卑鄙无耻者如乔青,又怎么知道凤无绝也是个腹黑的鼻祖?!

当他飞回城墙上负手望着那边一手制造出的惨境,那张英俊到了极致的面容上,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沉定。不骄傲,不自满,不悲戚,也不怜悯。似乎没有人能从他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一丁点内心的情绪。他们望着他的背影,只觉一股子心惊肉跳和狂热的尊崇,萦绕心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

“太子爷万岁!”轰然的叫好声几乎要捅破了天!

凤无绝却只微勾嘴角,转过了头来,眉心处的图腾在日光下带出三分神秘三分妖异。身后遥遥远处就是那一片炼狱样的惨状,仿佛成为了他的背景。

“杀!”一个字,铮铮如铁!

反应过来的众人集体沸腾了:“杀啊……”

“杀了那帮龟孙子,冲啊!”

一道道人影多如过江之鲫,兔起鹘落从城墙上朝着那边冲去,大片的颜色各异的玄气,炫目缤纷地远远射入那处混乱之地。犹如一道道光柱,几乎可与日月争辉!刚从凤无绝那一击中幸免于难的敌方阵营紧跟着迎来的就是这样的一片攻击,他们惊恐骇然地爬起来,招架的手足无措。

孙重华只打眼一扫,已经发现这一次死伤的十之六七竟全是万象岛的人!孙重华睚眦欲裂,他怎么都没想到乔青不在,自己竟也会蒙受这样巨大的损失:“起来!杀!杀!杀!”

孙重华的眼睛都红了。

莫圣使等人亦是大喝出声:“三圣门人听令,杀——”

这种程度的大战,低阶武者之间是混乱不堪的,高阶武者却清楚明白自己的对手是谁。柳天华和孙重华这两个宗主打在了一起,忘尘和华留香打在了一起,沈天衣和凤无绝,莫圣使和柳宗老祖,这两对第一时间升上了天空,遥遥对立了起来。还剩下了两个三圣门的玄尊眸子一闪,集合起其他三圣门中人,倏然飞向了白头镇。

老祖豁然回头:“不好,他们要毁城!”

不错,这正是三圣门人的想法。

方才凤无绝的一击让他们蒙受了损失,实则还是因为太过突然,真正算起来,两方若是没日没夜的打下去,最终会输的依旧是对方。只要毁了白头镇,他们就没了退路!

眼见着老祖要冲过去,莫圣使飞快缠住了他。

沈天衣的眸色变了变,也动手拦住了凤无绝。

这两对儿犹如跗骨之蛆一般缠斗着,眼睁睁看着那边三圣门人已经接近了白头镇的城墙,集合出一道玄气就要朝着那处射出。两个玄尊数个玄帝十数玄王的合击,可是好相与的?这一击若成,白头镇必毁!

电光石火,这一击就要发出——

却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了遥遥城楼上。

那一道身影,就似是长虹贯日,破云而去,挟着一声悠然的大笑腾上城墙的最顶端,轻飘飘立于巅处:“诸位,你们可看好了,冲动是魔鬼啊……”

熟悉的音调,标准的乔青式调侃,让凤无绝和沈天衣同时一顿,霍然扭头。也几乎让白头原上所有的人都住了手。不同的情绪萦绕在他们的心里,惊喜的自然是凤无绝这边,惊慌的却是万象岛那方。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

修罗鬼医,乔公子,乔青,来了!

那人,站在顶峰处,红衣翻飞,发丝飘摇,一手摸着下巴笑眯眯望着即将动手的三圣门人,一手里还扯着个不知是什么人的人。那一身风流,那一身慵懒,那一身悠然的气质,不是乔青,又是谁?

凤无绝原本冰冷的眼眸,就这么一瞬间染上了暖意,染上了笑意,问问软软地看着她,一丝丝描绘着她的一颦一笑眉眼如画。这火辣辣的目光,让乔青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一声:“这男人,打着仗呢,回屋再看不成。”

她的声音是小,可此刻白头原上寂静一片,自然飘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不由纷纷一个趔趄,果然是乔公子啊,竟然就直接在战场上打情骂俏了起来。啧啧啧,除了她,谁能干出这事儿?

沈天衣的眼中,一丝落寞一闪而逝。

凤无绝低低笑起来,远远望着她:“好,回屋再看。”

乔青扭头狠狠瞪他一眼,心说回屋就不只看了,老子不把你正法了爷就不姓乔!两个人旁若无人,小眼神儿藕似的连在一起,离着老远浓情蜜意了起来。直到不知谁惊呼了一声:“那是……那是玄真大师!”

这下子,众人才看清楚——

她手里拎小鸡一样拎着的,可不正是玄真么?

这惊讶还没完,城墙上又出现了一道道的身影,凤太后,邪中天,卫十六,凤无双,万俟风,姑苏让,宫琳琅,囚狼,无紫,非杏,洛四,项七……一个一个,不约而同的笑意盎然,不约而同的手中提着一个狼狈地恨不得把头插地里的人。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知道内情的大惊失色,不知内情的一头雾水……

但是这么一来,白头原上又再一次恢复了寂静。

三圣门中人睚眦欲裂:“你就是乔青?”

莫圣使更是直接冲了上去!

乔青一把捏住玄真的脖子:“上前一步,他就死!”

谁也不会认为她在说谎,莫圣使不敢再动,乔青看都不看他,直接望向沈天衣。她的眸子复杂无比,在进入传承之地之前,从未想过她和这朋友会有一日沙场对决,站在你死我活的对立双方。片刻,乔青耸肩一笑:“不用我说了,你懂的。”

沈天衣当然懂!

这样两难的选择,他还没说话,孙重华已经急了。

到了这个时候,若是三圣门就此撤离,那么万象岛必灭无疑!想到唐门的结局,想到乔青的手段,想到刚才在凤无绝的一举中死伤无数的万象岛,孙重华急的脸色惨白:“沈少主,三思!少主三思啊!”

所有的人,都看向沈天衣,似乎明白了什么等他的结果。

谁都没想到,乔青不止从那传承之地里出来了,还一出现就给这一场大战带来了如此颠覆的一幕。沈天衣的眸色一点点变冷,背在身后的手一丝丝收紧:“给我时间考虑。”

“考虑……”

乔青摸下巴:“可以,三天。”

“三天太短……”莫圣使话音没落,乔青已经一挥手,不耐打断:“老子说三天就是三天,那什么使,睁大了你的眼睛给老子看清楚了,现在的决定权在谁手里!”

“你……”

莫圣使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只说出了这一个字,乔青素手一动——

轰——

她手里的玄真大师,已经轰然爆裂了开,血肉飞溅,连一具骸骨都没留下。她动作太快,谁都没想到,竟然招呼都不打就干出如此狠绝之事!莫圣使怒发冲冠,乔青已经素手一吸,又一个俘虏到了她的手中,听她冷笑道:“你最好站住了,老子一向说话算话,刚才玄真已经被你害死了,怎么,又想弄死一个?”

明明是她杀的人,生生变成了被他害死?

莫圣使气的脸色涨红,乔青笑盈盈瞥他眼:“这就对了,老老实实的站在那,别跟老子整什么幺蛾子。你倒是试试,是你的腿快,还是老子的手快!”

静。

四下里一片寂静。

即便是此刻正处于敌对中,也没有人真的对三圣门的人如此无礼。乔青的脸颊上,还沾着玄真的血,一抹猩红极其妖异。不少人的眸子里闪过惧怕和骇然,凤无绝却是温柔的要溢出水来,怎么看怎么欢喜。不论是哪一面的乔青,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身份——他媳妇!

莫圣使就没这么舒坦了。

他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对待,当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死死压抑住心中的愤怒,好歹退了一步:“那你先把人放了!我们给你三日时间缓冲,三日后,不论是打是离,三圣门必给你一个结果。”

莫圣使想的好,即便是对战双方,三圣门的威名依旧震撼着翼州大陆。他说给一个结果,那的确是真的,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事儿,莫圣使自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却没想到,闻言的乔青眨眨眼,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嘿,老东西,到底是我看起来像傻逼还是你是个傻逼?”

噗——

一声喷笑,抑制不住的响起。

紧跟着就是大片大片的喷笑声,就连万象岛那边都面红耳赤了起来。三圣门莫不是太久没出大陆,竟然会对乔青提这样的要求。其实不论换了谁,若是三圣门人这么说,恐怕都会答应。毕竟他们万年来的声名在那里,买卖不成仁义在,一战归一战,若是侥幸幸存了下来,谁也不愿继续得罪三圣门。

可惜,乔青一早就知道——

她和三圣门,将会对立!

“你——”莫圣使差点儿没气歪了鼻子。

沈天衣一摆手:“好,就三日。”

乔青微微一笑,和她犹如灿花一般的笑颜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她红唇里吐出的狠戾的话语:“天衣,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三日后,若你执意不退,这个城门,就是这些人的埋骨之地!”

沈天衣什么都没说,落到了地面,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一场,从清早开始,到此刻日头正烈,正正半日时间。沈天衣的背脊挺直,影子于脚下晃动,却无端端多了几分落寞和孤寂之色。映入乔青的眼中,让她眼角发酸。

——他们真的开始对立了么?

身边凤无绝飞了过来,搂过她的肩,也不介意她脸上的那一抹血,深深抱住了她。乔青把头埋在凤无绝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让她安定的气息,真好啊,真好啊……

两人双双朝着远方看去。

沈天衣走在最前,华留香第一个跟了上去,莫圣使其二,后面三圣门人,孙重华……这一次抱着胜券在握的心而来的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几乎可说是没悬念的一战,一个凤无绝,一个乔青,竟颠覆成了这样一个结果?

和来时的气势汹汹不同,暂时退兵的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弓着背犹如斗败的公鸡。

踩着满地同袍的残肢断臂,真正赔了夫人又折兵!

后方的众人更是云里雾里,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虽然只是三日时间的缓冲,那结果还不一定会怎样,但是今天的一切就犹如在做梦。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狂热的目光,轰然的叫好,有武者留下打扫战场,有人上到城头警戒,乔青则和凤无绝和众人回去了白头镇内。已经走远的莫圣使忽然回过头来,原本是阴狠的眸子,却在看到她身侧现出身形的残魂时,若有所思……

残魂没注意到这一束目光,乔青也没注意到。

她和众人回去了白头镇里,许久未见的一一叙旧,些许难过的心情渐渐好转了起来。一直到把凤无绝扯回房间,笑眯眯搂着他的脖子,危险地一丝丝靠近他:“唔,你知道我在路上想什么了没?”

她想的,当然是睡他个八百次回回本。可谁知道,凤无绝以比她更危险的嗓音,慢悠悠卡主了她的腰肢,隔着薄薄衣衫细细摩挲:“我只知道,某人说过——吃多了一种口味,会腻的……”

乔青眨眨眼,懵了。

凤无绝微微一笑:“还有宫琳琅那样的美人儿,更符合乔爷的口味?”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八章

我靠我靠,刚才只不过在驿馆里叙了一会儿旧,谁打的小报告?

乔青差点儿没惊的跳起来!

她搜肠刮肚地把可能的人一个个细数,凤无绝就欣赏着她咬牙切齿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不停,从腰肢一点点向着领口摩挲。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当然知道这乔青不过是开个玩笑,不过这绝对不妨碍他吃个小醋。

太子爷鹰眸一眯,一丝阴暗的小光芒一闪。

——宫琳琅那货,要怎么处理呢……

——扒皮抽筋还是把那没有女人就会死的丢去荒芜之地让他一年半载看不见半个丰乳肥臀?

——啧,难办。

就在凤无绝冥想着苦逼好友的一百种酷刑,乔青冥想着奸细到底是谁并把一张张脸孔在脑子里飞快走过一遍的时候,忽然胸前一凉。她一低头,果不其然,外衣已经被凤无绝给褪去了,松松垮垮的里衣挂在肩头,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锁骨。

乔青眨眨眼,笑吟吟勾上他脖子:“太子爷什么时候练的,脱衣服这么溜了?”

她这模样简直是要勾死个人!

明明衣服好端端地穿着,说的话也不算露骨,可那眼尾一挑,红唇一勾,荡出几分流里流气的媚态来,竟让凤无绝顿感自己的某处以光的速度腾一下站了起来!他本来还想着,以刚才那两句话忽悠忽悠乔青,牟取儿额外的福利,奈何同盟军不给力,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丢盔弃甲了。

乔青低头瞄一眼,低低笑着跟只偷了腥的狐狸一样。

一把握住了他:“吆,小太子饿了,那咱还等什么?”

等什么?

必然不能等!

自己这辈子算是栽在这货的手里了!这个念头在脑中一转,连着吃了八个多月的素食只能靠着大白睹猫思人聊以慰藉的太子爷,什么都不说了,在乔青玩味又戏谑的大笑声中,红着眼睛一把抱起了她,冲向内间。

砰——

乔青被狠狠丢到了床上。

软绵绵的床榻铺的极厚实,高床软枕,被褥丝滑。是以摔着一点儿都不疼,轻飘飘的纤细身形在床榻上一弹,被凤无绝压了下来。他的身上带着方才战场上的汗水与硝烟的味道,少许胡茬扎在脸上,带着微微刺痛。乔青被死死压在下方,两人口舌交缠,因为太过激烈,简直称得上是在互咬!

八个多月的思念,生死不明的担切,全部化为这缠绵又激烈的一吻。

很快,凤无绝的嘴唇被乔青勇往直前啃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口中弥漫起了血腥的味道。这样的味道,更加的刺激起了二人的兽性,凤无绝拧起眉毛,咬牙切齿地把乔青给剥了个精光。衣服方方丢出床榻,凤无绝大意失荆州,被乔青一尾滑溜的鱼样溜了出来。猛然一跃,乔青结结实实把他反压了过来。

凤无绝不待反抗,豁然倒抽一口冷气。

性福来的太突然了……

刚才他还在想着能不能牟取点儿额外的福利,这福利就自己装好了盘儿香喷喷送到了他眼前儿了。

太子爷低头看着无耻活动在他腿部的乔青,爽的锐利的眸子都险些涣散了开。他一把抓住了乔青铺散开的发丝,在青筋蹦起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乔青口齿不清地说着某些刺激的他眼睛充血的浪语,口中吞吐,那手还在他身上无耻的游走。

这实在太刺激了!

凤无绝果断没挺住,就这么缴械投降!

乔青从他身上爬起来,发丝散了他一腿,似笑非笑着吹了声口哨:“太子爷战斗力有所下降啊?”

忍字头上一把刀,太子爷自认什么都能忍,偏生就这种怀疑他能力的坚决不能忍。他仰躺着呼出一口气,伸手捞过乔青一把抱了上来。就这手下细腻柔韧的触感,不用说,又是一次蓄势待发。凤无绝猛的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呼吸逼近着乔青的呼吸,危险地笑:“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啊——”乔青一声爽翻的尖叫。

帷幔放下,遮住了榻上的旖旎春色。

历时八个多月之后,两人迎来的第一次缠绵,足足持续了两日之久。太子爷高唱了一把翻身农奴做主人,让乔青见识到了何谓骄兵必败。两人一场大战酣畅淋漓,相拥着睡去。

这可急坏了在门外溜溜打着转等着一诉衷肠兼打小报告的猫爷。

大白肥又短的四爪踩着猫步不断转着圈子,小耳朵在肥肉里耸动了两下:“喵?没声了?”

它一个虎跃,蹦上了窗台,小爪子伸出去拨拉开没关紧的窗子,从落地窗帘的缝隙中伸出了那张圆滚滚的猫脸。一线日光照映着床榻上帷幔内模糊相拥的两条影子,凤无绝侧着身可怜巴巴地躺在外侧,一手横过去搭在呈大字霸占了整张床的乔青腰肢。

“我靠,非礼勿视!”猫爷顿时捂脸,猫脸上在毛茸茸的白毛里隐隐透出了一点红。

床上的两人似乎听见了动静,有被子翻动的声音。

猫爷立马一动不动,把自己当成挂在窗台上的一个猫摆件儿。

乔青大喇喇翻了个身,一只腿压到凤无绝身上,把可怜的太子爷那一丁点儿可怜的地方又夺去大半儿。大白一咧嘴,露出一口尖锐的小白牙,肥爪子上面那双滴溜溜的眼睛转着,小心翼翼蹦下了窗台。一丝儿的声音都没出,打着滚儿就滚到了床榻的下面。

一个芭蕾踮脚式,堪堪落到了床边儿上,另外三个爪子还腾在半空。

大白肥肥的脚尖一点儿点儿转动,竟让它圆滚滚球一样的屁股,灵活地对准了帷幔的缝隙。

撅起,放——

轰——

犹如地震样的长长响屁,酣畅淋漓地爆开在床榻中!

大白舒服地身子都软了,细细长长地喵呜了一声,一身白毛软塌塌地熨帖在球状身上,忽然腾腾炸起,撒腿就跑!顷刻之后,窗台上一道白影矫健跃出,对比着房间内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仰天咆哮……

“靠——他娘的,这是谋杀!谋杀——”

险些被谋杀了的乔青,在一片犹如实质的黑色臭气中,脸都被熏绿了。

开天辟地头一次,被惊醒竟然没处于起床懵中,猛的从床上弹了起来,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扭曲着脸疯跑向窗边,张口就是一阵凶残的呼吸:“妈的,老子可算是理解当年凰城外被毒晕了的那些倒霉催的了,这味儿简直要逆天啊……”

乔青怒目而视,瞪着院子外头蹲在墙头上吭哧吭哧贱笑的大白,咬牙切齿蹦出三个字:“你,过来!”

大白咧着嘴满墙打滚儿,一边儿乐,一边儿警惕地抖着耳朵,一眼一眼小心地瞄着。忽然乔青身后,给她披上了外衣的凤无绝,黑着脸努力憋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留点儿,别掉下去。”

鉴于那并不宽大的墙只有它肚子的一半儿,大白俯卧打滚儿的动作显得极为诡异。

它愣了一秒钟,然后嗷一嗓子炸了毛:“老子是在练瑜伽!”

凤无绝很绅士地耸耸肩,门口正巧经过的玄苦,听见这句贱兮兮地探过头:“呦,大白公子,您炼的是哪一式啊?”

大白:“……猫式。”

玄苦大师本着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原则,十分中肯地点点头:“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他的脸上被抓了两道小口子,玄苦大师正要反击,神出鬼没的乔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默默递上止血药瓶和纱布,像个为宠物善后的苦逼主人。神棍顿时萎靡了,默默接过纱布呲牙咧嘴地飘走了。大白正得瑟着小青梅果真是猫爷爷的靠山啊靠山,忽然猫眼瞪了个滚圆,果不其然看见拎住它脖子上一团软肉的“靠山”阴森的狞笑。

唔,你问后来呢?

后来猫爷又胖了两圈儿,双下巴变成四层,白毛掉了满地。

——嗯,被揍的。

“靠山”拍拍手,蹂躏完了这只贱猫总算舒坦了,在后面地上四脚朝天挺着肚子可怜巴巴的一坨肥球的背景中,大摇大摆回了房间。屋里那臭气熏天的味道经过这长达半个时辰的无差别蹂躏,已经消散了个无影无踪。

乔青爬回床上,困意袭来。

凤无绝捞过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丝,让她猫咪一样舒服地唔了一声,迷迷糊糊道:“对了,那传承我得到了。”

他没什么意外地点点头,手下的动作更加轻柔,从出来的林怅口中,就可想而知那八个月的艰辛。搂着她又紧了紧,八个月,她瘦了不少,本来就纤细的腰肢已经不盈一握了。满怀软玉温香,他笑道:“这次柳宗开战,恐怕是有人在背地里促成,秋如玉不见了。”

说起正事,乔青睁开了眼:“你怀疑是沈天衣?”

“不是怀疑,是肯定。”

“为什么?”

乔青爬起来,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比起之前,似乎他清瘦了不少,想来这持续了半年多的一战他也疲累之极。凤无绝观她神色,满目的柔和:“说不上来,我总觉得他有什么目的,但却不似咱们之前想的那样。”

“你是说,他的心是这边的?”这当然是乔青希望的。

看着她亮起来的双眼,凤无绝咂咂嘴,狠狠在她额头上啃了一口:“不怕我吃醋?”

乔青哈哈大笑:“就怕你不吃醋呢!”

瞧着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太子爷牙根儿开始痒痒:“看他的决定吧,这段日子你不在,自是没我清楚。我感觉,他在等你,也像在等着别的什么。这次三圣门人来的不多,还有更多的高手留在了里面,包括那应该是神阶的门主。我不知道之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如果三圣门倾巢出动,这一战绝对没悬念。”

乔青的眸子眯起来,眉头也微微蹙着:“到时候,这翼州只会更乱!”

凤无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对了,你那天说,在路上想了什么?”

乔青还思索着脑中的一团乱麻,不知沈天衣究竟有无被封印,更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闻言随口道:“想着睡你个八百回。”

凤无绝顿时亮了眼:“那还等什么?”

乔青颓然侧过了头,一脸的痛心疾首,局势剖析,生死存亡,战乱大义!合着……这男人就想着了这一桩事儿?那一头,凤无绝的眼睛亮了又亮,沸腾着两簇小火苗眼巴巴地瞧着她。乔青还趴在凤无绝身上,敏感地察觉到小太子爷雄赳赳气昂昂地抬起了头,顶着她的侧腰处。

她开始牙疼。

向后撤了撤,就这么一个动作,似乎小太子又胖了不少,兴奋地跳了两下。

乔青黑锃锃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儿,在凤无绝挑起的剑眉中,一个翻身,火速朝着床下逃窜。天知道,她想法是好的,可八个多月的疲累之下,骤然一场大战已经让她连喘气儿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差一点儿,脚踝被凤无绝一把握住,就势一拉,在乔青嗷嗷不满的抗议中,拉回了床上。

乔青还没挣扎起来。

凤无绝摁住她双肩,恶狠狠道:“跑什么,睡觉!”

“嗯?”漆黑的眼睛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几乎能扫到上方他紧绷地脸:“睡觉?”

“睡觉。”凤无绝拉过被子,给她细细地盖好。

“不是睡我?”

妈的!这种时候,这该死的还用这样的话来撩拨他!感受着不断跳动的小太子爷,他忍无可忍地一把把被子给拉上来,蒙住这货求知欲爆棚的脸。眼不见为净!乔青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却是那么的暖。唔,明明想的不行,硬是憋着不知道会不会阳痿呢……

呸!乔青嘀咕一声:“到时候苦逼的还不是你。”

凤无绝自然不知道被子底下这货在想什么,不然必须果断拖出来狠狠证明个三五七回。他给乔青把被角掖住,时值寒冬,就算是修为高也会怕冷,待到她整个人蚕蛹一样包的严严实实,被子底下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凤无绝才满意地躺回旁边去。

枕头上清醒的鹰眸朝下瞄了瞄,凤无绝哭笑不得,一把摁住它:“趴下!那货都睡了,你还精神什么!”

被子里——

乔青熟睡中的唇角,微微地,微微地,挽了起来……

……

这一觉睡的极好,乔青和凤无绝同时醒来的时候,正正是第三日的清晨。

一线日光破云而出,照耀的房内静谧暖融如春。

乔青发了一会儿呆,凤无绝就这么看着她,似乎怎么都看不够一样的。片刻之后,两人听着房间外的呼吸声,也知道这三日平静又到头了。爬下床,洗漱,简单的沐浴了一番,穿衣出门。

房门一推开,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柳天华等人。尤其是柳天华的身后,一排排柳宗的弟子蔓延在院子外面,乍一看去,乌压压一片脑袋,人头攒动,样子颇为着急。

一见乔青出来,柳天华赶忙迎了上来,躬身就是一个大礼:“祖师叔。”

乔青差点儿被吓得蹦起来。

惊吓还没完——

后方柳宗弟子足有上万弟子,齐刷刷跪地叩头,砰的一声,连大地都似乎震颤了起来。问安的声音几乎把这白头镇给掀了!“弟子参见祖师叔!”

静。

真正是静。

七个字的回音不断飘荡在半空中,“祖师叔”三个大字几乎把乔青给震懵了,难得让她也出现了傻眼的表情。这一方小小驿馆的小小院落外,越来越多的人被骚动吸引了来,探着头不断朝这边张望着。

终于反应过来的乔青,顿时瞪大了眼:“我靠,我靠,你说什么?”

柳天华似乎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个男子可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从一个还需对他拱手的少年,到他需要问礼的青年,再到如今,见面只差跪拜了。柳天华从大礼中直起了身子,语气恭敬不已:“咳,乔……啊不对,祖师叔,您接受了传承,自然和柳宗的祖师爷分属同门,咱们叫一声祖师叔,也是规矩嘛。”

乔青眨巴眨巴眼,这才明白了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照这么说,还真真是没法反驳。

不过忽然之间就上升到了柳宗祖师爷的那辈分上,还被这么多人叩头问安,乔青想想就头皮发麻。她嘶嘶吸着气,看着远远绵延出去跪了一片差点儿连驿馆都不够用的弟子们,赶忙摆摆手:“起来起来,先起来,这是要吓死老子啊!”

柳天华还要再说。

乔青已经眯起眼:“让你们起来!”

柳宗弟子们又是哗啦啦一片,爬了起来,看着她的目光狂热不已。

这也算是翼州大陆的传统了,极为重视师门规矩。先不说乔青的那些光环,修罗鬼医,六品炼药师,鸣凤太子妃,玄尊,二十三岁的年纪,本身就是一个让人只能仰望的人。只看她比柳宗祖师爷接受的传承还要多,他们就是真心实意地认了这祖师叔。

乔青被这上万的人盯着,无语地摸着脸嘀咕:“老子花儿一样的,又是祖宗,又是师叔的,都叫老了。”

呼——

众人一听,纷纷松了口大气。

不是不认柳宗就好,一个称呼而已,这个可以改。

打了这些年的交道,他们都算是较为了解她的人了,老祖走出来:“祖师……”被乔青一眼瞪住,赶忙改了口:“咳,不过是个称呼,咱们都知道就行,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吧,反正‘乔公子’是不能再叫了。”开玩笑,柳宗的祖师爷辈儿的,哪能一个“公子”就打发了。

乔青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真正犯了难。

这其实不是一个称呼,而是将整个柳宗都背到了身上……

她的目光在这些个人的身上扫过,柳天华,老祖,柳依依,林怅,曹达,还有当日一同进入到墓穴中的弟子,柳宗一年来共同炼药的弟子,不知不觉间,她发现竟然有十之六七她都打过交道,认的出面孔,叫的上名字。原本和她没什么关系的柳宗,竟渐渐和她凝聚出了这样的交情……

众人紧张地等着她的答复。

静悄悄的鸦雀无声,连一根儿针落地都能听见。

乔青忽而莞尔一笑,不就他妈一个柳宗么,老子背了!

“那就叫声乔爷吧。”想起当初现代的一切,即便在两地之间她的选择是翼州大陆,可那里永远是她怀念的地方。乔青的脑中,不由浮现出了冷夏的面孔,她眸色追忆了起来,啪,一抚掌:“就乔爷!”

哗——

“乔爷!”

“参见乔爷!”

“乔爷纯爷们儿……”

各种各样的欢呼声中,映照着柳宗弟子们惊喜的脸庞。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都古怪地憋起了笑,好好一姑娘家非要称什么爷,不知道等她身份揭晓的时候,你们还叫不叫的下口?不过再想想,这世上还有比这姑娘更爷们的么?

于是这称呼,没有任何人有异议,就这么定了下来。

面具下的忘尘,走上来笑着一拱手:“乔爷。”

乔青一拳捶过去:“少来啊,你也来调侃我。”

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气氛不是一般的热烈。连站在外面的看客们也跟着起了哄。所有人都盯着那道人群簇拥中的红色身影,不由在心里感叹了起来,二十三岁啊,便敢当一声“爷”,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刻他们也只是跟风那么叫上一叫,却并不知道,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这原本只是柳宗之人表达尊敬的一个称呼,竟会在后来渐渐演变为整个大陆对她的尊称。见乔青者,无人不低头唤一声“乔爷”!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凤无绝看着乔青,想到的是她方才眼中的那一丝落寞,一丝追忆。

这样的神情,他看过几次了,却没问过。

凤无绝走上去,搂过乔青的肩膀,紧紧地:“走吧,乔爷,该出去会会他们了!”

这带着几分调侃的笑音一落,众人都想了起来,今天,就是三圣门做出最后决定的日子了。不论是战是退,都是一个新的开始!都将关系到这个大陆今后的格局。忽然声音静寂了下来,片刻之后——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走,跟着乔爷去会会他们!”

“没错,跟着乔爷,老子不怕他们!”

一片煞气腾腾的高呼声中,众人自发地分散向两边,留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尽头处的乔青,一身红衣被寒风卷起,漆黑的眸中是凌厉到极致的光!所有的视线都朝着她汇聚而去,似乎只要看着她的……。,心中的慌乱便渐渐消失了,仿佛没有什么,能难倒这样一个人。

她就似一个神祗,俯瞰众人,傲然风中!

乔青一步迈出,率先走了出去。

身边凤无绝含笑跟着自家媳妇,凤太后,邪中天,玄苦,老祖,柳天华,忘尘,姑苏让,万俟风,宫琳琅,囚狼……越来越多的人跟在后面,以乔青为首步出驿馆,走上白头镇,迈向城楼……

——迎上白头原上那乌压压的对方人马!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二十九章

一方城上,一方城下。

和三日前的那一场大战那么的相似,却又有了截然不同的区别。这一次,满面憋屈的是站在城下的万多人,一个个低着头忐忑不已,皆不知道三圣门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城楼上的人。数万人齐刷刷站在乔青的身后,以她马首是瞻。他们俯瞰着下面乌压压的人头,直觉半年来憋着的一口鸟气一扫而光,扬眉吐气!

这样的对峙只有片刻。

乔青便将视线定在了为首的白发男子身上:“沈少主,三日已至。”

三个字,让沈天衣随意放至身侧的手一紧。他知道她的意思,这时候,不谈私交,代表的是两方阵营的话事人。然而即便如此,那修长而苍白的手依然微微颤抖了一下。片刻,沈天衣展颜一笑:“三圣门,不会退兵。”

哗——

这云淡风轻几乎可说没有抑扬顿挫的一句话,造成了上下两方迥异的反应。

下方阵营中爆发出轰然的惊喜声,就连孙重华都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隐在一旁满面窃喜。同样的,城楼上一窒,欢欣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忽然有人冲了出来,站在城头大喝出声:“沈天衣,你要至自己的门人于死地么?”

“没错,什么三圣门,什么少主,也不过如此!”

“哼,没想到三圣门中情义薄弱至此,二十多个玄王,说弃就弃,只为满足你们的一己私欲!”

后面众人纷纷应和着,吼出声的汉子一指城楼上挂着的二十余名玄王——他们的玄气被暂时封住,此刻绑缚着双手吊在半空中,一个个脸色颓然恨不得找个地缝塞进去。他们不愿拖累三圣门,大多是因为害怕门主的处罚,如果沈天衣硬是要救人退兵,说不得也会集体自裁,算是死得其所。可此刻,却从未想到会听见那白发男子如此淡漠无情的一句话。

端的是寡情薄意,麻木不仁!

他们还在愣神中,便见乔青似笑非笑地走了上来。

纤长的指尖,一抹寒光乍亮!

——修罗鬼医的标志性飞刀,就这么在日光下明晃晃又寒凛凛地出现在这二十人眼前。

“三日前我说过,若你执意不退,这里便是他们的埋骨之地!”她的步子很慢,捏着飞刀慢悠悠地锉着指甲,红唇一吹,散落淡淡的飞灰。说出的话就犹如这飞灰,轻飘飘的似乎没什么重量,犹如只在做戏一般。可是一对上她漆黑中带着森凉的眼睛,他们便是齐刷刷一个颤抖,没有人会不相信她口中的话,没有人会不相信乔青会真的动手!

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等待着死亡的滋味!

眼见着刀尖一点点移动到最首一人的脖颈处,轻轻的,凉凉的,徐徐滑动着……

那人毛骨悚然,把绳索摇晃地哗啦作响,感受着脖子上那犹如毒蛇一般的冰凉刀尖,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沈天衣。沈天衣不为所动,他看着他,他就遥遥回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漠然之色。刀尖一寸一寸,割破了皮肤,深入到喉管,血珠一滴滴渗了出来。巨大的惊恐骇然中,这些细小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犹如死亡的丧钟……

那人渐渐绝望了起来:“沈天衣,你好狠的心!”

“少主!咱们好歹为圣门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们有什么可兴奋,想想看吧,今日他能这么对我们,他日也能这么对你们每一个人!”

面色颓然的二十余人,不由愤愤喊了起来。

乔青就这么欣赏着他们的狼狈状,眼尾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沈天衣身旁的莫圣使。她还记得当日沈天衣的淡然,对于他的决定丝毫也不意外。可莫圣使明显和这些人交情不浅。

乔青在等,她看着莫圣使挣扎犹豫的模样,手中霍然发力!

嗤——

飞刀割破喉管,鲜血飙溅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莫圣使大叫出声:“住手!”

乔青轻笑着擦去面上点点猩红,素手伸出,将这被她亲手解决的一名玄王死不瞑目的眼睛闭上——这是对于一个高手的尊重——这人几乎可说和她个人没有任何的冲突仇怨,可惜,立场不同。乔青不愧疚,从今早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肩膀上背负着的是柳宗上万弟子的信任,是柳天华和老祖和忘尘和柳依依等一切她所关心的人的性命……

她扭过头,俯视着下方睚眦欲裂的莫圣使。

一耸肩:“抱歉,晚了。”

这副模样,直让莫圣使恨的牙痒痒:“你——”

“不必如此,这人到底是谁杀的,你比我更清楚。在下不过是一柄被逼到绝路的刀,真正握刀的人是谁呢——沈少主?”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转瞬便被似笑非笑的神色所取代。事已至此,不论沈天衣的目的是什么,不论他是好是坏,她不能拿着这城楼上的人来赌!心中掠过这些,那些人的面孔她没有回头去看,也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一个一个,生死之交,患难亲朋……

乔青拍拍手,走到另一个抖的筛子一样的玄王身前:“唔,下一位,可望莫圣使这次别再晚了才好。”

忽而肩头一重。

——是凤无绝!

他的手,宽厚沉定地扶在她的肩。乔青扭头瞄他,凤无绝灿然一笑,带着一丝调侃:“乔爷辛苦了,休息会儿。”

乔青眨眨眼,凤无绝二话不说接过她手中的飞刀,抚住她肩头的手渐渐用力,那锋锐的鹰眸,犹如一片有容乃大的深海:“我来!”

她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是不愿看着她和沈天衣沙场对簿,不愿看着曾经同生共死的一双好友到得如今这步田地,更不愿看到她眼中一丝丝落寞和难过。乔青忽然就觉得满足到溢出,森凉的心似乎被他温暖的手捧着,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没有人注意到,下方沈天衣看着这一幕,垂下的眸中一丝安慰划过。

乔青深吸一口气,笑着朝莫圣使眨眨眼:“嘿,想开点儿,这不才死了一个么。”这话刚让莫圣使一愣,心说这小子是在安慰?就听她接着凉丝丝道:“现在就这么颓丧,接下来二十人的死你打算怎么面对?”

胸腔里一口血涌上来,莫圣使死死咽了下去。

乔青心情很爽地抱着手臂站到了一边儿,看凤无绝以和她截然不同的手法,跟切西瓜似的比划着小小飞刀,照着一个玄王的脖子就砍下去!莫圣使这次是真急了,正如乔青所说,沈天衣或许被封印了感情,可他却是和他们一同呆了一个又一个的百年。莫圣使迈出一步,死死瞪着那下落的飞刀,这一下下去,那玄王的脖子都会搬家:“住手!住手!等等——”

凤无绝顿住手,离着那满头大汗的玄王,只差毫厘。

“你……”一个字,像是用尽了莫圣使的力气:“给老夫时间……”

话音没落——

一声惨叫,玄王人头落地。

凤无绝回过头,面对着旁人,可没有对待乔青时候的那种温意,直叫人冰冷的彻骨的目光:“时间……”

“你们……老夫只是再要……”

“要时间嘛,老子知道。”乔青一摆手,打断他。她低头拉过凤无绝的手,用自己的衣衫给他把血渍细细地擦了,才抬起头对上几乎要气的喷血的莫圣使和三圣门那一群人。面色一变,倏然冷厉:“老子没给你们时间么?三日三日又三日,这么屁大点儿事儿唧唧歪歪没完没了,你们三圣门还有个带把的没有?——一句话,痛快了来!”

痛快了来,快了来,了来,来……

回音不断响彻在白头原空旷的上空,让人耳膜震荡,心头乱颤。

乔青这番话,着实不好听,也着实让人畅快淋漓!这半年来,他们压的太狠了,在乔青出现之前,无时无刻不沉浸在担忧和惊惧之中。生怕三圣门何时动作,生怕不知哪天早晨白头镇就被对方破城而入。可是,似乎从这个人出现,一切又变的不一样了。看看下面的三圣门人吧,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面红耳赤,一个个恨的什么一样,却硬是碍于这二十玄王而不敢回嘴一个字。

这简直是——太他妈爽了!

这真正是——跟着乔爷有肉吃!

一片片人压抑着激动着,狂热的目光朝那一对“夫夫”望过去。

自然了,这可不包括城下的人。

眼见着莫圣使动摇了,孙重华不由极度紧张了起来。莫圣使知道他心里打的那些小九九,看也不看他,只望着沈天衣,斟酌又急切:“少主,不如……”

沈天衣眸色一动:“乔青,容沈某片刻。”

乔青耸耸肩:“十分钟,哦不,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每十个呼吸,我杀一人,杀到没的杀死光了为止,可行?”

“可以。”沈天衣点点头,和莫圣使等人交流了起来。他们并未发出声音,而是以感知说着什么。莫圣使神色焦灼,一边孙重华修为不够,根本加不进去,更是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乔青看着他们这模样,无语地摸摸鼻子,嘀咕了一句:“老子刚才那句话,咋那么像变态劫匪呢……”

只从字面,也差不多能明白她的意思,众人齐齐点头:“乔爷果真自知啊。”

乔青狠狠翻了个大白眼:“老子这都为了谁?”

众人哈哈大笑:“乔爷啊,长长心吧……”

这边气氛不错,感受到了希望的众人,褪去方才的凝滞说说笑笑了起来。乔青扭头勾上凤无绝脖子,两只手没骨头样的吊在他身上:“啧,刚才那一刀,帅呆了!”

凤无绝一拍她屁股:“站好了,也没个首领相。”

乔青嗷一声蹦起来,眨巴着眼睛:“光天化日,你就调戏老子!对了上次神棍咋说的来着,难道我要伪装个太监,还得把小JJ割了不成?”

太子爷深深看着自家媳妇,那意思——你确定自己真的有的割?

乔青叹气——这辈子没希望有了,必须得生个有的!

凤无绝跟着她眨巴眼,这还是这货第一次提起到这方面的事儿。两人并未特意去避忌,可这么多年还真的是没一点儿动静。他几乎以为自家媳妇爷们儿的把这功能自动剔除了。此刻见乔青这模样,不由心下软的一塌糊涂。凤无绝靠上去,搂着她的肩头,呼吸喷吐在白皙的耳侧,悄声道:“儿子女儿,我都喜欢。”

乔青斜眼瞧他:“这话让奶奶听见,可不得打断你的狗腿。”

那老太太,盼曾孙子可是盼的眼都直了,得着机会就眼巴巴瞧着她。乔青和凤无绝一齐扭头看,果不其然,凤太后正紧紧注视着这边儿的动静呢。两人相视一笑,双双望天,看的老太太一头问号的同时,满心满肺的欢喜——瞧瞧,瞧瞧,就这默契,连抬头的时间和弧度都是一样的,曾孙子还会远么?

“乔青。”

这一声,来自于沈天衣。

让四下里顿时静寂了下来,齐齐朝着他看过去。包括乔青:“唔,可是有结果了?”

沈天衣淡淡一笑,唇角的弧度几乎不可察觉:“不错,不妨你我皆让一步。”

乔青眸子一闪:“怎么个让法,先把道儿给划出来。”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似乎对两人这样的交流,极为不惯。片刻后,沈天衣抬起头,面上的苦意一闪而逝。随着这一动作,雪白的发丝垂荡在膝后,依稀间让乔青神色一恍,听他不见温度的声音,淡淡道:“上面还剩十八人整,三方阵营,九次比斗。”

这很好理解,一边是大燕、柳宗、鸣凤,一边是蜀中、万象岛、三圣门,正正是三对三!每一方阵营,出三个人比试,加起来便是九次。而十八个人,一次两条命。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知道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九次之后呢?”

“看胜负。”

“怎么说?”

“若我方胜,那么战事继续。若汝方胜,沈某带人退出。”

这怎么听来,都公平的很。可不知怎么的,乔青总觉得他在拖延时间,在等着什么?是人,还是事?乔青猜不透,如果沈天衣真如大白所说乃是一个预言师,那么可不可以说,他一早预言到了这一幕,也预言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章

城楼上下静悄悄的。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乔青的一个答案。

她想到此,和凤无绝对视了一眼,又深深看向了沈天衣。后者和从前真正差别太大了,那双从来清润且清透的眼眸里,似乎有一层雾气遮挡了所有的情绪,就向那雪白的发丝一般,给人个苍白空洞之感,任你怎么瞧也瞧不出个子午卯丑。

乔青收回目光,嘴角斜斜一勾:“好,就这么办!”

这一句话落,对方才刚刚放下了心,就听乔青一个大喘气儿道:“不过……”

松出去的气又被他们瞪着眼睛给吸了回来,他妈的,说话不会一句说完么!对莫圣使等人来说,如今是真真怕了这卑鄙无耻的货色,他们就纳闷儿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年轻,怎么就能老谋深算到如此程度?眼见着乔青话锋一转,眼珠子也滴溜溜地转了起来,众人心里都是一阵翻腾,这腹黑阴险不要脸的小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啧,别紧张。”乔青笑吟吟一摆手:“你看,两方的差距这么明显,显然这赛制不算公平。”

她这话倒是没说错。想想看吧,哪怕是没有了唐门的蜀中,比起大燕来也不是那么轻易好对付的。如果这两方可以勉强一战,那么柳宗和鸣凤这边,就差的太多了。柳宗除了一个老祖撑的上场面外,就连柳天华都不是孙重华的对手。再说鸣凤,只有她和凤无绝这两个玄尊,还尽都是初入玄尊的初级阶段,比起对方的四名玄尊,尤其是已到了玄尊中级的莫圣使,真心不够瞧的。

这也是为什么方才对方的阵营一听她应了,集体松了一口气的原因。

没别的,胜券在握!

“那你想怎么样?”莫圣使皱起眉头,只看他先前对那二十余俘虏的态度,就知道这人属于较为耿直忠厚的。

“也没什么,加一个附属条件。”纤细的指尖捏着下巴,乔青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很简单,你们选出比试的人选来,谁先上场谁后上,由我决定。”

这条件听起来还真没什么过分的,实力在那里,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区别。莫圣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乔青今天是转了性子?怎的这么好说话?他却是不知道,乔青打的主意简单也不简单,若是放在现代恐怕是三岁孩子都明白的“田忌赛马”。可是换了这翼州大陆,打起架来都是玄气对轰,哪里有什么策略呢?

这里的人讲究个武者精神,往好听了说,那是公平公正;往不好听了说,那就一群傻鸟!就连这接近十万人的如此大规模的大战,也只是轰隆一群人往那一戳,逮着不如自己的就猛放玄气……

——真正是没有技术含量啊!

这事儿没少让乔青狠狠撇嘴,要是什么三十六计孙子兵法的搁这个世界,还不吓死这群一根筋的二百五土包子!眼见着对方想破了脑袋没想出个一二三四,乔青直接道:“没意见了是不?没意见可就开始了!”

这下子是真的开始了。

定下了规则,接下来就是选派人选。

待到日头升到正空,茫茫平原上被日光映照的金灿灿的,萎靡干枯的草尖儿都似是染上了一层金光,亮丽耀眼。两边也都准备完毕,各有一组共六人出列在阵营之前,斟酌地扫视着对方。

第一组,自然是大燕和蜀中。

大燕派出的,是玄云宗二长老林寻,胖三长老,还有乔文武。

这三人的修为也依次递减,玄师初级,知玄巅峰,知玄中级。

乔青开始的时候想的好,可看着玄云宗的整体水平,顿时就是一阵心下无力。她这些年一直在外,给自己这手底下的宗门的好处实在是太少了。再看看对面那三个人,一个玄师中级,两个玄师初级。

——这一场,有法比么?

“哈哈哈哈……”

“早就听说玄云宗没实力,却没想到竟然这么的……”

“上头站着的那个,可是玄云宗的宗主吧,嘿嘿,连个长老都比不过,一头撞死算了!”

对方阵营中从这三人走出,便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城楼上的一众人有些下不来台,纷纷朝着他们三个瞪过去。三人明显也是羞愧难当,一脸的尴尬之色。就连林寻的玄师初级,还是因为吃了乔青的丹药才一举晋升的。乔文武已经有了一宗之主的风范,在众人窃窃私语之下,硬是渐渐淡定了下来。

他仿佛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乔青身后的无紫,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这七年,他不是不努力,可天赋本来就不高,也只从绿玄晋升了四级而已:“对不起,家主,给你丢脸了。”

“成了,已经这个样了,不用有负担的打。与高手对决,是提升自己实力的最佳方法。”乔青拍拍他肩头,安慰了两句。她不怪乔文武,倒是有些责怪自己的疏忽了。这次之后,定要想着给玄云宗整体提升提升实力,有她这么个六品炼药师在,这还不是玩儿的个事儿?

这心思一升起,乔青扭头看向对方的蜀中三人,指着那个玄师中级道:“第一场,就你了。”

再一推乔文武:“文武,你上!”

“家主?”

“乔公子?”

乔文武和林寻同时一愣,本以为该有三人中最强的林寻去打,他也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上的竟然是乔文武。城楼上也是一阵交头接耳,只有凤无绝眸子一闪,似乎明白了乔青的用意,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去吧,不用计较输赢,专心感受对战的乐趣。”

凤无绝还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么长的话,乔文武受宠若惊地点点头,看着两人毫不担忧的笑容,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兄台,登空吧?”

这种比拼约战,因为是个人与个人的对决,为了不误伤到观战之人,也不被其他人的言语和行为所影响,大多都会选择在天空中进行。好在到了知玄往上的层次之后,长时间运用轻功保持着空中战斗,已经不是难事。

他话音一落,便脚尖一点,腾上了半空所有人的仰视之地:“兄台,请。”

对面那玄师中级,目中一抹不屑,冷笑着消失在了原地,空中波纹一闪,已经出现在了乔文武的对面。这并非瞬移,而是他的速度太快造成的效果,一开局,就给了乔文武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底下众人纷纷出声叫好:“好啊!这一场根本没悬念嘛!”

“兄弟,狠狠给玄云宗那小子一个教训!”

“给咱们漂漂亮亮的赢一仗!”

城楼上几乎无人出声,个个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和下面的一片叫好起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玄师中级得意洋洋地朝乔文武送去一个冷笑,挑衅之极。乔文武却破天荒的一改乔青对他的印象,除了最开始表现出少许羞愤之后,几个深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乔青意外一挑眉:“这些年,他成长不少。”

凤无绝笑笑,朝着她身后的无紫一扬下颔:“最大功臣在那里。”

乔青还记得当初的乔文武,就是个没自知之明的富家公子,整天半瓶子水瞎逛荡。如今修为虽然不高,可是那风范,已经隐隐有了大家气度了。她点点头,跟着凤无绝朝后扭头,此刻上方那两人已经开始了比斗,无紫站在城楼上紧紧凝望着,眼中一抹担忧极其明显,竟然连自家主子调侃的目光都没发现。

乔青吹一声口哨:“我是不是也太不称职了?连自家丫头春心动了都没发现。”

凤无绝上上下下扫视着她,好一番打量:“唔,当媳妇称职就成!”

乔青笑眯眯伸出手,勾住他精壮的腰,指甲隔着黑衣的布料猫爪子一样挠了两下,感觉到某人瞬间紧绷了起来,她笑的像偷了腥的狐狸。凤无绝一把攥住她手腕,狠狠瞪:“老实点儿!”

乔大爷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笑眯眯看比武。

可怜太子爷被勾起了一腔狼血,眼睁睁看着这货还真老实了,顿感无比悲催。他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拼了老命压下心头的悸动,跟着朝上方看去。乔文武不敌对方是明显的,可是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几乎过了有小百招,他还在拼死抵抗着,似乎隐隐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境界,眼见着就要倒下,偏偏对方一掌一拳他都能在电光石火间堪堪避开……

凤无绝剑眉一挑:“他……”

乔青嘴角的笑意更浓:“果真爱情的力量大啊。”

——乔文武,这是要晋阶的前兆了!

不过总归是差距过大,对面那玄师中级气的脸都绿了,本以为是一场由他主导的威风表演,没想到竟给这小子当了踏板!他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辣,憋着一股子劲儿把乔文武给打下去!又过了小片刻,乔文武终于被对方一掌拍下了半空,噗的一口血喷出来,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落着。

乔青还没去接,身边已经飞快蹿出一抹紫色的纤影,凌空将乔文武半抱了下来。

乔青伸到半空的手,就这么又缩了回来,摸摸鼻子嘀咕着:“难道老子要开始准备嫁妆了?”

正落到城楼上的无紫,听见这句话,手一抖,俏皮的脸涨了个通红。

砰——

可怜的乔文武顿时俊脸朝地,大字横躺。

无紫嗷一声把他扶起来,城楼上一片哈哈大笑声。

众人调侃的玩味的祝福的笑容,让傻愣愣看着无紫的乔文武完全懵了,鼻端两行鼻血哗哗往下流,擦都顾不得。众人笑声更大——这一场,虽然输了,可收获远远大于胜局!

乔青笑意盎然地看向底下的沈天衣:“恭喜。”

沈天衣淡淡点头:“侥幸。”

“下一场,你——”乔青以感知对那两个玄师初级评断了一番,选了较强的那个,又朝胖三长老招招手:“争取和文武一样,看看能不能摸到晋阶的契机。”

“好咧!”胖三长老听着弥勒佛一样的大肚子,软呵呵地一笑,腾空就冲了上去。一抱拳:“兄台可莫要手下留情,在下能不能晋阶,全靠你了!”

下面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有了刚才乔文武那一幕之后,城楼上的众人即便知道不敌,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敌方那边可就没什么好脸了,刚才即便是赢了,却赢的太过难看!一个玄师中级,对战一个知玄中级,差了整整一个阶层,却硬是让对方周旋了数百招,还在最后给人家当了嫁衣!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胖三长老也的确不负众望。

有了前头乔文武的刺激,再加上没了压力,他胖胖的身躯在那玄师低级的身边周旋着,越来越轻,越来越飘,竟然还真的隐隐有了晋升的迹象!

这副模样,再次换来了己方一片欢呼鼓掌之声,让对方的脸色愈加的难看了起来。直到胖三长老被打下了半空,胖乎乎的脸被对方揍的一片青紫,还呵呵笑着站在城楼上朝对方一鞠躬:“兄台,在下感激你八辈儿祖宗!”

噗——

爆笑声几乎要掀翻了整个城楼。

那玄师初级差点儿没破口大骂,被莫圣使一言唤了回去:“够了,下来!”

丢人够了,如果再输了风度,那才真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待那人悻悻然回了阵营里去,莫圣使才冷笑一声,朝着乔青一抱拳:“如今是二比零,阁下还是小心些的好。”

乔青一耸肩:“阁下也别笑的太早。”

“哼,第三场!”

莫圣使冷冷一招手,那最后一名玄师初级,也是三人中最弱的一人,便腾上了半空中。同时林寻不用乔青吩咐,已经腾空到了他的对面。这一场,才是真正的势均力敌,两个玄师初级的对决!

不少人呼吸都紧了起来。

凤无绝扭头看乔青:“你就这么确定他能赢?”

他刚才就猜到了乔青的策略,可实力的差距太明显了,即便是以弱对强,剩下了林寻对上对方最弱之人,两人也只能算是旗鼓相当,胜负难分。乔青原本笑眯眯的脸,在看向林寻之时倏然脸色板了下来!和方才对待乔文武和胖三长老的鼓励不同,她冷冷盯着林寻嗓音如冰:“这一次,只准赢,不许输!”

林寻一怔。

众人都是一怔。

只有凤无绝明白了她的意思——有时候,压力也会化为动力。

林寻是玄云宗那些长老里,嘴最笨的,最耿直的,也最努力的,早在当初的玄云宗上乔青便将他们了解了个透彻,自然知道,什么样的反应会给他最大的激励!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前面连续输了两场的时刻,在面对一个相当的对手之时,这巨大的压力必会化为无限的动力,让他死死挺过这一场!

果不其然,林寻怔怔望着乔青的冷面。片刻,重重一点头:“若输,林寻自裁以谢公子!”

“很好,我不用你自裁,若你输了,玄云宗再无林寻此人!”

林寻在半空一晃,这些年来在玄天死去,乔文武成为宗主之后,他们这些长老一早就绝了那篡位的心。玄云宗更是上上下下犹如一心,朝着越来越好的局面发展着,乔青这一句话,让他比死还不愿。

林寻的眼中迸射出绝对的信念,什么都没说,倏然冲向了对方!

这是三场之中,最为激烈的一场。

也是三场之中,最为惨烈的一场!

足足打斗了一天一夜还要多,当天色暗了下来,又亮了起来,又重新暗了下来。那两个人在半空中一身是伤,一身是血,最后拼的,就是毅力!

待到两人同时连施展轻功的力气都无,同时“砰”一声砸落到地面,挣扎在血泊里爬不起来的时候,不少人都不忍地转过了头。乔青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寻,莫长老便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她,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还看不出这“田忌赛马”的战略?若是按照正常的比斗进行,大燕一场都别想赢,可这么下来,不单单让对方晋升了两名高手,更是隐隐有夺得一赢的机会……

莫长老眸子闪烁,看着上方那红衣飘然一身风流的男子,不禁为自己先前的轻视皱了皱眉。

眼见着林寻挣扎着,两手在枯萎的草地上不断地抓挠,莫长老飞快开口:“平——”一个局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林寻已经死死一撑,猛的撑起了半个身子。

“起来!”

“起来啊……”

“林长老,你可以的,起来啊!”

一声声急切的呼唤,让人眼泪都快掉下来。更不用说后面站着的林书书了,看着那垂死挣扎死命想要爬起来的摇摇晃晃的人影,哭的已经不成人形。场内渐渐没有了声音,一道道视线紧盯林寻,乔青低头苦笑了一声,猛然发出一声大喝:“给老子爬起来,就差那么一步,别让老子看轻你!”

林寻浑身一震。

抓着草地的手一个用力,连青筋都崩了起来,一片枯草被拽离了地面,哗啦啦漫天飞扬。他就着这个力道一个趔趄,在对方阵营瞳孔一缩的不可置信中,真正爬了起来!

没错,他站起来了。

虽然摇摇晃晃,虽然东倒西歪,虽然鲜血满身,虽然下一秒就有可能重新趴下。可就在乔青那一声大喝之后,他的确是站起来了。林寻晃晃悠悠转了个身,死死望着乔青,想说点什么,口一动,就一滩血涌了出来。乔青嘴角一勾,绽开了一道极美极美的笑容:“谢谢。”

谢谢你站起来了。

谢谢你用半条命换来了这一场。

谢谢你再一次让我对翼州大陆,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归属感。

莫圣使叹息一声:“二比一。”

砰——

伴随着接过的揭晓,林寻重新倒下。方书书冲出去把他搀了回来,红着眼睛对乔青抽噎道:“公子,我爹没有让你失望!”

乔青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给林寻喂了下去,一股玄气以她的指尖朝着他周身游走而去。这个时候,她后面还要参与比斗,给林寻灌入玄气其实并不明智。可一向大局为重且凉薄自私的乔青,却觉得——他值!

片刻后,乔青拍拍林书书:“带你爹好好休息。”

看着方展迎了上来,从林书书的手里将林寻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两人相视一笑,同时红着眼睛慢慢远去,乔青的心里也满满的,像是被什么填充了进去。她扭头靠上凤无绝的肩:“等翼州的事平息了,咱们去看二伯吧。”

凤无绝摸着她的头发:“好,你喜欢就好。”

乔青低低嘀咕一句:“真没原则。”

太子爷的耳朵竖的老长,这么小声也让他听见了,换来一声咬牙切齿的轻笑:“碰上你,老子原则早让狗吃了!”

这副画面太美好,美好的让人不忍心打扰,沈天衣静静仰望着他们——那一黑一红的身影在城楼上半依偎着,夜色下一方犹如黑夜的延伸,一方便如夜中一抹跳跃的烈火——红黑相应,红黑交缠,如此和衬的一对儿。

他静静凝望,久久不语。

一边莫圣使扭头看看他,见他半天没发话,便走出一步:“二比一,接下来,是柳宗对万象岛。”

柳宗对上万象岛,几乎可说没悬念。

乔青“田忌赛马”的策略很好,老祖以玄尊的修为将对方最强的一人秒杀,第二强的孙重华让柳宗最弱的莫长老出战,自然落败。原本的想法是,柳天华对付对方最弱的那一个万象岛长老,本应是十拿九稳。

这样下来,便是二比一重新扳回一局。

可乔青没想到的,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刚才蜀中那边不论输赢都丢尽了脸面,他们狗急跳墙了——当初唐门覆灭之时,没少被蜀中的其他宗门搜刮,那些动作快眼力佳的也没少得到唐门的一些至宝,包括和匹练鎏金梭一个级别的一些至毒暗器!

柳天华作为最后一场,和万象岛的一名黑瘦长老对战之时——

眼见着就要胜出——

那长老虚晃一枪,一个拧身,无数毒针天女散花一般飞射而出!

作为当初的七大宗门之一,唐门的至宝可是好相与的?漫天毒针,将漆黑的天幕耀的一片幽蓝,带着重重让人心颤的寒芒直逼柳天华而去!

“柳宗主!”

“柳宗主小心啊——”

“啊,万象岛,你们好卑鄙!”

各种各样的惊喝大骂,一瞬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柳天华的感觉最为直观,这几乎躲不过去的一片毒针,让他心惊肉跳瞳孔连缩,方方运起一片玄气屏障,细微之声连响,那毒针竟然穿透了厚重的玄气直入体内!

噗——

柳天华猛的喷出一口血,浓黑的血落到草地上,发出嗤啦嗤啦的腐蚀声音,可见这毒之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夜幕下泛起了黑气,他勉强支撑着没倒下,死死瞪着对面那得意洋洋的黑瘦长老,还要再斗,乔青已经一拧眉,冷喝一声:“我们认输!”

“乔爷不可!”柳天华赶忙扭头。

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唇已经变成了绛紫色,整个人透着一种毒发的诡异。那黑瘦长老面对着众人鄙夷,嘿嘿笑道:“事先也没规定比斗不可用毒,在下光明正大的用,胜的也是光明正大。”

“不错,谁也没说过不可用毒,要说败,也只怪柳兄弟大意了。”孙重华立即走出来声援,阴柔狭长的眸子里是赤裸裸的窃喜。

噗——

柳天华又是一口黑血,乔青二话不说飞上半空,冷冷瞥了一眼那黑瘦长老,把柳天华给带了回来:“无妨,四比二而已。”

“可是……”不待他说完,乔青抓出一瓶解毒药,一股脑地塞他嘴里。唐门之毒博大精深,连她都不敢怠慢,一时判断不出成分只能病急乱投医了。好在她炼制的解毒丸也不是吹出来的,片刻之后,柳天华的面色稍有好转。乔青松口气:“还有三场,只要剩下的三场我们全胜就行,没什么大不了。”

柳天华靠着城楼,在柳依依的搀扶下苦笑了一声:“全胜啊,哪有这么容易。”

没错,哪有这么容易?

想想看吧,对方还有四名玄尊,随便扯出来三个,对上的却只有乔青和凤无绝两人。

玄尊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到了这个境界,一级一阶一天地,哪怕是身为玄帝高级的凤太后上场,都只能说——不堪一击!

这也是对方阵营的想法,除了沈天衣之外,另外三个玄尊高手包括莫圣使纷纷对视了一眼,心中想的都是一样——看看你们两个玄尊,如何跟我们三个斗!他们此刻是信心满满,几乎已经预见了即将到来的毫无悬念的胜利。其中一个玄尊长的极为高瘦,衣衫挂在身上就跟个晾衣架似的,他嘴角一勾,飘飘摇摇走了出来:“如何,乔公子,下一场怎么比?”

乔青扭头看他一眼:“阁下是……?”

“老夫史天南!”

哗——

城楼上下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明显曾听说个这个名字。

三圣门之所以能成为大陆上的顶级势力,便是这翼州世俗界的高手不断有人挤破了头往里进。为何三圣门经久不灭?可以这么说,整个三圣门中,万年前原先留下的人不是没有,但是至多一两个,剩下的,全是这一万年来陆陆续续从大陆上崛起的天才高手们,蜂拥而至撑起来的。

史天南听着这些议论惊呼声,不由抬了抬下颔,明显很受用。

乔青扭头问向同样面色带着凝重的老祖:“什么人?”

老祖叹息一声:“牛人!”

只这两个字,乔青就差不多明白了,定然是她还没出生之前,在大陆上风生水起后来没了音讯的老一辈高手。想来也是,能够到达玄尊这一层次的,也不可能是滥竽充数的,哪一个不是千万人中的佼佼者?

乔青扭头看了眼凤太后,恐怕这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左右的史天南,比起她的辈分都要高了,称一声老夫也不为过:“好,这一场,就由阁下来。”

翼州大陆,以武为尊,她和这史天南年纪差的远,修为却相同,是以也用不着以前辈相称。史天南皱了皱眉,想是极为不习惯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子平辈论交,可有什么办法呢,人家修为在那里。

他没什么意见地问:“我的对手呢?”

话是这么问,可他的目光却停留在乔青的身上,跃跃欲试。如果能打赢了这小子,对久久不在大陆上行走又注重名利心的他来说,必是声明的又一次顶点!

乔青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了摇晃,啧啧有声道:“抱歉了阁下,你的对手不是我。”

史天南一皱眉,转向凤无绝:“那是你?”

凤无绝剑眉一动,微笑道:“也不是我。”

这样的话,不只让史天南不爽了,觉得两人在戏耍他,更让城楼上下的人一头问号。接下来的三场只要输了一场,那就代表了整个阵营的失败。难不成这乔青和凤无绝,放弃了?眼见着史天南脸色难看,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同时神秘一笑:“阁下的对手,已经登空了。”

登空了?

史天南抬头看去。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于是,一只圆滚滚肥嘟嘟白嫩嫩胖的球一样漂浮在半空中的肥猫,哦不,其实是仰视角度中肥猫一颤一颤的三下巴,就这么映入了一双双呆滞的眼帘。

一片目瞪口呆接受不能之中,猫爷纯白的绒毛迎风飘舞,几乎被肥肉遮盖住的圆圆的猫眼在夜色下锃亮锃亮,滴溜溜一转,抬起小爪儿,一挥:“喵呜~”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一章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一片目瞪口呆呆若木鸡之后。不知是谁最先噗嗤一下,喷笑出声,紧跟着整个白头原上都沸腾了!

想想看吧,刚才那史天南得意洋洋跃跃欲试的模样,好像就等着跟乔青和凤无绝一决高下。偏生人“夫夫”俩根本没拿他当盘儿菜,一只肥猫丢出来打发了。这叫什么?藐视!绝对的藐视!

看着笑吟吟站在城楼上的那一抹红影,再看看已经登了空的那一坨呲牙挥爪儿的肥猫,最后看看脸色扭曲满目羞愤就快被气疯了的史天南……众人的脑中只有一句话,飘来荡去,颠来倒去:

——杀人不见血的最高境界!

史天南不愧是一名玄尊高手,他深呼吸了两下很快压下了心头的恼恨,只冷冷盯着乔青:“你羞辱老夫?”

“阁下这说的什么话,”乔青耸耸肩:“此猫乃是在下的玄兽,自然可以作为鸣凤的出战者!”

玄兽?

史天南眸子一闪,开始被巨大的羞愤给淹没,还真的没注意到。这会儿看着它白花花的一坨竟然能飘在半空,不是玄兽又是什么?感知放出去,却始终判别不出这玄兽的品种,直到身边孙重华走上来,在他耳边道:“史前辈,您可莫要掉以轻心,此玄兽,乃是——”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上古神龙,睚眦!”

“什么?”史天南差点儿没蹦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掏了掏耳朵,映照着球形大白的瞳孔骤然一缩:“此事当真?”

“晚辈岂敢蒙骗于您。”孙重华的声音不算小,这肥猫对于翼州的世俗界来说,早已不是秘密。可对于这些常年龟缩在三圣门里的人,可就真是第一次听说了。

莫圣使等人均惊了一惊,重新看向乔青的目光带上了凝重和打量。上古神龙血脉,睚眦,连这样几乎可说逆天的玄兽都有,那乔青……他们将对乔青的估算,在心中提了又提。莫圣使皱着眉头吩咐道:“天南,若这……”他看一眼大白,真心没法把这玩意儿跟传说中的神兽对上号,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一坨:“咳,若它真是睚眦,绝不容易对付。”

史天南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待清楚明白了大白的身份之后,他心中那一点儿轻视憋屈全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浓浓的凝重和警惕。神龙的纯正血脉,已经拥有了不下于人的智慧,和普通的玄兽又是不同。他的对手,其实严格算起来,几乎可以和人等同了,却拥有身为一名武者所没有的一些玄兽手段!

史天南不敢怠慢,脚下一点,腾空到了大白的对面。

一只肥猫,一个人,就这么在半空中面对面地对峙了起来。

那肥猫挥着肉爪子打个哈欠,尾巴在背后一扫一扫,慵懒悠然的很。那人却是如临大敌枕戈以待,死死瞪着对面的白团子,一脸的小心翼翼。

这幅画面真正是诡异又好笑。

下方城楼上喷笑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片片的交头接耳,尽都讨论着大白的身份。听说归听说,知道归知道,还是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的。大白尖尖的耳朵抖一抖,将这些惊叹艳羡崇拜尽数收入囊中,得瑟的毛都飘了起来……

史天南率先出声:“阁……阁下,请。”

大白抬头瞄他一眼:“喵呜?”

猫叫?和刚才挥爪子唤出的那一声一样,难道这睚眦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口吐人言?心中一阵激动,史天南晾衣架样的腰板儿直了直,如果这样,那这睚眦就好对付了!不仅好对付,他一举斩杀上古神龙,今后的名声定会享誉大陆,万古流芳!

史天南做着他的春秋大梦,自然没注意到对面那一双亮晶晶的猫眼中,一抹不屑幽幽地闪着。

待到他又抱了一下拳,试探道:“阁下,请?”

什么不屑鄙夷咻一下消散了个无影无踪,大白抬起了毛茸茸的爪,往他抱着的拳头上一搭,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白牙喵喵叫了起来。这副懵懂又迷茫的小模样简直萌翻了两方阵营的一切女性!捧着胸口眼冒红心,又强大又可爱的猫咪,哪里找去?

“噢,老天……”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如果我能拥有这样一只玄兽,我愿意用一切去换!”

听着上上下下不管是哪方阵营里的一片尖叫声,乔青只能抚着额头小声嘀咕一句:“胸大无脑!”

噗——

后面无紫非杏洛四项七简直要把肺给喷出来。

乔青扭过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四人的表情——公子,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她狠狠翻个白眼,一挺胸,咬牙切齿道:“老子用的着嫉妒么!”

于是,挺完了胸脯,先蔫儿吧了。这些年当男人都当成了习惯了,出门必会束胸。乔青低头看看自己被裹束的一马平川的胸部,摸摸鼻子气哼哼朝凤无绝抱怨:“老子这几年,长大不少了。”

太子爷回想着某一对儿温香软玉,顿感狼血沸腾。他舔舔嘴唇,揉她脑袋:“这个不用他们知道,我明白就行。”

被自家男人肯定了的乔爷,心情嗷嗷美好,摸着下巴朝大白瞄去一眼:“我敢打赌,那货现在正想着一会儿比斗结束,可以扑多少次胸脯。”

“那敢情好。”省的那玩意儿整天惦记着它家的小青梅。太子爷对自己这没节操的跟只猫吃醋,一丁点儿的羞愧感都没有,剑眉扬了扬,想着回头给大白挑两只风骚可人的小母猫:“不过……大白不能现原形。”

乔青点点头,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大白身为睚眦,乃是一切邪恶的化身。若是史天南走的是旁门左道,那自然连现出原形都不用,一个虚影就是他的克星!可事实并不,对于一个正常人,大白这些年来没表现过任何的手段,除非现出原形。

上一次现出原形,沉睡了四年,若是这次只为了一个史天南再陷入沉睡,不值!

“看那货演的那么投入,应该有点儿别的手段吧?”乔青这说话的这功夫,大白在半空简直是无耻没极限了,伪装成一只可怜又可爱的猫咪,颤着三下巴凌空在史天南的脚边儿走着猫步,不时拿着小肥爪挠挠人衣角,顺着就一点点爬了上去。而被当成了一根细柱子的史天南,是动也不是,打也不是。他的虚荣心导致了希望这一场是激烈又精彩,可对方分明是个还没开化的小玄兽,这么无辜又无害的模样,他若是下的去手,流芳千古也就别想了。

史天南皱着眉头不知所措中,大白已经顺溜溜地爬上了他的肩膀。

乔青一脸古怪:“好眼熟的一幕……”

凤无绝一挑眉:“眼熟?”

话音没落,眼见着大白摇着尾巴崛起屁股,他和乔青猛的对视一眼,脸色大变:“闭气!”

噗——

两个字合着一声细细的声音,同时响彻在白头原上!

紧跟着众人只见大白撅起的屁股上,一股几乎带出颜色的气团呲开白毛,正对史天南而去。可怜的玄尊高手似乎正在呼吸,一丝不落的把这可怕的气团给吸了进去,同一时间,气团被风一卷,扩散弥漫到了整个平原上。

于是——

狼血沸腾的不狼了,心情美好的不美了,西子捧心的不捧了,眼冒红心的不冒了。

一片砰砰砰砰声中,无数的人被这股子臭气给熏到绝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白眼直翻,手脚抽搐。只有那一团雪白雪白的团子,在半空中打着滚儿吭哧吭哧地贱笑着。

不知过了有多久,终于这气味渐渐消散了。

有人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被熏绿了的脸上迎风泪流:“睚眦啊,神兽啊,别人放的是屁,您放的这是杀气啊!”

刚才怎么说的来着,这才叫——杀人不见血的真正最高境界!

最为直观的,自要属可怜的史天南了,这一代玄尊高手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也没闻过这么无敌的屁!史天南刚才差点儿没挺住,从天空上摔下来,好在这高手也不是吹出来的,死死稳住了自己,只惨白着脸不断干呕着。瞪着对面大白的目光,几乎有火喷出来:“畜生!你戏耍老夫?!”

这一句骂音没落,史天南已经不管不顾冲了上来!

狠戾的厚重的玄气,蓄积在他的手掌上,凌空就要对着大白拍下去!

这毛茸茸的一团,在他的对比之下,显得那么的娇小。大白的猫眼中,一抹杀气划过,猛的撅起了屁股:“看猫爷爷惊天一屁!”

这毛茸茸的一个白嫩屁股对上自己,史天南似乎又闻到了刚才那让他欲仙欲死的味道,电光石火那手条件反射就往鼻子上捂,只送到一半,看着肥猫扭过头来戏谑的目光,顿时知道自己被骗了——该死的,那么逆天的屁,岂是说放就放的?

可是他明白的已经晚了!

高手对决,往往只是一息之间,一个小小的举措不当就能导致战局的胜败!

先不说猫爷到底靠不靠谱,可这神龙的血脉自是没的说的。就史天南那么一疏忽的功夫,肥猫原地一个虎跃,胖的几乎辨不出猫形的球状身躯犹如腾云驾雾轻飘矫健!在所有的视线里,那只是白光一闪,快如奔雷,肥猫已经发挥出了让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化为一团小小的风“咻”地卷到了史天南的面前!

一个拉风的劈腿之姿,恶狠狠一踹:“我打——”

那肥嘟嘟的爪儿,和史天南惊悚的脸亲密接触在一起,狠狠凹陷下去一个爪印的形状,这力道还没结束,史天南一口口水喷了出来,连带着半口的牙齿合着血狂喷向天!

——是重量!

大白的体型虽然小,可体重却是属于那遮天蔽日的原型,真正的睚眦!是以在乔青接受传承的八个月里,除了身为玄尊的凤无绝外,几乎没人能抱的动它,这还是它特意收敛的原因。可这一刻,这密度可比“新疆切糕”的一只肥猫,将千万吨重的一脚踹到史天南的脸上,那杀伤力可想而知!

史天南顿如断线风筝,飘然远去。

半空中一丛丛的鲜血喷洒中,大白肥短的两腿儿凌空飞快乱蹬,两爪平伸摆出一个绝代高手的起手式——前空翻七百二十度转体优雅落地,鞠躬,谢幕。

同一时间——

砰——

远处可怜的史天南在白头原上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大坑,挺尸了。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从史天南骤然发狠,到大白撅屁股恐吓,再到前者惊悚,后者偷袭,前者扑街,后者谢幕,真真是电光石火不足以形容其快!是以当大白以一副“求掌声求飞吻求胸脯”的芭蕾姿态单腿儿独立在半空中的时候,城楼上下依旧处于一片目瞪口呆之中。

摆了半天POSE的猫爷,不爽地抖了抖耳朵。

还是自家小青梅的反应快,啪啪啪三声:“好!功夫肥猫!”

猫爷落下蹬空的一条腿儿,一爪在抚着肥嘟嘟风中乱颤的凸肚子,优雅一个绅士礼:“喵的,如果有一条小鱼干,爷会更高兴的。”

嘴巴里几乎能塞下一个鸭蛋的众人,盘桓在脑海中良久良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能放出那惊天一屁的肥猫,原来是吃小鱼干儿的。于是从此之后,整个翼州大陆上,所有和鱼有关的东西,几乎全部消失在了贵族的餐桌上。

当然,这是后遗症,也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的众人,终于给了英雄相应的对待,一片轰然爆发出的欢呼声中,大白被簇拥而上的大胸脯小姑娘围在正中,喵喵叫着享受美女环绕的幸福。

另外一边,三圣门那里就没这么和谐了,原因很简单,史天南,死了。

当莫圣使等人冲往了那边,一摸史天南的脉象,全部沉默着脸色难看。

“乔青!你这是什么意思?”莫圣使睚眦欲裂,红着眼睛大喝出声。

乔青远远朝那人形大坑中一瞥,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大白的那一脚,就仿佛数个玄尊高手将毕生玄气聚积在了拳头上,狠狠一砸的效果。史天南如果不死,那都奇了怪了。乔青却不责怪大白,这肥猫先前做了那么多的铺垫,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击得手,若它有任何的留手,史天南那一掌落下,死的是谁,就可想而知了。

这就是高手的对决,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护短属性瞬间爆棚的乔青冷冷一笑:“什么什么意思,技不如猫呗。”

“好好好,好一个技不如猫!之前一早有过协议,才有了这次的比斗,我三圣门处处相让,你的玄兽却出手狠毒……”

“少他妈跟老子鬼扯淡!”

乔青不待他说完,一挥手打断,完全把对方给骂懵了:“说的倒是好听,你们处处相让?要是处处相让早就退兵滚蛋了,还会有这次什么狗屁比斗?你要是忘了老子不介意提醒提醒你,这次比斗的原因,是老子手里的十八个人!”

纤细莹白的手掌一吸,顿时有一个俘虏凌空被抓到了手里。

她站在城楼最前端,一手俘虏,下颔冷扬,寒风卷起那烈火般的红衣,如火浪翻飞,怎一个逼人夺目!

莫圣使等人一时说不出话,看她拎着这俘虏小鸡一样提溜到城楼前的空白处,只要一松手,那被封闭了玄气的玄王就会摔下这数丈之高,生生摔死!乔青冷冷盯着他们,先前那几场,哪一次不是她这边的人用命换来的?二长老林寻去了半条命,现在还躺在白头镇里,柳天华身上余毒未清,这会儿虚弱地靠在一旁,他们不死,只能说是侥幸!

合着那狗屁的史天南是命,这边的人都不是命了?

已经许久没有发过火的乔青,在三圣门的胡搅蛮缠文过饰非中怒气升至了极点!

这副冷笑又冷戾的模样,直叫从来见她挑眉弯唇笑语晏晏的众人心底发颤,她的黑眸中似乎隐隐有金色的幽芒在茫茫夜色中闪烁着,一种让人伏跪让人屈膝的冲动汹涌在每一个人的血液里!包括修为高于她的莫圣使在内。

每个人的心里都升起一个想法:

——这样的乔青,就似是一个神祗,不容置疑,不敢违背,不可反抗!

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乔青的嗓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着:“现在,老子说,你们听着——这是战场,不是陪你们过家家的地方,上了战场就给我有个死的觉悟,什么死不死人公不公平,别再扯这些没用的屁话,爷不愿意听!老老实实的继续比,或者现在就带着这十八具尸体来个你死我活!就这样,没的选,多说一个字的屁话就是一具尸体!——爷的话放下了,你们选。”

沉默。

依旧是沉默。

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她的身上,凤无绝眼中的笑意和浓情,几乎要流淌出来;大白挺着肚子抱着自己的尾巴尖儿,萌呆萌呆地注视着自家小青梅;柳天华老祖和一切柳宗弟子,狂热的崇拜的安慰的热泪盈眶的视线,几乎要淹没了她;城楼上一切的静默和激动,似乎都成为了她的背景……

乔青一皱眉:“到你们了,说话。让你们选没听见?”

怎么可能没听见?就是因为听见了,听的真真切切的,对方中人才一个个憋的面红耳赤,据嘴儿葫芦一样憋不出一个字。

先不说乔青这番话说的难听不难听,给不给他们留面子,从头到尾她说的都是事实,这是无可反驳的。从来高高在上的三圣门被人如此不留情的狠狠扇了脸,几乎要揭下一层皮,还硬是没法吭声。别忘了,那玄王俘虏可是还被她捏在手里,随时可能丢下去成为一具尸体的。

这种感觉,几乎让他们想找个地缝塞进去,再也别出来见人才好!

一片死寂之中,还是沈天衣微微一笑,气度从容似乎没被她的话语给激迫:“可以,继续比。”

乔青不耐烦地把手里的俘虏随手一丢,砰一声,砸到城楼的角落里了。如果说之前,她只是因为五年前沈天衣的那句警告,知道自己也许会和三圣门处于对立的一面而没有好感的话。到得今天,三圣门本身的所作所为虚假做派,已经让乔青厌恶至极:“后面两个……”

沈天衣作为少主,自然不会出场。

这就好比宫琳琅乃是大燕皇帝,玄气实则比起林寻要高,却并未参与比斗一般。

后面两个,自然是除去沈天衣和已经死了的史天南外,剩下的唯二两个玄尊。一个莫圣使,还有一个佝偻老人。乔青望着这两个人暗自思忖着,她和凤无绝还有那个佝偻老人修为相当,她拥有一个底牌,莫圣使高她一级。这样算来,不论怎么比,接下来的两局都将会是两场死战!

乔青还没说话。

身边黑影一闪,凤无绝已经率先腾空飞上了半空,俯视着那佝偻老人,一指:“阁下,登空吧。”

乔青的底牌一早便告诉了他,是以剩下的两场谁对谁,两人心中都有数。可这个先后顺序,却并未商量过。乔青笑意满满,知道她方才给柳天华灌输玄气的举动,被这男人记在心里了,这是给她时间恢复呢。

如此细微的一点动作,都被人牢牢记在心里,这种感觉,让她的笑容渐渐扩大,邪邪绽放在了唇角。就在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以为乔青会说点儿什么鼓励的诸如“加油”之言的时候——

只见这货懒洋洋一眯眼:“喂,你可别给老子丢脸,不然不让你上床。”

砰——

齐刷刷绝倒一大片。

东倒西歪的人爬起来,嘴角狂抽眼皮子乱跳,乔爷啊,咱这闺房之事咱能回去说么?

“乔爷好样啊!”

“好,乔爷纯爷们!”

“没错,爷们中的表率,男人中的男人!”

看着自家妹子拱手四下里抱着拳,明显笑吟吟把这些表扬照单全收了,忘尘就是一阵哭笑不得。面具下那张清冷又美的容颜泛起个古怪的笑意,和凤太后邪中天等人对视一眼,齐齐笑着摇起了头。

半空中的太子爷对自家媳妇的爷们,已经完全免疫了,朝乔青重重一点头,鹰眸中是一片志在必得之色。也不知道是对这场比试,还是对乔青口中的那张床:“放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乔青再次低低笑了起来。

凤无绝站在半空中,一身黑衣在寒风席卷下翻飞着,对上了终于登空立于他对面的佝偻老人。两人一言不发,互相打量着,掂量着,衡量着。场内的气氛渐渐凝重了下来,就如乔青所说,只从那两人的气势上,所有人都知道——

这将是一场死战!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二章

四野里一片寂静。

随着半空之中,那两道人影的不言不动,随着他们骤然升起的杀气和浓重压力,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接近十万双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以天空为斗的偌大战场,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万众瞩目之下,凤无绝的手中的是一柄煞气凛凛的重剑,剑端淡淡金色的玄气萦绕,这是属于玄尊的独有色彩。那佝偻老人也手中一动,唤出了他的武器,一根不知怎么出现的森然白骨。

“枯骨老人?!”

“枯骨老人?!”

两道异口同声,来自于邪中天和玄苦。

这两人原本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邪中天斜倚着一侧的城墙打盹儿,玄苦手持佛珠默念经书。然而这一根白骨一出现,似乎有婴儿啼哭之音回荡在白头原上,让两人霍然站直了身子,瞳孔不断闪烁着不可置信。

柳宗老祖皱了皱眉毛,这所谓的“枯骨老人”,他根本全没听说:“什么来头?”

邪中天和玄苦对视一眼,眸子里的凌厉一闪而过。

一众好奇的目光纷纷投落到他们身上,两人朝着乔青这边走来。目光不离半空中的枯骨老人,直到走到了最前端,凤太后老祖等熟人扎堆儿的地方,邪中天才以口形道出几个字:“东大陆,魔修。”

两人几乎没发出声音。

那枯骨老人却若有所觉地,忽然扭过了头来,俯视着城楼上站着的他们。目光一对,阴森森的眼睛里阴诡和狐疑不断交替。片刻后咧嘴桀桀怪笑,粗噶的嗓音不屑的语气跟漏了风的老风箱似的:“原来是你们两个!百年不见,你们越发让老夫失望了!”

话音一落,他蓦地动了!

浓重的黑气和淡淡的金色缭绕在白骨之上,让本就不算明净的夜空显得极为诡异!那细长的白骨在枯骨老人的手中,仿佛和他融为了一体,蕴含着一个玄尊高手的无上压力,化作一道流星,向着两人直逼而来!

铿——

一声兵器碰撞的铿鸣之声。

重剑和白骨相撞,似乎谁也耐不得谁,不断抖动着,不断铿鸣着,带起无限波纹席卷在白头原的上空。

拦住了枯骨老人的凤无绝,薄唇一勾:“阁下,你的对手是我。”

枯骨老人眸子闪烁,紧盯着他闪过奇异的色彩:“好好好,好小子!哈哈哈,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和另一个魔修一战!”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再腾起数丈之高!

黑色的衣袍和斗篷在夜色中翻飞着,那完全融入其中的两道黑色的身影,一道,挺拔犹如搏空的雄鹰,一道,佝偻犹如凄厉的毒隼,就这么在半空之中交起手来!

和之前的猫爷对史天南不同,一人一猫能打出个花来?尤其是大白耍诈卖萌直到最后一刻才算出击,那意义上还真算不得一场战斗,不激烈,也不精彩。可这一次,乃是两个玄尊初级,两个魔修,势均力敌,旗鼓相当,真刀真枪的一场激战!

不错,两个魔修。

当初侍龙窟内,破天和柳生对凤无绝出手的时候,喊出的就是这两个字,魔修!

这是乔青一直以来的一个心结。听着半空中那铿鸣如龙虎咆哮的兵器碰撞声,听着场下一片片粗重的呼吸紧盯二人不愿遗漏一丝儿的画面,听着渐渐有人忍不住叫好出声,激动不已。乔青暂时将目光撤离回来,凤无绝和枯骨老人,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

她转向邪中天,迫切地问道:“什么是魔修?”

“还是我来说吧……”凤太后发出了一声叹息。然而片刻都没有继续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天空中那激斗在一起几乎辨不出谁是谁的两道黑影,就那么远远望着,像是透过他们看到了更久远的地方,目光渐渐悠长:“魔修,其实只是一个统称——顾名思义,走的是邪魔外道的修炼之路,便可称之为魔修。”

乔青静静地听。

一边听,一边随时朝天空上飘一眼,关注着那个男人。

凤太后停顿片刻:“像红药那种采阴补阳,实则也属于魔修的一种,只不过对于翼州大陆来说,魔修并未形成气候,没什么人知道罢了。而在东大陆……对了,丫头,你已经知道东大陆了吧。”

乔青点点头:“嗯。”

凤太后没什么意外地接着道:“东大陆中的魔修,或是修炼的方法阴损歹毒,或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比起正统的玄气修炼者,他们的修为提升快,也更强悍。人人唾弃,人人惊惧,人人得而诛之!”

心中泛起一抹说不出的情绪,犹如被一柄并不锋利的小刀子一下一下地戳着,钝钝地疼。乔青心疼地仰起头,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那道漆黑的身影:“可是无绝……”

老太太握紧了手中的龙首拐杖,银发之下的苦涩,让她一瞬间仿佛老了几十岁:“无绝啊,可以说是——遗传。”

“遗传?”

“你可曾想过,为何无绝的天赋如此之高,他的父亲,爷爷,却没什么建树?”

这个乔青还真的奇怪过,凤无绝的天赋比起她来,都不遑多让。她的天赋,恐怕是来源于身体里的血脉,那么无绝呢?如果也是如此,为何爷爷百年便终老,而凤翔帝也只修为平平?乔青眸子一闪,除非……

“不错,”老太太看她神色,点头道:“不是他们的天赋不好,凤家的子孙,天赋都是一等一的!”

乔青深吸一口气:“是他们根本不修炼!”

这样就说的通了,想起当初侍龙窟内,凤无绝第一次出现了魔气的时候,老太太那种震惊又担忧又带着的宿命的捉弄的神色,乔青不由苦笑道:“血脉中沸腾着魔修的因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激发出来?”

“不止。”

“嗯,您接着说。”

调整好心情,乔青莞尔一笑。老太太看她片刻,骤然得知这样的消息,比起她这个一把年纪的,都要淡定沉稳,这个孙媳妇,真真是了不得啊!她伸出手,摸着乔青的头发,一下一下,带着安抚:“没有人知道魔修是怎么来的,他们的身体里,似乎天生就带着一股子邪恶的魔性——包括凤家的祖宗。凤家的老祖宗,修为已至神阶的巅峰,万年前可说叱咤东大陆,神鬼皆惊!可后来,他莫名其妙地死了。”

乔青瞳孔一缩:“神阶的巅峰,死了?”

“不是被高手杀害,也不是修炼出了问题,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就这么死了。再后来,凤家一代一代出了不少让人闻风丧胆的魔修,每一个都是惊采绝艳之辈,可到头来,无一能逃过暴毙的命运……”

从那以后,凤家渐渐没落。

想想看吧,之前那些魔修曾有过多少的仇家,一个没落的魔修家族,又将招致什么样的祸患!几乎可以预见的,数千年前的凤家遭到了整个东大陆的疯狂屠杀,仅剩的血脉走投无路之下,便逃到了西方这贫瘠之地来。

从此,东大陆上再也没有凤氏,翼州大陆则出现了鸣凤一国。

这些历史都太过久远了,语焉并不详尽,是以凤太后也只照着她所知道的,言简意赅,叙述了出来:“可是直到如此,凤氏子孙都没有逃脱掉暴毙的命运。直到后来有一位家主,猜测出这和血液里的魔性有关,以自身的全部修为耗尽作为代价,将魔性封印到了体内一脉内。”

“这个法子,有用么?”

“算是有用吧,可有一个弊端。”

“一旦修炼到某一个层次,那封印便会破碎,将魔性再释放出来?”

老太太点点头:“所以,凤家的子孙,纵有天赋卓绝,却极少有追求那至高修为之人!”

乔青仰头看去,经过了两人之间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可空中二人的激战却始终持续着。

凤无绝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就如他这个人,出手无回,劲风凛冽!那枯骨老人却是一种刁钻诡谲的打法,一招一式透着一股子阴气。黑色的气团丝丝缕缕在二人的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金色玄气染的方方透光的灰蒙天空,一片耀眼!

乔青看了半晌:“无绝知道么?”

“不,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那封印即便破碎,也是到了接近神阶的修为之后。”可是无绝,当初入魔的时候,还仅仅只是一名玄师:“他是一个异数,这么些年来,唯一一个不是因为修为到了还破开封印的。”

说着,老太太暧昧地瞄了她一眼。

估计就连当初封印了魔性的那个家主也没想到,竟然有那么个不争气的子孙,是因为收到了媳妇的死讯,生生以玄师的低微修为,把那牢不可破的封印给戳碎了。

乔青摸摸鼻子:“好吧,于是我可以傲娇了么?”

“你也不用有负担,要知道,当初凤家的祖宗们一旦封印破了开,就会被魔性驱使,而成为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凤太后笑着道,这么说起来,凤家的历史实在算不上光彩:“可无绝这个异数,不只是意外破开了封印,更因为你后来的出现,将这魔性给压制了下来……咦?!”

老太太惊呼一声,眸子里染上了一片惊喜又奇异的色彩,紧紧盯着天空中的那道身影连握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着。

乔青飞快仰头看去——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亮了,日破云出,霍然开朗。

在大亮的天光下,空中那两人的身影也变得极为清晰了起来。因为那一片漆黑的魔气缭绕,混合着淡淡的金色,太过扎眼。让两人似乎蒙上了一层什么,显得神秘莫测。枯骨老人正和凤太后一般惊诧,飞快倒退了数米之远,阴晴不定地盯着凤无绝。

“他……”老太太不可置信地迈前一步。

乔青一把扶住她,生怕奶奶一激动从城楼上掉下去。老太太站稳了身形,颤抖到不可抑制,连眼中都泛起了泪花:“他……无绝……他不只没有被魔性驱使,还能……还能驱使那魔气!”

是的,驱使魔气。

其他人或许分辨不出什么,修为到了乔青自然能一眼看出,那方才缠绕在两人的激斗之中的黑色气体,除了枯骨老人的,还有一部分更为浓重更为让人忌惮,则是属于凤无绝!

而这个时候,枯骨老人的倒退,让这画面就更为直观了。

面对着前者的惊疑不定如临大敌,凤无绝站在那里,通身被一种极致的黑色所笼罩,眉心处的图腾早已化为魔气萦绕在周身。手中重剑,斜斜指着地面,鹰眸微眯,静静俯睇着枯骨老人。那英俊卓然,那让人心悸的侵略性,那顶天立地犹如远古魔神让人伏跪的气质……

三个字——帅爆了!

乔青吞下口口水,直着眼睛差点儿没看傻了,脑中只有一句没什么文化的直接反应:“老子的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喵了个咪的,谁的男人眼睛是鼻子,鼻子是眼睛?”脚下一团肥球嘴贱地飘过。

乔青忙着看呆,哪有功夫理这白团子。

大白顿时不乐意了,蹦起来照着她的脸上就是劈叉一踩:“喵的,别发春了!”

“嘶——”这猫日的,下爪儿也太狠!乔青倒抽一口冷气,鼻子都被这货给踩歪了。不过总算是回过了神。四下里看看,果不其然,连她这看了七八年的都让凤无绝给秒杀,更不用说那些胸大无脑的怀春少女!乔爷自始至终坚持着胸大就是无脑的理论,不爽地眯起眼睛,朝着城楼上下所有西子捧心的女人无差别狠狠扫射!

一股子阴风骤然袭去——

所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的,立马条件反射朝着她看过来。

待看到乔爷明显酸的倒牙的不爽表情后,一个个姑娘们又顶着这恐怖的压力,硬是不怕死地偷偷又瞄了凤无绝一眼两眼三四眼后,才黯然神伤地垂下了头。乔青舔去嘴角的哈喇子,啧啧嘀咕着:“就老子这男人帅的,输了赢了都必须给上床!”

大白气地蹲到一边儿去拔屁股上的毛去了。

一根一根柔软的白毛,被它肥爪子摁在地上,摆出“傻逼”俩字聊以自卫。

乔青大度的不去跟这明显对她因爱生恨的肥猫计较,满心满肺的欢喜都沉浸在凤无绝可以趋势那魔气的事儿上。依照凤太后的话,她刚才不是不担忧的,各种各样的心疼和无力感几乎要侵蚀了她!可是凤无绝从来就有这样的本事,在她担忧难过的任何时候,不声不响地将一切负面情绪替她清理干净。

如果说,这男人可以驱使魔气,那是不是说明,也许他的将来不会走上凤家先祖的老路?不会步上那一个个苦逼魔修的后尘?乔青不知道。可她相信凤无绝,相信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的相信,和这一刻凤无绝给她的勇气,她坚信自己可以和这个男人在不可能中携手杀出一条血路,成就一次可能的奇迹!

乔青的嘴角弯起来,绽放出炫目又傲然的笑容。

和她的惊喜骄傲成反比的,此刻半空中的枯骨老人,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种情绪。

没有人比枯骨老人更了解魔修,之前凤无绝最先的一击将想要杀邪中天和玄苦的他阻挡,那兵器一相交,对方的重剑却没有被魔气腐蚀,他就知道,凤无绝也是一个魔修。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作为修了一辈子魔的他来说,一个二十多岁的翼州大陆上的小子,还能在魔气上压他一筹么?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事实也证明了,这小子和他交手的这一整夜,根本用不出魔气。

可是现在呢?

这个天大的笑话实落落地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枯骨老人惊疑不定地瞪着对面那比他的魔气还要浓重上万倍不止的纯正黑色,这种力量让他心惊到简直要魂飞魄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哪里来的魔修?”

凤无绝的回答只有微微笑,五个字:“你不配知道。”

“你……小子狂妄!”羞愤欲死的一声怒喝:“老夫……”

他话音没落,却乍然一顿,只见凤无绝倏地腾起,黑袍在空中翻飞,淡金和黑色交融,以和方才相同的修为,却比方才厚重压迫了数倍的气息直直逼他而来!这还不算完,施展出了魔气的凤无绝,连速度都快了一倍不止,和方才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只他一惊的功夫,人影已经近在眼前!

枯骨老人羞愤欲死却一刻都不敢怠慢,手中白骨飞快横挡头顶!对方来的太快了,天空中劈砍而下的那一柄重剑,就似一道奔雷轰隆而来,四周金光闪烁出现了无数道残影,仿佛一柄柄剑尖汇聚而成的帷幔铺天盖地毫无抵挡,就这么轰然爆下!

铿——

十万人的目瞪口呆之中,白骨应声而断,佝偻的人影被劲气撞击连退三步。

噗的一声,枯骨老人咬牙喷出一口黑血,同一时间,半截白骨砸落到地上,和他手中死死握着的另外半截交相辉映,发出了一种诡异的婴儿啼哭之声。

“嘶——”

“太可怕了,刚才那还是玄尊初级的力量么?”

“怎么突然之间,凤太子强了这么多?那什么枯骨老人根本就不够瞧的啊?”

“我说,一开始凤太子不会是在逗闷子吧,说不定根本就是耍着那玄尊老家伙玩儿呢!哈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太子爷好样的!”

沉默之后,抽气声,惊疑声,叫好声,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白头镇的城楼。

下面沈天衣眸子闪烁,莫圣使不可置信,所有的三圣门人全部惊呆了。的确如此,这还是玄尊初级的力量?想想刚才那一击,莫圣使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就连身为中级的他都未必能躲过!看看枯骨老人吧,这一击就让他身受重伤,原本还是不可预估的胜负,现在已经全无悬念了。

莫圣使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一抹狠辣不断升腾着,一个乔青就罢了,还有一个凤无绝!

——这两个人,绝不能留!

莫圣使运起感知,对着那边呕血不止满面扭曲的枯骨老人传去一句话。玄气的波动让乔青凤无绝和老祖同时朝他那边看去,却不得而知这传音的内容。一句之后,枯骨老人霍然扭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下方的莫圣使:“你说什么?”

太过震惊之下,让他脱口而出,甚至忘了以传音回复。

莫圣使冷笑一声:“白骨已断。”

语焉不详的四个字,枯骨老人却听懂了。

这白骨是他这一辈子的兵器,乃是在百年之前以东大陆九千九百九十九名婴儿的心头血饲养,后来因为邪中天和玄苦,三人一齐误入这翼州,百年时间他和这截阴邪的白骨,已经达到了人骨合一的境界。越是对于这种老牌高手,兵器的分量在修为中占的比重就越大。可以这么说,失去了白骨的枯骨老人,战斗力不足从前的一半,甚至将在心中留下心魔,一生都永难寸进。

本就因为白骨断裂,而六神无主心神恍惚的枯骨老人,收到莫圣使警告的一眼之后,桀桀苦笑了起来:“你确定?”

莫圣使的眼中闪过不忍,片刻消失:“想想门主。”

是啊,想想门主,那个可怕又强悍的男人,岂会再要一个名不副实的玄尊?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让城楼上下不少修为较弱的人,捂着头耳痛叫出声。

乔青眸子一闪:“他要干什么?”

忘尘蹙起了和她极为相似的眉梢,他以琴为伴,虽不甚通人情世故,却对人性的本能更为敏感。面具下的眉越皱越紧,连嘴唇都抿到了一起,一个不好的预感升腾在心里。忘尘忽然一怔,猛的抬起头:“无绝,快退!”

这样激动又惊骇的大喝,还是乔青第一次从忘尘的口中听见。

凤无绝亦然。

对于忘尘,他无条件的相信。

鹰眸一眯,凤无绝想都不想,飞快后退!

与此同时,那枯骨老人疯狂大笑着紧随而来,整个身体倏忽之间膨胀为一个巨大的滚圆的球,膨胀,膨胀……只眨眼的功夫,他整个人膨胀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头发炸起,满身青筋,疯狂地就朝着凤无绝冲去。

“不好,他要自爆!”

“天啊,太子爷小心,快退啊——”

“枯骨老人,妄你一代玄尊高手,竟然如此卑鄙!”

眼见着这枯骨老人竟然要自爆,城楼上的所有人都是一阵惊怒交加,不可置信。这的确是太过惊悚的一幕了,一个玄尊高手,用了百多年的时间修炼至此,需要的远远不只是天赋。可是这枯骨老人,竟会在那莫圣使的传音中,真的选择了自爆?!

不错,想起刚才两人的奇怪交谈,谁还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

那莫圣使只提出了门主,就让这老东西下定了决心,可想而知,那三圣门门主,将是一个多么恐怖之人?一片片的暴怒嘶吼之中,眼见着枯骨老人满目疯狂,乔青想都不想就要冲出去——

“站住!”飞退中的凤无绝霍然扭头,从来没有的严厉语气,死死瞪着她。

“放你妈的屁!”这个时候,让她站住?

乔青一句破口大骂根本不理会那男人,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冲出去!必须冲出去!冲出去之后呢?可以阻止一个玄尊高手的自爆么?答案自然是不可能——一个玄尊高手以生命为代价的同归于尽,岂是可以阻止的?可是她不想那么多,她不愿想一分一毫的任何可能性!漆黑的眸子里,满满地写着坚决:“哪怕是死,老子跟你一起死!”

在一起……

一起……

无限回音之中,回顾六年前,那一场剑峰爆炸。

六年的时间,乔青改变了太多太多。

眼见着她已经飞冲了上去,城楼上下一片惊呼:

“不要!”

“不要——”

凤太后,邪中天,玄苦,忘尘,万俟风,姑苏让,宫琳琅……

多少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为这一句“不要”,不要冲动,不要冒失,不要做不值得的傻事。然而这一句句的不要在吼出之后,在那道红色的身影坚决冲出之后,倏然安静了。那些惊呼那些暴怒全部消失了。

这个画面……

——凤无绝和乔青和枯骨老人分属三个方位,一人退,一人随,一人追。

然而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那两个“男子”,那两个一黑一红,一退一随的男子。

生死相随,这样的话语说来简单,由古至今又有多少人真正能做到?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就是这么一呼吸,一眨眼,一弹指,一须臾,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曾有,便做出了下意识的决断。场中众人自问,自己可以么,自己又拥有一个能让他们生死相随的人么?

天地无声,时间静止。

画面仿佛出现了定格,定格在了那两个“男子”终于相会的一刻……

这一刻,乔青施展出了速度的极限,竟比枯骨老人更快地冲到了凤无绝身前。

这一刻,没有我爱你,只有在一起,哪怕是死,我们在一起。

这一刻,乔青和凤无绝一对视,一相拥,就是爱。

这一刻,没有人能阻止一个玄尊的自爆。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三章

这一刻,没有人能够阻止一个玄尊的自爆!

可是太多的人看着天空上相拥的一黑一红那两道身影,情不自禁地脚下暴冲,企图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改变点什么。一道道身影暴喝着漠然冲出,流星赶月一般朝着天空中狂追而去:“阻止他!”

“快!”

“一定要阻止那个家伙!”

——可是枯骨老人已然疯狂了!

他阴森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猩红猩红地盯着凤无绝和乔青,疯狂的嗜血的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那犹如枯骨一般佝偻干瘪的身躯完全膨胀到了不可想象的程度,各色的玄气爆射到他的身上,他连躲都不躲,喷着血不管不顾狂扑向了两人:“哈哈哈哈……乔青你找死,老夫不介意多拖一个进黄泉!死吧……一起死吧!”

这一切只在眨眼间。

就连冲到了一半的老祖都没有办法阻止分毫。

伴随着恶鬼呼号般的疯狂大笑,所有人都只能无奈又无力地死死盯着枯骨老人即将爆开的身躯,眸中染上寸寸绝望……

电光石火——

唳——

一声嘹亮之极的凤鸣,蓦然响彻在白头原的上空!

其声清越激昂,离着似乎尚有千里之外,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脑中一醒,浑身一颤!余音未绝,已见一团黑色的火焰出现在了天际头,快如电光流星,惊天长虹!蔓延,扩散,浓郁且炫目的小小焰火团铺天盖地地膨胀扩大,瞬息之间已遮蔽了头顶的日空,让所有人的眼前犹如黑夜!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鸟!

一只纯黑之色的鸟!

头似锦鸡、身如鸳鸯、鹏之翅、鹤之爪、鹦嘴、龟背、孔雀尾!

“这是——”

“是凤……凤……凤凰!”

“老天,真的……真的是一只凤凰啊!”

接二连三的惊呼,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凤凰,圣德祥瑞的化身,自古和神龙拥有着相等同的地位,被无数人所推崇所流传着。然而这些上古乃至洪荒级别的神兽们,一早就已经在翼州大陆消失殆尽了,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身。却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一只,还是如此奇特的一只!

不错,奇特。

一只伸展开足有几十丈大小的黑色凤凰,遮蔽了一整片天空停驻在白头原的上空。它布满了黑色翎羽的巨大羽翼,在半空划过一道火焰灿然的幽亮弧度,烧灼着,升腾着,霍然拍向了已经爆裂开来的枯骨老人!

轰——

一声巨响。

“不……不……”那可怜的枯骨老人,就这么不甘地瞪大了眼睛,被一巴掌扇去了天边,流星一样爆裂在了天际头……

直到他连渣子都没剩下,白头原的上空似乎还回荡着他绝望又凄厉的嘶吼。

静。

太静了。

所有人都怔怔仰望着,看着那巨大的凤凰凤目淡淡一扫,在心头升起一股颤抖的情绪。尤其是三圣门等人,莫圣使不知道这凤凰是哪里来的,更不知道为何要帮助凤无绝和乔青,他的怒意还没升起来,一对上这双带着怒意和威胁的俯视凤目,顿时心底浮现出一种大为忌惮的颤抖感觉来。

只听那凤凰优雅一仰颈,再一次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凤鸣。

众人欣喜若狂又惊悚万分,还没开始热烈的议论,便见它的身躯蓦地缩小。没了遮蔽的天空重新大亮,日光之下它一寸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了一只小乌鸡的模样,扑棱着翅膀欢快地哼哼着俯冲到了凤无绝的肩头:“主人。”

砰——

这巨大的反差,顿时让城楼上下跌倒一片。

还没从大凤凰变身小乌鸡的惊悚中回过神来,这一声稚气又娇嫩的主人,便把正在爬起来的众人给叫懵了。

它它它……有主了?

看向凤无绝的目光,这下子羡慕嫉妒恨全齐了。有个拥有神龙睚眦的媳妇不说,连自己的玄兽都是上古神凤?我靠!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众人舔着嘴唇泪流满面扭过了头去,不能再看那人比人气死人的“夫夫俩”,省的脑子一热冲上去掐死那两个变态,那可就不划算了。

凤无绝松开紧紧抱着的乔青。

两人一齐看向停落在他肩头上,不断拿小鸡头蹭他脖子的这黑不溜丢的货:“大黑?”

没错,这只方才还优雅又强悍的大凤凰,此刻娇小又可人的小乌鸡,就是已经离开了六年之久的大黑。这货在万宝楼的拍卖之后,百战林的魔鬼训练之前,拍拍翅膀飞走了。一走六年,一回来就如此拉风的干掉了自爆中的枯骨老人,怎能不让两人欣喜?

大白扭着屁股甩着尾巴,两只小爪子抱着凤无绝的脖子蹭了又蹭,哼哼叫着果断卖萌:“主人,是我,是我回来了。”

这软软糯糯的小声音,让乔青眨眨眼:“母的?”

小凤凰飞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傲娇地拿屁股对着她:“哼哼。”

——言外之意,我不和你说话。

乔青摸摸鼻子,很有自知之明,这货当初差点儿被她给烤着吃了,人不待见她太正常了。不过……眼见着一个异性生物这么磨蹭自家男人,乔青撇着嘴巴不爽的小情绪翻腾着,坚决不承认自己吃一只母鸟的醋!凤无绝兴味盎然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瞥着自家媳妇,换来乔青狠狠一瞪:“该死的,你刚才竟敢让我站住?!”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太子爷立刻蔫儿巴了:“咳,一个死总好过两个死不是。”

这绝对是六年前剑峰上准备跑路的某人心声,此刻被凤无绝这么说出来,难免有点儿心虚的情绪。乔青一把捏上某男的俊脸,整个人靠上去,眯着眼睛色厉内荏:“回去爷再收拾你!”

太子爷在舌尖琢磨了琢磨这个“收拾”,只觉意味深长……

于是他舔舔嘴唇,一脸向往:“遵乔爷令。”

乔青哈哈大笑着吧唧啄他一口:“乖。”

两人劫后余生,自然是你侬我侬幸福的不得了,可怜的功臣被夹在中间挤成了一只鸟片儿,被完全的无视了。

对于“大黑”这个名字,众人已经吐槽无力。有了神龙睚眦是只肥猫且叫大白的坑爹先例,这神凤变成个小乌鸡并有一个如此苦逼的名字,抖啊抖的也就接受了。老祖等人见他们叙旧完毕,纷纷腾上了半空,抱拳道:“恭喜凤太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太子爷真真是好福气,这玄兽真正可遇而不可求啊。”

“哈哈哈,无绝,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或者陌生的,或者熟悉的,一众人将两人一鸟围在中间,纷纷真诚地道贺着。间隙处,不由自主地悄悄瞄着蹲在凤无绝肩头舔爪子的小黑鸟,艳羡不已。宫琳琅一拳捶在凤无绝的肩头:“妈的,老子让你吓死了!”

姑苏让亦然,捏着玉笛的手上全是汗:“下次可别再玩这种心跳,兄弟受不了啊。”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迫切地冲出来却根本毫无用处,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真正是这辈子都不愿再经历了。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努力,修炼,不求能追上这天赋变态的步伐,只愿在关键时刻,不拖累他,在生死一瞬,能拥有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能耐!

凤无绝望着这两个兄弟,那满目的担忧还没散去,化为了深深的坚毅!他伸出两只手掌,停在半空。两人同时一掌击上,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浓浓的兄弟情,萦绕在三人之中。

乔青静静看着,嘴角噙起一抹笑容。

还没说话,已经被忘尘和邪中天,一边一个给摁住了肩膀,危险地瞪视着她!

乔青一缩脖子,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幸福之极。这些人啊,这些亲人朋友,全部和宫琳琅姑苏让一般,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刻,那无力回天的一刻之后,在心中默默坚决了修炼的决心。整个白头原的上空,被一种融融如春的温情和喜意笼罩着,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的,自然就是气氛冷窒犹如寒冬的城楼之下了。

没有人注意到沈天衣被冷汗浸湿的衣衫,和他终于松开的在背后的一双手,日光下反射出泠泠的水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又输一场的战局上。枯骨老人已死,到如今已是四比四!孙重华也是一头的汗,却不是后怕,而是被这结果给吓的!

他摇晃一下急切走到莫圣使身边:“大人,这可怎么办是好,只差一局,若是……”

他说到一半,发现莫圣使根本没在听。

三圣门中人,如今都沉浸在一种极为悲愤后悔的情绪上,谁会想的到,这原本十拿九稳的一次比斗,竟然他们连失了两元大将!两个玄尊高手啊,哪里是城楼上那十八个玄王能比的?就算是一百八十个,也比不上!莫圣使死死瞪着半空中的那两道人影,只觉从未有过的后悔!

悔!

大悔!

后悔的不甘的悲愤的情绪席卷着他,让他眼眸狠辣,连身躯都微微颤抖着。身边孙重华不断说着什么,他霍然扭头,一个字,阴冷如毒蛇:“滚!”

孙重华完全被骂懵了:“大……大人?”

“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的目的,别以为三圣门的人都是傻子!这一次,要是胜了,三圣门也不介意帮衬家门口的蝼蚁一把。”莫圣使睇着他的目光,真真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他冷笑道:“你还是回去想想,我三圣门因你失了两个玄尊,此事你要怎么向我门主交代吧。”

孙重华倒退一步。

这是三圣门翻脸不认人了!

这是他们要把这战局的损失,一股脑的扣到万象岛身上了!

阴柔狭长的眼睛,一瞬瞪了个滚圆,惊恐地望着冷酷无情的莫圣使。之前多次打交道,他一直认为这人算是三圣门里较为耿直忠厚的,最起码在面对他的时候,其他人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德行,只这个还算和气。可此时此刻,孙重华真真是明白了什么叫与虎谋皮!他的心中飞快地转,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大人,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了,三圣门此次出兵,也算是守望相助不是么?”

“守望相助?”

莫圣使冷冷看他一眼:“呵,你也配?”

这毫不客气的羞辱,让孙重华捏紧了拳头。片刻后,他硬着头皮笑道:“万象岛自然不敢高攀三圣门,可要是咱们覆灭了,对您也没什么好处。至于贵门的损失,孙某也是忧心如焚啊,咱们如今好歹是一条船上的……”

“你的意思是?”

“孙某只觉得,可别对方还没赢了,咱们先自乱了阵脚可就不美了。大人先消消火,为今最重要的,还是接下来那一场比斗。”

“你下去吧。”摆摆手。

“大……”

孙重华还欲再说,已经被莫圣使一皱眉,打发了下去:“老夫自有考量!”

他的确有考量,对孙重华也不过是发泄而已,活到这一把年纪,自不可能内讧起来让对方看了笑话。莫圣使没注意到退下后系怀鬼胎目光阴狠的孙重华,只重新看向天空中的乔青,下一场,就是他和乔青的对决!

先前那睚眦已上场比斗了一次,自然不能再用,那么只有她一个玄尊初级的小子……

莫圣使冷冷地笑了起来:“诸位,最后一场,莫要再浪费时间了。”

乔青一低头,和他的目光一对,几乎预见到了这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刚才命令枯骨老人自爆是感知传音,抓不到把柄,这一次,毫无疑问他是要亲自动手了!这赤裸裸的杀意,任谁也不会忽视。

乔青啧一声,看着身边一个个凝重下来的脸色,猛的捶上他们的肩:“怕什么,别忘了老子是谁。”

某个女人很得瑟,等着一众人齐声呼喊“乔爷”的范儿。

哪知道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流了一个笑盈盈的小眼神儿,齐声道:“披着人皮的凶兽!”

真正是齐,七个大字席卷在白头原的上空,连带着城楼上那些没飞上来的,都是一阵哄堂大笑。呃……乔青眨眨眼,也跟着笑了,原本是准备安慰他们的,没想到这些孽畜明显对她信心十足。心中一股豪气冲天,趁着他们不注意,伸出腿一脚一个齐刷刷给踹下了空中战场:“滚滚滚,别让老子看着你们。”

一个个下饺子一样,头尾相继地被她踹了下去。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骂娘的弧度:“靠啊,你踹到老子菊花了……”

只剩下了凤太后和凤无绝,乔青踹的正爽,一脚还没出去,就听老太太危险地“嗯”了一声。那腿立马在半空中打了个弯儿,飞快收了回来,狗腿笑:“奶奶,请,您请。”

凤太后揉了这货头发一把:“丫头,加油!”

脚尖一点,在各种气哼哼的目光中,成为第一个以轻功自己飞下去的。乔青转向了凤无绝,伸手把赖在他肩膀上吃豆腐的贱鸟给扯了下来,一丢,小凤凰嗷嗷叫着在半空打了个卷儿,扑棱着翅膀哼哼两声,落了下去。没了电灯鸟,乔青搂上凤无绝的脖子,一脸匪气:“放心,看爷怎么干死那个老秃驴!”

等着甜言蜜语的太子爷眼前一黑,差点儿就这么掉下去。太子爷稳定了身形,避免了自己成为第一个被媳妇给气掉半空的丢人货色,瞪着乔青哭笑不得:“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解风情?”

乔青哈哈大笑,在他下巴上新长出的淡淡胡渣上啄了一口:“这样解了?”

太子爷勉强满意,摇头笑了一会儿,渐渐淡下来:“我不担心那老家伙。”

乔青眉梢一挑:“你是说……天衣?”

他沉默片刻,没多说,这话说多了有诋毁情敌的嫌疑。他朝下方看去,莫圣使已经急不可耐地连连皱眉,他身边的沈天衣,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静静站在一侧似乎在等着什么:“你自己小心。”

“会的。”

没有多余的情话,一句嘱咐,一句保证,其他的浓情蜜意早已经长在了骨头里,流动在血液里,镌刻在八年并肩的生命里。不需说出口,就如同方才的那一幕,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他们都懂。乔青靠上前,在棱角分明的唇边印下一吻,凤无绝加深了这一吻……

片刻后,唇分。

什么也没说,黑袍一动,落到了城楼上。

四下里再一次寂静了下来,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天空中唯一的那一抹烈火般的身影上。

——红衣浮动,发丝飞扬,邪气凛凛,满身风流。

不论是哪一方的阵营,看着那凌于半空的红衣男子,都不得不说一句:风华无双!不知是谁猛然高呼了一声:“乔爷加油!”紧跟着,城楼上不断有这样的声音高喝着,一双双的眼睛狂热万分,好像只要有那个人站在上面,即便接下来的对手是比她高上一级,比她多了百年不止的战斗经验,并且在玄尊这一修为上一级一天地的莫圣使,也没什么好怕。

听着这些激昂之声,乔青顿生一股豪气。

她低下头,朝着下面的莫圣使一挑眉,笑声若狂:“还不上来送死?”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四章

上去送死?

城楼底下的全被这句惊天豪言给震了个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乔青真真是艺高人胆大,狂妄的没了边儿!越级挑战这种事,自古以来不是没有,可大多都是在低阶武者之间,就比如赤玄和橙玄之间,玄气的差距实则并不算大,说不得还能凭借着招数速度或者力量等其他方面的因素,侥幸一胜。

可到了玄尊?嘿,别看只有这小小的一级,这差距却是天渊地别了。

越级?

让他送死?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少人都不屑地叫嚷了起来:“大人,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莫圣使倒是并未动怒,他冷笑一声,直接将这句话看做了无知小儿的挑衅。要说其他的方面,诸如六品炼药师的身份,怀有神兽睚眦的幸运,逆天的修炼天赋,和她可称老辣的心智。就连他也不得不说,这乔青的确非池中物!可若说到修为:“哼,老夫倒要看看阁下如何让我送死!”

不以为然的话音一落——

身边沈天衣倏然睁开了眼睛:“莫圣使,这一局你若输……”

怎么可能输?他想也不想垂首立下了军令状:“若属下败了,必将一死以谢三圣门!”

“好。”

随着沈天衣一字吐出,莫圣使脚尖一点,整个人便以远超玄尊初级的速度,出现在了乔青的对面。

天空之中,这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沉吟着什么,各怀鬼胎。回忆起刚才那几乎接近瞬移的速度,乔青眸子一闪,暗暗警惕:“这老东西果然不一般,玄尊中级的速度,决不能和他比快!”

观她神色,莫圣使不由胜券在握地笑了起来:“乔青,你好好一个天才若是躲起来暗暗修炼,说不得还有胜过老夫的一日,哪怕是迈入神阶也不是没有可能。”到了这个时候,两方之间早已经上升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杀意也不是秘密了,他也没必要冠冕堂皇:“可惜啊可惜,你锋芒太露,管的太多,今日这一场,老夫定要你为三圣门两个玄尊陪葬!”

话音落,杀气陡然暴增!

各种各样的声音,一瞬之间顿时沉寂了下去,只留下十万双眼睛紧张地死盯住空中战场,一刻也不敢离。

万众瞩目之下,莫圣使率先出手了。

本就抱着必胜的轻视之心,他连武器都没用,只一双肉掌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配合脚下奔雷般的速度,朝着乔青飞逼而去!然而这简简单单没什么玄机的一掌,又似乎蕴含了无上的威力,其内千变万化虚影弥漫,却让城楼上下一瞬之间瞳孔骤缩,抽气连连!


这就是玄尊中级的力量,无招胜有招!

淡金光芒刺的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了莫圣使的身影,唯有膨胀到了极点的杀气冲天而起,萦绕在整个白头原的上空!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去躲的乔青:“难道她自知速度不及,躲避不开,放弃了?”

这样的念头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却在下一秒陡然瞪大了眼睛。

“我靠,硬抗?!”

“不……不是吧,这么想不开?”

只见乔青不闪不避,不躲不退,眼中一抹凌厉的精芒浮现,犹如赤虹贯日暴掠而出,对着那恐怖之极的一掌就迎了上去!不错,正面交锋!以低了整整一级的修为,硬抗对方的正面攻击!

“该死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包括邪中天在内,众多的亲朋好友全部脸色一变,握紧了拳头。以她的速度,即便赶不上莫圣使,可只要集中精神每次在后者一动手的时候飞快闪避,堪堪吊住他还是做的到的。再待到对方掉以轻心之极暗算偷袭,不论毒药还是飞刀或者别的手段,总能把对方的实力牵制在和她相当的地步。

到了那个时候,乔青的胜出,并不是没有可能。

下黑手,敲闷棍,扮猪吃虎,这不正是她一贯以来的行事么?

而这一步有些冲动又并不明智的正面交锋,不止了解她的人没想到,就连莫圣使都没有想到。他不屑的目光只堪堪一闪,乔青的一掌已经来了!

两掌一交汇——

轰——

犹如实质的轰响,带起一股恐怖的热浪,以交锋处为原点一股股扭曲的波纹扩散开去,在天空中蔓延出了一股风暴席卷!

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失明,天空中一片灿金混合着白茫茫的刺目波纹,让他们瞳孔刺痛,纷纷闭上了眼睛。耳边的轰响便似洪荒巨兽苏醒的怒哮,让人嗡嗡作响头痛欲裂!尚未舒缓过来,只听一声不可抑制的惊呼,来自于稳操胜券的莫圣使:“不……不可能!”

睁开眼睛。

看见的便是手掌不断颤动的莫圣使。

他死死瞪着对面的乔青,那只手焦黑焦黑似乎受了重伤,甚至有烟气从指尖冒出,带着烤肉的味道:“你……你的玄气……”

乔青无辜一笑:“噢,忘了告诉阁下,在下的玄气温度有点高。”

温度有点高?

高到把一个玄尊中级的手给烤熟了?

这样的结果绝对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众人闻着空气中的烤肉味儿,再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只黑不溜丢冒着烟的手,一口唾沫咕咚一声吞了下去——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变态啊?说她是凶兽,那简直是太高估凶兽的凶悍程度了,这变态和随便哪一个凶兽放那一戳,都绝对能把后者对比成善良又温驯的萌系小动物好么?

某个变态全然不知道自己给旁人造成了多么大的心理阴影。

“这老东西的一掌,差点儿去了老子半条命!”乔青正抓紧一切的时间不露痕迹的调息着。她狠狠咽下涌到了喉头的一口腥甜,不由惋惜的想到:“可惜体内的火即便经历了残丹那一次雷劫,依旧没有晋升到天级,否则只这一次,必定能给这老匹夫狠狠一击!”

越是天级,那火就越难寸进,四年多前乔青就感觉到离着天级只差一点点。可没想到这一点点,经历了四年她炼药的雷劫吸收,又经过了残丹那一次,依旧还是一点点……

不过另一方面,也不由让她开始期待,当这火终于由量变到达了质变之后,将会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又会有怎样逆天的威力!趁着莫圣使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乔青调息少顷,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儿。她不能给对方恢复的时间,乔青眸子一闪,霍然发力!

“圣使!”

“大人小心——”

“乔青,你好卑鄙!”

这就叫卑鄙了?乔青冷笑一声,老子走的就是卑鄙无耻的路线!

某个变态女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对着犹自瞪着自己的手掌沉浸在不可置信中的莫圣使就偷袭而去。玄尊中级到底不是枉得虚名,电光石火,眼见着乔青一击得手,莫圣使飞快倒退,这修为上不可扭转的速度险险救了他一命,让他最后关头避了开来。

然而即便如此,战局也发生了改变。

面对着乔青出手便是滚滚热浪的玄气,莫圣使吃一堑长一智,不敢撼其锋芒,一时竟让不断强攻的乔青给逼了个手忙脚乱。

这副画面实在太颠覆了!

一个追,一个退;一个强攻,一个险守;一个出手凌厉大杀四方,一个手忙脚乱堪堪保命。

在此之前,谁都想的到战局会是一面倒,却无人敢想倒向的竟是乔青那一边!十万双眼睛之下,十万众瞩目之下,这几乎成为了乔青个人的一场独秀!眼见着那纤长的身影士气如虹,一身红衣翻飞着若烈火、若赤阳,一招一式带起逼人的热浪夺目的金色,足以撼动天地的气势,怎一个绚烂耀眼?

城楼上的己方阵营纷纷握住了拳头,满目的狂热之色:“乔爷好样的!”

“哈哈,那什么玄尊中级,根本就奈何不得咱们乔爷嘛!”

“乔爷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一片欢呼喝彩声中,亲朋好友满目笑意,对方阵营杀气森森。

随着时间的渐渐过去,他们越来越焦躁地望着不断闪躲的莫圣使,任是谁都知道,这一场不论是输是赢,三圣门的里子面子已经全没了!

不少人急不可耐地询问着沈天衣:“少主,这可怎么是好?”

“该死的,那乔青怎么像是玄气用都用不完的!”

相比于玄尊中级,低级的玄气持久则弱的太多了。这也是他们一开始并未担心的原因。想来莫圣使打着的是同样的主意,只要这么耗下去,耗光了对方的玄气,那乔青还不是手到擒来任人宰割?可是战局已经过去了这良久良久,连天都黑了下来,那乔青的玄气不断施展着,却一丁点力竭的迹象都没有!

那小子到底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简直就违背了自然规律、天道规则!

三圣门中众人无比的憋屈,只想仰天悲愤大吼:“这乔青不是你他妈的私生子吧?这种逆天的事儿你也允许?”

这边不断有人询问着,唾骂着——

沈天衣却始终沉若古井,看不出分毫的波澜。

忽然,那双不动的眸子,在天空上莫圣使的背后一闪。

嘴角几不可察的一勾,沈天衣并未说话,一侧已经有人察觉到了端倪:“小心背后——”

这一声大喊一落,莫圣使想都不想一个翻身避过背后而来的阴风。其实不用下面的人提醒,他也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身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断升腾着,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隐于暗处随时等待着伺机而动。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隐隐感觉到有一个玄尊初级之人就在周围,却看不见那人的身形。

直到刚才,背后阴风阵阵,杀气腾腾。

莫圣使用尽全身的修为一个翻转,经过了数个时辰的对战,就连他的玄气都快要枯竭了。这一翻转,真正是狼狈不堪。脑中忽然浮现出当日在乔青身边看见的那道身影,莫圣使恍然大悟,那是一个残魂!

然而晚了。

他趔趔趄趄躲过了残魂的背后偷袭,却躲不过早已经算计好了一切出现在他身前的乔青!

红色的衣摆在视野中浮动,绝美的面容似笑非笑,漆黑的眸子一片狠辣:“拜拜了,阁下。”

这一切只在眨眼间。

乔青的五个字含着笑意和傲然轻轻落地,几乎可以将这场比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毫无疑问的,这一战的结果谁都没有想到,想不到那个人竟能在玄尊的修为上越级挑战,还是胜的如此漂亮!不论今天莫圣使是死是活,今日之后,乔青,凤无绝,大白,大黑,还是之前参与比斗的众人……

这些名字都将传颂在翼州大陆上每一个人的口中。

和城楼上的一片欢呼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的——

“乔青,尔敢!”三圣门人齐声大吼着,竟是不顾比斗的规矩欲要冲上半空。一个玄尊中级,即便在门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存在,这样的损失他们输不起!两个玄尊初级的接连丧命,已经让三圣门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此刻什么规矩什么武者精神都去他妈的,他们脑中只剩下了两个念头——第一,救下莫圣使。第二,围杀乔青!

“住手!”

“你们敢破坏规矩!”

“好一个三圣门,你们还要不要脸!”

眼见着他们的无耻行径,城楼上方破口大骂,凤无绝,老祖,凤太后,邪中天,忘尘,一个个的人俯冲而下各自拦住了他们,给乔青争取一击得手的时间!

莫圣使的眼中闪过绝望……

看着这张嘴角斜勾的面孔,他从未有过的悔不当初!如果一开始,他不掉以轻心;如果一开始,他不轻视对手;如果一开始……无数的如果,可是终究是晚了。眼见着乔青白皙的指尖寒芒一闪,朝着他的脖颈处轻飘飘又锋锐十足的划来,莫圣使的耳边响起一声声三圣门人悲愤的怒吼,就犹如死亡的丧钟骤然临近!

他的瞳孔瞪的陡大,似乎从这张年轻却老辣的面容上,看见了三圣门的覆灭……

这锥心泣血的一幕,让他在临死前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不甘怒吼:“不——”

然而就在这时——

就在乔青的飞刀锋刃划上了莫圣使的脖子的一刻——

变故陡升!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五章

经过乔青和莫圣使的连番缠斗,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

今夜无月,重重阴云厚重的堆积在天幕上,不见尽头的漆黑蔓延至极远极远,映衬着下方的一片骚乱,显得极为压抑。忽然,一线炽白亮光乍然而出!天际头处,刺眼的亮光冲破层层阴云,眨眼便将整个白头原照耀的犹如白昼!

几乎同一时刻——

一股庞大的威压自天边蔓延而来!

这威压之恐怖,犹如远古苍山一般沉重地压迫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不少修为低的一口血狂喷而出!哪怕是凤无绝等人,脸色都泛起了白,只觉心头一悸,气血翻涌!

“天……天啊!”

“怎么搞的,发生了什么事儿?!”

恐慌的情绪弥漫在城楼上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面色骇然地朝着视野的尽头,仰望而去。那天边,一片白茫茫的炽白亮光诡异地驱散了黑暗。波纹不断在云层中扭曲着,逐渐凝实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狂风湮灭,万籁俱寂。

那人不言不动,笼罩在一片云遮雾罩中看不清晰,却似是一座永不可攀的巨大高峰!让所有人在看见的一瞬,便是双眸一痛,集体低下了头去,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不可违背、不可抵挡、只能伏跪的畏惧情绪。

“那是……”三圣门人大惊失色,什么都顾不得齐齐胆战心惊地跪了下去。

噗通——

“参见门主!”齐刷刷的高吼,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敬畏。

唯有沈天衣平静如初,并未因为这个人的到来而产生丝毫的意外,似乎这几日的等待,终于得到了实现。眸中的异样光芒一闪而过,沈天衣遥遥朝他半躬下了身子:“参见门主。”

门主?

这个时候,被三圣门唤作门主的人,还有疑问么?

“——神阶!”几乎是异口同声脱口而出,来自凤无绝和老祖。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染上凝重的情绪——刚刚才搞定了这场约战,刚刚才要解决莫圣使,一切都在朝着良好的局面进行着。如今这整个翼州大陆上唯一一位神阶的突然出现,顿时让接下来的发展不可预测了起来……

凤无绝飞快看向乔青。

她此刻的状态很不好!

自这该死的门主现身的一刹那,旁人似乎只是感受到了威压,而她却是一动都不能动,只差毫厘划过莫圣使脖子的手就似被定住,周身的血液全部僵冷!身上的威压还在一寸寸加重着,经脉中流动的血液也在一寸寸凝固着……

乔青惨白着脸色,甚至能感觉到——

在那云雾飘渺的天空上,有一双森凉而俾睨的眼睛正冷冷俯视着她,犹如在看一个死物!

豆大的汗珠浸湿了红衣,连呼吸都渐渐困难了起来,巨大的差距之下,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劳。她如此,更不用说在她身边的残魂,这会儿已经隐藏不住身形,被迫一点点在半空中暴露了才出来,惊恐万分地瞪着上方。

门主似乎对这残魂有点儿兴趣。

森冷的眼睛转移到残魂的身上:“原来是你,圣门的叛徒。”

噗——

冷酷的俾睨的呢喃,不带一丁点身为人类的感情,似乎从天边遥遥而来,只让人一瞬堕入冰窖!不少人又是猛喷一口血,摇摇欲坠几乎要倒下——这,就是神阶的力量——一眼一言都似神祗的旨意,掌控着一条条犹如蝼蚁般的生命!

最直观的,曾经也是神阶,如今是玄尊初级的残魂,竟然在他的一句话中渐渐虚化了起来,有了魂飞魄散的痕迹。残魂哪里知道什么叛徒,他的不完整记忆让他满面迷茫。

那门主似乎也看出来了,便也失了兴趣。

只见那天际处模糊的影子一挥袖——

遥遥城楼这边,十八个被倒吊着的玄王顿时落了下来。绳索啪啪断裂,一股无端而起的风托着他们依次下落的身子,轻飘飘送到了三圣门的阵营。再是莫圣使,因为乔青的一动不能动,终于死里逃生的莫圣使,被门主远远一送,也去了那一堆儿里,一齐面向门主的方向伏跪着:“属下办事不力,多谢门主不杀之恩!”

“嗯,”门主应了一声,话锋转道:“天衣,本主对你很失望。”

沈天衣始终半弓着身子,白发垂在脚踝,一派恭敬的姿态:“恭喜门主凝练出虚身,天衣自愿领罚。”

“很好,本主就喜欢你这一点,起来吧,等回去门里自去刑堂领罚。不过——”他话到这里顿住,这之间的时间,身为神阶的莫大威压一刻也没离开过乔青,甚至还在一丝丝一重重加重着,好像想看看这个竟然敢对莫圣使下杀手,竟然敢对三圣门公开挑衅的小子,能支撑到什么程度?

乔青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

皮肤上的血珠一颗颗渗出来,顺着红色的衣摆串珠一样的滚下半空。然而她的人,还勉力支撑着死死停顿在空中,垂着颈子摇摇欲坠,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主意外地“嗯”了一声:“小子,你很不错!可惜了,五年前,就是你迷惑了本门的少主吧?呵,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小子,也难怪天衣对你……本主曾答应过他,放你一马,可惜啊可惜,如今你又不自量力挑战圣门的威严……”

“两罪相加,天衣,你说本主可应放过她?”这句话问出来,那双森冷的眼睛带着审度霍然射向了沈天衣。

在场的三圣门人自然了解他们的门主,自负,冷酷,无情,猜忌,多疑,哪怕是自己从小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也没有投注给他百分百的信任。哪怕他已经绝情段爱,一切感情遭到了封印,也没有对他完全的放心……

沈天衣又怎么可能不了解?

他直起身子,在门主探测的目光下,一丝令人怀疑的端倪都没有显露:“门主明鉴,此人屡次三番和三圣门作对,此次更是杀我门中数名高手,自不能放!”

“好!本主果然没有看错你!”门主的轻笑声在天空中回荡着,忽然笑声一顿,杀气骤显:“小子,本主实在舍不得杀了你这个天才人物啊……”

说着舍不得,可是冰冷的杀气犹如浪涛一般直卷乔青而去!

半空中的所有人全部僵直起来,凤无绝的鹰眸里布满了血丝,忘尘面具外的眼睛尽是焦急,不论老祖,邪中天,凤太后,还是一干朋友们,他们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可是在这一刻,一个神阶高手的威压之下,没有人能脱离他的桎梏!

这就是神阶。

神和人,一字之差,天渊之别。

凤无绝的眉心处,他并不知道的时候,那图腾一丝丝的动了起来。然而如此细小的变化,还不足以让他冲出桎梏。只能眼看着天空中那一双森冷的眸子一瞬凌厉,如渊的杀气弥漫在天际……

只要一瞬!

只要一瞬,乔青就会死在他的手下!

乔青在半空中摇晃一下,身侧的拳头骤然捏紧。眼中一抹破釜沉舟的光芒划过,她还没动作,只听沈天衣一声高唤:“门主且慢!”

“嗯?”门主抬起的虚幻的手臂,就这么一顿:“天衣,你要为他求情?”

这危险的嗓音下,沈天衣沉着如初:“门主莫要动气。天衣的意思是,门主五年闭关方凝练出虚身,如今尚且不稳,为救莫圣使门主虚身来此,已动用过一次神力。若是为了一个乔青,以至虚身耗力过多,未免伤及本体……”沈天衣抬起头,冰冷的眸子里一片清明,这一段话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意思:“区区乔青,不必门主亲自动手!”

“你?”

“是,恳请门主恩准。”

门主眸子闪烁,一瞬不离地盯着他。对他来说,什么虚身不易耗力,全没放在心上。在整个翼州大陆,只他一个神阶,非神的修为再高,只要不入神阶,就对他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哪怕只是一个虚身。门主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好,好!天衣,就让本主看看你的忠心!去吧,一举将你的青丝斩断,从此以后,你便再无掣肘!”

“多谢门主。”

沈天衣恭谨一抱拳,缓缓转过身子,对准了半空中几乎泡在血水里的乔青。脚尖一点,他腾空而上,只眨眼的功夫已经立于乔青的身边,纯白的发丝在渐渐升起的杀气中,微微浮动着,眼中是一片冰冷之色。

乔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微微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一对——

沈天衣眸色微动,捏紧了右手,又慢慢张开,一丝丝举起靠近乔青血珠横流的脖颈。

十万双眼睛的瞩目之下,十万道急切的呼吸之下,那苍白修长毫不颤动的一只手,就如他此刻的表情,一片麻木。众人几乎要睚眦欲裂,尤其是玄苦,他是曾和这人有过过命交情的:“沈天衣,你疯了不成?那是乔青啊,你真的下的去手?”

“沈天衣,你这个畜生!”

“沈天衣,不要!”

“不要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或者唾骂,或者祈求,落在沈天衣的耳朵里,却没激发他一丝其他的表情。沈天衣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乔青,那只手终于覆上了她的脖颈,染了一手的血。乔青漆黑的眸子回看着他,复杂不明地眯了起来。他垂下眸子,手上一丝丝收紧,让她染血的脖颈向前抻着,被垂下的发丝遮盖住的脸看不见表情,然而只那颤抖,就似是极为痛苦。

两人这副模样,众人反应各异。

邪中天等人已经不再说话,他们死死盯着沈天衣,连眸子都是血红血红的。凤无绝闭着眼睛,周身颤抖着,眉心处的图腾更大幅度地颤动了起来。而天空中看戏的门主,并不清晰的虚影负手立着,发出一种轻快的笑,明显极为满意。

他现在对沈天衣,已经完全没有了怀疑。

这五年的观察自然是其中之一,还有一点,便是来自于他现在的反应。

一个被封印了七情六欲的人,也许对于旁人是绝对无情,可是对于那个曾经最为珍视最为割舍不下的人,是绝对不会轻易就完全绝爱的。若是沈天衣一丝的挣扎犹豫都没有,他或许还要对这个少主打上一个问号。可看看吧,他现在明显是理智和感情在斗争着,一切都合情合理。

门主这么想着,目光淡淡一扫。

却倏然对上了发丝遮挡下看不清表情的乔青!

那白皙的下颔,染血的脸颊,还有漆黑的双眼,在一缕缕低垂的发丝缝隙中露出,眼中一抹狠辣的戾气,让捕捉到的门主微微一怔。就这一怔的功夫,只见乔青霍然抬头!

血线沿着脸颊滑落,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一掌击上沈天衣的胸腹,抵抗着威压做这一切,让她噗的喷出一口血,迸溅到自半空风筝一般被打飞的沈天衣月白的衣角上,红梅点点,门主来不及去看沈天衣的神色,已见乔青已经冷冷盯住他,本就绝美的面容,在血与目中戾气的晕染下,嫣红娇艳的触目惊心!

一道炫目之极的金色玄气,直逼处在天空中的他而来!

门主不愿承认,他一个神阶在下头那蝼蚁一般的小子的目光中,竟是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拼命压下这种心慌之感,眼见着这道玄气如利箭射来,眸中一抹不屑划过:“小子,没用——”话音没落,双目中的不屑完全被不可置信所取代!他陡然瞪大了眼!他感觉到了,这一道玄气中所蕴含着的威力,这种恐怖的热浪,是……是……

“天级火!”

没错,天级火!

早在五年前侍龙窟外,乔青体内的火二次觉醒之后,便能吸收红药三人的威压。四年前柳宗中老祖的刁难,也让她吸收了威压一举晋阶。如今,这神阶的威压自然不可和玄尊相提并论!这威压,既是痛苦的非人的折磨,也是让她只差一线的火焰晋升天级的莫大契机!

门主有多自负,乔青的收获就有多大!

她一直在等,等着门主不断施展威压折磨压迫着她,也等着自己的火焰最终晋阶!

眼见那蕴含了天级火至高无上的威力的一抹玄气,因为门主对于神阶的自负而正正烧到了他的身上,乔青摇晃着几乎站不直的身子,迸发出一阵痛快的大笑:“老不死的,玄气伤不了你,老子就不信烧不死你!”

回应她的,是天空中门主的一声惨叫。

天级火,整个翼州大陆,这是独一份儿!

天级火,谁也不知道它的威力究竟有多大!

天级火,一烧不熄,不死不休!

牛逼哄哄的门主,作为第一个尝试了天级火威力的人,此刻才算知道了这玩意儿的厉害。哪怕只是一个虚身,他也是感觉到痛苦的。灼热的温度缠绕在身上,以玄气射中的一点蔓延着,不论他施展出什么样的办法,竟是完全扑不灭!这几乎可说是恐怖的火焰,焚烧着他的身体,也焚烧着他的灵魂,让他发出一声声生不如死的闷哼……

这还没完!

还处于一动不能动中的众人中,一抹墨色的身影霍然破开了桎梏!

黑衣翻飞,凤无绝如同一只煞气凛凛的苍鹰,一跃接住了失力朝下方掉去的乔青。他眉心的图腾已经消失不见,化为了一片魔气萦绕在周身,一手将乔青搂的死紧,同一时间,周身的魔气混合着玄气霍然而出,直逼门主而去!

这一道玄气,就似是一道黑夜中的流星。

通体纯黑之色,尾端有灿烂的金色羽穗闪烁着,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又绚烂的弧度,轰然爆开在了正在天级火煎熬中的门主身前!


“啊——”魔气丝丝缕缕钻入了门主的虚身中,让他睚眦欲裂,从未有过的恨!从未吃过的亏!他在三圣门中还没出关,便收到了手下的汇报,史天南和枯骨老人的命牌接连碎裂,待到他赶去查看,正正见到莫圣使的命牌摇摇欲坠的一幕。一个玄尊中级,在三圣门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二话不说,本体留在闭关地调息稳定着,花费了五年时间终于修炼出的虚身,便一举赶来阻止了乔青的杀手。

可是此时此刻,感受到虚身中能量的一丝丝减弱,门主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若是从前,他根本不怕这攻击而来的玄气,哪怕是玄尊也只是一个较大的蝼蚁罢了。可这该死的天级火破开了他的神阶防御,这魔气犹如跗骨之蛆蚕食着他虚身中的能量……

“小子,本主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门主咬牙切齿使出这具虚身中最后的力量,死死盯着下方的那两道黑红相拥的身影,骤然发力!独属于神阶的玄气,无色中带着圆融爆满的流质,穿透了遥遥半空,直逼二人而去!

“无绝!”

“乔青!”

众人的大喊声,几乎掀翻了整个白头原!

受了伤的神阶,也是神阶。这一道流水一般的玄气中,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玄气,而是神力!这一道神力中所蕴含着的威力,几乎让他们心悸欲死!说时迟那时快,这几乎是避无可避的玄气,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就已经逼近了相拥的乔青和凤无绝身前!电光石火,一道隐约可见的人影猛然扑向了他们,是残魂!

乔青瞪大的眼睛里血丝遍布:“不——”

同一时间,轰——

爆开的神力,被若隐若现的残魂一股脑地接住,眨眼间轰然四散……

不错,四散,在一双双瞪大的眼睛中,方才就已经被门主的威压所逼迫到几乎要魂飞魄散而黯淡无光的残魂,此刻是真的散了。犹如一丝一缕的烟气,渐渐弥漫在半空中,渐渐消失……

“其实从离开了墓穴开始,从那具尸身变成了白骨开始,我就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哪怕今天不死,也支撑不了几年的。变态,你不用愧疚,咱们认识时间不长,我学了不少东西,也看了不少东西,能死在墓穴之外,而不是一辈子几千年都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数头发丝儿,我很满足了……这下正好,能救你这变态一命,老子很爽啊,哈哈哈哈……”

这一段话,若有若无地飘在乔青的耳边。

很多的地方,虚弱到她根本听不清楚,只能靠猜的。听到后面残魂渐渐消散的傻了吧唧的大笑声,乔青也努力扯了扯嘴角,却完全笑不出来。这十八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一个朋友……

是的,朋友。

相处不多,乔青却是把他当朋友的,从开始的利用,到后来的愧疚,再到渐渐带着残魂一路朝白头镇而来。她是真的烦这货的唧唧歪歪十万个为什么,一路上看啥都新鲜,看啥都无知。然而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这货的智商,已经提高了这么多了么?

乔青在凤无绝的怀里,怔怔地伸出手,想抓住点儿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抓住,任一丝一缕的烟气弥散在眼前,似乎又看见了那个虎了吧唧的苦逼弱智货,被她忽悠,被她耍,被她拐了还帮她数钱……

微微颤抖的眼帘霍然睁开,乔青看向天空中一击不成,一袖卷起昏迷的沈天衣飞快撤离的门主,漆黑的眸子里,凌厉的金芒幽幽闪现。神阶的速度,不是她能追上的,但是她保证:“我必杀他,必灭三圣门,祭你在天之灵!”

她的目光,一瞬不离消失无踪的三圣门主。

直到看不见了,乔青捏紧了拳,轻轻道:“我发誓,朋友。”

……

随着三圣门主那一具虚影的带伤逃离,接下来的一切,几乎可说没有悬念。

他逃的太过匆忙,以至于只带走了昏迷不醒的沈天衣,甚至连莫圣使等人都没有救下。城楼下方早已经一片混乱,在片刻目瞪口呆的呆滞之后,蜀中和万象岛弟子经过了这些天和今日的一幕,完完全全丧失了士气,神魂俱裂地四下里逃窜,被城楼上士气如虹的己方阵营中人冲下去一一捉拿着。

孙重华一早见机不对,就不知道溜去了哪里。

经过这次一役,倾巢而出的万象岛,将再不成气候!而莫圣使身受重伤,其余三圣门中人怔怔跪在那里,明显被打击的不轻。

——他们,被遗弃了。

数十个三圣门中人,包括之前的十八个俘虏,尽数被没有了威压禁锢的老祖和凤太后等人一网成擒!这原本紧张对峙的一役,在乔青的到来之后,几乎是颠覆性的扭转了战局,获得了己方的大获全胜!

一番忙碌之后,数万个俘虏被一溜溜地压在地上,脸色颓败地跪着。这对所有的人来说,都像是做梦一样!在这之前,谁能想的到,最后的结局会是如此?会是以己方的完胜而告终?所有的人傻傻望着城楼上方那一抹红色的身影,狂热的,激动的,哽咽的,渐渐汇聚成了一小股风暴,席卷在白头原上……

乔青和凤无绝站在最前,就连凤太后等人都把位置留给了他们,飞到了城楼之下,含笑仰望着这两道身影。

一红,一黑。

万众瞩目之下,无比和谐,无比傲然地并肩而立。

这就像是两道风景,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这一会儿,乔青的身上还布满了干涸的鲜血,看上去很有些狼狈。可她微扬的下颔,坚毅的表情,犹如此刻漆黑天幕上最亮繁星的一双黑眸,皆让人不敢逼视,怔怔仰望。

乔青一扬手,四下里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

“多谢诸位,在下代表柳宗,感谢诸位在生死关头,鼎力相助。”她现在可是柳宗的祖师叔,代表个柳宗自然没人有意见。柳天华和老祖皆连连点着头,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乔公子,您千万别,这也太折煞咱们了!”

“是啊,您就别笑话咱们了,我等也没出上力啊……”

“没错,咱们都是有血性的,不说出没出力,乔公子说这些,太见外了!”

下面众人一阵摇头摆手,一人一句纷纷称着“不敢当”。乔青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来这里之前,又有谁知道最后是这样的结果,还不都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来的。她本身,并非一个愚忠大义之人,就如当初凤无绝和陆言的玩笑话,要是有危险了,肯定第一个跑。从前,她甚至潜意识里有些瞧不起这种一根筋的,可是经过了这一次,乔青莫名觉得这些武者,很可爱。

看着下边儿一片朝后退的,有的差点儿羞愧的把头都塞进枯草地里,好像生怕被人夸一样的耿直汉子。乔青不由低笑了起来,这是残魂消散之后,她发出的第一个笑容,真心的笑容:“多余的我就不说了,给诸位说一万句谢谢,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武者,提升自身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我是个务实的人,一腔感激,想来想去还是变成实质的东西比较好。”

下面的人纷纷静了下来。

虽说不求回报,可有回报自然也没人会拒绝。

眼见着她这么说,皆激动兴奋了起来,这可是乔公子要给的东西啊,想想看她的身份吧!心中有一个猜测,雀跃地升了起来,一双双眼睛期待地望着她,乔青点点头:“不错,想来你们都猜到了,就丹药吧。别的你让我一拿几万份儿,也不大可能……”

噗通——

乔青没说完,下头就有昏倒的。

这也太恨人了,别的一拿几万份儿不可能,丹药就能?老天,那可是丹药啊!那可是翼州大陆上万金难求的丹药,可是炼药师们一年也出产不了几颗的丹药啊,你一拿几万份儿?

刚才还是狂热的目光,这会儿全变成郁闷的了,看着她那叫一个幽怨,恨不得冲上来掐着她的脖子问上一问,这么禽兽不如的话,你是怎么上下嘴唇一碰就说出口的?还让不让咱们喘气儿了?都吓死得了!

乔青摸摸鼻子,心说老子太嚣张了?

“咳,但凡参与过的武者,每人可到我的婢女那里领取丹药,三品之下按照你们的需要,一人一粒。至于三品之上的,如果有人能自备所有的材料,一月之内我也可以帮助炼制。”到了六品炼药师之后,三品之下的丹药,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需要一粒一粒的炼了,一炉出个百八十粒还是没问题的。正好她得到了墓穴内的传承,一来以此练手,二来当做报酬,三来么……

乔青还有别的想法,要在短时间内提升这些人的整体实力!

想起墓穴内的传承,不免想到忽悠残魂的那段日子,乔青的眸子渐渐暗淡下来。下面数万人爆发出轰然的叫好和欢呼,那些万象岛蜀中的俘虏么艳羡地望着他们。乔青一概不没心情去理会了,她看向六神无主的三圣门人,忽然,展颜一笑。

这一笑,极美,极妖异。

却是森凉的让三圣门人不寒而栗!乔青俯视着他们,意味不明:“别紧张,诸位,你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好好享受最后的生命吧。”

他们集体一呆,没明白她的意思,一个月?为何现在不杀,要留他们一个月?莫圣使紧紧皱着眉头,跪在地上狼狈不堪:“乔青,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乔青耸耸肩,并不回答。

一个月后,她自然会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自然会让三圣门为得罪她付出代价!

她乔青,说要覆灭三圣门绝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功夫,在实力的差距不至让她毫无反击的情况下,也早已经不是那个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乔家小九。经过了这些年,经过了这些感情和生死的洗礼,她会让一切逆她鳞的人知道,什么叫披着人皮的凶兽!什么叫——宁得罪阎罗,莫得罪乔爷!

眼中的戾气一闪而逝。

乔青盈盈一笑,转到了俘虏最后的一抹紫色身影:“留香公子。”

华留香抬起头,直视着乔青。他不怕乔青的折磨,却在担心沈天衣的伤势。方才乔青那一掌,实在太快,也太突然,到底将他伤到一个什么程度,估计谁也没看清!华留香斜斜睨着她,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花蝴蝶德行:“怎么的,乔爷,看上小的了?”

乔青耸耸肩:“你比我男人好?”

华留香一噎,瞄一眼她身边负手而立的凤无绝,那黑衣男子就这么站在一旁,嘴角淡淡的弧度在这句话后收了起来,危险地眯着他。华留香被看的头皮发麻,靠,你们两个都是变态,谁跟你们比,这不寒碜人么。

他正郁闷着,就听头顶细小的气流一荡,华留香心头大惊,飞快避开了头部,那一道玄气便射在了身上五花大绑的绳子上,啪啪啪啪断裂成一截一截。华留香一愣:“什么意思?”

何止他愣住了。

那些三圣门人全愣住了。

他们看着华留香的目光,带着猜疑不定的神色:“华留香!是你?你竟背叛了圣门?!”

莫圣使挣扎着爬起来,奈何伤势过重,又砰一声摔回去。他死死瞪着华留香,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华留香看都不看他,冷哼一声站了起来。先不说他根本没有背叛那什么劳什子狗屁门,就说他的主子,从来也不属于那冷漠无情的门主。他所忠心的,愿意跟随的,只有沈天衣!

不过……

华留香抬头瞄了眼似笑非笑的乔青,啧,不会真看上他了吧?乔青让他这表情给气笑了,慢吞吞道:“爷看上你,这辈子是没什么可能了。不过爷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自己人嘛,怎么好被绑在下面?”

“自己人?”

嘴角微微一勾:“对,自己人。”

莫圣使又要爬起来,身上锁链晃的丁玲咣啷响。华留香却顾不得旁人了,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那个猜测,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

乔青望着三圣门主逃跑的方向,目光悠远,渐渐染上了温暖的笑意:“走吧,去接天衣。”

接沈天衣,那么沈天衣又在哪里?

此刻的白发男子,被三圣门主的虚身抓在手中,翻山越岭飞快前行。

虚身,乃是神阶高手以神魂滋养出的另一个自己,拥有不下于自己的实力,却极为脆弱。到达神阶之后,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凝练虚身,只因不论虚身受伤或者消亡,都会令本尊承受不可磨灭的代价。轻则重伤,重则修为大损,再无进益!

可作为三圣门主,则不同了。

整个翼州大陆,神阶只有他一人,又有何人能伤到他的复制品?

三圣门主一边儿飞,一边儿猛咳着血,一滴滴猩红的血映照着他布满了血丝和杀意的眸子,极其骇人!若是平时,他可以撕裂空间施展瞬移,就如他去往白头镇一样,只不过眨眼之间!可是这个时候,虚身的伤势之重,让他只能马不停蹄脚不沾地地一路飞往死海……

神阶的目力无可比拟,视野之中,距离死海尚有千万里之遥。

可他眸子眯起,已经远远能望见那一片漆黑的海面:“一旦本主回去,修复了虚身的伤势——乔青,凤无绝……”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一个神阶竟被两个玄尊小辈给伤重至此,只想起来,又是一口心头血咳了出来:“本主,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恐怕……”一声清润的嗓音,自他的手中响起。

三圣门主飞的太快,除了前面两个字,后面完全被寒风吹散。他低下头去,看见的,便是被他抓在手里的沈天衣。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三圣门主一愣。感知放过去,沈天衣虽说受了伤,但伤势并不算重。

他松开手,让沈天衣和他一前一后,轻功而行。

经过了五年观察和今天这一出,他对沈天衣可以说是较为相信的,不然也不会丢下了莫圣使独独带上了他。自然,这里面还有他预言师身份的缘故。他只以为,当时事发突然,乔青要积攒力量给他致命一击,于是对沈天衣便只能留了手:“也幸亏你伤势不重,回去之后,先去药堂取丹药,就说是本主说的,不必顾忌,尽快先把伤势恢复好了。”

“多谢门主。”

“嗯,等你伤势好了,立刻预言看看那人是不是乔青和凤无绝其中的一个?”

今天的一切,让他在沈天衣醒来的一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三圣门寻找了万年的那个劫数,难道出现了?!这想法一升起来,门主的眸子就不断闪烁着,惊疑不定,越发坚定了杀死那两个小子的决心!狠辣之色浮现在脸上,忽听一旁沈天衣出声问道:“门主可知,天衣方才说了什么。”

“什……噗——”

话音没落,一掌重重击在他的后心上,让他本就严重到争分夺秒的伤势,伤上加伤!

门主一个摇晃,险些就这么掉下去。他的眼中,不可置信之色一瞬盈得满满,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观花一般出现在了脑海中,明明白白的!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不待回头质问反击,又一掌狠狠而来!

这可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掌之后,伴随着身后沈天衣的一声轻笑:“天衣方才说——恐怕,门主未必能等到那日……”

话音落,虚身终于承受不住,愤恨着,不甘着,在沈天衣的清冷的眸色倒映中——

轰——

轰然爆开!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六章

偌大的幽暗石室内。

一方石台上,年约三十岁的男子盘膝闭目,犹如老僧入定,久久不动。忽然之间,他凌厉如刀削的五官微微抽动了起来,一丝丝变得阴冷扭曲。直到“噗”的一声,一口猩红狂喷而出,霍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显得阴戾非常。

“沈天衣!”咬牙切齿的三个字从喉咙间磨砺而出,像是恨不得把沈天衣活活刮了!这个男人,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三圣门主!虚身被毁,他修为未变,实力却大不如前了。无尽的屈辱,让他森冷的眸子浮上了滔天的怒火,仰头爆发出一声疯狂的嘶吼:“五年的心血啊……本主不甘心,不甘心——”

砰砰砰砰!

神阶一怒,让整个石室都颤抖了起来。

烛灯,木台,暗柜,小榻,无数的东西在这怒气滔天的嘶吼中爆烈而开,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传出去外面极远极远。不一会儿,就有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小心翼翼地候在外头:“门、门主?”

隔着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主不怕他们看见自己的狼狈相。

他站起身,不理会外面的人,不断在一片狼藉的石室内走来走去。

如今大陆七国局势已毁,三圣门受到天道制约百年才可出世一次,再过一个月,这机会就会消失。再等百年么?谁知道那时候乔青凤无绝沈天衣会成长到什么样的程度?这屈辱之仇,他要让整个翼州为那三人付出代价!鸣凤,柳宗,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怪他如此自负。

想想看吧——

三圣门作为翼州的顶级势力,并非浪得虚名。

一神阶,四玄尊高级,八玄尊中级,十六玄尊初级,下面的玄帝玄王更是多如牛毛。这样的实力,只拿出十分之一,就足以横扫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一个宗门!想到此,门主低低笑了起来,极其畅快,好像已经看见了翼州在他手下颤抖的一幕!

“呵,沈天衣啊沈天衣,本主要怎么报答你才好?”门主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体内翻腾的重伤也不能阻挡他即将施展报复的好心情:“去,把四大供奉叫来。”

门外迟迟没有声音。

门主不耐一皱眉:“谁在外面,没听见本主的吩咐么?”

砰——

外头传来齐刷刷的跪地声响:“回门主,属下七圣使。”

心中一抹不好的预感升起来,门主还没问,他们犹豫的声音已经回禀了来:“您……您闭关期间,四大供奉以下犯上顶撞少主,已经被……被……门主,此事乃是您首肯过的,交由他全权处置,是以我等不敢违背!”

静默。

石室内一片静默。

只有门主渐渐急促了起来的呼吸,一下一下,那么清晰。这消息的突如其来,让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好半天,才青白着脸色勉强吐出两个虚弱的字眼:“……死了?”

“门主息怒!”言外之意,自然是死了。

或者你还不知道,四大供奉在三圣门中代表了什么。

一神阶,自然就是门主本人。再往下,那四个玄尊高级,就是三声门的四大供奉,八大圣使,是包括了已经落在乔青手里的莫圣使和外面跪着的那七个在内的玄尊中级。也就是说,除了门主之外,四大供奉,相当于整个三圣门中的至高修为,地位可与沈天衣持平。

一少主,四供奉,同时代表了这万年宗门的第二把手,又岂会没有勾心斗角?尤其是沈天衣被封印了七情六欲,正是四大供奉受到他的命令联手所为。那之后,他抛却了从前的少许温厚,在门中施展了一系列的举措,雷厉风行,冷酷无情,更是直接危及到了四大供奉的地位!

一时,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对于这个,门主是喜闻乐见的。看着他们狗咬狗,既是他闲暇时的消遣,也是他平衡制约的手段。可是现在,他都听见了什么?他霍然起身,挟着不可置信的怒意一掌打碎了石门!

轰隆一声,石门被一掌打碎。

外面七个圣使便暴露在了眼前:“说!怎么回事?!”

七人面面相觑,一人跪着诚惶诚恐地复述了一遍,他这才想起来,还真真是亲口首肯过的。只不过当日沈天衣在石室外请示的时候,正是他凝练虚身的最紧要关头。他谅沈天衣不敢对那四个门中肱骨做绝,便以一句“随你处置”打发了:“好,好,好!好一个沈天衣,好一个白眼儿狼……”

一句话没说完,怒极攻心,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他猛的咽了下去,只觉浑身都燃烧着屈辱的大恨:“去!掀翻了翼州,也要把沈天衣给抓回来!”

这七个圣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在门主的长年威压之下自然不敢多问。只是一听这句话,他们齐齐一惊:“门主不可,再有一月就是阵法开启的日子,门中尽都为了此事准备着。若是分出一部分人去寻找少……沈天衣,唯恐耽误了阵法的开启啊!”

门主皱起眉毛,沉吟道:“这次先不开了。”

“不开了?”七人大惊失色:“门主三思!”

“哼,如今圣门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她那边一个百年不送,又有什么关系。”这阵法,就是连通东西大陆的桥梁。三圣门每百年,都会以巨大的人力物力开启一次,将门中的神帝高手输送到东大陆一批。百年一次,已经形成了传统。门主说到这里,七人犹豫道:“可是若她怪罪下来……”

门主不耐地一拂袖:“这些年来,咱们为她做的还少么,那乔青就是当初那死了的女人之后吧?”

想到乔青,不由又想到了万年前那一次预言的劫数。若真是她,三圣门必要做好万全之策!骤然得知失去了四个玄尊高级的他,此刻已经身心疲累,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捂住胸口:“照本主的吩咐,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天衣给抓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可……”

“退下!”

“是,属下遵命。”

待到七人退下了,门主强撑着的脸色倏然难看,紧抿的嘴角一丝猩红血线,压抑不住地逼涌出来……

……

同一时间,寻找沈天衣的还有乔青和凤无绝。

神阶虚身的爆炸,那场面自是毁天灭地。天际头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地的撼动,灼灼刺眼的炽芒。乔青不敢怠慢,当即和凤无绝循着那爆炸的方向一路飞去。

两人的速度比不上门主,也不算慢了,到达此地用了小半日。

乔青腾在半空,几乎被这画面给震到目瞪口呆:“啧,神阶啊,果然牛逼。”

可不是牛逼么,映入眼帘的,简直是一片犹如人间炼狱的狼藉!一眼望去,方圆数百里高低起伏的山脉全部被夷为了平地,群山支离破碎化作了大大小小的石堆散落遍地,草木几乎绝迹,偶有断裂的树干冒着烟气,散发出烧焦的味道。感知散出去,一路覆盖着方圆数百里直到尽头……

眉梢倏然皱了起来:“没有!”

——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自然也没有沈天衣!

凤无绝拍拍她的肩头:“别急,他是玄尊高手,最多被这爆炸波及受伤,性命不会有危险。”

乔青点点头:“你左我右。”

话音落,一黑一红的两道身影,分开两个方向,腾空而去……

这可说是地毯式的搜寻,足足进行了三遍,他们将速度放慢下来,不漏过任何一处地方。反反复复了三周之后,过去了数个时辰,两人回到开始的地方碰头,皆是一无所获。别说人了,这一片地方连个蚂蚱都被炸到了灰飞烟灭,空中还有不少被炸出的空间乱流,细细密密的分布着,一个不好就会被卷入其中,落的个陨落的下场。

今后的百年时间,恐怕这里都会成为一片不毛之地。

几个时辰,也让后面比他们慢的华留香等人赶到了。

得知了这个消息,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华留香一把揪起乔青的领子:“都找过了?全找过了?会不会有遗漏的地方?”

他是真心为沈天衣着急,乔青自然不会动怒。她松开华留香的手,凝重地点点头。华留香顿时原地一晃,脸色惨白了起来。众人皱着眉头,不解地看向他,还从未见过吊儿郎当的花蝴蝶这个模样。他们虽然担忧,却不至像他如丧考妣。最起码,对于沈天衣的修为和心智,他们都是有信心的。

乔青眉峰一动,急切地向前一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华留香苦笑一声:“我能知道什么,就连他背叛了圣门,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那你……”

“你可知道天衣的身份?”

“预言师?”

没想过乔青真的知道,华留香意外地看她一眼,无力道:“既然你知道预言师,那也该知道每一次预言的代价是什么。我不知道天衣为什么没有被封印,或者说他被封印了多少,解开了多少。但是今天这一切,你不觉得太巧合了么?这五年,就好像是他一早算出,一路埋下的一条线……”

以乔青的心智,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沈天衣的预言,早早便做出了这些准备,那么他也必定已经承受了预言的代价——生命力的大量流失。

乔青脸色一变,听华留香接着道:“他生而不足,后受过重伤,这些年心力交瘁,如果一生只有两三次机会的预言都施展过一次,那么——”那么恐怕,沈天衣这个玄尊高手,根本早已经外强中干。或者说,徒有玄尊修为,却没有玄尊堪称铜墙铁壁的防御了:“门主虚身消亡,他会不会跟着……”

“不会!”

“不会!”

斩钉截铁,异口同声,来自于乔青和凤无绝。

华留香诧异地望着他们,微挑的眸子染上了期望。

乔青没说话,这一句不会是她对沈天衣的相信,他绝不会就这么轻易地陨落。从前不知道这些就罢了,如今她心中坚定了信念,一旦寻到天衣,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将他的病症治好!

凤无绝则开口道:“在将一切对乔青解释清楚之前,他不会让自己死。”

是的,不会让自己死。

带着疑问,带着误会,带着没有和乔青正面解释清楚的遗憾,就这么轻易的死去,沈天衣拼尽一切都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凤无绝拍拍明白过来的华留香:“放心,他就是爬,也会爬到乔青的面前!”

华留香失笑道:“你真大方。”

他大方个屁!这要是换了别人,别说是出来寻踪迹了,说不得他都要悄么声地把那人干掉!可是谁叫那人是沈天衣呢,这个情敌的爱不比他少,甚至在某一方面来说,这爱让他感激让他震撼——是包容,是付出,是无条件的祝福。

对于拥有这么一个情敌,太子爷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仰头默默望苍天了。

“可能他受了伤,为防门主本体不惜重伤的代价杀个回马枪,暂时躲了起来。”凤无绝的话,没有人会不相信。世界上最了解你的,往往都是你的敌人。嗯,情敌也算是其中一种吧。

众人点点头,重拾信心,朝着原路返回。比来时慢了许多的速度,又将这一条路以感知搜寻了个遍,依旧是一无所获。

回到白头镇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离着老远,就能看见各色的玄气光柱升上半空,炫目多彩,耀眼非常。

乔青眨眨眼:“咦?这么多人晋阶了?”

“嘿,炼药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柳天华笑眯眯答:“反正都是三品之下的丹药,柳宗弟子没什么事儿,走前我吩咐他们帮忙炼制。省的你后头忙不过来。”

“吆,老狐狸也拔毛了。”

瞧着乔青似笑非笑的戏谑模样,柳天华摸摸鼻子,硬是挺住了:“祖师叔有事,弟子服其劳。”

祖师叔……

乔青果断一脚踹上他屁股,把他凌空踹进了城镇里。

于是可怜柳天华一把年纪一宗之主,就这么在数万人的瞩目之下,横空飞来,砰砰落地。还真正巧了,城镇中无紫非杏和柳宗的弟子设了个案几,正分发着低阶丹药。长长一条队伍长龙样的排出老远,柳天华就这么落到了众人之中,结结实实的。

“好!好一招五体投地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跟着他后面施展轻功优雅落地的乔青,嘴欠的高声大赞。柳天华差点儿没把自己的脑袋插地里去。乔青笑眯眯瞧热闹,一点儿心虚都没有,却没听见四周有什么声音。

她一抬头,吓一跳。

好家伙,此刻不论是等着无紫非杏分丹药的,还是在一边观望着等她回来亲自炼制的,尽都齐刷刷盯着自己呢。那眼巴巴的小目光,呼呼放着光,就跟一群色狼瞧见裸体大姑娘一样,直把乔青看出了一头汗:“放心,放心,少不了大家的。”

乔青一边说着,一边倒退,脚底抹油咻一下溜了。

后面忘尘等人笑着跟了上去。

回去驿馆,凤无绝去调派人手出去寻找沈天衣,乔青看了他离开的背影一会儿,暗暗念叨了一句“真帅”,一扭头,叫住了准备走人的华留香和忘尘:“别急,有点儿事儿你得给解释解释。”

“什么事儿,老子困死了。”

乔青逮着这花蝴蝶,一把揪进了房,忘尘抱着琴很淡定地走了进来,在一旁坐下。他大概知道乔青要问什么,修长的手抚摸在琴身上,显得有点儿紧张。乔青把华留香摁在椅子上,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呼噜呼噜喝了个精光,狂打哈欠。

乔青关上房门,坐到忘尘的身边。

这样一来,一张圆桌便变成了乔青和忘尘一边,华留香和两人面对面:“什么事儿,问吧。”

乔青牵住忘尘苍白的手:“当初,他是怎么进去的三圣门,又是怎么出来的?”

华留香眨眨眼:“谁?”

乔青斜他一眼:“装。”

“没装啊,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我闲着没事骗你干嘛。”华留香大喊冤枉,忽然眸子在忘尘的面具上一顿,指着道:“等等,你的意思是,他进过三圣门,后来又出来了?这个……面具……摘了看看。”

面具下的眉毛一皱。

忘尘没动,他不习惯在不熟的人面前暴露自己。

乔青拍下华留香的手指:“没什么好看的,跟我一个样。”

忘尘被老祖接到柳宗的时候,是十五年前,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过了十五年,哪里还会有当初的模样,是以华留香就算是第一次见乔青的时候,也没觉得眼熟。他见两人的神色不似说谎,不由沉吟了一会儿,比划着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漂亮?”

忘尘浑身一僵,杀气骤显。

只见他这反应,原本不确定的华留香,也立即确定了。

他神色古怪地瞪大了眼睛,看一看乔青,又看一看忘尘,想到如今这些人这些事的发展,又回忆到当年的那一群孩子,不由一个高蹦了起来:“我靠!我靠!有没有这么巧?”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七章

说来真正是巧。

三圣门的少主,并非生来便是,而是和大多的势力一般,由无数个候选人中甄选而出。那么候选人从哪里来呢?

——侍龙窟!

作为三圣门活动在大陆上的附属爪牙,侍龙窟不仅要在每百年天道制约之下,全权代表三圣门进行一系列不为人知的勾当,诸如七国比武大会,诸如在各个宗门安插内线,诸如不明原因的维系七国平衡……

自然,也包括悄无声息地搜寻着大陆上所有天赋异禀的孩子。

“搜寻?”

华留香解释到一半,乔青已经冷笑了一声。

曾经也是一名杀手的她,自然了解这其中的猫腻。若是孤儿,那简单,直接带走;若是有亲人羁绊,说不得还要不露痕迹地灭了人家满门!侍龙窟干不出来么?想想当初那些药人吧。这些黑暗的东西,她看的太多了:“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很不安全?”

“对!”

华留香点点头:“所以为了防止有人怀恨在心,少主的甄选,是每千年一次。”

看乔青皱眉思索着,华留香撇撇嘴:“你想啊,带回去的都是半大孩子,有的根本还在学走学跑的阶段,这样的孩子记忆能有多少,恨又能有多少?门主千年一换,几乎每一任都是神阶。那么等这孩子在门中呆上一千年,又哪里还会记得千年之前的那点儿仇恨?”

这世上,什么都敌不过时间。

爱也好,恨也好,记忆也好,历经千年真正还刻骨铭心的能有多少?

乔青一言就把华留香噎住:“天衣。”

他眨巴眨巴眼,想反驳又实在反驳不出,半晌苦笑着想,那真是个异类!和身为孤儿的他不同,沈天衣被抱回去的时候,才不过两岁大小,身上那衣料可金贵,不用说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华留香半支着面颊,回忆道:“啧,他小时候诡异的不得了。天生白发就不说了,被带回去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全乎,这么一个小孩,却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那时候哪里懂什么看透人心,只觉得那孩子的眼睛犹如被一层雾遮着。明明看着温和的不得了,一双眼里却看不出一点儿和气的笑意。看着你的时候,能让你浑身不自在,无所遁形一样的:“开始我瞧不起他,不对,应该说,被带回去的一共九十九个孩子,都瞧不起他。那些孩子里边儿,玄气天赋好的,比方我,被分到了武堂。还有一些人在炼药和铸造上有天赋,便被分到了药堂和炼堂,也就是以前的三大圣宗,这你应该知道。”

乔青点点头,三圣门的历史,五年前凤无绝便和她说过。

“继续。”

“可天衣呢,修炼没表现出多好,在九十九人里只算中下一类,其他的诸如炼药和铸造上的天赋一点儿没有,却极被门主看中。”华留香吸吸溜溜地喝着茶,摇头晃脑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他就被内定了。”

要不说沈天衣这货精明在骨子里呢,那么小的孩子整天被欺负,就是忍。自己预言师的身份一旦说出来,恐怕谁也不敢再得罪他,可他不说,就这么藏着,任另外那些孩子愤愤不平地逮着机会就恶整他。待到几年后,少主的甄选结束,沈天衣毫不意外地夺得了这唯一的名额!

“你知道接下来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么?”

“死呗。”

乔青耸耸肩,连猜都懒得猜:“本来这种甄选的法子,就危险,恐怕除了极少数的人能活下来之外,没有利用价值的,都会被当做后患解决掉!”

“对头!”华留香打个响指,忽然凑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我说你跟那劳什子门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乔青一把推开他脑袋:“靠这么近干嘛,肖想老子?”

华留香差点没蹦了高,以前他还敢拿这些开开玩笑,现在能一样么。不说沈天衣对乔青的情深似海,就说一个凤无绝吧,把这小子盯的虎视眈眈的,还有忘尘,刚才还一动不动坐着静静听的面具男,忽然就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他。

华留香丝丝吸了两口气:“别闹了,你们把她当宝贝,我可咽不下这一口。”肖想乔大爷?谁吃谁撑死!

忘尘杀气顿生!

这些年忘尘已经好了不少,可归根到底那是对自己人,是对和乔青有关系的一系列人衍伸出来的一种对比性和蔼。真要换了别人,他自然还是那样一副冷漠的模样,尤其是敢对乔青有任何诋毁的人,这就如同拂了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眼见着忘尘的杀气越来越浓,真不是玩儿假的,华留香只恨不得一头撞死。乔青笑眯眯勾上忘尘的胳膊:“别跟他一般见识,这货嘴贱。”

华留香欲哭无泪:“对,对,我嘴贱。”

乔青笑的更开心,一个亲人这么无条件地拥护着她,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暖。她靠上忘尘的肩头,从桌子底下一脚踹过去:“还不接着说!”

华留香疼的差点儿飙泪,天衣,你在哪,这群人可把我欺负惨了:“成,接着说——那个,忘尘公子,你淡定,淡定,别冲动,先把杀气给收了成不?——呼,对么,大家自己人……”看着在乔青的“撒娇”中平息了下来的忘尘,华留香总算松了口气,心中嘀咕着:“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恋弟?”

确切来说,其实是恋妹。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忘尘,琢磨了两遍“恋妹”这个词儿,心情不错地重新坐好:“我也是其中之一?”

这还是他从进房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华留香受宠若惊:“如果你真的进过三圣门,又走了,那么准没错!你小时候很漂亮的,也很活……”活泼可爱什么的,他想了想又吞了回去:“你还拥有异火!”

最后这一句,才算是让乔青和忘尘,真正确定了。

看着两人的神色,华留香就知道自己对号入座的没错:“所以我说巧,可不正是巧么——十五年前,你,我,天衣都是三圣门的候选人;天衣救了我们两个,你流落大陆,我为他卖命。十五年后,天衣背叛了三圣门,和乔青成了生死之交,兜兜转转,咱们又碰头了……”

是了,真正是巧。

缘分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

谁能想的到,在十五年前,他们这些人就有了或多或少千丝万缕的交集。就像是一个圆,兜兜转转,绕来绕去,不论各自的命运怎么样,不论沿着哪一条轨迹行走,最终总会碰头、重逢、圆满。

“如今,只剩下天衣了……”乔青忍不住叹息道。

她望着窗外好半会儿,半晌才回过神来:“对了,你说是天衣救了忘尘?”

“不错!”

华留香伸个懒腰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活动,困死老子了。刚才不是到落选的人么。也不是全部都要死,只有天赋奇高的那么几个,才有幸留下一条命,继续呆在三圣门中。而其余的那些,就比如忘尘,会在被处决前被剥夺掉异火,更多的呢,是跟我这样的,空有一身天赋,没什么好剥夺,可这天赋在九十九人里也不算最好的——那么死,就是我们唯一的结局!”

这很好理解,于是两人都没说话。

提起当年的事儿,除了对忘尘那一些过去的好奇,又多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似乎也想看看,小时候的忘尘,华留香,沈天衣,又是怎么样的:“咱们这些人,当初可没少和他结仇。你想也知道,年纪再小,三圣门里呆上几年,也早就失了本真。一个个都明白自己的未来,或者留下,或者死!这样的情况下,根本都是互相防备的敌人,我之前说的天衣被嫉妒、被欺负,是个什么程度,你也能想象的到了。”

“嗯。”

“所以我一直说天衣心有七窍——”华留香半靠在墙上,吊儿郎当的。想起当初那黑暗如同地狱一般的日子中,唯一的一点温暖,他不由笑了起来:“咱们这些和他结下仇的,却在最后关头得知了他向门主求情,希望留下我们一条命。我不是说过么,天衣受过伤,就是那个时候,为了救下我们,他险些被门主杀了!”

乔青笑着挑起了眉毛。

怪不得他对天衣这么忠心了。

想想看吧,先是得知了从前一直瞧不起的人是预言师,少主之位实至名归,后又被一直欺负着的人这么施恩。内疚加感激,在那些并不算成熟的孩子心里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哪怕是三圣门淘汰下来的那一些,放在大陆上也尽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了,只从华留香和忘尘就能看的出,还有多少正隐藏着没有露出锋芒的,这一股人才被他一举收入了囊中!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绝对的稳赚不赔!

“那时候,他几岁?”

“六岁!”

嘶——

乔青不由想起自己,在翼州的六岁那是拥有一个成人的灵魂,在现代的六岁她在干什么?和冷夏抢雪糕吃?哦对了,是孤儿院里有个傻大个想当扛把子,于是她负责忽悠,冷夏负责动手,一块儿把那傻鸟给狠狠修理了一顿……

本来很牛逼的一件事,被沈天衣这么一比,简直是弱爆了!

顿时被甩了三条街的乔爷,决定忽略这个问题:“于是你就——”

“这还用说么,老子当下就在心里发誓了,只要能活下来,这辈子就……”华留香一腔热血还没说完,乔青伸出脑袋:“非他不嫁?”

“当……”然:“——啊呸!”

在华留香的苦逼智商上,终于找回了自信的乔青,心情无比美好地摆摆手。华留香瞪了瞪眼,那郁闷劲儿,让忘尘清冷的眼中划过丝笑意:“活该!”

华留香摸摸鼻子,不跟这些欺负人的计较。好吧,其实是想计较也没的计较:“成了成了,我都说完了,最后就是这么个事儿——我们被救下了,只赶出了三圣门,但是每一个人都怀着报恩的心,誓死跟了天衣。”其实到了现在,华留香他们何尝不知道沈天衣的用意,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算计归算计,他们的命的确留下了,天衣也的确差点儿死了,这一场算计上的付出是不容置疑的!

华留香说完,打着哈欠踢踢踏踏往外走。

“等等!”

“我的乔爷爷咧,又怎么了?”

乔青和忘尘对视一眼,这其中有个最为关键的,似乎漏了:“你们都各自有了去处吧?”

“是啊,有的铸造,有的炼药,有的像我潜伏到了万象岛等宗门里……”华留香站在门口,不解地回头道。他们之间都是单线联系,每一个人都是和天衣成为了主仆,可互相之间自那之后再也没见过。到底谁去了哪里,谁变成了什么样子,如今早已经记不清了。也因为这样,他从来没想过,忘尘也会是当初的一员。

“那么忘尘……”乔青的眉峰倏然皱紧:“又为何会在小倌馆儿里?玄气被废,失去记忆?”

华留香眨眨眼,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待看到了她毫不作伪的思索之后,他猛然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

“老天,我当然不知道!”

华留香恍然大悟,把开了一半的门猛地关了上,砰的一声。他急切地走了回来,一脸凝重:“老子可绝对没说谎,我知道的都说了。忘尘是跟着我们一起离开的三圣门……”他只当忘尘后来出了意外,失去了这一段记忆,却没想到还有另外这些:“对了,你当初在男香楼出现,难道是……”

三人重新沉默了下来。

这知道了,似乎还不如不知道。

解开了一部分谜团,又续上了另外一部分:“门主答应天衣,放掉你们。你们都没有问题,唯独忘尘在离开后被废了玄气,抹掉记忆,关在三圣门所属的小倌儿馆里接客。如果他没有逃出来,没有碰见老祖,那么忘尘这一辈子……”乔青低低呢喃着这些,眼中一抹凌厉的杀意划过,重重吐出:“……就废了!”

是谁?

既然能做到之前的那些,为什么不一举杀了他?

不杀他,留下他一条几乎可与废物等同的性命,一生一世地折磨着……

乔青的杀气破体而出!

轰——

犹如实质的杀气,让整个房间一瞬冷戾如冰!是恨,是气愤,也是心疼!多么大的仇恨,才能让人如此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乔青几乎不敢想,如果,那些如果都没有实现,那么现在的忘尘会是个什么样子?

青楼楚馆,烟视媚行,皮肉交易……

忘尘这么干净这么骄傲的人,如果成了那个样子?

这件事,从前她就知道,可那个时候,她和忘尘之间只有一道血脉相连,并没有此刻这样深的感情。此时,这丑陋的现实重新展现在她的眼前,心疼和后怕几乎要淹没了她!乔青颤抖着,漆黑的眸子里满满的杀意,汹涌,汹涌,铺天盖地的席卷了出去……

华留香脸色惨白,额上一瞬冒出了汗。

这样的乔青,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无意识的杀气竟是如此的恐怖!

忘尘的感觉同样也不好受,他的修为比华留香要高,勉强抵挡着缓缓伸出了手。

乔青手上一凉,被他的覆盖住。

她低下头去,这只手不同于凤无绝的厚重和温暖,纤细而修长,极其的苍白,甚至微凉的触感在这冬日里有些冷。然而,一个是爱情,一个是亲情,给她的却是同样的安定同样的暖融!乔青的杀气,在忘尘一丝丝收拢的手中缓了下来。

一声轻唤,不由自主:“哥。”


忘尘浑身一颤。

这是乔青第一次这么叫他。

两人之间,其实除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和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之外,到底是什么关系,还真的只是个未知数。这些年来,他们也没有刻意的去改变什么,只以名字相称。可是直到发觉忘尘在这一声“哥”之后,竟然颤栗了起来……

乔青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亏欠了这一声。

还好,不晚!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呲牙咧嘴地靠上忘尘呆滞的肩头,顺便磨蹭了两下:“就这么定了!管你是我什么人呢,就算是什么舅舅之类的,我也喊你哥了。唔,要是那样你就吃亏了。”

“不吃……吃……”可怜的忘尘,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关键时刻掉链子,他结巴了。

乔青哈哈大笑:“哥!”

“……唔。”忘尘的眼睛难得地闪烁了两下,有些不习惯,也有些小窃喜。如果面具可以摘掉,乔青便能发现这从来清冷的人,此刻已经红了脸,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万一我不是……”

“放屁!”乔青瞪眼:“老子说你是!”

恋妹属性瞬间爆棚的忘尘公子,小鸡啄米一样点起了头,以实际行动表示了何为妹奴。

一边儿华留香瞪着这两个人,这么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先是忘尘杀气腾腾吓尿了他,又是乔青杀气汹汹让他差点儿没跪了。可这会儿再看,乔青靠着忘尘,一个在撒娇?他妈的,这是在撒娇?一个憨厚的跟个二愣子一样,这他妈是忘尘?

华留香见鬼地飘了出去,梦游一样呢喃着:“这货不是乔青,这货不是忘尘,这货不是乔青,这货不是忘尘……”

正调派人手去寻找沈天衣的凤无绝,吩咐完了一切回来这驿馆小院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幽魂儿一样飘走的紫衣男。

太子爷狐疑地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小……”

砰——

眼见着苦逼游魂儿以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头撞到了院门口的树干上,然后直挺挺地倒仰了下来伏地挺尸。太子爷伸出的手收了回来,咂着嘴巴说出了后半个字:“……心。”

昏厥中的华留香:“……”

房间里乔青正在呢,凤无绝自然没空管那大字型晕着的华留香。他大步走了进去,看见的,就是乔青和忘尘如此和谐的一幕。乔青半抱着忘尘的胳膊,倚着他肩头低声说说笑笑,忘尘静静的听,清冷的眸子染着暖暖的笑意。

凤无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忘尘和凤无双属于同一种人,清冷的,不善言辞的,所有的情绪和感情全部放在心里。不是不爱,只是不说。他和凤无双的感情有多好,就有多理解忘尘的这种沉默内敛,难得见到这样的一幕,他自不会打扰。

什么,你说吃醋?

咳,原谅可怜的太子爷吧,对着媳妇的娘家人,巴结狗腿儿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敢吃醋?就算是吃,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自己酸死自己得了,一丝儿酸气儿都不敢往外漏。太子爷默默觉得,自己这辈子是没有重振夫纲的一日了!咳,除了床上。

还是忘尘先发现了他,一扭头:“回来了?”

正说到一半的乔青眨巴眨巴眼,跟着抬起头来:“站着干嘛,过来。”

于是太子爷溜溜地过去了。

忘尘揉揉乔青的头发,功成身退:“别想那么多。”

乔青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如今一切都还是个谜,她想也只会徒增烦扰。可这件事不代表过去了!左不过和三圣门脱不了干系,这一切待到去了那里,她会一丝不差的全部揭开!所有欠了叶落雪的,欠了乔伯渊的,欠了忘尘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漆黑的眸子里,凌厉的金芒乍然一闪,转瞬消退了个无影无踪。

她抬起头,笑道:“好!”

和凤无绝点头致意,忘尘转身走了出去,知道了一部分的从前,似乎另外未揭开的那一部分更为不堪。可这并未让他有丝毫的沉重,一切的一切都在妹子那一声“哥”中,消散无踪。忘尘的脚步轻快,在乔青的注视中消失在了院子门口。

凤无绝从后面搂住她:“想什么呢?”

乔青顺势靠上去,没骨头一样把全身的重量依在他怀里:“想……”那么多的问题,全部解释不清,何必再想呢:“你!”

太子爷受宠若惊:“嗯?”

头顶抵在他下巴上,乔青一侧颈,在他肩头吧唧亲了一口:“老子说,想你呢。”

于是,这是什么意思,还用再问么?交叠在她身前的大手分了开,缓缓向上游移,乔青痒的笑出声,直到胸前长大了不少的丰盈被他一掌挟持,揉圆搓扁,她倒抽一口冷气:“门没关……”

凤无绝看一眼大开的房门,正好透过门框对着院子门口挺尸的华留香。太子爷感受着怀中软玉温香,恨恨把华留香在心里诅咒一万遍,使出一百二十万分的毅力,才勉强让自己挪动了腿,准备关门。

后面乔青一把扯住他。

他回头,便见她一手扯着他的后腰带,一手支颊撑在桌子上,媚眼如丝,挑逗非常:“门没关,真刺激哪……”


嘶——

再叽歪下去他妈不是男人!

果断是男人的凤无绝一把将媳妇拦腰抱起,漆黑的发丝绸缎一般从臂弯中垂下,怎一个撩人之极?偏生这货还不安分,一手很自觉地解着他的衣扣,间隙处以指尖小猫挠一样轻扫着他的胸膛,另外一手没下限地送到唇边,极尽诱惑地轻轻允着。

殷红的唇,白皙的指尖,某人放浪形骸地轻哼声。

太子爷只觉鼻端一热,有什么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

更不用说他猩红猩红的眼,已经快沸腾到暴体而出的血液,还有某处刷一下弹起来的他哥们儿。乔青永远都知道,怎么对付他男人,让他衣冠楚楚一秒钟变衣冠禽兽!她狐狸一样低低地笑了起来,一脸的狡黠之色。凤无绝俯下身,嘎嘣一声咬上她嘴角,狠狠吸允了起来:“给老子等着!”

模糊不清的咬牙切齿,被乔青吞没在喉间,化为一声声愉悦的轻吟。

她攀着他,双臂如蛇,游走上他的脖颈。两人深深拥吻,同时倒向正对着大门的床榻……

不一会儿,衣衫胡乱地丢出来——房梁上,桌面上,院子里,到处都留下了这对儿“狗男女”激情四射的证据。紧跟着床板儿摇晃,低喘沉沉,尖叫声声,可怜的华留香方方有了苏醒的迹象,一件火红的外衣凌空而来,那柔软的质地挟着玄尊初级的修为——

砰——

硬邦邦砸在了他的脑门儿上。

重新昏厥了过去的华留香:“……”

对比某人在三九严寒的冰冷院子里,苦逼兮兮地挺尸了一整夜,房间里激情火热的两个人一夜缠绵,终于在天还未明的时候,酣畅淋漓地相拥睡去。太子爷睡的那叫个惊悚,这还是第一次她家媳妇没争上位,各种柔若春水地伏低做小,简直让他怀疑乔青被鬼上身!

这还是自己那个爷们非常的媳妇么?

这么多年,他算是明白了乔青这货的德行。但凡有这种好事儿,一般都会伴随着某人的小心思。第一次她言笑晏晏,他被拍了一板砖儿,第二次她主动炖肉,他被拍了第二板儿砖。这第三次么,凤无绝就是带着这么个匪夷所思的疑问,一夜噩梦地睡到了天亮。

可怜的太子爷,已经完全被乔青给整魔怔了。

他的这些想法,要是让难得心血来潮柔顺一次的乔大爷知道,非得抄起鞋底狠狠拍他一顿,把他拍进地底下把都拔不出来!

自然,凤无绝也不会傻乎乎的说出来,只在心里提高了一下警惕。待到翌日清早,一早去端了早膳,服侍着“很有问题”的太子妃饱餐一顿,两人又继续去浴房里打着沐浴清洁的旗号好一顿缠绵之后,某个男人总算琢磨出了一点儿味道:“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可以理解,嗯,可以理解的。”

乔青:“……”

凤无绝并不知道,这一句话被他小气又记仇的媳妇记在了心里。从今往后以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乔爷纯爷们儿,是没有每个月那几天的。在今后无数次在床上被镇压的过程中,太子爷每每想起今天这一句嘴贱,都要仰头望天,泪流满面。

自然,这是后话了。

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将计划中的一切都提上日程。

接下来的日子里,凤无绝带着指派的人手,一同出去寻找沈天衣。乔青则留了下来,开始了她为期小半月的炼药生涯。她已经从华留香的口中,把三圣门的整体实力了解了个差不离。当听到有四个玄尊高级的时候,连她都不免咋了咋舌。

当然,她还不知道——

这四个玄尊高级的顶级高手,早在不声不响之下,默默被沈天衣给一锅端了!

可即便除去了四人,三圣门的整体实力依旧让人心悸,此刻提升己方阵营的实力方是关键。

乔青整整半月把自己关在炼药房内,一边研究着获得的传承,一边以这种低品丹药作为练习。那个高人的传承果真是不同一般,也不枉她付出了那么多的艰辛,半个月的时间,很多的地方她还琢磨不透,可即便如此炼药上的进步也是一日千里!

开始说的几万颗三品丹药,预期是接近一月的时间,前提是还有柳宗的无数弟子帮衬着。

可没想到,半月不到,她已经快要完成目标!

从最初的一炉百颗丹药,到如今,她的感知和控制力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着,再加上天级火的淬炼,一炉已经可以同时出产近千颗丹药,成功率百分之百!这样的成果若是说出去,非得把比她还高一品的柳宗老祖给嫉妒红了眼不可!

笃笃——

敲门声从炼药房外响起。

无紫和非杏,每日都会分几次进来,收取她炼制出的药丸,再出去分发给外面排队的众人。乔青应了一声,两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这半月几乎要忙断了腿:“公子,还剩下少数一点儿人,和玄云宗的还没有取。”

乔青点点头,这是她特意吩咐的。

不论乔文武还是林寻胖三长老,玄云宗是她的所属势力,自然不能亏待了:“左边的是外面其他人的,右边的是玄云宗的。”乔青点点下颔,示意案几上一左一右两炉丹药。左边和之前的一样,右边的全部是四品丹。五品之上就会出现雷劫,所需要的材料也是极为珍稀之物,如今在这里,材料不多,还不能成批炼制:“晚点儿你们再来一趟,我手头上还有一点儿材料,炼几个五品丹应该还够。”

非杏眨眨眼,暧昧道:“可是给乔文武的?”

乔青一扫她身边无紫,顿时明白过来:“唔,咱无紫的男人,爷怎么好怠慢?”

“公子,你也和这蹄子一块儿闹!”无紫一跺脚,挥着拳头气哼哼地道。不过面颊上飞起的两片红云,还是出卖了她。这阵子,无紫和乔文武的感情越发的好,几乎是焦不离孟。就连她分发丹药,乔文武也一直在旁边帮忙,分毫不顾及什么宗主的架子。

乔青望着眉宇间满满都是甜蜜的丫头,心里也暖了起来。自然了,嘴上是不能放过她的:“唔,不是你男人?那什么劳什子五品丹老子正好不用炼了,累的一腿儿,歇会儿去……”

“别介啊!”比起非杏的温婉可人,无紫是个急脾气,这么一听,顿时急了。

非杏噗一声笑出来。

乔青也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反应过来的无紫立马涨红了脸,毕竟也是跟着乔青这么多年的人,羞涩不过片刻,她便摆出了近墨者黑的架势,一叉腰:“靠靠靠,怕了你们了——承认了,承认了,乔文武就是我男人!”

乔青和非杏笑做一团:“早承认不就好了,死鸭子嘴硬。”

自打承认了,无紫也就放开了,直接恢复了她从前的暴力女形象,逮上乔青呲牙咧嘴:“公子,你可别忘了把最好的留给他!”

乔青眨眨眼:“你还知道我是公子?”

无紫瞪眼,一脸凶残:“给不给!”

史上第一个被丫鬟给压迫的主子,如此诞生了。待到乔青笑着应下来,无紫在非杏的调侃下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脸甜蜜地抱着炼药炉走了出去。两人都离开了,炼药房再次恢复了平静。乔青盘膝坐了下来,却没急着炼药。

这些天,她感觉到自己的瓶颈松动了。

吸收了门主虚身的威压,不只让天火获得了提升,她的修为也有了极大的成长。可到底到了玄尊之后,每升一级都太难了,那成长还不足以她晋升到中级。可半个月前和忘尘兄妹情的升华,却让她在心境上有了少许的改变和突破。再加上这些日子的静心炼药,三管齐下,她隐隐有了晋阶的征兆……

乔青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修为上的那一层薄薄的阻碍。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她并没有急着去冲击这中级的壁障,而是静心凝神,让玄气在体内游走着,不断蓄积着力量,希望一次成功!终于,待到三个时辰已过,蓄势待发的乔青正要发起冲击,一举进入到玄尊中级的紧要关头,也是决计不可被人打扰的一刻——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女音。

紧跟着,一片喧哗。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八章

一方小小的花园,坐落在驿馆的角落里,离着乔青的所在并不算远。

平日里,这里是极少有人来的。本身就是僻静之地,再加上白头镇内所有人都知道乔青在炼药房内闭关,自然是远离了这片儿地方,生怕一不小心打扰到她影响炼药的成果。就连外面沸沸扬扬的大街上,都以驿馆为中心整日的空出了方圆数十米的清静地。但凡有人经过,都自动自觉的放轻了步子放低了声音。

也正因为如此,乔青才敢在炼药房内直接冲击中级壁障。

可是此刻——

这一方小小花园之内,里里外外围了不少的武者,而远处,众多的凌乱脚步声也纷纷朝着这边赶来……

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自从知道了乔青的身份之后,整个白头镇上,处境最艰难的恐怕就是那庄家大小姐了。不用乔青刻意去做什么,这在路上多番不自量力挑衅侮辱她的庄菲儿,自有众人来排挤。不说别人了,就连庄家的兄弟姐妹们,都对这没分寸的女人厌弃了起来。承受着一片讽刺挖苦的白眼儿,庄菲儿很是过了一段过街老鼠的日子。

这叫自食其果,就连庄老爷子也只能叹气一声,把她禁足在了房间内,不得外出。

直到前几天,庄菲儿也领到了一枚三品丹药。

庄老爷子到底是在意这个孙女的,见她在房内老老实实了一段日子,便心下安慰她有了悔过之心。

说来也巧,这女人性子娇蛮没什么脑子,玄气的天赋倒是还可以,加之庄老爷子的疼爱,从小被他亲自教导着,少走了不少的弯路。二十出头的年纪,已是蓝玄巅峰,这在大陆上也算是个勉强数得上的天才了。原本就在晋阶的上下,服下丹药,庄菲儿不但一举晋升了紫玄,更是就着药性的发挥数日内突飞猛进离着紫玄巅峰,也只差一线了!

这样的进境,怎么能不让庄老爷子惊喜?

当下,叮嘱警告了几句,禁足令就撤了去。

庄菲儿自不是个安生的,往哪儿一戳,都洋洋得意恨不得在自己脑门贴上“紫玄巅峰”四个大字!她这修为在白头镇里其实算不得什么,不过配上小小年纪,就完全不同了!翼州大陆以武为尊,之前的那些挖苦讽刺,渐渐变成了半真半假的称赞之声。

这么一来,这傻逼还能找着北?

于是在今天——

无紫非杏两人给剩下的少许武者发完了丹药之后,正巧得瑟到了那处的庄菲儿,便眼尖地看见了另一炉“多余”的丹药。

庄家大小姐想的好啊,她吃了一颗都能得到这样的效果,既然有了剩余还不如再给她一颗。说不得一举突破了知玄,还能再进一步,再进一步!明面上,她的实力提升了,也能在接下来的战局中多出一份力不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偏偏碰上了乔青的两个丫头,连眼角都没分给她一厘米,抱着药炉便走了……

无视!

绝对的无视!

被追捧了几日的庄菲儿,就这么在大街上傻傻愣了一会儿,立刻怒从心起,就要追上理论。

这一追,便追到了驿馆之内。

小花园里,无紫正正将那一炉丹药,也就是乔青专门给玄云宗众人开小灶的四品丹,交给了乔文武。非杏见两人你侬我侬,便笑嘻嘻打趣了两句,准备离开。这正正一转身,便看见了门口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炉丹药的庄菲儿。

紧跟着——

一声尖锐的咒骂,杀猪一般冲天而起:“四品丹!好你个贱蹄子,竟然敢偷藏四品丹药!”

于是便造就了如今的一幕。

被“四品丹”三个字吸引着闻声而来的武者,眨眼功夫,便将小花园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庄老爷子拨开人群,眼见着庄菲儿往花园正中央一横,摆出一副“你这贱蹄子要是不解释清楚今天就别想走”的架势,泼妇一样拦住了满目不耐的无紫非杏和乔文武,不由心下一惊,大喝出声:“菲儿,你又在闹什么!”

“爷爷你来的正好!”庄菲儿瞪一眼无紫,往乔文武怀里的炼药炉里一指:“不是菲儿胡闹,爷爷你也看见了,这贱婢偷藏了一炉四品丹,在这倒贴男人呢!”

“你说什么?!”

乔文武一步迈出,冷冷盯着这女人:“嘴里放干净点儿,再让我听见你污言秽语,别怪本宗不客气!”

这一宗之主的架势,让庄菲儿微微一缩。看着无紫眼中一抹甜蜜毫不掩饰,她不由更加的恨了起来!要天赋有天赋,要容貌有容貌,论起家世庄家虽算不得多显赫,却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贱婢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庄菲儿朝庄老爷子的身边挪了挪,顿时有了底气:“敢做还不敢承认?本姑娘刚才亲耳听见的!”

“庄姑娘,你听见了什么?”

“是啊,快说啊……”

众人催促着,庄菲儿洋洋得意:“本姑娘亲耳听见,这个贱……”她指着无紫,话没说完,被乔文武冷厉的一眼吓得赶忙改了口:“……这个女人,说什么‘公子还没出关,这些四品丹你先拿去分给宗里的弟子们,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怎么,你们不承认?!”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全部落到了无紫的身上。


无紫皱起眉来,这话的确是她说的。本来么,公子给玄云宗单独开小灶,无可厚非,可换了旁人却不一定不会暗暗嫉妒。是以她让文武小心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引起些乱七八糟的误会。可:“那你可听见了下一句?”

下一句?

庄菲儿目光闪烁:“什……什么下一句?”

果然!无紫和非杏对视一眼,这女人玄气低,怕被她们发现一直站在院子的外面,只七七八八听了那么一半,便断章取义来生幺蛾子了。见两人冷嗤一声不言语,庄菲儿立刻便认定了这是无中生有:“少在这里垂死挣扎了,我看根本就没有什么下一句!当着这么多英雄的面,你们还想措辞狡辩不成?”

乔文武还没动,身边无紫已经走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看着这道窈窕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是啊,他倾心了足有十年的女子,永远都不需要男人的羽翼!她可以柔柔撒娇,也可以巧笑嫣然,可正事之前,不用庇护不用攀附,绝对当的起一片天!乔文武静静望着无紫的背影,也只有这样的无紫,才能站在家主的身边,左膀右臂,如虎添翼!

此刻的无紫,并不知道他的想法。

她也根本懒得理会庄菲儿那脑残,任那女人张牙舞爪,只转向了一片质疑的目光:“诸位,其实今日之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个误会罢了。庄姑娘年纪尚轻,只听了前半句便冲动了起来,也可以理解。小婢的后半句是——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了;至于你的可是五品丹,公子让我晚些时候再去拿呢——想来各位也明白了,不必小婢多加解释。”

“你胡说!”庄菲儿狠狠瞪着她。

“庄姑娘,这件事小婢已解释清楚,若再有什么疑问,不妨待到公子出关,姑娘可亲自向公子问个明白。”

亲自问乔青?

庄菲儿敢么?

她眸子顿时闪烁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向了庄老爷子,再看看乔文武怀里的炼药炉,明显还对那四品丹药有想法。这副模样,顿时让众人皱起眉来。同一时间,无紫看向四下里若有所思的众人,一一福了一礼:“今天这件事乃是小婢处理不当,引起了大家的误会,先向众位英雄致歉了。”

七年前的无紫,能以大燕名姬的身份把乔云双对比成土鸡;七年后的她,就能让庄菲儿一秒钟变鹌鹑!这婉约有礼落落大方的一举,顿时让众人连连点头了起来:“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姑娘乃是乔公子的人,如此不是折煞我等了么。”

“公子常常教导奴婢,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今日这一场乃是奴婢的过失,自不敢言过饰非,推卸责任。这一礼,是奴婢应当的,不然公子出关后,也定要教训奴婢的。”无紫又是一笑,明如壁上明珠,艳光四射。

一边非杏默默低头,乔文武专心看药炉,屋顶上洛四项七双双抬头望青天,从人群后远远走过来正正听见这句话的忘尘,差点儿没一跟头栽地上。连一向淡定的他都如此了,更不用说宫琳琅姑苏让等其他人,直接扶墙……

姥姥的个天啊!

这脸不红心不跳一个字都不颤抖的一句话,无紫你是怎么以如此淡定的口吻优雅的姿态说出来的?

众人只想冲上去掐着这被乔青带坏了的姑娘,仰天问上一句:“把你家卑鄙无耻阴险腹黑没下限的公子说的这么人品端方,你良心就不亏么?”

天知道,无紫亏心的嘴角都快笑僵了。

了解乔青的自然把刚才那段话当屁放了,可到底只是少数。大多数人纷纷面色憧憬了起来,乔爷果真是乔爷啊,用人之道,御下有方。再看无紫这般气质,谁还会相信,能说出方才那一番话的人,会是个偷主子丹药倒贴男人的女子?庄老爷子叹一口气:“老夫代不懂事的孙女,给姑娘赔礼了。”

“庄老爷子万万不可,小婢人微言轻,承不起老爷子致歉。”

“哎……”

这么比上一比,庄老爷子头发都白了几根。千言万语,满腹无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了。这你来我往的,让莫名其妙的庄菲儿脸都绿了:“你少在这里装蒜!你糊弄的了别人可糊弄不了本小姐!误会?你倒是把误会解释个清楚啊!”

“菲儿,还不住口!”

“爷爷……”

“我让你住口!”

庄菲儿满面扭曲,怎么都想不到,证据确凿爷爷相信的还是外人。她的眼中盛上了恨意,本就不算聪明的女人早已经被嫉恨冲昏了头脑,自然不晓得,开始众人赶来,只是乍然听见了“四品丹”,下意识的反应。可到底都不是傻子,仔细思忖一会儿,也就明白了过来。

一来,玄云宗是乔青的手下,有此待遇也是常理。

二来,想想看吧,谁又能在那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偷丹药呢?

如此看着乔文武怀中的炼药炉,众人虽然目光艳羡,倒也不至胡搅蛮缠。唯有那庄菲儿,怒极失了理智,一片不满厌恶的目光似乎又让她回到了开始那段被人挖苦的日子。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把遇见乔青以来的一切委屈一切憋屈全部一丝不落地奉还给那乔青的丫头!

她要让她死!


庄菲儿掌心泛紫,犹如毒蛇一般骤然偷袭向无紫!

这一掌,庄老爷子只顾得暗自神伤,众人只顾得默默艳羡,是以还真的没人发觉。可一早就对她有所警惕的无紫又怎会没发现?眼中一丝轻蔑毫不掩饰,身为乔青的丫头,这辈子就只有她家公子能在头上作威作福,什么时候轮的上这么个傻鸟女人?

这片刻功夫,庄菲儿狠毒的一掌已经来了!

她的眼中扭曲着快意,眼见着就要偷袭上无紫的心口,眼前一闪,却听耳边重重一声:

啪——

脸颊犹如被烧灼一般的痛楚,庄菲儿倒卷而去。

待到庄老爷子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不成器的孙女已经撞上了花园内的假山,轰隆一声巨响,狠狠摔了下去。发髻歪歪扭扭挂在脑袋上,她喷出的鲜血落在碎石上,倒影着脸颊一个猩红的五指印,高高肿起了一大片:“菲儿?!”

庄老爷子赶忙去扶。

庄菲儿却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着:“别过来!”

这尖锐的嗓音,杀猪似的刺耳,让人纷纷皱眉。庄老爷子完全愣住了,见她看着自己满脸的仇,满目的恨,一字一字犹如刀子一样扎在这老人的心上:“我没有你这样的爷爷!你再也不是我爷爷!本姑娘不姓庄!从此以后,再也不是你庄家的人!”

老爷子摇晃一下,像是老了几十岁。

庄菲儿却是看也不看他,趔趄着从乱石里爬起来,眼中的恶毒之色犹如厉鬼附身。

她走了。

在庄老爷子不可置信的悲哀之下,在所有人懒得搭理的厌烦之下,在无紫非杏杀她都嫌掉价的无视之下,庄菲儿一步一摇晃地走出了院子,犹如一只斗败的母鸡,落魄难当,怨气四溢。

无紫和非杏跟了乔青多年,自然也沾染上一些她的脾性。诸如对这种连当对手都不够格的炮灰路人甲,乔青骨子里的傲气让她不屑杀之,而不是赶尽杀绝。此刻的两人并不知道,这根本连入眼都让她们不屑的女人,一番胡闹,险些令她们还在炼药房内冲击中级的公子丧命!

而这一出,也让这两个姑娘悔恨难当。

从此之后——

由两个婢女,真真正正蜕变成了两把锋利剑刃,于乔青之手,所向披靡!

后话暂且不表,只说这一场闹剧结束,众人只觉得心力交瘁,被那庄菲儿烦扰地满心烦躁。经过这么长时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非杏客套地把众人驱离驿馆,无紫则遵照着之前的吩咐,准备去炼药房内寻乔青。

越是接近炼药房,越是无端端有一种心惊肉跳之感。

无紫狐疑地加快了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门口,她以极轻的声音敲了一下门:“公子?”

这样的声音,不至打扰到里面的人。她们一向如此,若是没有回话,则表示还在炼药中,两人就会悄声离去。可是这一次,房内老半天没有一丝儿的声音传出来,无紫却怎么也挪不动腿离开,心跳如鼓,心神不宁。

和乔青这么多年的感情,这样的感觉只在她危难之时曾经出现过。俏丽的面容一丝丝沉了下来,拿定主意,试探性地轻轻一推房门。

轰——

汹涌的玄气自门缝中逼面而来!

无紫断线风筝一般倒卷出去,半空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却知道能造成这样效果的,能让公子不顾一切对她出手的,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儿!浑身散了架一般没有了一丝的力气,眼见着就要砸落地面,无紫使出吃奶的力气一个翻身,拼着骨头都要碎裂的疼痛,让自己死死忍着不发出任何一丁点儿声音!

空气中不断有气流朝着这边移动。

——是察觉到房间内自门缝透出的玄气波动,而惊觉赶来的老祖等人!

一道道人影落到炼药房外,乔文武赶忙扶住脸色白的纸一样满面冷汗的无紫,众人将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这门缝中,不断有汹涌的玄气一丝丝透出。这像是主人家毫无意识地玄气四溢,带着淡淡的金色,没有章法地从门缝中泄漏出来。

随着老祖的面色凝重。

他走上前,运起一片玄气屏障,抵挡着门缝中散出的余波小心一推——

终于,里面的情景映入了所有人惊悚的眼帘——

偌大的一间炼药室内,药炉满地滚,药材碎屑飞,被后方盘膝而坐的红衣人影体内不断汹涌出的玄气,搅的一片狼藉!而乔青呢,发丝在身后无风鼓荡,面色呈现着诡异的黑青之色,皮肤的表层一波波鼓胀扭曲了起来,显得极为骇人!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三十九章

修炼,其实说白了,便是一个筛选的过程。

——顺天而为,逆天而行,优胜劣汰!

这也是为何到达神阶的时候,会降下天劫以示考验和惩罚的原因。是以修为越高,和天道的感应越强,所要付出的代价和承担的风险就愈加严苛。想想看吧,到了乔青这一阶段,“万中存一”不足以形容其艰。这玄尊的晋升中哪怕出现一丁点的岔子,都将面临着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下场!

更何况是方才那犹如魔音穿耳一般大张旗鼓的喧哗?!

站在门外的众人,在看见乔青的一瞬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砰,砰,接连两声巨响,无紫和非杏脚下一软,重重瘫倒在地:“是我们……是我们害了公子……”

“不关你们的事儿,这是个意外,没有人想的到的。”乔文武的声音同样颤抖着,他心疼地扶起无紫,她却什么都听不得了。两个姑娘满心满肺只剩下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狠狠捏起的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地面,一瞬已经鲜血横流!

处在老祖以玄气布下的淡金色屏障内,声音不会穿透出去。众人齐齐别开了眼,不忍再看这两个姑娘几乎自残式地懊悔。炼药室内乔青的状态极其诡异,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她体内四溢的玄气更加汹涌了起来!让他们面色凝重,忧心如焚!

“这可怎么办?她能挺过去?”视线集体看向老祖。

他紧紧盯着乔青,吐出一字:“难!”

的确是难,玄尊高手的走火入魔,哪里是好相与的?这一个字,顿时让众人脸色惨白了起来。即便是早有预料,可真当得知这种结果的时候,谁也不愿坐以待毙!凤太后微微一晃,被邪中天一把拉住,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桃花眼里泛上了血丝:“我们能做什么?”

这一句话,就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字字带着血。

老祖沉默片刻:“等。”

别说是他们了,就连同样身为玄尊的老祖,也是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只是等!“好在这走火入魔并不是一时半刻之间的事儿,你们看她,应该还有意志!只希望她能自己撑过去……”

没有人再说话。

死寂蔓延在玄气屏障内,众人站在外面就似扎了根一般,一动不动。

这一站,便站了有整整一夜,房内的玄气已经四溢到对外面的人产生了威胁。宫琳琅姑苏让几个朝后退了退,无紫和非杏却是打死不挪半步,两个姑娘就这么跪在房外,四溢的玄气犹如金色的利刃,刀子一般割在她们的身上,让周身出现一道道猩红的口子。她们却好像失去了知觉,只那么跪着,麻木着。

忘尘抱着琴,紧紧地,双目凝视着房内的乔青,变成了一具雕像。

凤太后的银发,似乎黯淡了光芒。

邪中天的脸上,再也没了嬉笑的神色。

就这么着,夜幕渐渐过去,日头悄悄升起,一整夜的时间乔青的情况却是丝毫不见好,反倒越来越严重。肉眼可见的,她的青黑之色更加重了,整个人不断颤抖着,扭曲着……

“大白!”老祖霍然喝道:“大白呢?大白去了哪?”

老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是不对,但他苦苦思索了一夜,能想到的,唯有大白!走火入魔,说到底是玄气走岔,让体内产生了魔气,以至渐渐被魔气侵扰失去理智,没有意识,犹如魔鬼,直到最后爆体而亡!甚至可以说,魔修走的便是这么一种偏差的路子,只是走火入魔乃是正道修炼者的一时踏错罢了。只要大白将乔青体内的魔气净化干净,再有高手引导她矫正玄气……

老祖越是想,越觉得这办法可行!

乔青炼药的时候,大白被放出去撒了欢儿,和大黑扭打着不知去了哪里,几日才回来一次。闻言邪中天立刻道:“大白能救乔青?我去找,我去找……”话音没落,已迫不及待没了身影。

后头凤太后、囚狼、姑苏让、万俟风,众人全部冲出了院子,分数个方向去寻找大白。白头镇内,不少人发现了这一端倪,虽然不知怎么回事,只看他们面色凝重,纷纷加入到找人的行列中……

老祖和忘尘留了下来,守着状态越来越差的乔青。

而就在乔青陷入了生死一线的时候,远在外面带人寻找沈天衣的凤无绝,却是愈加的心神不宁!

“凤太子,怎么了?”

“可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们在外面找了已有半月时间,始终一无所获,不少人心下都认定了那沈公子或者已经凶多吉少,只是看着凤无绝始终坚持,不便多说罢了。这会儿,望着忽然停下了步子脸色不定的太子爷,众人纷纷惊喜地问道。

凤无绝摇摇头,只是一种直觉,不好的预感,让他心惊肉跳!

“前面是哪里?”他问。

身边人失望叹气,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噢,凤太子可能不知道,前面几乎没有路了。那里是一片断崖,断崖的另一侧就是阵法重重的万象岛,一个不好,就会陷在阵中性命堪忧,是以从来没人经过,再往后走,就更不会有人了,是死海。”

凤无绝点点头:“走,去看看。”

“太子爷不可!”众人齐齐大叫:“万象岛虽然不足为虑,可断崖下的那些阵法,危险啊!”

凤无绝想了想,也知道万象岛的阵法,并非徒有虚名。可已经寻了半个月,那个男人始终踪迹全无,他不愿意放过一点点可能。他正要走,忽然又是一阵心惊肉跳猛的侵袭上心头!

凤无绝抚上心口,剑一般的眉毛倏然就皱了起来,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不待身边众人询问,他霍然转身,朝着白头镇的方向飞奔而去!

是的,白头镇!

凤无绝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理智告诉他,万象岛已不成气候,三圣门门主必定重伤,即便有圣门中玄尊高手突袭,那边也有老祖和一干人等协助,乔青在白头镇不会有任何的问题!可是那种融入到了骨血里的惊骇,那种四肢百骸甚至每一寸细胞每一根发丝都在颤抖的预警,让他不能不担心!不能不回去!

他承认自己这想法足够神经质。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乔青,让他不敢冒一丁点的险!

耳边风声呼啸,凤无绝施展出最快的速度,犹如一束黑色的光穿梭在半空中。越是靠近白头镇,这种危机感就越是强烈,他几乎可以肯定,乔青出事了!这个想法让他面色沉厉,手脚冰冷,寒风刮在脸颊上生疼生疼,他却毫不在意,只调动起全身的玄气,让速度再快,更快!

凤无绝回来了。

从万象岛到白头镇,哪怕玄尊也要一天时间。

他只用了半日多便出现在了这一方院子外,高强度的施展玄气几乎让他力竭,落地的一瞬,连脚都是麻木的!视野之中,忘尘抱琴而立,无紫非杏双膝跪地,老祖面色凝重,这些他全部顾不得了,只一双鹰眸死死定住在前方门扉之内,那一团几乎认不出了的红色身影上。

听见脚步声,老祖,忘尘,无紫,非杏,四人一齐转头看向他。

凤无绝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

四溢的玄气对他还造不成威胁,可是他觉得那么疼,那么的疼,一道道犹如刀子一般割在身上,深入心头磨砺出一阵钝钝地疼痛。凤无绝不言不语,慢慢走进了房间,走到了乔青的面前。

这个红衣人啊,此刻哪里还有平日里风流倜傥的半点风姿?

他伸出手,离着乔青一公分的距离,隔着空气以一个抚摸的姿态,慢慢移动着。

“有什么办法?”这一句,语气平静,以感知传音的方式出现在老祖的脑海中。老祖一怔,回道:“照我的想法,或者可以通过大白净化体内的魔气,再由我以玄气入体,引导着她导回正位。他们已经出去找了,还没回来。”

话音一落——

老祖就发现,凤无绝走到了乔青的身后,竖掌抵上她的后背:“不可!凤太子不可!”

凤无绝没说话,静静闭上了眼睛。

老祖急的面色大变,急切地给他传音:“凤无绝!你别冲动!再等等!再等等——这么干,一个不好就可能是你们同归于尽!”

他当然知道凤无绝要干什么,他要代替大白做这一切!他是魔修,驱散乔青体内的魔气,同样可以!可是问题就在于,乔青此刻正处于玄气四冲的时候,想想看吧,连四溢出身体的玄气余波,都对无紫和非杏造成了影响,更何况是中心地带?他的感知进入乔青的经脉中,第一时间,不是驱散,而是重伤!

——感知重伤!

这样的情况下,他如何能够稳稳当当的驱散魔气?

这样的情况下,但凡有一点差错,就是他和乔青两败俱伤的结果!

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最终成功了,乔青走火入魔的危机解除,而他的感知力,也会永久性大损!

“凤无绝!你疯了么!赶紧停下,停下!你以后不想晋升神阶了?!以你的天赋,进入神阶只是早晚的事儿!可一旦感知力受损,今后神识不全,你怎么在神阶立足?!”对老祖来说,凤无绝此举,太冒险,也太冲动了,简直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老祖不断解释着这些,急到几乎要冲进去阻止他!

一直仿佛没听见的凤无绝忽然睁开了眼。

这一眼——

之坚决,之肯定,之一往无前,让老祖的步子生生顿住:“你……”

“晚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险。”凤无绝终于传音了回来。很明显,老祖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可等么?大白和大黑这两个死对头,掐起来那是没日没夜的。它去了哪,几时回来,能不能找到——谁也不敢保证。而同样的,这走火入魔,乔青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住,被魔气整个儿的侵蚀了意识,也没有人知道!若是一直等下去,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又怎么办?

他绝不会把乔青的性命,寄托在一个未知的可能性上!

想起老祖刚才的话,他嘴角一勾,笑回:“不过是神阶。”

鹰眸重新闭了上,完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聚精会神将感知力依附在玄气上,透过掌心深入到乔青一片狼藉的经脉中……

他却不知道,自己五个字给老祖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不过是神阶……

对于玄气修炼者来说,一生都在寻求修为的更上一层楼——这是本能,也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唯一砝码!一个拥有冲击神阶境界的天赋之人,是上天的眷顾,更是天下人艳羡嫉妒的焦点。可是这一些,在这个明明绝不允许自己弱于旁人的骄傲男人的口中,却成为了一句“不过如此”。

老祖无法理解他的选择,却为这选择震撼着,久久不能回神。

忘尘不晓得这其中的关系,只从两人的表情,和老祖的表现上,大概也明白凤无绝这一举之危险。从乔青走火入魔开始,就始终冰冷到一言不发不动不动的他,面具下的嘴角忽然就弯了起来。清冷的眼睛看着凤无绝,看他忽然全身剧震,在明显受到了什么阻碍的情况下,神色却更加坚毅,不由染上了暖意,头一次,对这个男人抱以了深深的感激。

感激他,在他这个兄长不在的日子里,出现在了乔青的生命。

感激他,由始至终,爱她胜过自己……

忘尘紧紧抱着的断琴,轻轻松开了几分,无端端的他就是相信,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乔青绝不会有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凤太后等人陆续回来,没找到大白,他们也担忧乔青的境况。却没想到,会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乔青面上的青黑之色,已经消退到所剩无几,只能看出淡淡的苍白和虚弱。玄气不再四溢,周身不再扭曲,神色不再痛苦,一切的一切都在向着一个好转的方向进行着。

这走火入魔的危机,完全解除了!


可是在她身后的凤无绝,却是嘴角溢血,浑身颤抖!

而那一只手掌,依旧稳稳地停留在乔青的背脊上,不动如山!

“无绝……”凤太后不由自主呢喃出声。她修为不够,可眼力却有。只看着这画面,已经猜到了始末,同时还有邪中天和玄苦,惋惜地叹息了一声。一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好”字,两人扭过头,便见凤太后紧紧攥着龙首拐杖,盯着自家孙儿渐渐湿了眼眶。

许久不曾落过泪的老太太,拭着眼角笑了起来:“好,好,好!”

“好?”

“这才是凤家的男人!”

邪中天和玄苦对视一眼,苦笑着没说话。经过了这几十年,两人对凤太后自已经没了当初的那种情义,可意难平是难免的。那凤家的老小子短命鬼,凭什么抢走了他们的女人?!这样的想法,在今天凤无绝这举动,和凤太后明明心疼到落泪依旧满目骄傲的一刻,全部消散了去……

——凤家的男人,他们的确比不上。

这想法一升起,便听一旁宫琳琅惊喜地叫道:“好了!好了!”

众人飞快扭头看去,果真是好了,凤无绝一撤手,乔青惯性向后仰去,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他将乔青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起身的时候一个趔趄,让他险些摔倒:“小心!”

凤无绝笑笑:“没事儿,这货好像胖了点儿。”

那嘴角的温柔神色,再一次让众人心里发酸,连乔青无碍的惊喜都被一丝丝冲淡。凤无绝却丝毫不觉,公主抱着自家媳妇,大步走出了炼药室,直到回去了住的房间,轻轻放平在榻上。

一切做好——

这个男人才似松了紧绷的神经,倏然向后倒去!

……

五日之后。

当猫咬着鸟、鸟抓着猫,大白和大黑掉着毛一身伤一路死掐着回来,却莫名其妙被一众人摁在院子里狠狠胖揍了一顿,四脚朝天倒地不起并且一头问号的时候。经历了无数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乔青,也终于醒了。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便能感觉到体内的玄气充盈,耳聪目明更胜从前。

——已经晋升了玄尊中级!

经过了之前的走火入魔,又睡了太久,身上有些酸软无力。

乔青撑着床榻坐了起来,看见的就是一个接一个走进了房间的众人:“怎么都在这?”

哪怕知道她没事儿了,担心也是必然的。众人一直等在她的院子里,方才揍完了大白听见房内的声音,就齐齐进了来。见她神清气爽,凤太后冲过来摸摸她的头:“没事儿就好了,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儿不?”

“大概记得一点,模模糊糊的。”乔青摇摇头:“无绝呢?”

抚着她头发的手一顿,立刻接上,笑道:“那小子因祸得福,吸收了你体内的魔气,也正晋阶呢。”

“唔。”乔青爬下床,笑的没心没肺:“我去看他。”

她踢踢踏踏走出了房间,把跪在门外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的无紫和非杏扯起来:“成了,老子都醒了,还跪什么。有这力气,以后陪着爷欺负人去,见着脑残女咱就狠狠揍,揍的出智商的爷收房,揍不出来的你们就杀了!”不等无紫非杏泪眼婆娑,乔青摆摆手,已经出了院子。

两个姑娘望着那红衣背影,对视一眼,眸中一抹坚定划过。

她们什么也没说,去了膳房静静用膳,就连乔青也不知道,她那不着调的玩笑话,却被她们记在了心上,奉为圭臬。

一路笑眯眯走到了凤无绝闭关的房间外的乔青,脸上的笑容倏然收了起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走火入魔的时候,她的意识还存留了一分。也正因如此,才能一直调动着玄气和魔气对抗着,支撑了那么久。

感知蔓延进紧闭的房门,感觉到凤无绝已经晋升完毕。乔青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笑容……

砰——

一脚踹开,扑了进去——

可怜的太子爷,刚准备站起来,就被这货给狠狠扑倒。咣当一声巨响,后脑勺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疼的他呲牙咧嘴:“搞什么!”

无视掉凤无绝的狠狠瞪,乔青搂着他脖子在地上滚,哈哈大笑道:“老子这不是想你了么。”

貌似后脑勺也不怎么疼了,凤无绝“唔”了一声,拍拍这货的屁股:“起来。”

乔青眨眨眼:“你凶老子?”

太子爷顿时软的一塌糊涂:“怎么可能?!”直接搂着她细细的腰,往上一举,抱着站了起来:“你才刚醒,地上凉。”

乔青就着他的力道,两条腿无尾熊一样缠上去,下巴抵着他硬邦邦的肩头。凤无绝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笑容苦了起来,连她到了门口都没发现么?感知力被伤到这种程度,以后和同阶对战的时候,怎么办?就着颈侧的脖子磨蹭了磨蹭,细细软软地道:“抱着吧,腿软,不下去了。”

这这这……

这是在撒娇?

太子爷虎躯一震:“伤着头了?”

这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顿时把乔大爷给气笑了,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整齐的齿印。这才满意地高抬素手,往膳堂一指:“GO!GO!GO!”

万事儿媳妇大的妻奴立马就GO了:“想吃什么?”

乔青勾着他脖子连体婴一样点着菜,手指头扒拉扒拉地数,一路数到了膳堂。太子爷很自觉地把她放凳子上,摸下巴:“有点儿难度。”

乔青仰头斜他:“呦,搞不定啊?”

“等着!”

雄赳赳气昂昂的太子爷,自然是去了卫十六那里,把正和他姐姐温存的亲姐夫给提溜了起来,好一番压榨。卫十六一边开门,一边气哼哼地骂了句“看你是个半残疾人不跟你计较”,话音一落,他猛的顿住,看向凤无绝的神色。却见他根本无所谓的模样,似笑非笑道:“你倒不如看在我半残疾的份儿上,天天不计较?”

卫十六笑骂一句:“做你的春秋大梦!”

两人并肩朝厨房走,他问:“真的不介意?”

他和卫十六算是从小一起长大,鸣凤的皇宫里交集颇多。后来又成了自己姐夫,更是亲上加亲,是以感情向来好的很,也没必要掖着藏着。知道他的意思,凤无绝耸耸肩,真心道:“你们这些天都小心翼翼的,包括那货,刚才也一副刻意讨好的德行,当我看不出来呢。”想起乔青,凤无绝弯着嘴角:“其实有什么可介意,只要她没事儿。”

“她知道了?”

“应该是吧……”不然一睡醒投怀送抱的,哪里是那货会干的事儿?

卫十六望着他,英俊的眉眼间一派轻松笑意,不由跟着摇摇头:“你们两个人,我还能说什么——她知道了你感知力大损,装不知道。你知道了她晓得这件事,也装不知道。默契成这样,是要嫉妒死谁?”

凤无绝一挑眉:“没的说,就给我媳妇做饭去!”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一路向着厨房进发。

待到凤无绝把自家姐夫给压榨完了,端着盘子就走人了,谢谢都没一句。只留下卫十六在后头吹胡子瞪眼,对他一路施展着注目礼。太子爷伸高了手臂,在头顶摆一摆,淡定走人。

他回去的时候,乔青已经饿的快要啃桌子了:“嘶——好香!”

只这香气,乔大爷就觉得自己没白饿,蹦蹦哒哒去接过来,笑眯眯伸手捏了一块儿糕点塞嘴巴里。凤无绝出去的时候,她一边等,一边想,也想了个差不多。其实有什么大不了,大陆上治疗感知力的丹方虽少,却不是没有。翼州找不到,不是还有东大陆?解决了三圣门后,去东大陆的唯一渠道便掌握在了手里,没事儿过去转悠转悠,倒也不坏。退一万步讲,哪怕这感知力真的治不好,那又怎么样呢?

凤无绝就不是凤无绝了么?

他的骄傲会少么?

这个男人,若是只因一个感知力便会自暴自弃自怨自艾,也就不是她熟悉到骨血里的他了!乔青捡了一块儿自己最爱的芙蓉糕,忍痛塞给了凤无绝:“以后跟着老子,有粥喝粥,有饭吃饭——哪个王八蛋敢欺负你,爷废了他祖坟!”

凤无绝一怔,这货无比爷们儿的说完,飞快地开始风卷残云,根本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时间——这才是他良心让狗吃了的媳妇啊!薄唇一丝丝勾了起来,口中的芙蓉糕,香而不腻,极是美味:“好。”

乔青一边往嘴巴里狂塞,一边嫌弃巴拉横他一眼,口齿不清,饭粒狂喷:“吃软饭还乐成这样?”

嘴巴上骤然堵住一个温热的唇!

一触即离,极轻极轻的一吻。

乔青眨巴着眼睛,看向若无其事坐回原处,优雅举筷满身贵族气质的凤无绝。顿觉和这男人同桌吃饭,自己的吃相瞬间被对比成了市井小混混。她眨眨眼,又眨眨眼,默默嘀咕一声:“老子嘴里还有饭呢,也不嫌脏。”

“食不言寝不语,饭粒都喷到盘子里了。”

“呦,嫌弃老子啊?”

“哪敢,还等着吃乔爷的软饭呢。”

“唔,这还差不——诶,芙蓉糕是我的,别抢——”

一方小小的膳厅内,两人嬉笑怒骂,欢脱更胜从前。站在外面的凤太后邪中天玄苦和老祖等因为担心来听墙角的老家伙们,不由对视一眼,摇摇头失笑着,真是老咯,还没两个孩子通透。

……

实则凤无绝这一次,也并非是全然没有收获的。

一来,他吸收了乔青体内的魔气一事,千真万确。原本只是打着驱散的主意,却没想到走火入魔而产生的魔气对上他原有的,简直是弱爆了!没费多大的功夫,便臣服在了他的魔气之下,成为了让他晋升玄尊中级的一大助力。

二来,却是凤无绝万万没想到的——乔青走火入魔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她体内的金色火焰自动护主,在最后和魔气纠缠了起来。而凤无绝所吸收的时候,便或多或少地吸纳进了那么一丝丝乔青的金色火焰。

这玩意儿自然不能为他所用,变成异火。可进入他的经脉中之后,却似乎和他的魔气融为了一体,在一片沉沉如墨的黑色烟气中,夹杂上了若有若无纤如发丝的那么一点金色,偶尔灿然一闪,极为夺目!

这对于凤无绝来说,可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并不知道,这东西进入他的体内,到底有什么用,可总有一种和乔青“你中有我”的虎不拉几的幸福感,萦绕在了心头。太子爷说出这件事的时候,那叫个眉飞色舞,那叫个幸福洋溢,于是果断地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乔青给泼冷水了:“咳,是你中有我,我中可没有你。”

彼时,凤无绝正和乔大爷卖力地进行着爱情动作片。

闻言,太子爷微微一笑:“唔,那倒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乔青笑眯眯催促:“别停。”

凤无绝剑眉一扬,抽身就起,大手一吸,散落地面的黑衣已经飞到了身上。乔青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差点儿没气的破口大骂!这管杀不管埋的,老子记住了!自然了,乔大爷最大的好处就是识时务,脸上表情凶残,语气温柔可人:“无绝,爷错了……”

五个字,太子爷虎躯一震,可算是明白了刚才乔青那鸡皮疙瘩跑满地的感觉了。原本就站在床前穿衣服穿半天一个扣没系的男人,立即顺着媳妇给的台阶儿就蹦回去了。后面,自然又是少儿不宜的好一番温存……

幸福的日子,过的总是飞快。

接下来的三日时间,乔青抽出空隙给乔文武等人炼制了几枚五品丹药。五品丹的效果自然非同凡响,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乔文武一举越了两级,成为了一名实打实的玄师中级高手!林寻和胖三长老也不甘落后,晋升了一级有余。知玄之后,便不同于彩虹等级,晋升更难,所需的时间也更长。这样的效果,自然让听到的人狠狠咋舌了一番。

尤其是柳天华,他也能炼制五品丹。

可相比较而言,两人的五品丹效果可就天差地别了:“啧啧啧,果然祖师爷的师傅不一般啊!厉害,太厉害了,怎么老子就没这么好命,怎么老子就不知道多等等呢,要不然那个传承好歹也能得到一点儿。”

这副酸溜溜的模样,顿时换来众人一阵大笑。

柳天华气哼哼地拎着自家小徒弟林怅,回去督促去了。

说起林怅这个孩子,乔青是极其喜欢的,当日让他认了大哥之后,这几天小家伙有什么不懂的,也时常来问她,两人感情越发的好。这副模样,直看的凤太后口水狂流,“曾孙子”三个字差点儿没把乔青给念出茧子来……

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便是那脑残女庄菲儿了。乔青走火入魔的危机解除之后,昏迷的日子里,项七洛四便冲出白头镇寻那女人,却没想到,短短两三天的功夫,她却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无端端的诡异消失了。洛四项七一直沿着白头镇向各个方向寻了数日,待到回来之后,脸色凝重的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乔青:“公子,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直到现在,乔青依旧没把庄菲儿当盘儿菜。

走火入魔,只是一个巧合罢了,是她完全没想到到达玄尊之后晋升时竟会如此的惊险!那日哪怕不是庄菲儿,换了后面无紫非杏来取丹药的话,恐怕只那敲门声也会引起一些小麻烦。这次算是一个教训,让乔青从此以后对于修炼晋升一事,也提高了警惕和重视之心。至于那庄菲儿:“凭空不见?恐怕是被人带走了。”

“公子的意思是……”

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三圣门,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息吧?”

哪怕那门主重伤,门下的人也一个个龟缩起来了么?这么不合常理的事儿,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有别的计划!倒是还有一个人,一早跑掉的孙重华,除了这两方之外,这个时候,必定不会有人去打白头镇内之人的主意:“无妨,咱们这次出兵,大张旗鼓的来,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哪怕那庄菲儿被问出什么,也无所谓。”

“公子,时间不多了。”

“嗯,等寻找天衣的人回来,咱们就出发。”

说曹操,曹操到——当日下午,和凤无绝一同去寻沈天衣的那群人也回了来,垂头丧气一无所获的时候。这她给自己的一月时间,也差不多只剩下了十天不到了。此刻出发,正正好十天后可至死海:“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先走,一路声势浩大了些,要多张扬就有多张扬!天衣若是安然无恙,定会寻来!”

对于沈天衣的相信,自听完了他六岁时的那些牛逼事迹,已经爆棚到了极点!

一个这样的人,又岂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乔青这么想着,便不再犹豫,通知了诸人翌日出发的消息。当夜,整个白头镇都处于一片备战状态中。而她,则单独去了白头原,将那副前辈的骸骨埋在了一处风景安然之地,拎着一壶酒坐了小半宿。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啧,早知道当初就不说这些,没想到这么不吉利,一语成谶……”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碰着爷这样的坑爹货,再害你几千年的大好日子,这么不明不白的到了头……”

“不对!你投胎来给老子当娃吧。老子当朋友虽然不怎么靠谱,对自己儿子总应该差不多吧……”

“成,就这么说定了!你记得选个好看点儿的模样啊,省的吓着老子把你塞回去重生……”

对于残魂,她是愧疚的,如果一早就发现了他从墓穴出来后的不对劲,如果一早便将他偶尔会出现的哀伤上了心,如果一早对他好点儿不再嫌他麻烦……这么多的如果,哪能重来呢?乔青就这么絮絮叨叨着,喝一口,泼一口,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

待到日出天明——

白头镇的城门轰隆隆开启,数万人的队伍蓄势以待出现在了乔青的视野中。他们没催促,只那么远远站着,杀气腾腾,士气高涨!乔青遥遥一笑,最后把墓碑细细擦拭了干净,枯萎的野草拔掉,仰头饮下了最后一杯酒。

砰——

酒盏碎裂在晨曦之中。

四散的瓷片映照着她邪气凛然的笑容,凌厉之极!“兄弟,我走了,估计老子这么絮叨你都烦死了。唔,被我烦了一夜,你好好睡——等着我,等着我把那帮龟孙子,一个一个给你送下去!”

话落,她转过身,大步前行,不再回头。

“乔爷!”

“乔爷!”

“乔爷……”

这样的高喝,不知是谁先高举着拳头带起了头,紧跟着,越来越多的人呐喊起来。十万人的呐喊直冲九天,让乔青豪气顿生,狂肆一啸!激昂清越的啸声,便如凯旋战歌,盘桓九天,久久不散。凤无绝笑着伸出手,乔青走上去迎上他,两手相握,率先走在了万人征伐队伍之前。后头轰隆隆的步子紧跟不舍,犹如一条铮铮长龙蔓延在荒草遍野的白头镇上!

冬季的清早,此地寒风凛冽。乔青却觉得今日的风,格外的柔和,似乎带着某个二货残魂的碎碎念,吹拂起她渐行渐远的衣角,赤如烈火之色浮动在一片灿金艳阳之下,刺目的耀眼!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章

乔青的猜测不错。

无缘无故消失在白头镇外,就好像凭空不见了的庄菲儿,此刻正在三圣门人的手里。

三圣门主的命令是掘地三尺抓住沈天衣,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吩咐的七圣使也是这么交代了手底下的人,将门中十六个护法一同派出,执行命令。十六护法,十六个玄尊初级,分别分属八大圣使的左膀右臂。这可说是近千年来同出圣门的最高配备了,几乎从来没有的事儿!

在他们想来,不管沈天衣是死是活,围攻或者寻尸,不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然而护法们出了圣门,抵达翼州,却发现他们想的似乎太简单。

沈天衣不见了!

恐怕门主也晓得,虚身毁灭时那种巨大的杀伤力,必让沈天衣重伤,是以才有了“掘地三尺”一说。

十六护法默默认栽:“找吧。”

以他们的速度三天就能把翼州囫囵寻遍,然而要寻找一个刻意隐匿起来的同阶高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以防万一,他们分为四组在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内细细搜寻。

数日之后,一无所获。

这个时候,便不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白头镇!也许由始至终,沈天衣的失踪只是白头镇为了迷惑他们而放出的烟幕弹?小小一个镇子,听说只有三个玄尊初级,还听说似乎要发兵三圣门?

十六护法笑了:“走,去找沈天衣,顺便把他们一举歼灭!”

带着这个念头,他们集合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白头镇进发而去!

要不说,世事就是这么巧,他们碰见了凤无绝,感应到乔青的危机而一路狂奔的凤无绝!感知中那个玄尊初级在他们身后极远极远,正好死不死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十六护法对视一眼,又笑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当即十六人顿住步子,大摇大摆站在了路中央,等着把这自投罗网的单个玄尊杀个措手不及。

可是接下来,他们笑不出来了……

“这速度……”

“老天,这是玄尊初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难道他身上有什么宝贝?或者研习了可以隐藏修为的特殊功法?那咱们……”

十六护法再一次对视,几乎在第一时间确定了凤无绝决计不只玄尊初级,这样的速度,中级都未必赶得上!更猜测着莫非这根本就是人家下的一个套,以一个表现出来的假象修为引诱他们企图一网成擒?种种想法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见那感知中遥遥千里远的人,已经以光的速度飞快逼近了他们!

一眨眼的功夫,视野的尽头处已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速若疾风,势若奔雷!

这架势,这煞气……

“点子扎手!”

“风紧,扯呼——”

齐刷刷一声大叫,十六道身影分十六个方向霍然投入林中,飞奔逃逸,顿作鸟兽散。然而预料之中的追迫并未出现,感知中那人已经远远地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就好像心中记挂着根本无暇理会周遭的一切只压榨出极致的速度,狂奔,狂奔,再狂奔!

重新集合在一起的他们,看见了路上被带起的一片风卷残云万千狼藉之后——

“妈的,被骗了。”

“追!”

于是乎,在凤无绝心无旁骛向着白头镇赶回的时候,全不知晓,曾有十六个同阶高手跟在他的后面施展出吃奶的力气死死追着。直到跑断腿,满脸泪,有的扶墙,有的趴地,默默目送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而悲剧还没结束。

先前的追击几乎让他们玄气耗尽,待到麻木的双腿恢复知觉,体内的玄气重新丰盈之后——他们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因为乔青晋阶了。玄尊中级的威压在她晋升的一刻不由自主蔓延出来,让带着满腔怒火向白头镇进发的护法们脚下一窒,满目惊悚。

感受着白头镇内的玄尊中级。

再看看已近在眼前的白头镇。

——进与不进,这是个问题。

于是就在他们险些要吐血的时候正巧碰见了白头镇里出来的庄菲儿,我们只能说,天无绝人之路。

这个时候,外出寻找大白的众人早已经回去了镇子里,是以还留在外面的,只有因为受伤颇重而一路趔趔趄趄走了两三日的庄菲儿。因为无紫的那一巴掌,这个女人灰头土脸嘴角溢血显得极为狼狈。彼时,她一心想的都是自己的天赋,只要忍上个几年,好好修炼,还怕以后找不回这个场子?横生的怨气扭曲在脸上,让俏丽的模样也变的狰狞丑陋了起来!

忽然腾空而起,被十六人抓在手里离着白头镇越来越远。

庄菲儿惊恐大叫:“你们是什么人?!”

十六护法在三圣门中掌管着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务,玄尊初级的修为也让他们毫无疑问地坐在三圣门第四把手的交椅上足有百年。又哪里是好相与的?从圣门出发到如今,只能说他们时运不济,此刻这一个彩虹等级上的小人物,竟也敢对他们张牙舞爪怠慢不敬?

砰——

庄菲儿被重重摔下半空。

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本就残破的身体伤上加伤,一口血喷了出来:“你们到底——”话音没落,已经被一只骤然捏紧了她脖子的手卡住,犹如一只下蛋的母鸡发出嘶哑的“咯咯”声。细脖子上的手不断用力,庄菲儿呼吸困难,脸色涨紫,这才感觉到了害怕:“唔唔唔……”

护法冷哼一声:“沈天衣可在白头镇?”

手中的女人半天没声音,护法一皱眉,松开了手,庄菲儿向后仰倒,浑身抽搐着竟是失去了意识。

“没用的东西!”

“弄醒。”

憋屈了满肚子的鸟气无处发泄的护法,自不会对她客气。一人扯起了地上昏迷的庄菲儿,蕴含了玄尊初级的无上修为的玄气,骤然侵袭到她的经脉中!想想看吧,这一丝绝无可能承受的玄气在她脆弱的经脉中四冲着,一路摧枯拉朽,几乎让她经脉尽断,千疮百孔!这是什么样的痛楚?庄菲儿惨叫声声,一瞬间便被汗水给浸湿了……

十六护法把她丢到地上:“说,沈天衣可在白头镇?还有那个玄尊中级的高手是什么人?里面如今是什么情况?”

一系列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到她头上。

庄菲儿脸色惨白,巨大的痛楚和成为废人的认知,让她的脑子里空空如也。

恨!

大恨!

意识回流后的女人,第一个反应不是她小命休矣,而是没有了报仇的机会!是的,成为了废人的她,还怎么修炼怎么追赶那乔青怎么去把她们踩在脚底?!还有庄家,还有那个无情的爷爷,她怎么衣锦还乡狠狠地讥诮他们,让他们匍匐在她的脚下颤抖痛哭悔不当初?!恶毒之色染上了眼眸,庄菲儿死死瞪着他们,不断想要爬起来:“我……我杀了你们……”

十六护法集体皱眉:“晦气。”

可不是晦气么,好不容易找了个白头镇里出来的大活人,竟然是个傻逼?

莫不是在装疯卖傻?

冷笑着正要继续拷问的十六护法,脸上的弧度倏然一僵!几乎是同一时刻,十六人皆感受到了另一个玄尊中级的威压,从某个方向蔓延而来!这里离着白头镇已经极远了,几乎到达了死海的边儿上,凤无绝晋升中的威压,自然不比开始乔青对他们造成的近距离压迫。

十六人面面相觑,眉峰皱成了一个疙瘩:“又是白头镇?!”

几日之内,连续两个玄尊中级,不由让他们心下凝重了起来。这还只是两个,会不会过几天出现第三个?第四个?如果真是这样,在门主重伤,四大供奉已死,门中只留下了七个圣使的情况下,那些人口中的发兵三圣门,似乎也不是那么可笑了。

少许的沉吟之后——

“还找不找?”

“找个屁!管那沈天衣是死是活,先回去汇报了这个情况,让圣使早做防范才是!”

“可这是门主的命令……”

“特殊情况,无可厚非。”

几句讨论,达成一致。十六护法朝着白头镇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一脚将还在地上尖叫发疯却死活爬不起来的庄菲儿踢下身边断崖。不错,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当日凤无绝回返的断崖。下面便是万象岛的边缘,林立了无数高深阵法。哪怕是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单独进入,都不敢保证能完好无伤的出来。

耳边萦绕着庄菲儿惊恐的尖叫,视野之中,她扭曲着惨白着脸色不断下落,张牙舞爪着一点点在瞳孔中变小……

终于,跌落一片迷雾之中,无声无息,气息殆尽。

“死了?”

“不像,下面可能有阻绝气息的阵法。”

“死不死的去——走吧,立刻赶回圣门!”

从三圣门出来已经有接近二十日,实则比乔青更早开始寻找沈天衣的十六护法,一路回返,离着断崖越来越远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这一行为,间接导致了原本也许段时间内寻不到沈天衣的乔青,竟会在数日之后,和他重逢。

不错,沈天衣在下面。

当日三圣门主的虚身消亡,那股力量让身为玄尊的他都险些承受不住,受了极重的内伤。为防三圣门主的本体杀个回马枪,也为防有其他人诸如十六护法先一步找到他,沈天衣第一时间带伤撤离。

目的地,正是这一处可以阻绝气息的阵法之地。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万象岛。

这里面,阵法林立奇门遍布,一花一石一草一木皆真假难辨暗藏玄机。若是从前,他尚未受伤之时,或许可以硬闯出入,可此刻伤重自然不敢多加冒险。沈天衣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处,脸上的神色愈加凝重:“三步一天地,五步一乾坤。”

数次不成之后,他干脆在原地盘膝调息了起来。

这一调息,便是小半月的时日。

待到他伤势恢复了大半,才再次迈入诸多阵法之中……

有的谨慎行之,勉强可过;有的触动机关,强行硬闯。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么跌跌撞撞也在这一片阵法带中行了有三分之二了。头顶上是丛丛迷雾,前方遥遥可见万象岛的雏形,沈天衣看着眼前几乎毫无危险的一条康庄大道,眉峰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不对!”

还是直觉。

直觉提醒他,此处危险!

脚尖一动,一枚石子凌空而去,原本毫无问题的一条大路,竟是在片刻之中杀机四伏!

随着那石子落下的轨迹,周遭无数由玄气组成的风刃乍然而起!那一道道淡淡金色的风刃,在迷雾中破云而出,锋芒凛然,每一道都足有玄尊修为的全力一击!无声无息的,那枚石子化为一小团粉末,飘飘扬扬散落了下来。同一时间,风刃消失,再次恢复为静谧安然的一条平坦大路。

果然——

这是整个阵法带中最后一个大阵,也是终极杀阵!

沈天衣静静站了一会儿,重新盘膝坐了下来:“如果修为恢复,闯过这里应有九成把握。”

可是修为恢复,哪里有那么容易?他已经施展过一次预言术,付出了极重的代价,这具身子早就千疮百孔了。更何况伤上加伤?沈天衣可以感觉到,他恢复的速度比起正常的玄尊来说要慢上两倍不止:“恐怕赶不及在百年一次的时候,赶去三圣门了,但愿乔青懂我的意思……”

沈天衣苦笑一声,默默闭上了眼。

他的玄气在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恢复着,算算日子,离着一月时间,只剩七日了。

这个时候的乔青,已经从白头镇出发。可这一片迷雾之中,心急如焚的沈天衣依旧只能盘膝而坐。心中的担忧不断加剧,表现在外还是那副犹如谪仙一般的飘渺无痕。雪白的发丝拖曳在他的身后,这里几乎无风。

忽然——

一直沉定如古井的双目,霍然睁开!

沈天衣瞳孔一缩,看向了尽头处那一片万象岛的雏形。这里本就是万象岛的边缘地带,这些阵法也可以算作是万象岛的护岛之阵。传闻中那一座半环海的岛屿还有一个护岛大阵,只是数千年来从未开启过,没有人知道真伪。可是这个时候,那一个半岛屿的上方,正有什么渐渐成形……

护岛大阵!

他站起身,一动不动定定望着那一处。

护岛大阵成型的速度极慢,可以窥见的是,那个阵法所覆盖的面积却广,足足蔓延到了死海之上:“只是个半成品,就有让玄尊心惊肉跳的压力。若是成型之后——恐怕乔青就要被拦在死海之外了!”

话音一落,沈天衣霍然扭头:“谁?!”

一声惊吓的轻呼,来自于打不死的脑残,庄菲儿。

不得不说,她的运气真正是好。身为紫玄巅峰的庄菲儿,落下断崖自然还死不了,哪怕她玄气都几乎要废了,可到底底子还在。断崖之下的这一片地界,真正的杀机全在阵法中,一直在庄家当着大小姐的她,却是根本就不知道的。大难不死,让醒过来的她又重拾了信心,望着这一片迷雾重重的地方,不由期待地眸子连闪:“难道有什么奇遇?”

无知者无畏。

庄菲儿就这么一路爬着,沿着沈天衣一路破坏掉的阵法,畅通无阻地到达了这里。

于是便听见了这一声,清冷又耳熟的:“谁?!”

骤然的惊吓让她惊呼一声,看见的,就是出现在眼前的一双脚。庄菲儿瑟缩了一下,抬起头来,背光中的沈天衣让她看不清面容和神色,只有垂下的雪白发丝荡在眼前。她的心中不断闪烁着各种念头,双目一亮,泫然欲泣道:“是沈公子么?”

沈天衣没说话。

庄菲儿眼泪扑簌:“沈公子,你在这里就太好了!乔公子可担心死你了,这些日子一直派我们到处寻你!菲儿和爷爷在路上碰见了三圣门中人,菲儿不甚被打下了断崖……太好了,太好了,原来沈公子在这里!”

庄菲儿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智,恐怕就在此刻了。

经历了这么多,又差点儿连命都丢了,她自然学乖了不少。几句话把她出现在这里的来龙去脉编造了个清楚,顺带着表明了自己是和他同一方阵营的。

庄菲儿想的好,沈天衣这么久没出现,肯定不知道上面发生的事,这些话她越是反思越觉得毫无漏洞,就不信一个一无所知的人,会发现端倪!庄菲儿垂下眼帘,梨花带雨地哭着,眸子里一丝狠意狠狠划过,只要让她出去,她一定有办法重新好起来!那乔青一开始不也是个废物么,她都可以,凭什么自己不行!

其实不管换了谁,在迷雾中呆了二十余日,乍然见到一个己方阵营中人,又是心底那个人派来的,估计都会被她这一番表演所迷惑。

可惜,她碰上的是沈天衣。

是大陆上唯一一个预言师,把身为神阶的三圣门主都算计到重伤,在六岁的时候就心思缜密城府深沉到让乔青都咋舌的沈天衣。

沈天衣微微一笑,眸子里是一片清润之色,在一片背光之中不甚清晰的容貌更显优雅如谪仙,简直让庄菲儿看呆了!她满目窃喜,然后,便见仙人一般的白发男子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一条似乎没什么的大路,又回过头来玩味地看了她一眼……

沉浸在呆滞中的庄菲儿,全然没看出这一眼中蕴藏了什么,只傻傻望着他:“沈、沈公子?”

沈天衣言笑晏晏,像是极为开心:“如此甚好。”

“什、什么?”

他却不再回答,袖袍一动,庄菲儿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送往那一条道路上!庄菲儿心底骤冷,一种手脚麻木浑身冰凉的预感侵袭着她,似乎听见了死亡的丧钟!

同一时间,耳边响起那谪仙男子温软如春风的笑语:“庄姑娘,多谢你帮沈某一个大忙。”

……

这一切,乔青自然是不知道的。

此刻的她,距离从白头镇出发,已经过了接近五日的时间。

路上,邪中天曾问她:“丫头,不必这么急,一月到不了也无妨,三圣门又跑不了。”

乔青却摇摇头:“三圣门不会跑,时机会跑!”

“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一个月内如果能到,恐怕会简单很多。”

桃花眼一挑,邪中天耸耸肩走人,心说这丫头怎么跟那老神棍似的。目光瞥到一边的竖掌念经的玄苦大师,邪中天恨不得一脚踹上去,教训教训这个把他宝贝徒弟传染魔怔了的老东西。他自然不知道,乔青会这么想,完全是因为五年前沈天衣的那一句话!

当日他把玉佩交给自己,说了一句“五年后见”。而她在白头镇那一次胜利之后,蓦地浮现出了这一句话,算上一算,离着五年时间,正正好还差一月!乔青不确定天衣那话中是否有玄机,却总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把这件事问过凤无绝。

连他都眉梢一挑,跟着道:“唔,那个人说话做事,是该想深一层。”

要是这句话让沈天衣听见,估计也得笑着叹上一句,果真只有情敌最了解情敌。于是这一路上众人毫不隐晦,直接迈着轰隆轰隆的步子飞快朝着这边逼近,杀气前所未有的浓重,步调前所未有的一致。速度再快,更快,所过之处,风卷残云,一片狼藉!几乎如一股暴风席卷在去往三圣门的路上……

然而这一往无前,一直到了万象岛之外。

他们停下了。

此时此刻,身后是同行的数万人,乔青和凤无绝并肩站在死海的边缘,遥望着那一片漆黑的海面。

而海面的上方,正被万象岛的护岛大阵,完全笼罩!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一章

海风狂卷,涟漪未起。

传说中的死亡之海,漫漫无垠的墨色延伸到天际,无波无澜,无声无息。倒映着上方一片湛蓝的天空,和站在边缘只有一步之隔的乔青倒影,清晰如镜。可这一步,正被一种无色的流质生生阻隔!

不错,流质。

无色、透明、若不注意几乎要忽略了去。

可一旦轻轻触碰上它,便会自所触之地产生一股波纹状的涟漪,汩汩流动。——那圆融莹润中蕴含着让人心悸的力量,犹如一面水墙顶天立地无限延伸,垂亘在这一望无际的海面边缘!

乔青眸子一闪,收回轻触的指尖。

那波纹渐渐消失,重新回复为一片虚无。

不少人瞳孔一缩,低低讨论了起来。他们根本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方才走在最前的红衣身影倏然伸出手立掌于空,他们便条件反射地齐齐停了下来。这会儿见着这一幕,种种猜测浮现在脑中,不由想起了那个传闻……

“护岛大阵?”

“啊?原来是真的,还真的有啊?”

“就是不知道这大阵有多大的威力,总不能连乔爷都拦得住吧?”

众人的议论声明显并未把这当回事儿。宫琳琅从人群中走出来,颇有兴致地屈指敲了两下,再次带起一片涟漪:“呦,这东西有意思,真是那个什么阵?”

“不知道。”

“那搞不搞的定?”

乔青眯起了眼睛,就连她也不知道,这里面流动的到底是什么。可有一种让她都心悸的感觉,似乎这玩意儿不那么好对付!还不待回话,宫琳琅已经撸起了袖子,指尖,一抹玄气蓦地而出:“老子试试先!”

乔青和凤无绝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暖意。

知道了三圣门的配备之后,再算算这边的兵力,其实相距还有不少的距离。如此一来,他们两人加上老祖,算是这次出兵的主力,便决不能在对战之前受伤。而这浪荡子看似不羁,实则这不自量力的一举根本是为他们打前锋!明白好友的一片心意,两人眯起眼睛朝着那面巨大无边的水墙看去。

这一抹玄气射中的一刻——

散开的涟漪正中心倏然反射出一道罡风,朝着宫琳琅霍然而去!

这一道罡风的威力不算太强,最起码在乔青的眼里如此,然而实在是太快也太突然了,让人措手不及!击中宫琳琅的一瞬,他一声闷哼向后倒退数步,“呸”地吐出一口淤血:“妈的,疼死爹了!”

而那道水墙,再次恢复如初,纹丝不动。

这跟乔青预料的不差,她给宫琳琅塞下一颗疗伤药:“谢了哥们儿。”

“少来,恶心死个人。”宫琳琅捶她一下,揉着胸口上一旁调息去了。乔青这才笑着转回了视线,对上凤无绝和老祖同样古怪的神色,说出了两人的想法:“有点奇怪,按理说护山大阵就这么点儿攻击的话,也太弱了。还有刚才那一道攻击,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乔青话音没落。

后方再次冲出了数人,不约而同做出了和宫琳琅相同的举动。这第二次的试验,更让乔青眸子一闪,确定了她的想法:“反弹!”

是的,方才宫琳琅所受的攻击,便和他射出的那一道玄气威力相等。而这一次,迸射出的攻击,竟是这数个武者的玄气总和!这也解释了,为何之前轻轻触碰那水墙,没有触发丝毫的端倪!这万象岛的护山大阵,乃是一个反弹之阵,以彼之矛还施彼身,不论受到多大的力量,皆一丝不差地回给攻击者!

砰砰砰——

数个武者一齐倒飞出去,接二连三地摔落地面。

这副画面,让己方数万人面色难看了起来。

却听遥遥远方那伫立在护山大阵之中的万象岛,忽然响起一片哄笑声:“哈哈哈,想从万象岛过的龟孙子们,知道厉害了吧!”

众人全部朝着那边看过去。

只见云雾缭绕中的那一片岛屿,原本空无一人的岸边此刻冒出了不少的弟子,乍一看数百多人。当日万象岛四散的七零八落,被抓回来的俘虏十之七八,倒也有那么一些逃了个没影,有的叛离了宗门,也有的便回到了岛上。这数百多个弟子在众人手里吃了闷亏,这会儿见他们吃瘪,别提多爽快了,纷纷幸灾乐祸地大笑着。

孙重华站在最前方,阴柔冷笑:“本宗劝你们还是别浪费力气了,这护山大阵乃是万象岛的祖师爷留下的,神阶高手的阵法,可不是你们能破开的!”

嘶——

“神阶高手!”

“怎么会这样?大陆上不是只有一个神阶么?”

“老天,那可怎么办,连三圣门的影子都还没见,竟然就被堵在这里了!”

一片抽气郁闷声中,众人的士气渐渐低迷了下来。乔青倒是并不算意外,想当初,柳宗中也曾出现过那么几个神阶,同为七大宗门的万象岛有神阶布下的大阵,算不上多么惊异。这也解释了,为何刚才明明威力不强的攻击,她却完全来不及救人!只怕这攻击里面,还夹杂着少许的神力吧,无法躲避,只能硬抗!

乔青不爽地撇撇嘴:“我说,老子那便宜师兄就没给你们留下个什么牛逼玩意儿?”

便宜师兄?

原本还脸色难看的柳天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待到明白了“便宜师兄”指的是她连面都没见过的祖师爷之后,立刻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儿:“我说乔爷啊,万象岛是以阵法著名,有个护岛大阵还说的过去。咱们祖师爷要是留的话……”

柳天华猛的闭上了嘴。

忘尘默默飘过:“护宗大丹。”

噗——

听见这名字的集体喷了出来。

护宗大丹,那是什么玩意儿?难道是在大难临头之时,飘出来的一颗小药丸儿么?脑补了一番那个画面,柳天华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栽水墙上。光这名字就被甩了三条街,真正是弱爆了!他瞪忘尘一眼,被一旁徒弟最大的老祖狠狠提溜起来丢了出去。

一宗之主摔了个四仰八叉,一脑门的怨念还不敢说什么,爬起来悻悻然跑了回来,小媳妇一样站在老祖的身边。再次引起了众人的一片笑声。这么一来,方才的凝重感倒也消退了不少。

老祖,忘尘,柳天华一同朝乔青看去一眼。

乔青明白他们的意思,大战在即,士气最为重要!

她遥遥扫过一眼孙重华:“管那只会脚底抹油的龟孙子干嘛,先把这劳什子乌龟壳给解决了,有他们哭的时候。”

她的声音不大,在己方这里只是一句笑语,可玄尊中级的修为穿透了空间到达万象岛上,却犹如一声惊雷轰然炸响,让那些漏网之鱼齐齐一震!接二连三地闷哼声中,就连孙重华都脸色一白,强忍着才没趔趄倒退闹了笑话。他脸色难看,被这么羞辱却丝毫都无法还嘴,再看他受了伤的弟子们,似乎都想起了当日他的临阵脱逃,纷纷垂下了不满的眼睛。

孙重华睚眦欲裂,一边一道人影走了出来:“孙岛主,快想想办法吧,万一他们破了阵……”

“不可能!”

“可是那乔青的修为,好像又提升了,如果他们几人联手,说不定……”

“顾家主!”孙重华厌烦地高喝一声,待看到身边人有些不悦的脸色之后,又软了下来:“顾家主多虑了,这护岛大阵乃是神阶高手所布,哪怕是玄尊的攻击都能尽数反弹!再说了,阵法里蕴含着的可是神力,又岂是区区玄气可以破开防御的?本宗不妨给顾家主透个底儿——这护岛大阵,除非从万象岛的内部关闭机关,否则,便是三圣门主本人来了,都要掉下一层皮!”

孙重华这话,说的可谓是眉眼飞扬。

这也是当初他敢对三宗用兵的原因,一方面笃定了有三圣门的支持,一方面便是有这护山大阵作为后盾。

——进可攻,退可守,底气十足!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身边之人,观察了半天他的神色,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被称之为顾家主的中年男子,正是沿海顾家的顾尚大师!

当日那一场炼药比试,几乎成为了乔青的一场个人秀,这身为五品炼药师的顾尚,便被完全地忽略了。眼见着乔青晋升六品,顾尚终于也怕了,当即趁着沈天衣劫狱,便带着顾家一干人等跑了个无影无踪:“孙岛主,你可是答应过老夫,必定会保我顾家安危的!”

孙重华眼中一抹轻蔑闪过。

若非这顾尚是个五品炼药师,对几乎落末的万象岛用处颇大,他又何必对这一辈子都再也提升不了丁点玄气并且命数只剩下了不到十年的懦夫和颜悦色?!他正要再宽慰上两句,却见对面数万人倏然后退,飞快退出了数千米之远,乌压压一片遥遥注视着还停留在原地的乔青:“哼,想用天级火么?”

乔青的确想到了天级火!

指尖,随着一抹炫目的金色火焰升腾而起,整个死海之外都似乎感受到了那种恐怖的热浪!离着数千米,一瞬众人大汗淋漓,心惊肉跳。这乌龟壳反弹的是玄气,若是连火焰都能,那也太过逆天了!

想到这里,乔青面色沉定,指尖一弹——

金色的火焰立刻犹如流星迫月,直逼而去!

轰——

天级火和水墙一瞬交锋,产生了一股极为强悍的气浪,炙热的烟气冲天而起!然而让乔青失望的是,那护山大阵微微震动了一下,便沉寂了下来,在天级火不死不灭的焚烧中稳如泰山,顶天立地。

“怎么会这样?”

“没……竟然没效果啊……”

“老天,这到底是个什么阵,乔爷的天级火,可是连三圣门主的防御都破了啊!”

一片失望地叹息声中,也是乔青想不通的:“难道说,这布下阵法之人的修为,比起三圣门主还要高的多?”

“估计是了。”凤无绝走到她身边,眸子不离护山大阵——那里面流动的比起三圣门主的神力,要更圆融,更莹润。见乔青一挥袖,收回了天级火,他沉吟着道:“我试试。”

之前全然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这么难缠,更没想过他们这一行人竟然会被阻拦在死亡之海之外!这边阵营之中,众人纷纷叹气,又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凤无绝。另外一边,万象岛上却是欢呼连连,见乔青不行凤无绝又上,孙重华眼中的不屑之色更加浓郁:“我万象岛的祖师爷,可不是三圣门主那个初入神阶的菜鸟!”

若非祖师爷几千年前就去了东大陆,如今,又哪里轮的上这两个玄尊耀武扬威?

甚至说不得,连那一辈不如一辈的三圣门,都能被他狠狠踩在脚底!

孙重华冷笑森森,这护山大阵好好利用起来,待到三圣门主修为恢复,还能和他们联手一二。到时候,那些人根本不足为虑!阴柔的眸子倒映着对面的红衣身影,泛上一丝志在必得之色:“乔青啊乔青,本宗肖想你很久了……”

“孙岛主,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家主,咱们就看戏好了。”

“自然,自然。”顾尚不敢肯定他听见了什么,一直传闻这孙重华偏好男风,没曾想,他竟对……

顾尚扭头看去,只见对面的乔青倒退了几步,给凤无绝让出了施展的空间。那一道黑色身影蓦然发出了玄气,只眨眼的功夫,便被护山大阵反弹了回去!玄尊的修为,反弹的自然也是玄尊的攻击,他猛地倒退数步似乎受了重伤,身上的魔气都被逼迫而出本能护主了。

由此可知,那凤无绝伤的有多重!

孙重华哈哈大笑:“别说你们一个一个上,哪怕是三个玄尊联手,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呃——”

他阴柔的大笑猛地卡住!孙重华死死瞪着对面,一瞬细长的眼睛瞪了个滚圆:“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二章 (二更)

孙重华的一声尖叫,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凤无绝。

只见那一道夹杂了少许神力的攻击落到他的身上,竟激发了他体内的魔气自动护主!眉心处的图腾倏然散开,幻化成一丝丝漆黑的烟气萦绕在凤无绝的周身,和那道水墙反弹出的玄气缠绕在了一起……

肉眼可见的——

那无往而不利的攻击,竟然在魔气的缠绕中一丝丝消散开来!

这速度极快,一丝,一丝,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无踪,只有少许落到了凤无绝的身上,让他脸色一白,只受了一点儿轻伤。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消失了……”巨大的惊撼之下,孙重华已经语无伦次,只瞪大了眼睛一味地重复着这几句话。这代表了什么几乎让他想都不敢想!那魔气分解了攻击,也就等于分解了攻击里夹杂的神力。那是不是说明,凤无绝的魔气,对于护岛大阵也有效果?!

顾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怎么办?怎么办?”

后方的数百弟子,更是六神无主吓破了胆:“岛主,快想想办法啊!”

“我他妈正在想!”

在看见这画面的一刻,孙重华就没有了方才的笃定,阴柔的眸子不断闪烁着,他甚至已经开始思索了自己的退路。和这边的一片惊骇惧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的,是死海之外依旧被牢牢阻隔住的数万人。他们怔怔望着闭目调息的凤无绝,只觉得刚才的一切是在做梦!

“我……我有没有看错?”

“你也看见了?那就是说我没眼花了?!”

“哈哈,哈哈,太子爷竟然连神力都能搞定!这乌龟壳有办法啦!太子爷万岁!太子爷万岁……”

一片欢呼之声回荡在外,凤无绝却是一丁点儿的骄傲之色都无。只因,连他都对这事儿莫名其妙!魔气可以冲破神力?若是如此,当初他也就不会在三圣门主的桎梏下,许久才得以脱身了。更何况是如今这明显比三圣门主强了不少的神阶高手呢?

凤无绝调息片刻。

睁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他面前眨巴着眼睛一脸好奇的自家媳妇。

这种虎了吧唧的神色,在乔大爷的脸上出现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太子爷简直被这模样给萌翻!当下心头就软的一塌糊涂,有问必答,哦不对,是不用乔青问,他自觉回答:“唔,我也不知道。”

乔青眨眨眼:“唔?”

这长而卷的睫小刷子一样呼扇着,闪的他一阵头晕眼花。凤无绝伸出手,盖上乔青黑锃锃的眼,柔软的睫毛猫爪子一样挠在他手心,让他嘴角牵起一抹软软的笑:“我是说,那神力怎么没的,我也不知道。”

素白的指尖把他的手掰下来,交握在一起,乔青笑道:“我知道。”

这次轮到凤无绝傻眼了:“……”

乔青哈哈一笑,朝着他身体外依旧萦绕着的魔气一挑眉,凤无绝跟着看,立即发现了端倪之处——从前的魔气,是纯正的漆黑之色,便如“魔”这个字给人的感觉,无边地狱!而此刻,这魔气之中夹杂着乔青的那一丝金色,极细极细犹如发丝般偶然一闪,若黑夜之中的一线日光,破夜而出,炫目之极!

凤无绝鹰眸一闪:“原来如此!”

这样的猜测,不由让两人更加惊喜起来,那是不是说明,她的火焰和他的魔气混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一种可以破开神阶防御的力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一笑:“试试。”

在所有人的耳中,并不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言语。只见交谈过后,那黑红两色的身影便同时扭过了头,乔青的指尖火焰跳跃,凤无绝的周身魔气缭绕,他们要干什么?

只这思绪一转的功夫——

两道截然不同的色彩已同时射出,纠缠在垂亘于天地间的那一片水墙之上……

万众瞩目之中,凤无绝和乔青也在紧紧盯着水墙上的金黑两色,然而眼前的情景并未如他们所料,而是火焰和魔气各自为政,分别在护岛大阵上攻击着,让那一面水墙微微颤动了起来,也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紧张了起来。然而忽然之间,却见这两个同样强势的力量,隐隐有了对立之势!

乔青那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着,凤无绝那一抹魔气缓缓缠绕着……

就在这时!

两种同样强势的力量,似乎王不见王一般撕咬在了一起,呈现了个不死不休的架势!

渐渐的,乔青的天级火便占据了上风,毕竟是整个翼州大陆独一份儿的火焰,毕竟是经历了数次艰难蜕变而成的至高等级,那金色的火苗将魔气一丝丝朝后逼退,也让水墙骤然失去了压力,颤动渐渐停止。

这样的画面,乔青和凤无绝同时一愣。

“哈哈哈哈……”最为开心的莫过于孙重华了,连带着整个万象岛上,众人齐齐松下了一口气。孙重华心头大喜,放肆地大笑着:“神阶高手的阵法岂是这么好破的!你们太异想天开了!”

话音方落。

咔嚓,咔嚓——

一种清脆的声音传至他的耳朵,让他的笑声顿时噎住。

这声音就犹如孙重华等人的噩梦,无孔不入地钻入他们的耳朵——不错,水墙裂了!原来是不知何时起,那一抹魔气不再退避,也并不反扑,而是以一种柔如烟雾的姿态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了乔青的火焰中,缠绕着,包容着,最终融为一体……

就如他们这两个人,同样的强势,同样的骄傲,然而王不见王么,非得你死我活么?

不,还有另一种选择。

——你进我退,你强我弱。

——你步步紧逼,我丝丝渗透。

——你若君临天下,我则相随左右。

乔青怔怔望着那一团魔气百炼钢成绕指柔,看似退让了下来,却将那蛮横的火焰治的服服帖帖。金色之中掺杂了黑色的烟气,原本的耀眼刺目收敛了凌厉锋芒,却产生了一种更为极致更为纯粹更让人心惊的力量!

这种力量蔓延在死亡之海上,让从来平静无波的漆黑海面出现了颤动激荡,让蜘蛛网一样的裂纹,纤细如发地蔓延在护岛大阵上。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却可以预见,两种力量的融合,足以破开一切神阶高手的防御!

足以让这护岛大阵覆巢倾卵!

一切,只差时间。

疯狂的欢呼爆发在两人后方,他们望着这一黑一红的两道身影,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一种感觉,那是两个极端。一个就好像艳阳,凌空明媚;一个却犹如暗夜,不见天日。然而此时此刻,那两人并肩站立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极为奇异的和谐之感。

日月同辉,水乳相融!

乔青摸了摸鼻子,斜着眼睛瞄一眼身边的男人,再瞄一眼,又瞄一眼,瞄的凤无绝转过头来,挑眉看着她。听她低低的声音嘀咕着:“老子算是明白了,原来你就是这么忽悠的爷。”

一直以为是凤无绝在为她改变,这会儿看着那团整个不一样了的火焰,乔大爷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被改造了好么?以前的尖锐、凉薄、没良心、自私自利,通通都跑哪去了?

被揭穿了的太子爷咳嗽一声,抬头望天。

乔青让他给气笑了,翻个大大的白眼,扑上去就咬。隔着他薄薄的布料一口啃在肩头上,凤无绝嘶一声吸气,下意识准备拍她脑门的手在半空一顿,轻轻放下揉了一把,笑骂道:“属狗的你。”

这么旁若无人的一对儿,让一道道视线牙酸地拐了个弯儿,余光都不往那看去。

唯有一个人,扇柄抵着下巴,一脸高深莫测的思索之色。

乔青和凤无绝同时扭头:“想出什么了?”

这两种力量融合在一起,到底因为什么,有什么样的原理,他们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很是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见邪中天这从东大陆而来的老家伙,便下意识地认为他该是想到了什么。只见邪中天看看乔青,又看看凤无绝:“本公子觉得啊……”

“嗯?”

“不如再来一次。”

“嗯?”

望着两人四双眼睛,眼巴巴瞧着他。邪中天闪闪桃花眼,硬着头皮吐出后面八个字:“……走火入魔,感知大损。”

其实这是个好主意,冒一次险便能让凤无绝的魔气中金火更多。可对乔青来说,会让凤无绝的感知力再受损么?对凤无绝来说,乔青走火入魔的危险他敢冒么?于是乎,毫无意外的,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邪中天暗道不好,拔腿就想跑!

什么叫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接下来的一幕就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嗷!嗷!咱们这仇就算结下了,你们死定了——啊打本公子的脸你们两个欺师灭祖的小王八蛋……”

把自家师傅一顿胖揍完浑身舒爽的乔青收回手,一脚踹着这货的屁股就送给玄苦了。大师一句“阿弥陀佛,善有善报”宣布了邪中天接下来的噩梦。乔青摆摆手很大方:“不用客气。”再转向被那融合力量所侵蚀的护岛大阵,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毁是一定的了,可是按照这个速度,没有个十天半月恐怕不行。”

毕竟是神阶的阵法,这么大半天儿的功夫,也只让那蜘蛛网的蔓延幅度扩大了一些。

凤无绝点点头:“还有五天不到的时间,赶不及了。”

“嗯,来不及就算了,只是浪费了天衣的一片苦心。”本来也并非一月内到就定会大获全胜,一月外到便惨败收场。这些都只是乔青的猜测,哪怕是失去了最佳时机,也只是让那过程更艰难了一些而已。至于三圣门,漆黑的眸子金芒一闪,她从来就没有让他们继续存在于翼州的打算!

这凌厉的表情,落入远远观察着她的顾尚眼里,顿时一个激灵。

顾尚一把揪住孙重华的衣领子:“老夫被你害死了!怎么办,你快说现在到底有没有的补救!要不是你说这护岛大阵万无一失,必能保我顾家安危,老夫岂会在这里陪着你等死!”

孙重华一把挥开他。

顾尚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孙重华眸子闪烁,阴冷地盯着他:“我怎么知道那两个变态连神阶的防御都能破开!少把罪名全推到本宗的身上……”

“你想推卸责任不成?!”

“哼,你来万象岛,还不是因为怕死!”

“孙重华,早知道这样,倒不如老夫一早就等在沿海,让路过的乔青一股脑把顾家灭了,一了百了,还省了遭这份等死的罪!”两个之前“珠联璧合”的合作者,到了这个时候,竟是互相埋怨了起来。他们都明白,若是一旦落到乔青的手里,下场只怕比死还不如!

这番话透过海风传到乔青的耳朵里,不由让她一愣:“路过沿海,灭了顾家?”

脑中一转,不由明白了过来。

沿海顾家,沿的自然就是死亡之海。

而他们这数万人行经之地,便有着顾家的大本营。

原来这顾尚怕的是这个,才跑到了这万象岛里跟孙重华勾结在了一起,乔青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啧,要是顾尚知道,老子早把他忘去了姥姥家,不知道他会不会吐血。”

这真正乎叫做自投罗网了。

乔青哪里还记得这一只小小的虾米?看着自家媳妇嘴角勾起的笑意,凤无绝就知道,这顾大师要倒霉了。果不其然,远远望着几乎要厮打在一起的两人,乔青眼睛一弯,月牙一样笑眯眯道:“不过既然他自己送上了门来,自然是不要白不要……”

“嗯?”

乔大爷摸下巴,舔嘴唇,一脸向往:“貌似他体内是有异火的吧,不知道天级火再次吸收了那玩意儿之后,有没有继续蜕变晋升的可能……”

可怜的顾大师,被听见这话的众人狠狠地怜悯了一番。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顾尚,忽然一个脚软,又摔了下去。孙重华眸子闪烁着,鄙夷地拉起这没用的东西:“给本宗冷静点儿,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内讧能起到什么作用!放心,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

“哼,那护岛大阵岂是这么好破的,他们若想进入死海进入万象岛,最起码也得数日之久!”

“你是说……咱们现在走?”

“还不算太蠢。”这样的情况下,孙重华也没了和顾尚虚以委蛇的兴致,大不了就威胁他罢了,反正这个五品炼药师,他是必要抓在手里!孙重华扫一眼后方还在惊惧中犯傻的数百弟子们:“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众人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边还需要数日之久,等到护岛大阵破了,他们也早就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正忙着对付三圣门的乔青等人哪里有功夫在翼州寻找早已逃逸的他们?!只要给他们时间,藏个一年半载待风声过了,总有重新翻盘东山再起的机会!顾尚眼睛一亮,数百万象岛弟子连连点头,正要朝着岛内冲去,只听一声轻笑先他们一步,竟是自岛内传了出来:“诸位,恐怕你们没这个机会了。”

“谁?!”

“什么人,是谁在装神弄鬼!”

一声声厉喝,惊疑不定地朝着里面逼去。

万象岛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原本便是为了欣赏对方的狼狈相,自然是倾巢出动。可如今,竟然有声音从里面响起?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道月白的人影由岛内缓缓而出,出现在了他们和对面乔青等人的视野中。

乔青几乎在听见那句笑声的一刻,便整个人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凤无绝的手,目光一丝不离,紧紧盯着走出的那道人影,直到那熟悉的男子真切地出现在视线里,漆黑的眼眸渐渐湿润了:“天衣……”

这个人,正是沈天衣!

以庄菲儿吸引了那个杀阵中的攻击后一脚踏着被无数风刃凌迟而死的女人尸体,凌空越过了那一条大道潜入万象岛的沈天衣!两个字,让他也蓦地一僵,遥遥朝着这边望过来。千言万语,全部化为一个淡淡的微笑,再简单不过的一句:“我回来了。”

回来……

就好像他从未悖离,只是暂时离开了片刻,而已。

而事实上,那雪白的发丝,月白的衣衫,一身清润如初的气质,没有人会不相信,他回来了!

两人隔着一方护岛大阵,遥遥对视着,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侍龙窟内同生共死的短短岁月。不论过去了多么久,只要沈天衣还是沈天衣,这种患难之交生死好友的感情,便永不会褪色……

死海内外一时没有人说话。

沈天衣的突然出现实在太过意外,也太过突然了。一片静默之中,孙重华盯着沈天衣满目惊恐,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破了音的惊叫:“机关!机关在里面——”

话音落地,几乎是同一时间,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测。

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自那足有千仞之高的护岛大阵上响起。

大地震颤着,海水涌动着,一声,一声,死海平静的海面上迸发出高达百米的墨色巨浪,那一面几乎坚不可摧的水墙,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轰然爆开,片片碎裂!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三章

“跑!快跑啊!”

“我不想死啊,怎么办,怎么办?”

“乔爷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四散逃逸的数百弟子,全部在沈天衣的一挥袖中,定在了原地,张着大嘴哭号着,求饶着。随着这原本最少也需要十天半月才能完全破开的护岛大阵,在所有人的眼前犹如一面破碎的镜子般,片片碎裂!整个万象岛上一片惊慌,任是谁都知道,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海浪惊天,黑涛狂卷,这些声音被淹没在了大阵破碎的余波中。

直到一切平息。

乔青才和凤无绝,带着后方数万人等,凌空飞渡过重新平如镜面的死亡之海,落到了万象岛的岸边。那白发男子站在前方,微笑望着他们,眼中是一片朦胧的暖意,再无冰冷之色。

乔青低低笑了起来,接上他方才说的话:“回来就好。”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繁琐的叙旧,只这么四个字,让沈天衣嘴角的笑意更浓。他转向了人群中的华留香,在一片各色的衣衫之中,华留香的那袭紫衣永远是最出挑的。这吊儿郎当地走出来,直到到了沈天衣的面前,砰的一声,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地兄弟式的拥抱:“妈的,老子以为你死了!”

如果说沈天衣这不得已而为之的几年中,唯一一个感觉到愧疚的,就要属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了。可三圣门主疑心太重,一直对他存有怀疑,身边的那些人中少不了他的耳目和探子,很多时候,他也只能身不由己。

就要脱口而出的对不起,在听见了华留香微微哽咽的一句话后,就这么憋了回去。

对不起,需要对朋友说么?他摇着头失笑了起来:“好兄弟。”

“好兄弟!”

这样一个拥抱,并不让人感觉酸腐,反而那一月白,一炫紫,明明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两种气质,相拥散发出的兄弟情朋友义,让所有人都含笑感动着。华留香抹去眼角不争气的湿意,松开一拳捶上沈天衣的肩头:“靠!搞这么煽情干嘛,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着这不着调的货一脸的不自在,众人哈哈大笑。

接下来,沈天衣一个一个和众人叙旧,玄苦,邪中天,柳天华,忘尘,囚狼,甚至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的姑苏让宫琳琅万俟风等人,也都轻松惬意地寒暄了几句。这些人,曾经的相处并不算多,可尽都为了一个乔青聚在了一起,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感情。沈天衣享受着这种二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比起从前的飘渺如仙,多了不少的人气儿。

这中间,值得一提的是玄苦。

老神棍和沈天衣之间是走过命的交情,是以那日白头原上,他最失望,骂的也最狠。自从知道了真相之后,这神棍很是沉寂了一段时间,连和邪中天斗嘴都没了滋味,整日里怏里怏气的。这次终于逮着机会,可以对这个忍辱负重的清润男子说声抱歉:“阿弥陀佛……”

话音没完,沈天衣已经笑着扭过头,走向了凤无绝。

徒留准备了满腔热情的玄苦大师,瞪着眼睛鼓着腮,差点儿蹦起来破口大骂:“啊,这个小子,从前可没有这么讨厌!”

身后怨念缭绕,沈天衣直接无视。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和凤无绝相对而立,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凤兄,多谢。”

没头没脑的话,凤无绝却听明白了。这多谢包含了太多,诸如柳宗里他及时制止的那一句要挟,诸如这段时日他带人在大陆上的搜寻,诸如从头到尾他对乔青的陪伴——啧,真是难办啊,这没回来的时候他也付出了不少担心,这一回来,怎么又开始酸溜溜的牙根儿痒痒呢……

太子爷咂了咂嘴,挑着眉毛看向沈天衣伸出的手,没动弹。

沈天衣也不尴尬,只这么将手晾在那里。经过了这么些时间,他似乎想通了太多,从前的笑容中多少还有几分苦涩,如今却是一片豁达坦然。沈天衣玩味地朝一旁眨巴着眼睛抬头望天的乔青瞥去一眼,再瞥一眼,又瞥一眼……

四下里顿时就静了下来。

一众人看似平静的很,实则心里边儿早就开始了洪湖水浪打浪……

两只耳朵伸的老长老长,两只眼睛亮的幽绿幽绿,浑身上下都冒着一种名为“八卦”的气息。好家伙,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瞧瞧,沈天衣那是对乔爷不死心啊,再瞧瞧,凤太子明显不买他的账啊!

就在所有人都激动着以为这两个男人会打起来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

凤无绝的手掌,拍上了沈天衣的:“欢迎回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交锋了一个只有对方才明白的小眼神儿,噼里啪啦火花一闪,双双笑了起来。

这这这……

这是个什么意思?

冲冠一怒为断袖呢?龙争虎斗你死我活呢?哪怕你们当着乔爷的面不好太过激烈,冷言冷语明朝暗讽也总该有的吧?……靠!剧情不是这么演的啊喂!一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叹息一声垂头耷拉眼,无语地接受了情敌变身哥俩好的事实。

正望着天的乔青,鬼鬼祟祟瞄这两人一眼。

凤无绝和沈天衣同时看过来,四只眼睛望向她。

“啊,咳,哈哈,”乔青干笑两声,四下里到处瞄着,啪的一声,把哆哆嗦嗦的顾尚大师打了个满头金星:“他妈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众:“切……”

等着看热闹再次失望的众人发出一声齐刷刷的起哄,连凤无绝和沈天衣都一齐扭过了头去,不去看这货转移注意力的拙劣行径。可怜的顾大师,这绝对是无妄之灾啊!

顾尚完全被这一下给打懵了,天知道他刚才也有滋有味地看着戏呢。

此刻,紧张惊惧重回心头!

他爬着两步跪倒乔青脚下:“乔公子,乔爷,您大人大量,原谅小的,原谅小的!”

这懦弱的模样顿时引来周遭一片鄙夷之声。翼州大陆,重武者精神。虽说经过了这几万年之后,这四个字早已经变成了一句狗屁,公平,公正,坚毅,等一系列的美德早已经消失不见。但是明面上,这样的怯懦表现自然遭到了众人唾弃:“好一个五品炼药师,真真是让咱们开了眼界。”

“顾大师,你当初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么?”

“哼,真是丢尽了武者的脸!”

一声声唾骂指责中,顾尚只惨白着脸不断扯着乔青的袍脚。自乔青成为了六品炼药师之后,自得知了他的靠山红药的死讯之后,这顾尚就见天的处于担惊受怕之中。从前的那些傲气那些笑面老好人的嘴脸早就被磨了个精光。此刻哪怕是万人唾弃,只要能留下一条命来,又有什么关系?

顾尚几乎要嚎啕大哭。

这种模样,不由让乔青想起了第一次见这顾大师的情景,高高在上,众相追捧。这个炼药大师,已经把自己毁了,即便是活了下来,从今以后,这样的心境也将让他再无进益!这样的经历也会让他受尽谩骂!顾尚连仅剩的十年时间,也活不了。而没了他的顾家,没落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我要你的玄火。”

顾尚先是一惊,随后大喜:“乔爷,乔爷您的意思是……”

乔青一皱眉,他立即抖上一抖,再不敢怠慢:“小的不知道怎么把玄火取出来,乔爷动手吧,只要留下小的一条狗命。”

指尖触上他的天灵,随着乔青汹涌灼热的玄气逼入顾尚的经脉,他全身颤抖着,天级火的威力即便乔青刻意收敛,也让顾尚大汗淋漓脸色惨白。直到他感觉体内的玄火被霍然吸出,出现在了乔青收回的指尖,顾尚一口血喷出来,奄奄一息地倒了下去。

乔青看他一眼:“还不滚。”

立刻有顾家的人哆哆嗦嗦跑了上来,驾起这瘫软如泥的家主,跑了个没影儿。

乔青并未直接吸收这玄火,天级火再次吸收,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一些其他的反应和改变,她需要一个安逸的环境做这件事。指尖上一抹稍显黯淡的火焰跳跃着,乔青取出一个瓷瓶,盛了进去。

砰——

瓷瓶碎裂,那玄火颤抖着化为丝丝缕缕的火苗,竟是在寒风中逃逸了起来。

乔青眨眨眼:“有灵智?”

“不是灵智,是天地奇物的本能。”柳天华解释完一句,一挥袖,这在风中散开的火苗顿时聚拢在一起:“我说乔爷啊,有点儿常识好不好,哪怕是烛火柴火那等凡火,往普通的瓷瓶里装也会出问题。更何况是异火?!”他取出一个乳白色的透明瓷瓶,日光之下,这瓶身散发着莹润的光芒,细细的瓶颈处透着丝丝寒气:“这是寒玉瓶,你收着吧,以后再碰上异火,便能用这个装。”

果然,玄火落入瓶中,安安稳稳躺在了里面。

乔青一挑眉,接了过来:“天级火也可以?”

柳天华给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好吧,很明显,天级火那玩意儿已经不是普通的异火了。乔青将瓷瓶揣进了怀里,再看向如今剩下的几百个弟子,这些大部分都不是万象岛的精英弟子,修为只算是平常水平。此刻尽都哆哆嗦嗦地等着她一个判决。

小虾小鱼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你们可以走了。”

众人一愣,紧跟着满面喜色,哭号着伏拜了一阵子,通通散了去。

唯有一个人,躲在人群之中,迈出的步子被乔青锁定住,一动也不能动:“吴奇,你觉得自己有走的资格么?”

吴奇原本的窃喜,顿时僵住。乔青散开了威压,他颤抖着扭过头来,惨白的脸上竟是盛满了一种扭曲的惊喜:“乔爷还记得在下?!”

连顾尚在她面前,都以“小的”自称,这吴奇也不知是自卑的过了头产生了变异还是怎么的。废话不多说,乔青一挥袖,这平平无奇却引起了整个翼州大乱的小人物,已然气绝!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孙重华了。

想是知道乔青必不会放过他,他也没做出顾尚的那般姿态,满身阴柔地站在那里,倒是在惧怕中带了那么点儿说不出的底气。乔青一挑眉,尚未明白他这副底气是哪来的,孙重华已经迫不及待地吼了出来:“乔青,你不能杀我!”

“哦?”

“你还不知道吧,本宗的身上有祖师爷留下的神识印记!”

神识印记,类似于命牌那一类的东西。只不过更为高级罢了。当某人死去,若是普通的命牌,最多是个碎裂的模样,让关注着那人的人知晓他的生死。而神识印记,却是神阶高手以神识在这人身体里留下的一个记号,除非有修为更高的神阶高手抹去,否则一旦这人死去,那神阶便会透过神识,感应到他死前的一幕。

——哪怕只有数秒时间,也足够记下乔青的模样了。

这个消息,不由让众人齐齐皱起了眉毛。翼州大陆的玄气浓度,并不适合神阶以上的高手修炼。除非是如三圣门主那般,守着一个三圣门称王称霸并不想要再探高峰的人。而一旦到达神阶,如乔青,凤无绝,沈天衣,他们这种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必将去往东大陆!

并且,这时间绝不会太久。

一旦被那人知晓了自己一手创建的万象岛,竟被乔青给覆灭了……

“你说的,可是孙耀山?”邪中天和玄苦对视一眼,说出了这个让众人陌生的名字。孙重华却是霍然一颤,猛的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祖师爷的名讳?!”

乔青倒是并不意外,她只问:“很牛逼?”

“在东大陆多牛逼倒是算不上,不过对于一点儿靠山都没有就去了的你们,一手捏死还是可以的。”邪中天摇着扇子撇撇嘴,这副模样不由让乔青猜测,貌似这坑爹师傅来头不小啊?见她神色,邪中天立即瞪圆了桃花眼:“你别指望本公子,我百多年没回去,早已经……”他苦笑一声,顿在这里。

“你也是东大陆的人?!”孙重华眸子闪烁,死死盯着邪中天,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很好,既然如此,你就该知道祖师爷的性子,他睚眦必报,尤其记仇!一手阵法更是无人能及,可不是如今三圣门主那种初入神阶!乔青,你可想清楚了,要不要为了一时冲动,而让以后遭受到无穷无尽的追杀!得罪一个高手的下场,你恐怕比本宗清楚的多。”

乔青看向邪中天。

他点点头:“这倒是没错,那老小子不是个什么好鸟,为人极为阴毒且锱铢必较。仇人不少,每次都以阵法逃了命,百多年前倒是还活的好好的。”

见乔青皱眉思索了起来,孙重华顿时笃定了她的惧怕!他挺直了腰板儿,眼中的一抹狠意和觊觎一闪而过,自以为遮掩良好:“若是不想在东大陆寸步难行,本宗劝你……”

话音没落:“不——!”

一声不可置信的嘶吼,让孙重华瞪大了不甘的眼睛,他死也没想到,乔青竟然会毫不犹豫对他出手!孙重华直挺挺向后倒去,那一双涣散的瞳孔之中,传递出临死前的疯狂的恶毒——乔青!祖师爷会让你不得好死!

砰——

随着他气绝倒地。

整个万象岛上顿时被一种极为森冷的气息所弥漫了开来!

几乎所有人都是脚下一僵,颤栗了起来。这种气息,似乎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死亡之海隔着两个大陆准确地逼到了乔青的身上,心头一动,乔青缓缓抬起头,看向一片虚无的死海天空。好像和一双阴毒的眼睛就这么遥遥一对!

乔青脸色一白,调动起体内的天级火,这种心悸的感觉顿时散了去。

她斜斜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对着那一片虚无,遥遥抱了抱拳:“承让。”

这两个字,自然传不到那孙耀山的耳朵,可是她笃定对方能看见自己的口形。岛上的气息一瞬间更加森冷了起来,甚至有修为低的发出了此起彼伏的闷哼声。乔青面色不变,短短的时间很快过去,那感觉不甘地消散了……

众人齐齐呼出一口劫后余生的大气。

再看向乔青的目光,简直是哭笑不得:“乔爷啊,这么锻炼心脏的事儿,以后可不能再干了啊。”

乔青哈哈大笑着摸摸鼻子。

她承认那孙耀山不是现在的她能抵挡的,只是一束遥远的目光,就让她险些扛不住。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如果一个未知的对手,就会让她放过一个心存歹意的小人,那她也就不是乔青了!她去不去东大陆,那还另说。哪怕是去,待到她成为了神阶,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看着地上圆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孙重华,精致的面容顿时浮现上一股子匪气:“老子能把万象岛玩儿残,就有这个魄力玩儿残你们的祖宗!”

“好!”

“哈哈,乔爷果真是纯爷们!”

“不错,那老家伙不知道几千岁了,哪里能跟乔爷相提并论!只要给乔爷时间,那些狗日的神阶高手早晚都得趴下!”

解决了万象岛和护岛大阵,众人心情都放松了下来。看着那道傲然而立的红衣身影,不由纷纷自心底产生一种敬畏的情绪——这样一个无畏高手敢和神阶叫板的男子,也难怪会吸引到另外两个同样强悍的男人目光了……

不由自主的,众人看向凤无绝和沈天衣。

二人一个黑,一个白,截然不同的气质,却是相同的强悍,此刻尽都望着那红衣身影眉目含笑:“走吧乔爷,该去玩儿残三圣门了。”

真正是同时,真正是异口同声。

说完他们两人先愣了,古怪地看一眼对方,神色各异地咳嗽一声:“英雄所见略同。”

靠!又是同时。

凤无绝和沈天衣各自一个激灵,闭口不言了。

乔青笑眯眯打个响指:“走,开路的杀去三圣门!”

她这豪言壮语说是说出来了,可真正到了死亡之海的边缘处,问题来了。以她,凤无绝,沈天衣,老祖,四个玄尊的能耐自然可以直接过海。可换了后面那些人呢?

据沈天衣说,死亡之海中危险莫测,越是往深海行去,越是杀机四伏!

偌大的一片海域,前前后后几乎一个模样,极容易迷失方向,有沈天衣带路,这个倒是暂且可以安心。可深海中风暴难测,怒涛汹涌,空间乱流遍布,若是再碰上乱流狂潮,几乎每一秒钟都会有数百个或大或小的空间乱流闪烁在身边……

这样的情况下,若是用飞的,自然更危险了。

邪中天虽曾言过死海之危,可他到底不如沈天衣清楚,是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以为只要小心着些有高手照应着些,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呢。如今这清润的嗓音凝重吐出了种种问题,众人才意识到,之前想的似乎简单了。

“这可怎么办?”

“妈的,刚搞完一个护岛大阵,又摊上了这样的事儿。”

“怪不得从来没人知道三圣门的所在了,这样的一片海域,真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讨论声声之中,众人对着这如镜光滑的漆黑海面,犯了难。正当这时,后方忽闻轰隆之声,那是无数人的脚步交叠在一起,越逼越近的声音!乔青扭头看去,只见足有千人多的队伍正朝着这边赶来,而更后面,是一艘艘被举起的巨大船只!

乔青眸子一亮,真正是想睡觉了有人送枕头啊:“万俟宗主。”

来人正是万俟流云:“乔爷,久违了。”

乔青眨眨眼,这称呼从万俟流云口中说出来,让她愣了一下。她却不知道,这段时日白头原上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儿早已经一丝不差地传遍了大陆!其中尤以两件事为甚,一个是她这柳宗祖师叔的称呼,一个便是镇上武者的集体提升,可是让那些没参与战斗的人嫉红了一双眼。

万俟流云只打眼儿一瞧,嘴角便抽搐了起来。

好家伙,果然是六品炼药师!曾经和他打过交道的这会儿竟都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这是给数万人集体换了血了啊……万俟流云眼角狂跳,只恨自己没那眼力价,竟然还没自家儿子看的长远。看着万俟风提升的修为,他一片惋惜中好歹掺了那么丝老怀大慰,好在现在还不晚:“乔爷,老夫得知你欲征伐三圣门,厚着脸皮帮忙来了。”

当日万俟宗门和姑苏宗门,在沈天衣带着三圣门支援之后,便集体撤出了白头原。乔青倒是没介意,开始来帮忙已是道义,后面为了整个宗门的安危,退出也是无可厚非:“万俟宗主说的哪里话,欢迎还来不及。”

“惭愧,惭愧啊。”

“父亲,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再说这些。”万俟风走了出来,看着自家老爹的演技,不由摇了摇头——论起演戏来,谁能比的上那小变态,你这连我都看的出来,快别丢人了。

万俟流云暗瞪他一眼:“对了,还有姑苏宗主,让老夫带来了他的支援。哈哈,姑苏宗主那人啊,没老夫脸皮厚,说什么也不敢直接过来面对你们,只用了这些时日,打造出了这十艘大船,但望能解乔爷一时之困。”

姑苏宗门作为这天下之财,能有那么点儿小道消息,倒也不奇怪。

乔青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万俟流云笑着道了几声客气,又在人群中找了找:“不知姑苏公子可在?”

“万俟宗主。”姑苏让走了出来,气质雅韵,温润如春风,笑语道:“可是家父有什么话,让您交代于我?”

万俟宗门和姑苏宗门一向交好,是以两人之间虽是敬称,倒是有些像叔侄了。万俟流云和姑苏让说话的功夫,乔青也正被一个许久不见的小姑娘缠着,万俟灵。这姑娘的身边还跟着兰萧,乍然见到这两人的组合,乔青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正要调侃两句,沈天衣走了过来:“乔青,天色不早了,还是先出发。”

的确,天已经暗了下来,快要入夜了。

对于死亡之海,没有人比沈天衣更清楚,见他这么建议,乔青也不急着追问,直接素手一挥:“上船!”

当下,众人便将船只推入了海面上。

这次万俟流云并未带着整个宗门前来,想必也是怕这一着押错宝,只带了长老们和精英弟子。这倒是正和乔青的心意,若是什么虾兵蟹将全来了,反倒在对阵高手的时候拖了后腿。有了他们的支援,己方的战斗力又提升了一阶,再加上这巨大的船只,眼前的困境也解决了。待到众人有条不紊地上了船,缓缓驶入死亡之海……

船桅上飘扬的旗帜也在海风中猎猎鼓荡了起来。

那是一个“乔”字。

耀眼的金色草书,龙飞凤舞地绣在巨大的黑色旗面上,只远远一看,就威赫十足!分属于十艘大船上的数万人,齐齐遥望着那一个凌厉无匹的“乔”,不由在心里期待——

五日之后,三圣门一役。

乔爷又将书写出一笔怎样的光辉?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四章

随着十艘船只依次驶入死亡之海。

乔青也问出了刚才的疑问:“天衣,你说入夜了赶紧出发是什么意思?”

“死亡之海极大,外围少有危险,待到进入了内海才是真正的杀机四伏!这十艘船速度很快,每一船配备了两个玄宗舵手,经验方面应是不用说的。在外围的时候他们适应上一阵子,便不用再担心了,也无需守夜。”这一次,姑苏宗门虽然没到,却是真正倾了大财力。

原来如此:“照你看,多久可以进入内海。”

沈天衣回过头,望着一丝丝远离的那座万象岛,笑道:“以这个速度,一夜时间,应该可以。”

这就明白了,这一夜时间,正好可以让大家放心的养精蓄锐。待到进入内海之后,便要将心脏给提到嗓子眼儿了。乔青点点头,将此事吩咐下去,有武者飞渡到另外九艘大船上,细细地说了。顿时,十艘船上数万人便一哄而散,纷纷回去了各自的舱室里,放心地睡上一夜好觉。

乔青也回去了。

一进舱室的门,她就先吹了一声口哨:“果真是鼓掌天下财富的姑苏宗门!”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赶制出十艘巨大的船只,竟是富丽堂皇应有尽有。只看这精致的装潢,比起她在乔府的那间闺房,也不遑多让了。踩着细细密密的厚软地毯,她伸着懒腰晃悠了进去,噗通一声扑进了高床软枕中,舒坦地满床打滚儿。

凤无绝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乔青。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自家媳妇大白一样滚来滚去,顺带着发出几声满足的哼哼:“爽啊爽,爽死了!”

太子爷摸摸鼻子,眸子里染上了笑意和一丝心疼,从北塔尔雪山的崩塌开始,这一向骄奢淫逸的货就没好好休息过了吧。他笑着走上去,把乔青圈了起来,搂的紧紧的,下巴抵在她纤细的肩头上:“又瘦了……”

“回来了?”听着他若有若无的叹息,乔青蹭了蹭他头顶:“不会吧,老子明明胖了的。”

“哪里?”

“唔,这里。”

大手被某人无耻地带着覆上了一片柔软,太子爷差点儿手滑出去:“咳,这里貌似是胖了点儿。”顺便不客气地揉了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乔青眨眨眼,贼兮兮一笑:“今晚……”

太子爷吞下口唾沫,咕咚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听她笑眯眯接着道:“可不行。”

“嗯。”只一心忙着感受那柔软的凤无绝,条件反射应了一声。一愣,立马改成了二声上升音调:“嗯?”

“没办法,老子就是个劳碌命啊!”乔青耸耸肩,哈哈大笑着掰开他恋恋不舍的手,从床上蹦下来。在凤无绝眼巴巴的小目光中飘然远去,到一旁蒲团上盘膝打坐了起来。那边的怨念一波一波涌过来,乔青扭头朝他抛去个飞吻:“吸收玄火。”

太子爷立马蔫儿巴了,砰一声,后仰在了床上。

两人之间不论什么时候,正事儿和私事儿总是分的清的。如今大战在即,提升实力自当是最重要的,吸收玄火需要在一个安逸的环境中,过了今夜,指不定这死亡之海上会发生什么,哪怕一切风平浪静,最起码紧张的警惕感是一路随同了。

凤无绝了解如今是最佳时刻,也便没什么意见地认命了,只黑着脸,磨着牙,低咒了一声:“该死的三圣门,这梁子算是无解了!”

乔青眉眼弯弯,闭上了眼睛。

吸收玄火之前,先静心凝神。过了片刻,取出怀中柳天华赠予的寒玉瓶,那一抹黯淡的火种静静躺在其内,手一挥,立即破瓶而出,停在了她的指尖上。并不明亮的房间中,这一抹玄火的种子,虽比不得天级火璀璨夺目,倒也将低垂的面颊映照地眉目逼人!

凤无绝斜倚着床榻静静望着,越是看,鹰眸越是柔如温潭,一点一点地绵软了起来。脑子里,也只余下了一句酸不拉几的情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不自觉地轻诉了出来。

乔青手一抖,玄气立马卸开,差点儿没让这火种给烧了!

不解风情的女人竖着满身汗毛瞪他一眼,太子爷立刻仰头看天花板,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乔青让他给气乐了,撇撇嘴忍不住嘴角上扬,唔,恶心是恶心了点儿,不过真正是甜死个人……

心里涟漪荡漾着,乔青重新闭上眼睛,玄气一凝,指尖的火种便被一股大力丝丝缕缕地吸入表肤,自动游走在了她的经脉之中。几乎是摧枯拉朽的,被经脉里无处不在的金色火焰蚕食了起来。

透过感知力的内视,乔青看到那玄火颤抖了片刻,便认命一般地臣服了下来,以极慢的速度一丝丝融入到了金色火焰中。想当初这火焰吸收了多少东西,忘尘之火,天道雷劫,高手威压,对于这并不高级的玄火自然费不了多少的力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个时辰之后,乔青终于睁开了眼睛:“有变化!”

这金色的火焰在吸收之后,力量上似乎又稍稍涨了那么一丁点儿。真的是一丁点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咪咪。同样是玄火,当初的忘尘那火种,和现在的长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可是即便只那么一线提升,已经足够让乔青惊喜了:“也就是说,天级也许并不是火焰的顶点!只不过所需要的力量实在是太多太多,所以古往今来,还从未有人能达到过?”

这样的认知,让乔青眸子锃亮,划过一丝丝傲然的精光。

只要有这个可能,三年,五年,十年,哪怕百年,她必将让这火焰站上绝迹的巅峰!

这想法一出现,乔青便感觉到体内的火沸腾了起来,呈现出一种欢呼的情绪。她笑着站起来,这会儿才发现,整个舱室内竟然只她一人!凤无绝呢?乔青扭头看去,这间舱室的位置是最好的,不大的窗子可以看见外面的情景。

此刻已经入了夜,几颗繁星点缀在一片夜空之中,想是丑时了。

“这大半夜两三点的,跑哪去了。”乔青嘀咕一声,推开了舱门,含着湿气和腥气的海风扑面而来。死亡之海的外围,海水依旧平静。夜里看着,那沉沉的一片漆黑比起天空来竟显得更为黯淡。十艘大船上几乎没了人迹,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安逸地飘荡着。

她深吸一口稍显清冷的夜风,顿感神清气爽。

感知放出去,片刻后眨眨眼,踏上船阶,朝着甲板上走去。

夜幕之下,甲板之上,正有两个男人并肩而立,背对着她的方向。海风吹过两人不断浮动飘扬的衣角发丝,一个沉黑,一个月白,一个挺拔,一个卓绝,从后面看着真正是养眼的不行。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目光顿在他们手中提着的酒壶上:“唔,这俩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这二人,自然就是凤无绝,和沈天衣!

二人一时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不时拎起酒壶饮下一口。

过了好半天时间——

就在乔青准备走上去的时候,沈天衣说话了:“凤兄,沈某倒是没想过,咱们也会有夜半酌酒的时候。”

凤无绝耸耸肩:“不是你约我来的?”

“凤兄倒是没变,还是这么直爽。”沈天衣低低一笑,又喝了一口,才道:“我喜欢她,想必这不是秘密。”

乔青很明显地发现,凤无绝一瞬腾起了杀气,又倏然散了去:“继续。”

“没了。”

“你大半夜的约我出来喝酒,告诉老子喜欢我媳妇,然后没了?”

沈天衣也耸耸肩,一派轻松:“事实就是这样。”

说起来,两人白天的那一幕,倒也不算是虚情假意——而是兴之所起,惺惺相惜罢——可说到底,情敌之间,真的能友好相处,和睦与共?是以到了晚上,在没有了乔青的时候,二人之间在平静的同时,也若有若无掺了那么一丝的敌意。

沈天衣话音一落,凤无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的确不是秘密,别说他不知道为了这白发男人生生吃了几大缸的飞醋,就连其他人,只要长眼睛的,可说没有不知道的。可是由始至终,沈天衣从未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过,他站在乔青的身后,默默哑忍,默默付出。

如今……

凤无绝微侧着头,对上沈天衣清润的眸子,还看见了默默的祝福:“你,真的不错。”

“可惜感情这种事,不是一个‘不错’,就说得清的。”

“我绝不让,你明白。”

凤无绝说完这句,又勾起了嘴角:“而且照今天看来,你似乎也并不想抢。”

这次轮到沈天衣意外了:“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是相信我和她的感情。”凤无绝说的云淡风轻,可沈天衣从中看出了极为欠扁的得意:“没办法,抢也抢不去,何必做无用功。沈兄,你是聪明人,不会做破坏掉和乔青感情的傻事。”

真正是欠扁啊,让他这种极少动气的人,都拳头发痒,想揍上这张眉目飞扬的俊脸。沈天衣摇摇头,眸子里浮山丝玩味:“唔,这倒未必。”

凤无绝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眯起了眼睛,鹰眸里是一片锐利之色,像是万兽之王守护着自己的领地,那种不容人一丝觊觎的霸气毫不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哦?”

沈天衣扭过头,定定看着他,清润的眉眼同样是坚毅无匹。这两个人,说不上谁比谁更强势一些,一个是暗藏锋芒,一个是霸气无遗,目光一对,竟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这样的对峙持续了良久,直到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起来,船下静谧的黑色海洋渐渐出现了沸腾翻滚,涌出浪花澎湃……

沈天衣终于开了口,一片郑重:“若你对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沈某就算是拼上这条残命,也定会出手!”

凤无绝嘴角一勾,万分笃定:“你没有这个机会。”

你没有这个机会,我对她视若珍宝,永远也不会有你所说的那一种可能!后面这句补充,凤无绝并未说出来,沈天衣却怎会不明白?这样的回答,他却毫不动怒,反而越发开心地笑出了声。一声郁结散尽的叹息,轻飘飘散在了凉风中:“那就好啊,相信沈某的意思,也不必多说了。”

自然不用再说。

谁不知道这人的意思?身后有一个人无时无刻不紧紧盯着自家媳妇,还扬言只要敢有一丝一毫的不好,就要出手来抢?这真正是压力山大啊……

不说有那个恋妹狂人忘尘,不说还有个徒弟奴邪中天,不说自家对孙媳妇比亲孙子还好的奶奶,不说乔府里虽然极少出现却存在感不曾减弱的二伯……如今竟然连个情敌也来威胁起他了,太子爷默默翻了个白眼儿,只觉满心满肺的憋屈涌上喉头,恨不得跟这放狠话的白发男狠狠打上一架!

终于,他冷着脸斜了沈天衣一眼:“那也就是说完了?”

沈天衣点点头。

就在他以为这人要拂袖而去的时候,却见他执起了酒壶,停在半空:“那接着喝!”

他一愣,随即失笑着将酒壶碰了上去:“奉陪到底!”

咣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

两人同时仰头大口喝了一口酒,一种既如对手又如朋友的微妙感觉,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了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之间。

乔青定定站着,漆黑的眸子比天上的繁星更亮!这意外之中听见的墙角,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幸福,各种正能量萦绕在心头,让她忍不住湿了眼角,弯了嘴角。轻轻地,她退回了船舱内,一边嘀咕着一边回了舱室:“靠!两个爷们儿搞的这么煽情,老子鄙视你们。”

一边儿说着鄙视,一边儿眉眼弯弯如月牙。

乔青蹦到床上,趴在绵软的被子里,渐渐笑着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不知过了有多久,沐浴的香气中掺杂着若有若无的沉郁酒气,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乔青下意识地朝着这个怀抱靠进去,素手摩挲着扣上一只熟悉的大手,十指相扣地拉到了唇边,吧唧一声,亲了一口,继续睡。

凤无绝哪里会这么放过她?

这男人极其幼稚地把满腔不爽都发泄到了酒上去,毫不手软的把沈天衣给灌趴下了,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来。一看这货侧躺在床上,褪去了束胸的里衣领口大开,今晚才讨论过的胖了不少的那个位置,一道深深的痕迹卡在领口处。

——顿时,酒全醒了!

凤无绝以飞快的速度洗漱沐浴,狼血沸腾地就扑了上来,乔青这吧唧一口,正正将他沸腾着的血液噗的下全部点燃,熊熊烧灼了起来。一手被乔青扣着,另一只无耻地游走上了让他差点儿喷鼻血的柔软。

乔青模模糊糊地哼了一声,细细软软:“正经点儿。”

太子爷轻吻着她白皙的颈侧:“我很正经的在耍流氓。”

这货身上哪里最敏感,巡梭了这么多年的他自然清楚的很。如果说在面对别的女人时,凤无绝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太子爷,那么对待乔青,那绝对是已经晋升为了调情高手!骨灰级别的——湿漉漉的吻,绵密如雨落下,顿时让乔青的脖子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周身都不自觉地轻轻颤栗了起来。瞌睡虫立马跑了个精光,她一把推开这人的脑袋,撑着手臂半坐起来。

眯眼,挑眉,勾唇,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这是你逼爷的!”

话音一落,嗷呜一声扑了上去。

接下来呢?

接下来被凤无绝以数不清的酒壶放倒在甲板上的沈天衣,便听见了这样一段对话:“听说喝了酒的人,都不行?”

“……不行?”

“唔,看这个样儿,貌似挺行。”

“啧,必须得让你见识见识,到底有多行!”

“行,行,行,绝对行!嗯……啊……我靠,太行了……”

沈天衣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门,顿时被这段对话给刺激到不行。他先是懵了一懵,又眨了眨眼睛,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心的笑,没有任何的作伪和强颜,片刻之后,听着里面低低的喘息和高高的尖叫,沈天衣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开怀,恍惚是雨过天晴云破处,那一抹炫目白光……

“看来还真是没机会了,”他白发荡漾着爬了起来,一边往自己的舱室慢悠悠走去,一边侧着头寻思着:“要不要也去寻上一个呢,找个比乔青更好的?唔,这难度略高。”

……

乔青从起床懵中回神的时候——

凤无绝正睡的死死的,也把她搂的死死的,那模样,好像是生怕她让人给抢了一样。她吧唧一声亲在这男人的嘴角上,看他睡梦中都弯起了嘴角,不由眉飞色舞地暗骂一声“没出息”,得得瑟瑟掰开这人的手臂,爬下了床。

她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出了门,才知道到底闹腾到了个什么程度。

甲板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了——

忘尘在抚琴,姑苏让以笛音相合,一旁老祖就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他的宝贝徒弟;囚狼和宫琳琅比划着切磋,凤太后和柳天华万俟流云这三个老一辈强者靠在藤椅上吹海风晒太阳,闲来无事指点上两句,一派和谐;柳依依正在八岁大的小林怅的指导下,乖乖背着草药谱;乔文武和无紫咬着耳朵说着情话,非杏则跟项七洛四两人扎了一堆儿;邪中天和玄苦你一句我一句万年不变地斗着嘴,大白和大黑你一爪子我一尖嘴地或要拍死或要啄死对方……

噗通——

嘴里还叼着小鱼干的大白,以十足的吨位摔下了甲板,实落落掉进了海里:“救命!猫爷不会游泳……”

什么,你说猫刨式?

四肢又短又肥没法划呀,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一个浪就拍下去了。

哦对了,忘了说,此刻已经进入了内海区域,海面上再也不似之前的风平浪静,而是怒浪翻涌!船只高低起伏着,不时有白色的浪花拍上甲板,带起一片腥湿的气味。更远处,乔青甚至看见了空间乱流,并不算多,时闪时消。

乔青绕过这一片热闹,顺手把单腿儿立在栏杆在哈哈奸笑的小乌鸡给推了下去,听见那落海的一声响和小乌鸡崩溃的尖叫,乔青的心情顿时无比美好了起来。她走到另外一边,这里正有诡异的三人组合,万俟风,万俟灵,兰萧。

别说她八卦,对兰萧和万俟灵凑在了一起,她可是抓心挠肝儿的好奇啊。

乔青自然不知道,早在五年前,兰萧便在凤无绝的“缠字诀”教导中,屁颠儿屁颠儿地拎着包袱入住了万俟家族。这货一辈子就勇猛了这一回,可坚忍不拔的碎碎念那是绝对无敌的。就连乔青都曾让他给烦到崩溃!更不用说万俟灵这丫头了,每天跟个小跟班儿一样跐溜在灵儿的后面……

开始,这丫头还不胜其烦,甚至出手教训过几次。

可兰萧能忍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挨了揍以后红着脸哆嗦着弱弱念上一句:“上上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时间久了,反倒让她有了一种一日没有“上天有好生之德”,就不习惯了的感觉。兰萧的品质自是没的说,眼见着灵儿似乎也有了那么丁点儿的意思,万俟流云和万俟风自然愿意促成好事。开玩笑,这绝对又是一个准妻奴,看过乔爷的幸福,谁不愿意给自家闺女找个这样的相公疼着?

于是,渐渐地,两人虽然没有明言,倒也俨然一对小小情侣了。

这会儿,乔青听完兰萧弱弱的解释,不由眨巴眨巴眼:“就这样?”

万俟灵蹦蹦跳跳地挽着她手臂:“乔大哥,就是这样咯!”

这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一丁点儿的羞涩都没有,天真烂漫。反倒衬的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兰萧跟个小媳妇一样。他瞄一眼两人勾在一起的手臂,再瞄一眼:“非非非非……”

乔青和万俟灵对视一眼,哈哈大笑:“非礼勿动!”

看着灵儿冲过去点着兰萧脑袋,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可眉眼间却是一片甜蜜,乔青不由笑着走了开:“唔,那男人,什么时候也成了恋爱专家了。”

“追你追出经验来了。”一声清润的笑语,从甲板的那头传了过来。

乔青笑着走上去,和沈天衣站到了一起。方才他一直背撑着栏杆,笑看着这一船的热闹,虽然并不融入,可也看的欢喜之极。乔青扭头看他一眼:“昨天喝了不少吧?”

“差点儿被灌死。”沈天衣揉揉太阳穴,逮着那人不在狠狠告状:“这会儿还疼呢。”

乔青挑眉:“咦,你知道我在?”

“离着并不算远,开始的时候没注意,后来就感知到了。”他说到这里一顿,斟酌着问:“可是凤兄似乎……”

乔青也不避讳,点头痛快道:“他感知力受损了。”

感知力,乃是从知玄开始得到的一种感悟天地的能力,说白了,就是耳聪目明到达了一定境界的升华。而神阶之后,感知力会蜕变为神识,乃是神阶高手不可或缺的一项能力。也就是说,神识的强大与否,直接影响了神阶高手的作战能力!甚至更夸张一点的,若是神识不全,恐怕连日常生活都未必不受影响……

是以听见这句话的沈天衣,面色倏然就凝重了下来:“怎么会这样?”

乔青几句话解释了,随后拍拍他的肩:“其实用不着担心,不管这感知力能不能修复,不是还有我么。哪怕他瞎了瘸了,老子就是他的眼他的腿,更何况区区一个神识!”

这全然轻松的一句话,让沈天衣微怔片刻,轻笑了起来:“看来我昨天,可是多此一举了。”

“谁说的?”乔青斜着眼睛看他,眸子闪亮亮:“这是老子对他好,他要是敢对老子不好,你不用客气,直接来抢!”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将这话说开。从前乔青的态度是心知肚明,却避而不谈。不是害怕,不是纠结,只不过不愿把这么尴尬的事给扯到明面上,而让朋友之间掺杂进不自在的情绪。更遑论他若直说,她定会拒绝,岂不是伤了他?可经过了昨天,乔青反倒想开了,有什么不能说呢,越是不提,越是对沈天衣的亵渎!

他喜欢,喜欢的光明正大!

她拒绝,也拒绝的坦坦荡荡!

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尊重,尊重沈天衣这个朋友,也尊重他的感情。

沈天衣哈哈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难,我一直站在你身后,随时随地,只要你回头,乔青,朋友或者知己或者亲人,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刻之后,乔青问道:“对了,还有四天时间,应该赶得及到三圣门吧?”

“只要不遇上乱流狂潮,这时间刚刚好。”

“呃……你说什么?”

乔青眨眨眼,沈天衣重复一句:“乱流狂潮。”

话音落,却见她一脸的欲哭无泪,脑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这乌鸦嘴”!沈天衣跟着看过去,这一看,瞳孔顿时就是一缩!那遥远的地方,去往三圣门的必经之处,海天相接的一片黑白之色中,正有着细细密密的空间乱流,不断闪烁着。有的细小如缝隙,有的大如一扇门,其内黑黝黝的一片让人看见的一瞬就是心头一窒!

几乎是每一秒钟,那些空间乱流就翻了一倍,正密密麻麻向着这边十艘大船飞快地逼近……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五章

“乱流狂潮!”

“乱流狂潮!”

乔青和沈天衣异口同声。

就连沈天衣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乌鸦嘴。乱流狂潮这个东西,是死亡之海上最为恐怖的杀机!可出现的频率极低极低,有时候一年半载都碰不上个一次两次。却没想到,真真就是这么巧!真真就是在他们去往三圣门的这几日里,就好死不死地碰见了!

与此同时,船上的众人也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空间乱流了,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脸色惨白了下来!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空间乱流几乎数不清了数量,那一闪一闪逼近此处的速度更是飞快!

“老天……”

“我、我、我不想死……”

“我不怕死,可我不愿意就这么死!他妈的,三圣门还没杀过去,要死在空间乱流里,老子不甘心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震惊,惧怕,不甘,几乎将整个死亡之海给笼罩了起来。一旦那玩意儿接近了这里,不要说是几万人,哪怕几十万人都难逃被卷入的厄运!

乔青眸子一闪,厉声大喝:“退!快退!”

她当然不是让这几万人用飞的离开这里,所幸那姑苏宗门的二十个玄宗舵手也不是傻的,第一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时候,就看出了这二十个舵手的经验和应变能力,船只飞快调转船头沿着原路返回,在浪涛汹涌的高低起伏中,施展出最快的速度!

乱流狂潮这样逆天的杀机,定然是有时限的,一旦能在时限之内躲避过去,他们也就得救了。

此刻,真正是争分夺秒,生死时速!

可是……

不够!

依然不够!

这样的速度,比起后方追逼而来的乱流狂潮,依旧慢了很多。那些密密麻麻的杀机无声无息地逼近着他们,将之间的距离一刻不停地缩短,缩短,再缩短。乔青素手一动,一股淡金色的气流笼罩在大船的四周,以玄气推进着大船的行进:“全部施展玄气,助船快行!”

这一声命令,清越中不带一丝一毫的颤动。

几乎是立刻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甲板上的红衣身影。

她眸子凝重,双眉微蹙,可那面色却是淡定如古井无波,无端端地,就让人浮躁惶惶的心沉定了下来。乔青又是一声大喝,众人齐齐反应了过来,一时之间,各色玄气笼罩在大船下方,将船只的速度推助到最快!

这个时候,就看出了这一群人的凝聚力。

这从翼州天南地北赶往白头镇的一群人,早在一开始根本毫无章法,可经历了这许多次的共患难,乔青已成为了他们心中的精神支柱。似乎只要那个人在,就没什么好担心。渐渐地,焦躁的声音消失了,整个死亡之海上只有黑涛澎湃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彻着……

凤无绝从舱室出来,看见的就是在乔青的带领下,恢复了镇定的数万人。

他二话不说,施展玄气加入到推动之中:“只期望在狂潮的时限之内,能躲过一劫吧。”

可哪里有那么容易?即便是已经快到了极致的速度,比起后方的乱流狂潮,依旧欠了那么一丝。更遑论他们一心前行,便无暇顾及周遭那些时而出现的单个乱流。没个几分钟,便有人被突如其来的裂缝卷入,惨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消失在了无边乱流之中……

众人的脸色更加凝重,几乎人人自危!

一分,一秒。

时间在这一刻变的无比漫长,可危机却丝毫没有解除!

已经有分属十艘大船上的近百人被乱流吸入了,空间乱流,没有人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形成。异空间的坍塌,通常会伴随着它们的出现;高手的交锋碰撞,也会引起空间震动出现这个玩意儿;甚至大陆上有少数艰险之地,都是因为这东西的存在,才变得荒无人烟闻者惊惧!

然而每个人都知道的是——

被卷入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悔恨陨落,永世不得超生!

“啊——”一声稚嫩的尖叫,响在乔青所在的船上,是林怅!乔青霍然扭头,看见的,便是被吸入裂缝中的八岁孩童!那裂缝中一片黝黑,便如一张巨兽张大的口,欲将林怅吞吃入腹!身边柳依依下意识地一把拉住了他!吸力太猛,柳依依一个前趔,跟着朝里面卷去!

“姐姐,快放手!”

“小怅,抓紧了!别松开!”

柳依依只说完这句,便整个人卷入了里面,只有一条腿还落在外面。柳天华睚眦欲裂,飞快抓住了她挣扎地腿,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这空间乱流的恐怖,他好歹也是玄王高手,可是在这吸力之中,竟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淹没进乱流之中……

这一刻,只出现在眨眼之间。

电光石火,就在柳天华都要被吞没的一瞬,后方一股巨大的拉力扯住了他!是乔青,她玄尊中级的修为施展到极致,体内玄气运转,猛力一拉!

砰砰砰砰——

四道身影被扯出乱流跌落甲板的声响。

乔青摔了个七荤八素,被凤无绝扶了起来,有些脱力的感觉。好在林怅,柳依依,柳天华,三人都被救出来了。同一时间,她再看那缝隙,巨兽的大口已经不甘地闭合了起来,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一般,只有三人惨白的脸色证明了方才的一出生死危机!

柳依依和林怅眸子通红,还在后怕地颤抖着。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柳天华心疼地揽过爱女和爱徒,转过头,对乔青重重一点下颔:“多谢乔爷。”

乔青却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里。

她眸子一闪,定定注视着已经变成了一片虚无的那处,脑中似乎有什么破土而出:“所有人集合过来!快!”

众人纷纷一愣,却见她脸色微有发白,可是面上的神色却是精神大振!那双漆黑的眸子那么亮,让人不由自主就选择了相信。九艘大船上的数万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弃掉了自己的船,凌空飞渡了过来。原本还显得极为空旷的这一艘船只,立刻被挤的满满,几乎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同一时间,失去了舵手的那九艘船。

在他们的视野倒退中,迅速被乱流狂潮所吞没……

众人纷纷扭过头来,不再看那让人心悸的一幕,听乔青清亮的嗓音响彻在死亡之海上每个人的耳中:“从现在开始,拉紧你身边的人,一刻都不要放松!哪怕乱流狂潮就在眼前,哪怕你身边的人已经被卷了进去……”乔青的视线所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红唇轻启,带着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力量:“也不能放手!”

静。

非常之静。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身边人被卷入,也不可放手,不可独自逃命,那岂不是要跟着送死?

唯有看见了方才那一幕的人,脑中一转,似乎明白了过来。乔青可以以玄尊中级的修为将三人救出,那也就是说,哪怕是被卷入了里面,一时半刻还是有生还的可能的。那么如果这数万人一个拉着一个死死不松手,难道那缝隙能一次性吞吃这么多么?它有那么大的胃口么?!

只要能保证所有人齐心协力,说不得,这就是他们的生机!

可到底大多数人都反应不过来,再相信她,也不由有人忐忑地问出了声:“乔爷,为何……”

“没有时间解释那么多!”乔青定定望着前方,乱流狂潮已经离着大船不足百丈了,看似是极远极远的距离,可是想想那玩意儿的速度吧——不足百丈,也不过是分分钟的时间:“你们若是信我,就这么办!”

这个时候,除了相信她,还能相信谁?

看着乔青坚毅的面容,几乎所有人都摒弃了心下的惊乱,一咬牙,一跺脚:“好!”

“信乔爷的!”

“乔爷放心,咱们既然答应了,就绝对按照你说的办!”

他们却不知道,乔青这个方法,真正是险中求胜——从前的人哪里会有数万人同时碰上乱流狂潮,也哪里会有人被卷入其中的时候,周遭不是惊惶四散赶紧逃命?

是以当乱流狂潮,在几分钟之后追逼上了他们的这艘大船,密密麻麻犹如蝗虫过境一般闪现在他们的周遭之时,众人紧闭着眼睛遵循着乔青的命令死死不松手,竟是真的躲过了一劫!

一秒,两秒,三秒。

渐渐有人睁开眼睛,看着这些或大或小的缝隙近在眼前,却无法将数万人的重量吞吃其中的时候,脸上的惊喜真是溢于言表!

可是,世事无常,总有意外。

来不及欢呼,来不及雀跃,就连乔青都没有发现——她的身上正有一枚玉佩和一枚玉珠,在这一刻,在她衣衫地遮蔽之下,暗暗绽放出了微弱的莹白光芒。同一时间,那些或大或小的空间乱流就似是被他们的行为激怒了,在所有人瞪大的惊骇瞳孔中,竟是一丝丝融合在了一起!

这几乎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几乎是匪夷所思的画面!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空间乱流缓慢移动着,扭曲着,融合着,最终在所有人的眼前凝聚为了一个无比巨大几乎横亘在天地间的骇人黑洞!那其中所蕴含着的让人心悸的恐怖吸力,直叫乔青瞪着眼睛狂抽一口冷气:“我靠,我靠!这他妈的是作弊啊靠!”

乔青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句跳脚的破口大骂,便连带着几万人一起,一同被卷入了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巨大黑洞之中……

……

“门主,属下有事请奏。”

三圣门中,七圣使齐齐跪地,恭敬非常。片刻之后,石门轰隆开启,走出了闭关数日疗伤的三圣门主:“你们最好真的有事!”

门主脸色难看,正在疗伤的关键阶段,又被这一群蠢货给惊扰。好在他收功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俯视着七圣使,见他们诚惶诚恐,冷冷道:“还不快说!”

“是,门主,咱们将您的决定传给了那边,已经有了回音。”

“哦?她怎么说?”

“那位说——一个百年不送,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还吩咐了另外一件事,让门主将五年前的事查探清楚,为何东大陆过来的四个人,竟会齐齐陨落?说是那边对此事极为重视,只等族长出关了。那位似乎对翼州的族人,极为担心,让门主查明此人身份,尽快回禀于她!”

“呵,”门主嘲讽一笑:“她是怕叶落雪还有后人吧。”

七圣使讷讷不言,当年的事儿他们都清楚,三圣门将此事交代给侍龙窟,却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漏网之鱼!片刻之后,有人小心翼翼地斟酌问道:“门主,那族人极有可能——就是乔青!”

“不是极有可能,此人非她莫属!”提起乔青,门主的脸色更是阴戾了起来。这段日子,他一边疗伤,一边将从前的事儿细细串联了一番。怪只怪那该死的天道,三圣门百年才可出世一次,竟让那乔青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蹦跶了这么久!此事,沈天衣定然早就知晓:“如实回禀过去。”

“可是……”如此一来,定会让那人责问三圣门办事不力。

“没有什么可是,你以为咱们瞒得过那位么?”

“属下思虑不周,门主恕罪。”

七圣使正要退下,忽闻眼前的男人迫不及待地道了一句:“等等——”他们重新跪下来,听他轻快的步子在石门前踱来踱去,略带兴奋的嗓音哈哈大笑了起来:“乔青,乔青……哈哈哈,天助我也!去,告诉那个女人,就说乔青正带人攻打三圣门,本主重伤,招架不住!”

七圣使尚没反应过来。

门主重伤是事实,虚身被毁,他修为大退恐怕也只得个玄尊高级的程度。这种伤势若要恢复,没个三年五载怕是不能。可即便如此,屹立翼州足有万年的三圣门也不是那些游勇散兵能动了根基的。他们悄悄抬起头来,见门主脸上那种扭曲的兴奋,忽然双目齐齐一亮:“门主,您的意思是……”

“哈哈哈哈,不错!帮她做事那么久,也该收点儿利息了。”

“门主英明!”

七圣使高声大喝,随后步子轻快地退了下去。那人和凤无绝晋升玄尊中级,身后又有大批的追随者,一旦战事一起,三圣门也会承受不小的伤亡损失。而如今,只要将这消息传到东大陆,定有那边的高手前来相助!

到时候……

只怕那些不自量力的蝼蚁,会在对方的挥手之间,全部倾覆!

门主站在空旷的石门之前,脸上的笑容愈加的大了起来。他站了良久,待到日落西山,正志得意满地准备回去,后方又是一阵急促地脚步声。门主心情不错,扭头看着一脸兴奋的来人:“门主,大喜事,大大的喜事啊!”

“哦?”

“那数万蝼蚁,竟在死亡之海上遇见了乱流狂潮!”

接下来的话,已经不必这人汇报了,碰见了乱流狂潮,又岂会不全军覆没?

听见这样的消息,门主的脸色却没变好,反而一瞬阴戾了下来,七圣使这会儿定然已将消息传了过去,他所期待地,可不是那乔青凤无绝沈天衣三个让他锥心泣血的人如此轻易地被空间乱流吞没陨落——他要看着这三个天才,在无比强大的对手面前面如死灰,心境全毁,修为被废,死无葬身之地!

门主负手而立,越来越阴冷的脸色,在夜幕初升中阴森可怖!

轰——

他一拂袖,身前汇报之人生生倒飞而出!

那人血流如注,脸上还保持着兴奋的笑容,就这么没了生息。

“乔青,凤无绝,沈天衣……”门主看也不看那被他一袖杀死的手下,只心情郁卒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人名:“死的这么便宜,算你们好运气!”

门主自然不知晓,在他口中已经笃定了死讯的乔青众人,此刻非但没死,还齐齐落入了一个让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的地方。正是这个地方,让三圣门在五日之后,被乔青等人犹如天降奇兵一般打了个措手不及,真真正正地陷入了覆灭之境!

这是一个地宫。

一个不知存在于翼州何处的地下宫殿。

此刻,偌大的方圆千百丈不止的地宫广场上,数万人依次并列昏迷在地,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墙壁上镶嵌着足有拳头大的珍贵夜明珠,散发着明亮的光泽,和昏迷的人群中那一抹红色身影的衣襟下,一方玉佩一枚玉珠的淡淡莹润之光,一闪一闪,照相辉映。

时间渐渐过去。

白色荧光在黯淡下来的一瞬,乔青的手指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睛。

神思尚未回流,她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撑起手臂坐了起来,感知一扫,察觉到密密麻麻躺着的人只是昏迷了,放下了心来。乔青四下里望着,目光还有少许的呆滞:“这什么地方?”

“不知道。”一边凤无绝的声音传来。

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莫过于她和凤无绝了,尽是玄尊中级,自然也是两人先醒。乔青的一只手还和凤无绝的紧紧相握,她扭头看去,嘴角顿时弯了起来:“你醒了?咱们这都没死,算不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阎王可不收。”

“那你们岂不是,全跟着老子占了便宜?”乔青眨眨眼,就着紧握的手,把凤无绝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立,一起打量起了四周。这看起来极为陌生的地方,却是富丽堂皇,透着一股子厚重的底蕴之感。乔青这种骄奢淫逸的人,平日里吃的用的自然都是最好,只打眼儿一瞧,便知道不论是汉白玉的精贵地砖、黄金堆砌的耀眼墙壁,顶天立地的雕花八面棱柱、还是五步一颗的夜明珠,都决计不是凡品!

“好家伙,咱们不会是误打误撞,进了个地下宝藏吧?”话虽这么说,警惕却丝毫没放松。

只因她看见了这地宫之中的七扇大门。七扇由数百丈高不见顶的天花板,一直延续到地面的落地玉石门,这不由让她想到了五年前的七国比武大会,那一座试炼之塔。谁知道从这门里进去,会不会又碰上什么恶心的玩意儿——诸如鸡吧状的烛龙。

乔青打了个寒颤:“老子留下心理阴影了。”

凤无绝一挑眉:“这么长时间,我还没给你治好?”

“唔……”顿时就回味起了昨夜的一场销魂蚀骨,某个无耻的女人舔舔嘴唇,在自家男人的下身猥琐地扫了一眼。凤无绝一瞪眼,她仰头望天花板:“等不等他们?”

这不着调的转移话题的功力见长。凤无绝知道她的意思,环视一周,有些修为较低的昏迷的程度很深:“先不等了,不说要等到什么时候,太过浪费时间。若是有危险,你我二人还应付的来,换了这么多人未免顾及不上。”

“成,咱们先探探去。”

“走哪一扇?”

话音一落,一道清润的嗓音插了进来:“正中第一扇。”

两人扭头看去,果不其然,比他们修为略低一线的沈天衣,也醒了。同时沈天衣的身边,老祖亦睁开了眼睛。沈天衣正望着他口中所说的那一扇玉石门,下颔一点:“这里。”

乔青眨眨眼:“你看出什么了?”

沈天衣站起身,微微一笑,优雅如仙:“直觉。”

好吧,预言师的直觉,甩她三条街不止!乔青敏感地发现这人说出直觉二字,貌似有点儿傲娇啊:“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有人气儿了。”她没什么意见地耸耸肩:“我们三人去探,老祖留下殿后,可行?”

老祖点点头:“小心。”

如此,三人便朝着沈天衣所说的那扇门走了去。

这广场实在太大了,三人方方才醒来,身上还稍有脱力,是以也没急着飞过去,而是在数万个躺尸中踩着缝隙一路走去。乔青还顺便拎起了一个人,凤无绝和沈天衣好奇回头,便见她手中拎拖把一样拽着衣领子且整个身体在地上一路扫出一条灰尘痕迹的可怜人,不是那俘虏莫圣使,又是谁?

两人一齐挑眉。

乔青哈哈一笑:“带个炮灰,有危险就把他丢出去。”


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无耻之徒!凤无绝和沈天衣同时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是笑意甚浓,顺便一人顺手拎起一个俘虏,学着乔青的样子拖曳在身后。后面老祖看的目瞪口呆,你说凤太子就罢了,能和乔青那样的凑一对,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仙人一样的沈公子,啥时候也学坏了呢?

乔青就好像背后长眼,空着的一只手挥一挥:“你忘了是谁把三圣门主那老东西,给玩儿残了的?”

老祖恍然大悟:“好吧,三个蛇鼠一窝,都不是好鸟!”

三人却没功夫和他耍贫嘴了,此刻已经走到了玉石堆砌的高门之前。三人对视一眼,凤无绝伸出手,掌心抵在门上试探性一推。没费多大力气的,这大门便轰隆隆开启了,自动向着里侧滑行开……

一种千年甚至万年人迹罕至的古老味道,逼面而来!

随着大门的完全开启,映入三人眼帘的,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这甬道虽长,却亮,宽阔足有十丈不止,一眼便望得见千丈之外的尽头——尽头无路!凭白设置了这七扇大门,他们可不相信里面没有猫腻。也就是说,重头戏,应该都在这一条甬道上了。

乔青的手中灌注上玄气,把可怜的莫圣使霍然丢出!

砰——

千丈之外尽头处的墙壁上,莫圣使实落落地撞了个头破血流。

凤无绝和沈天衣一齐扭过头去,不忍再看。这曾经也是三圣门里独霸一方的八大圣使之一,竟然落到了这么个田地。真正是你招惹谁不好,惹上这女土匪,倒霉催的。

女土匪狐疑一挑眉:“没机关?”

凤无绝的目光定在两侧墙壁上:“看——”

因为方才那广场的四周墙壁上,皆雕刻着一些古朴的花样,是以一进门虽感觉两侧有异,也没在意。这会儿凤无绝一提醒,才发现墙壁上雕刻的图样,竟是一方方画卷样的东西,有人,有景,有物,一幅一幅栩栩如生!似乎连在一起,能形成一个故事。

知道了没机关,三人便轻松迈开了步子。

轰隆隆——

后方的玉石大门自动闭合。

他们完全被墙壁上雕刻的图案所吸引了。

越是看,就越是惊奇,就越是匪夷所思!直到一路踱步到了甬道的尽头,将这几十幅画卷看了个通透明白,也连成了一个古老的故事,三人尽皆明白了此处是什么地方。甚至不需面色古怪的沈天衣解释缘由,便明白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些许疑问:

三圣门维系七国平衡的原因;

诛杀七国比武大会优胜者的原因;

乔青和那个势力莫名结下仇怨的原因;

沈天衣一路保她生怕她被三圣门知晓的原因;

传承墓穴中那神秘前辈叛出三圣门和第三个问题的原因;

似乎一切的谜团,一切的茫然,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雕刻着三圣门中所不为人知的秘密的甬道上——全部迎刃而解,豁然开朗!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六章

追溯回万年之前。

彼时,翼州大陆还不似现在这般人才凋零,说是“玄尊高手多如狗”虽不至于,但大大小小的势力如雨后春笋,屹立于大陆之上,倒也算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就有那么一个氏族——预言师。

没错,此族似乎受天道眷顾,每一个族人都是上天的宠儿。可想而知的,这样的家族备受翼州追捧,时而久之,也愈发的不知进退了起来,只要有钱,只要拿得出高昂的银子,他们便会以族人的生命为代价,给予祈求者预言未来!渐渐地,本该命绝之人躲过了生死危机,本该落末的势力重新恢复生机……

预言一族享受着掌控未来改变人生的能力,在接连打破了大陆上的平衡之后,甚至开始以“天道代言人”自居。

——这不叫找死叫什么?

——天道不怒乔青都跟它姓!

于是,天道怒了。

天道一怒,天罚降世!

天罚,顾名思义,天道的惩罚,堪比九品丹劫的紫霄神雷,一道也如小山那般粗壮,就这么九九八十一道同时降临了尚在受人追捧中沾沾自喜的预言一族!这几乎可说是一个灾难!天罚之后,整个预言一族如高楼倾塌,毁于一旦!

唯有那么一个方方出生的婴孩儿,活了下来。

而他,就是后来的三圣门开山祖师爷,风玉泽。

这个婴孩儿几乎是天生天养的,预言一族的遗迹成为了一片荒芜之地,空间乱流遍布,几乎杳无人迹。他饿了,便以枯草果腹,渴了,便以泉水为饮。要不说,预言师乃是上天的宠儿,最为贴近天地,最易感悟天地——修炼一道,只要他想,他就可以!

风玉泽十六岁的时候,成为玄尊高级,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

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天生天养的生存环境,形成了他无拘无束潇洒不羁的性子。他在大陆上游荡着,成为了一个散修,不加入任何的宗门势力,可朋友却是遍布天下,交游广阔——他结交了当时一个铸造大师,学会了铸造的皮毛;结交了一个炼药高手,学会了炼药的基础;也在寻常百姓家结识了一名女子,娶妻生子,平静百年。

作为大陆上最后一个预言师,风玉泽自出生脑海中就印刻下了族人灭亡的一切,深知预言一术不可再用,也深知天道恩泽也许就是覆灭的根源。再加上那随遇而安的性子,待到修为不高的妻子过世之时,他并未强求,而是选择了任其自然生死。

待到子嗣长成,他孤身离去……

没有人知道风玉泽去了哪里,只晓得又是一个百年,他再次出世,已成为了一名神阶高手!同时,还是九品铸造师,九品炼药师!彼时,风玉泽三百余岁,引得翼州哗然,竞相膜拜——古往今来,翼州数万年的历史上,此人,可称史上第一人!

而他,却准备走了。

翼州的玄气浓度,已不足以让他更进一步。

风玉泽临走之前,用了十年时间,在翼州搜寻了三个根骨奇佳的孩子,作为玄气、铸造、和炼药的接班人。又用了两百年,将一生所学传于这三个孩子,助他们在大陆上发展了自己的势力,一为武圣宗,一为炼圣宗,一为药圣宗。

——也就是凤无绝口中三圣门的前身,三大圣宗!

当三大圣宗稳固于大陆,且愈加有了成为翼州顶级势力的趋势之后,风玉泽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准备动身前往东大陆。

然而就在这时!

心中一抹不好的预感,倏然降临!

这是预言师的直觉,风玉泽明白。

而相比于和他相处百年且诞下一子的妻子,实则这三个他倾囊相授的徒弟,在心中的分量要更重上一些——不妥协,只不过妥协的背后没有足够的分量罢了——百般思虑,千般挣扎,风玉泽终于做出了选择,拾起了他一生未动的预言术!

这一次预言,让他付出了极重的代价。

可预言的结果,却不尽人意。

他甚至没看到一个确切的结果——只有血,铺天盖地的血弥漫在眼前,惨叫,呼号,痛哭,不甘,各种各样的情绪犹如亲临其境,让他一口血狂喷而出!而那个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人影,模糊中透出了一种让他心悸的力量!——那是血脉中游走的力量,既有让他看不懂的,也有让他心生臣服的。

傲然于世的风玉泽,五百多年头一次有了伏跪的冲动……

他惊疑不定,霍然起身,当即唤来了远在三大圣宗中的弟子。

这三个弟子,以玄气为大,铸造为二,炼药为三。待到他们躬身立于堂前,惊觉这面貌上只有二十余岁的师尊竟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面色不由凝重了下来。


风玉泽负手立于窗前,良久未言。

半天,才一声叹息:“为师昨夜施展了预言之术……”将预言的内容细细说了,感受到身后三人大惊失色,摇摇头无奈道:“时运高低,兴衰起落,本是常事。可为师到底执念了,不愿我亲手养大的三个孩子就此陨落。为师开辟了一处异空间,就在死亡之海上,你们三宗合一,以后也有个照应——还有那人出现的预兆,乃是大陆平衡打破,为师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师尊!”

三人立刻跪地,也明白这师尊,是要离开了。

风玉泽最烦这离愁别绪,当即跃出窗子,飘然而去,唯有一段郑重叮嘱远远传来:“你等当知天道难违,却也永存一线生机——不论那人何时出现,未来的时日里,当以行善为本,万万不可再执着于权力欲望,更不可动辄伤人性命!尤其大陆平衡被破之时,你等当要谨记,或者积福万世,天道有感,可于无形中化解那倾覆之危……”

……

这一切,就是甬道中的左边墙壁上绘制的全部。

看到这里,乔青嗤笑一声:“还真有这样的傻鸟?那风玉泽未免也太过天真!人性卑劣,若是没达到过顶点还好,已经成为了三大圣宗的宗主,却让他们躲在那异空间里行善积德?啧啧啧,甘心的是傻子。”

尤其是,风玉泽这番话,也不过是个猜测罢了。

说不得他们真的依了,可后来依旧逃不过那倾覆的命运,白白行善了千万年,算谁的?

“若是真的听从了,恐怕也就没有后来的这些事儿了。”沈天衣淡淡一笑,乔青这话是糙,却真真是说出了世间规律。他的目光长久地逗留在第一幅画卷上——那上面,风玉泽方出荒芜之地,十六岁的年纪,发丝飘然,麻衣木屐,怎么看怎么潇洒翩翩。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头白发!

几乎三人的心中都存了一个猜测:这风玉泽生下一子,历经万年子女更替,会不会最终的血脉,就是沈天衣?同是预言师,同是白发,这可能性并不算小。

这猜测一成形,乔青勾上沈天衣的脖子:“喂,我说,其实这些画卷上说的人,是老子吧?”

沈天衣点点头:“早在见你第一面,我便知道。”

“唔,”预言师的直觉,真心没的说,太逆天了!乔青一眼一眼斜着他:“要是你不愿那人的一番心血就此倾覆,我只杀了三圣门主和八大圣使为残魂报仇,那些虾兵蟹将留下,也算是给他们个名存实亡的结果……”

不待乔青说完,沈天衣先笑了。

他笑的极为开心,看着乔青的眼睛极亮极亮!

这人,从来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也从来是个不留后患的性子。她说的勉强,说的肉疼,说的心不甘情不愿,可眼中的认真他看见了!愿意为他做到如此,得友如此,他还有什么好失落的呢?沈天衣摇摇头:“乔青,你可能不知道,我当初为何要伪装七情六欲被封印,便是因为,我预言到了一个结果……”

乔青眨眨眼,这她真不知道。

沈天衣的面色冷厉了下来,似乎想起他当日预言的一幕,如今还有着少许后怕:“就是白头原上那一幕。我看见的,是三圣门主的神力,将你抹杀!”

他为这一幕,一次性预言了足有千百次,直到身体千疮百孔,几乎要血流而亡,终于找到了一个翻盘的可能!是以他伪装了五年,先以红药为饵,不经意地让她以为,那传承之地中有让他康复的办法。待乔青去往传承之地,历尽磨难,修为大增;他潜伏于门主之侧,窥伺时机,一举将他虚身毁灭!

“你是说,那传承之地里,根本就没有能救你的东西?”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得到的那一枚珠子,就是可救他的玩意儿。却没想到,再见时已是白头原上,而沈天衣也根本没有被封印!

“我是预言师,既然知道会有后来的一切,自然会想尽办法躲过那封印。”

沈天衣说的云淡风轻,乔青却觉得,欠他太多,太多了……

沈天衣就着她勾住脖颈的手,拍了拍:“其实我也有私心,三圣门选少主的规矩,留香应该跟你说了吧,沈家便是其中的牺牲者!”

甬道内的三人,全部沉默了。

要不说世事无常,风玉泽恐怕死也想不到,他的血脉流传万年之后,那沈氏家族,却是被他的徒子徒孙亲手灭门!

“成!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顾忌了,灭了三圣门,给爹娘报仇,给残魂报仇,也给你沈家报仇!他妈的,三圣门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孽……”乔青挥挥手,和沈天衣对视一眼,相视而笑。既然是朋友,就不说那些欠不欠的了,这些情义她记在心里,用一辈子的友谊来还!

这幅相亲相爱的小画面,差点儿没把太子爷给刺瞎了。

某人的小醋意腾腾往上升,不着痕迹地走过去,把乔青勾着沈天衣的胳膊撸下来:“右边还有一面,唔,这些比起左边的色泽新了不少,想来不是一个时期绘制的。”

乔青和沈天衣一同扭头。

看见的,就是一脸心虚还指着右面墙壁死死绷着的太子爷。

两人哈哈大笑,也不拆穿这醋坛子,顺着他笑眯眯往下说:“恩,是新了不少,按理说那风玉泽离开了,后面的这些他应该不知道才是……”

后面的,几乎全部都是风玉泽离开后所发生的事了,就从他留下了那一段叮嘱飘然远去开始——

三个徒弟,一开始倒的确是听话,根据师尊的叮嘱将三大圣宗集体搬去了异空间里,就那么在死亡之海里呆了数年之久。可时日一久,三个徒弟却各有心思了。性格不同,所走出的人生亦不相同。

就如那以玄气为主的大弟子,算是三人中最为争强好胜者,也最为聪颖精明之人。以铸造为业的二弟子,则是个憨直沉稳的汉子,没有那更多的名利之心。至于钻研炼药的三弟子,那面孔却是让乔青瞳孔一缩,摇头失笑了起来。

不错,三弟子,正是墓穴之中的那位前辈高人!

也可以算是她的炼药师傅了。

三弟子,乃是一个极为祥和温润之人,心有大义,性比海宽。他是最为遵守风玉泽吩咐的人,时常从异空间里出去,在大陆上行善积德,祈望化解掉三大圣宗的危机。数年甚至十数年一回异空间,一切的一切也和他以为中的一样,另外两个师兄都如他一般,享受着这种归隐的生活。

可是渐渐地,三弟子发现了端倪!

翼州大陆上,开始有人莫名死去,开始有人消失无踪。

而无一例外的,这些人尽是方出大陆天赋绝佳的未来高手!

这一些,他初初只认为是意外的巧合,或者说并不愿意相信心中的那个推断。直到一次意外,他亲眼看见了那名为侍龙窟的组织猎杀一名天才,跟踪着侍龙窟中人去了那剑峰之下,看见的,便是他一同长大一同生活了数百年熟悉到了骨子里的一张面容——大师兄!

“大师兄,你疯了!”三弟子当即冲了出去。

大师兄回转头来,先是一愣,一挥手,让侍龙窟人散了。待到那剑锋之内,只剩下了这两兄弟,他微微一笑:“三师弟,你怎么在这?”

“我都看见了,我都听见了!大师兄,你忘了师尊的……”

“别跟我提师尊!既然知道咱们的危机,师尊却拍拍屁股只留下那一段似是而非的话就走了,他枉为师尊!”大师兄大怒出声,开始的那些年,他是相信的,只要行善积德,隐在异空间里,就有解决的办法。可是随着日积月累,那般日子已经让他几欲疯狂!对待风玉泽的感恩孺慕之情,也被数百年的岁月消磨殆尽。

三弟子倒退一步,脸色惨白:“大师兄,你变了。”

“师弟,回去吧,师尊不管咱们,你我三人却是从小一起长大,数百年相依为命。师兄必不会不管你们。这些事儿,交给师兄来做,你和老二就安心铸造炼药,不管那人藏在天涯海角……”大弟子笑容可掬,可那笑中藏着深深的戾气:“百年,千年,师兄总会把他找出来!”

还能说什么呢?

看着这样的大师兄,三弟子沉默离开了。

他开始过上了一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不听,不看,不去理会,便犹如没看见大师兄的改变,也没看见侍龙窟的杀戮。久而久之,他百年未回三大圣宗,只在翼州大陆上游荡着……

然而不听,不看,就真的听不见么,就真的看不见么。

大弟子变本加厉,人才一个一个的凋零,高手一个一个的陨落,势力一个一个的消失,整个翼州在他的杀戮之下,陷入了一片犹如地狱的绝望之中!

三弟子霍然觉醒,重归三大圣宗!

他开始和大师兄作对了起来,既然武圣宗要杀,药圣宗就救!如此争斗了足有近千年,可想而知的,大师兄对他出手了!三弟子负伤逃离,背上了一个三大圣宗的叛徒名号。又是接近千年的追杀,他终于抵挡不得,在一处地下洞穴里养伤数载,含恨而死。

——这便是后来的柳宗由来了。

而三大圣宗,在死了三弟子之后,一心埋头铸造的憨直汉子终于也发现了端倪。待到这愚蠢的二师弟修为被废,关在天牢里了却残生之后,整个三大圣宗便落入了大弟子的手中。

好景不长——

天道终于降下了天罚!

三大圣宗,并未步上预言一族灭族的后尘,可依旧损失巨大——天罚的降临,让三大圣宗十不存一,甚至从此之后,只有百年才可出那异空间一次。

从此,三大圣宗整合为一,合称三圣门。

从此,侍龙窟成为了三圣门的爪牙,代为掌管控制一切大陆事宜。

从此,没有了三圣门明目张胆的猎杀的翼州大陆,七个势力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成为七大宗门。

……

乔青看完了这一些,只觉缠绕在心头的那些谜团,终于解开了。

怪不得,那七国比武大会的夺魁者,全部被侍龙窟秘密斩杀。

怪不得,侍龙窟要维系七国平衡,生怕大陆的平衡被打破。

怪不得,当日那墓穴之内的第三个问题如此古怪。恐怕那三弟子的愿望,便是能误打误撞碰上三圣门的终结者吧?那已经变了味儿腐坏掉的势力,在他的心里还不如完全覆灭!根据风玉泽所说的预言内容,那血脉中共有两种力量,让他看不清的那一种,就是她来自异世的原因了。

而风玉泽也想到了这一点,三个弟子亦然。

对于三弟子来说,他并不知道另外一个世界,应是什么模样。于是那第三个问题,其实不论回答出什么,只要是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中所没有的名字,便会获得他的传承吧?最起码,能过得前面两关之人,本就已经是这大陆上惊才绝艳之人了……

唔,这么说,沈天衣一早已经知道,她的身世了?

乔青悄悄瞄了白发男一眼:“嗯嗯?”

沈天衣看她这模样,再看看凤无觉莫名其妙的反应,点点头:“嗯嗯。”

又眨眨眼——你不告诉他?

乔青眨回来——以后再找机会说,唔,其实说不说也无所谓。

沈天衣一愣,明白过来,笑了。是啊,那只是一个过去,而她和凤无绝所需要的是将来。乔青是哪里人,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说她是一抹异世之魂,就不是她了么?靠!这俩人当着他的面儿打哑谜!太子爷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差点儿没把自己憋死!自家媳妇和自己的情敌之间,有个小秘密,他还完全不知道!还有比这更操蛋的事儿么?未免自己把乔青一巴掌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更未免他忍不住一把捏死沈天衣,凤无绝立刻命令自己转移话题:“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两人的思绪被扯回来。

不错,问题又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有,为何发生在风玉泽离开之后的事,他也知道了?

甚至是,那风玉泽,才是最大的隐患!经过了万年之久,他到底是死是活,如果他正在东大陆,以那样一个天赋卓绝之人,恐怕那修为早已不可抵挡!她修炼,他也修炼,她晋阶,他也晋阶,若是那风玉泽对她心存怨恨……

乔青眸子一闪:“老子貌似无形之中,给自己找了一个可怕的敌人!”

凤无绝和沈天衣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未必,若那风玉泽还是从前的性格,想必不会将此事赖在别人的头上。归根到底,还是三圣门咎由自取!”

乔青耸耸肩:“但愿吧。”

反正到了东大陆,那个“神阶高手遍地走,玄尊多如狗”的地方,她还是先夹起尾巴为妙。两个人,一个孙耀山,一个风玉泽,她见之绕道。

看着凤无绝和沈天衣有些担心的模样,她哈哈一笑:“成了,不用为我担心,蹦跶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从小虾米过来的。”

乔青不是个一味狂傲的人,早在很久以前众人就知道了,她这样的性子,最易收敛,也不怕收敛,但凡敛下一时光芒,能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利益,她绝不是个为了面子横冲直撞的找死之人!一切的一切,屈辱也好,憋闷也好,她记在心里——待到将来,鹿死谁手,一一还去!

想通了这些,又见她真的没什么愁绪,凤无绝和沈天衣对视一眼,纷纷摇头笑了起来。

——这货,还真用不着他们担心。

“走吧,估计这么长时间,外面的人也好醒过来了。”这甬道极长,三人一边寻思着之前看到的那些,一边往外慢悠悠地走着:“不知道另外六扇门里,会有什么。”

乔青步子一顿:“我有一个猜测。”

两人跟着停了下来:“什么?”

“你们说,这地方最有可能是谁建的?”

“风玉泽。”两人异口同声。

“那你们想,那两面墙上的颜色不同,说明了绘制的年份一早一晚。会不会是风玉泽不放心翼州的一切,去了东大陆数年或者数百年数千年之后,又回来过一次。也可以说,这地宫建立很早,是在他离开之前。”

“对。”

“那么……这偌大一个地宫,为的是什么?”

凤无绝眸子一闪,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风玉泽在对三个弟子说完那番话之后,并没有立即启程去往东大陆,反倒先建立了这座地宫,并将之前的历史绘制在了左面的墙壁上?他必不会只为了留下一段历史,能为了三个弟子破例施展了预言术,恐怕还有给他们留下的后路……”

沈天衣立即跟上:“不错,他开始认为,三个弟子能以行善积德化解危难,若是先将后路说了,则怕他们不按他的嘱咐行事。可他没想到,后来回来之后,一切会往那样一个方向拐去!”

乔青打个响指:“于是这后路,他更不会再告知三圣门了!”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什么。

如此说来,这是一个三圣门全然不知道的地方;这地方也极有可能,是为了让三圣门中在覆灭后侥幸活下来的人,能东山再起的资本!

也就是说……

乔青嘴角一勾:“咱们也许捡了一个大便宜!”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这地宫里,可依照他们的分析,能让一个宗门东山再起的资本,恐怕不是小数目。能让风玉泽那样的强人留下的,恐怕也不是凡品!想想看吧,一个万年前的神阶高手,一个九品铸造师,一个九品炼药师,他所留下的,将会是一笔怎么样的财富?!

这想法,真正是越想越靠谱!

几乎是立刻的,马上的,瞬间的,乔青加快了步子兴冲冲地朝着玉石门走去。那速度,利箭一样咻地就到了门口。自然了,乔爷也是有格调的人,总不能让外面那数万个脑残粉儿看低了她。压下自己迫不及待的步子,活生生摆出了一副淡定姿态。

她扭过头,半倚着玉石大门,看着对面的两人,笑的眉眼弯弯如月牙:“啊,这世上最爽的是什么?”

凤无绝:“用敌人的东西……”

沈天衣:“玩儿死敌人!”

三人哈哈大笑:“走,好东西一锅儿端了去!”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七章

出了玉石大门,外面的人的确全都醒了,正有序地盘膝在原地调息着。

这第一门中虽然并无机关,可那两侧石壁上的画卷实在是太过繁复,三人边看边分析边讨论,实则也用了足有一日的时间。老祖等人就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了不由齐齐松出一口大气:“你们可算是出来了,怎么样,里面可有危险?”

凤太后更是直接冲过来,拉着乔青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她非但毫发无损,反而眼眸清亮,状态极佳。这才放下心来,嗔怪道:“你这孩子,哪怕咱们帮不上忙,人多也总归是力量大。自己闯进去一呆这么长时日,可让老太婆担心死了。”

自己闯进去……

被完全无视了的太子爷咳嗽一声:“奶奶,有我陪着呢。”

“你还说!臭小子孙媳妇这是没事儿,要是掉了一根头发老太婆让你好看!”说着,举起拐杖就作诗要打,跟刚才对待乔青完全是天上地下。

虽然修为上已比凤太后高了太多,可奶奶动手,有没有理都得扛着。凤无绝硬扛了一拐杖,哭笑不得地嘀咕着:“她掉一根头发,我比您还心疼呢。”

老太太噗嗤笑出声:“这还差不多。”

众人纷纷捂着嘴笑,还是乔青出马勾上老太太的手臂,细声软语撒了几句娇,凤太后顿时眉眼弯弯笑的一朵大菊花一样。众人暗暗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这暴脾气的拧巴老太太,还真是只有这货能搞定!

笑笑闹闹了一小会儿,乔青将里面的画壁简单两句说了,隐去了和自己有关的那一段。

他们不由沉默了下来。

良久,良久,才消化了这一段三圣门的故事,半天吐出一口气:“呼,原来是这样!”

那一些谜团,不止萦绕在乔青的心头,对于他们这些老牌强者来说,同样是一代一代疑惑了很久。为何如今的翼州与万年前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不是乔青亲口告诉他们,这让他们如何能相信,一向被整个大陆奉如圭臬的三圣门,竟然就是罪魁祸首?!

老祖和柳天华对视一眼:“真是想不到啊,柳宗供奉着的那位前辈,竟然是三圣门中人。”

“也不算。”乔青摇摇头:“他最多算是三大圣宗之人,也已经被扣上了叛徒的名号。想来对那位前辈来说,已经变了味儿的三圣门,覆灭才是最好的结果吧……”这么说来,覆灭三圣门,她又多了一个理由:完成“便宜师傅”的心愿,为他报仇!

两人知道乔青是在安慰他们,不由笑了起来。

到这会儿为止,总算和好友们叙旧完毕。

乔青看向这偌大广场上盘膝打坐的数万人,一运气,声音传出去极远极远:“诸位——”

众人纷纷中调息状态中退出来,七嘴八舌地叫道:“尊主出来了?”

乔青眨眨眼:“尊主?”

这辈子被人叫过的称呼海了去了,什么废物,修罗鬼医,太子妃,乔公子,乔爷,可说是她这八年走来的见证。可这“尊主”又是个怎么回事儿?见乔青一脸迷茫,邪中天摇着扇子解释道:“哦,刚才忘了说——你进去里面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醒过来,也不知道谁先提议的,反正最后这帽子就扣你脑门儿上了。”

乔青就知道,指望这不着调的解释清楚,那就是个梦。

她坚决无视了自家师傅,转向了玄苦,不对,这个更没谱,继续转,落到了一旁姑苏让的身上:“解释解释呗?”

姑苏让温润一笑:“你还不知道呢,大家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尽都喜出望外。原本都是必死无疑,若非你想出了那样的办法,也不会被乱流狂潮卷到这里来,齐齐保住了一条命。再说在场的都是拜你所赐,才修为提升。于是就这么说着说着,定下了你尊主的名号。”

“没错,称一声尊主,实乃众望所归。”万俟风笑着接上。

“何止众望所归,简直是实至名归!”万俟流云走了出来:“这可是咱们集体讨论出的结果。这里一共四大宗门,其他的散修朋友也决定离开之后,加入到宗门之中,咱们宗门的壮大,可都是因为你啊!”

这一顶一顶的高帽子稀里哗啦扣下来,脸皮厚如乔青,都不由摸了摸鼻子。

她一时没说话,顿时又是一片七嘴八舌:“乖徒弟,别推辞了。”邪中天把脸埋在扇子里,眨巴着桃花眼跟着起哄。他可了解这臭丫头,最怕麻烦了,什么劳什子尊主的麻烦一准儿不愿意往身上揽。

“除了你之外,谁还有这资格?”一向沉默寡言的忘尘插了一言,双目中满满的恋妹情节,别说一个四宗尊主,就是翼州之主,自家妹子也是当之无愧!

“哎呀,看着大家的一腔热忱,就揽下来玩玩儿嘛!大不了你以后不愿意了,就当个虚名呗。”宫琳琅凑过来,小声跟她咬耳朵。

“尊主,您可一定要答应啊!”

“没错,反正换了别人老子不认,就认你乔爷一人!”

“嘿嘿,那边儿有个三圣门主,咱们就来个四宗尊主,看看谁更牛逼,谁玩儿死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由都急眼了。这一双双眼睛那么亮,那么亮,希冀地汇聚在乔青的身上,小心翼翼地,似乎生怕她说一句拒绝的话。却见乔青的嘴角忽然一勾,邪气地笑了起来:“谁说我不答应了?”

“嗯?”乱糟糟的声音立刻静了下来。老半天,才有人弱弱问出了声:“乔爷,你的意思是……”

乔青哈哈大笑:“好!这四宗尊主,爷当了!”

哗——

整个广场上一片暴动,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邪中天一脸疑惑:“乖徒弟,你怎么就答应了?”这不科学!

乔青看向面前一片惊喜的人群,经历了这么多,这一群人即便仍有不少她连名字都叫不出,可跟着她龙潭虎穴一同闯的交情是不作伪的。想想看吧,曾经的三圣门在翼州人的心里,那几乎是一个膜拜的地位。可是他们,却是二话不说加入到她的征伐之中——一路追随,同生共死!“如果这样,我再不应,未免太不是人了。”

了解她的人齐刷刷扭过头去,口中小声嘀咕着:“你以为呢,你早就不在‘人’的范畴里了。”

“那在哪里?”

众人:“凶兽啊!”

乔青:“……”

这一群忘恩负义的孽畜!

看着乔青吃瘪,前方一片俯仰大笑。忽然,这笑声一寂,一声齐刷刷的单膝跪地,轰隆隆如闷雷炸响,震耳欲聋:“参见尊主!”

这是大陆上对待至尊高手所执的单膝礼,只有下属对待主子,或者是武者对待最为敬重之人,才会如此执礼。回音于四壁之内久久不散,而那一抹红衣身影,就这么负手站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数万人之前,在无数崇敬目光的焦距之下,在金瓦琉璃的璀璨光芒之下,耀眼的逼人!

……

待到一切平息,众人终于站了起来。

乔青这才接着之前的话题道:“诸位,方才我去了第一门中,想必大家都知道。里面记录了三圣门的一些历史,这个就暂且不提了。而根据那个历史,我们得出了一个推论——也许这座地宫,是一个宝藏!”

“宝藏?”

“不错,宝藏!当然了,这也只是一个推论,若是属实,想必这宝藏并非只有大家以为的金银财富,还会有更多对修为有益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要在开启了另外六扇门之后,方才知晓。”

乔青说完这句,便感觉到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若只是普通的财富,还不至于让这些高手们心动,可修为的提升却是他们一生的追求!

一双双炙热的眼睛望着她,却见她满面的笑容倏然冷静,嗓音极厉:“大家既然称我一声尊主,那么所有的好东西,我乔青不会一人独吞!只要我有,你们便有,一切都在你们的眼睛下公平分配,有多少,分多少——这是我乔青的承诺!——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不论进入其内看见的是什么,谁若是胆敢哄抢……”

她眸子冷厉,迸射出凛然的寒光:“别怪我杀鸡儆猴,对他不客气!”

静。

她话语中带着玄尊中级的威压,不自觉地压在众人的心上,让他们一个激灵,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乔青一皱眉:“我的意思,想必大家都明白。”

这一些,早在她之前就想到了。

面对宝藏,谁也不能保证有人不心生贪念,有人不被利益蒙蔽了眼睛,或者有人认为分配不公而起了争端。如果这样,这宝藏非但不会成为他们的助力,反而是一大祸患。乔青从来是个将危机扼杀在萌芽的人,这些话,在她成为尊主之后说出来,或许有翻脸无情的嫌疑,可是此刻,必须说!

众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开始不过是被提升修为给蒙蔽了神智,此刻清醒下来不由面红耳赤,出了一身的冷汗:“尊主放心,别说这宝藏就是您一人拿去,我们也不会有异议,谁若是胆敢忘恩负义,老子第一个不饶他!”

“您怎么分,我们就怎么拿,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决不敢有一句怨言。”

“不错,咱们都听尊主的!”

乔青扫去一眼,见他们的确不复方才的激动,全部清醒了过来。不由点点头道:“大家跟着我走到这里,我就绝不会亏待你们,想必这么长时间,我是什么人你们也清楚——若说大义凛然,自然算不上,可对待跟随着我的人,说的出做的到,言出必行!等一会儿,不论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好的,或者糙的,所有的东西全部平分。”

面对宝藏,她又是这数万人的领头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独吞了谁又能怎么样呢?这样的承诺,不由让他们眼眶发热,这的确是一个并不君子之人,对待敌人,她有一千个卑鄙一万个诡诈,可一直走到今天,对待他们,她却毫无一丁点可被指责的不妥。甚至于,在乱流狂潮来临的时候,以她的修为独自逃离,必保性命无碍。

可她,留下来了,和他们一同抵御……

此刻所有人的心里,想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不管里面有没有宝藏,只她有这个心,便值得他们一生追随了!

“这孩子啊,是越来越有大家风范了。”邪中天,凤太后,玄苦,三人对视了一眼,不由赞赏地点点头。

“难怪能在二十四岁的年纪,就走到了这样的高度,哎,理所应当啊。”柳天华和万俟流云这两个宗主,亦是心生敬佩。更不用说凤无绝和忘尘了,一个妻奴,一个妹奴,双目含笑,满面的与有荣焉。

“如此,别的也不多说了,大家一起进去吧。”话音落,乔青转向沈天衣:“先走哪一扇?”

沈天衣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还真当我百试百灵什么都知道啊。”

“难道不是?”乔青摸摸鼻子,好吧,这预言师的直觉强大,已经在她心里根深蒂固了。见沈天衣耸耸肩,一副“真心没有那么逆天”的模样,乔青便环视了一周,在第二扇玉石大门上随手一指:“那就随便吧,挨着来,第二门。”

顿时——

炙热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了第二门上,险些没把这玉石大门给戳穿了一个洞。

乔青走上去,方要推开,凤无绝先一步拦在了她的前面:“我来。”

即便猜测中不会有危险,却碍不住事有万一。他的举动,让乔青眉眼一弯,笑眯眯道了一声:“好。”

随着第二门的轰隆隆开启,浓郁的玄气逼面而来!

乔青选了一扇好门,这里面,并非是什么珍稀之物,而是全部由玄石打造构成的一方广阔天地!和第一门的狭长甬道不同,第二门呈四方形,大的一眼几乎望不见尽头,初初估计足有外面的广场一半之多!从天花板到四面墙壁再到脚下踩着的地面,晶莹剔透仿佛有流光浮动其上,全部都是玄石!

“老天!”

“这浓度,太可怕了……”

“比起外面的试炼场多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试炼场,几乎每一个大宗门大势力里都有,就如当初的玄云宗,一方试炼场的参观,让不少低阶高手秒晋了一阶!可是这里,哪里是普通的试炼场呢,这些玄石中所蕴含着的恐怖玄气就连乔青都要咋舌!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玄气,仿佛被激发了一般沸腾了起来,一丝一丝以极其缓慢却实实在在的速度,上升着……

更不用说旁人了,几乎立刻就有人虎躯一震,有了晋阶的迹象!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人动作,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乔青下令。她笑了笑,屈指在身边的玄石墙壁上一弹:“诸位,还等什么呢?”

哗——

没有欢呼,没有尖叫,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疯狂地冲入其内,不费一丝功夫盘膝打坐了起来。包括凤太后等老牌强者,也不愿浪费这等机会,二话不说,进入到了修炼的状态中。

乔青和凤无绝沈天衣老祖,却没动。

即便是他们的玄气也有所增长,可到了玄尊,早已经不是简单的几日修炼便能突破的。先不说这四日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们体内所需要的庞大玄气到达最高值,就说晋升吧,必要有外物的刺激或者心境的升华,这样的契机,换言之——可遇而不可求。

离着去往三圣门,算算时间只有四日了,有这功夫在这里追求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提升,倒不如去另外的几门先看看再说,也许有别的收获呢?想到这一茬,乔青扭头问道:“天衣,为何一定要在一月之内赶到?”

沈天衣耸耸肩:“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嗯?”

“其实是这样,当日我施展预言术,看见的一共有两个画面。第一个画面,我跟你说过了,是白头原上你被抹杀的一幕;而第二个——”

“就在四日后?”

“不错!”沈天衣的面色凝重了下来:“第二个我看不清,就像那风玉泽的预言,那是模糊的。我只能感觉到,若是不在四日后到达三圣门,你将有一个巨大的危机,甚至是陨落的可能……而四日后的那一天,就是你的转机!”

若是从前,这些玩意儿乔青是肯定不相信的。可这话由沈天衣说出来,她却知道必然为真!真是不爽啊,哪怕到了玄尊中级,还是有那么多能威胁到她的玩意儿。似乎从到了这个世界,就有无数的人无数的阴谋诡计要置她于死地!

乔家,玄云宗,唐门,侍龙窟,万象岛,三圣门……

乔延荣,韩太后,玄天,唐枭,龙使老头,孙重华,三圣门主,还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炮灰使着绊子,甚至于,直到现在,她的血脉都是一个隐患!那此时的她几乎无可战胜的柳生破天,那全然未知的沈天衣口中的陨落的可能……

这一路走来,她简直可比西天取经了,九九八十一难都不止!

想到这些,乔青只觉满心憋屈,满腔鸟气郁结不散。心中好像突然着了火,炽烈地燃烧!漆黑的眸子里,一抹凌厉金芒倏然一闪——强大!只有强大,不断地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再威胁到她,威胁到她身边的每一个人!眼中的金芒犹如烈火熊熊燃烧着,巨大的压力不受控制地扩散了出去,让第二门中打坐的人都惊醒了过来,一瞬满身冷汗。

乔青冷冷抿着唇,总有一天,她会站在那世界的顶峰!

不是翼州,而是东大陆的顶峰!

——一言一行代指天意!

——仇者灭亡,亲者鼎盛!

——受万人膜拜,再无掣肘!

咔嚓,一声细微的破裂声,炸响在脑海中。让乔青霍然清醒,双目逼人,似乎整个人都产生了一种不同的气质,莹润发光,愈发夺目!

她的心境,再一次迈过了一个门槛儿大关,升华了!

也就是说,只要她的玄气不断修炼到顶峰,将在短时间内不会遭遇到任何的瓶颈。初步估计,一路撑着她到达神阶应该勉强够用。可神阶再往上,估计就要再一次的提升了。这样的惊喜,让乔青心情极好,只望在其他几门中能找到飞快提升玄气的丹药,她便能顺理成章地晋升到玄尊高级!

“恭喜你,乔青,你再一次让我惊喜了。”沈天衣一直观察着她。他生怕乔青知道这些,会影响她的心境,却见她非但没沮丧担忧,反倒借此突破了心境上的一道大关,整个人散发出不可逼视的气质!

乔青扬扬眉:“跟着爷,惊喜的还在后头。”

这得瑟的小模样,让众人集体翻起了白眼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聊着聊着天儿也能心境升华,还让不让别人活了!不过好在,不管这心境怎么变,自恋无耻不要脸的本性始终难移啊……

第二门中的众人总算从她的压迫中舒坦了过来,不由纷纷出声道喜,这片刻功夫,一片一片各色的光柱腾空而起,数万人中,已有十分之一都得到了晋阶。而剩下的那一些,也正往晋阶的途中飞快进行着。

乔青羡慕嫉妒恨地咋了咂嘴,果真是史上第一人风玉泽啊,这种几乎可算是顶级的玄石堆砌的试炼场,啧啧:“诸位,大家在这里修炼着,我们去剩下几门中看看。”

“尊主放心,咱们相信你的能力,不要大意地去吧!”兴奋说完,又迫不及待地再一次进入到了修炼状态之中。

乔青眨眨眼,这话怎么听着,好像里头那些死物只要她去了,糟的都能变成好的?她当然不知道,经过了这么久,她已经在众人的心里留下了怎样逆天的形象。

环视一周,看到凤太后和忘尘似乎都隐隐有了晋升玄尊的迹象,不由眉开眼笑了起来。即便自己没有,可大家整体实力的提升,离着三圣门的距离越来越小,相信四天过后,这一群人必将改头换面不同往日!

乔青吐出一口气:“走,咱们去第三门,边走边说。”

三人和老祖一同出了第二门,往第三门走去。广场太大,只相连的两个门之间,就相距了足有数十丈。他们步子并不算快,沈天衣接着之前地道:“说回正题,其实我在三圣门那么久,也算是对那里极为了解。门主此刻重伤,修为大抵会跌落到玄尊高级,若说能造成你陨落的威胁,那是不可能的。除非……”

凤无绝一皱眉,接上:“东大陆之人?”

沈天衣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种可能,通往东大陆的通道,百年一开。这通道,实则是一个阵法,这阵法里有没有其他的什么,我没经历过,并不知道。”

“而四日后,正是那阵法的开启之日?”

“对!”

老祖插了一句:“对了,你们方才说那个风玉泽,那么去往东大陆的阵法,可是他制造出的?”

这个问题几乎无解,是不是也没人说的清。可既然能被三圣门抓在手中,想必大差不差了。既然是未知的阵法,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算了,不说这些,反正你也说了,第四日会是我的转机。只要能赶在那一天到,我小心些,想必不会有问题。”

闲聊中,第三门已经近在眼前。

乔青搓着手,吸着流出的哈喇子:“你们说,这里会有什么?”

“你想要什么?”

“丹药呗,各种高品丹药,最好能让爷一举晋升玄尊高级,唔,神阶的话我也不介意了。”

凤无绝翻个白眼儿:“神阶要经历天劫,你时间够么?”

好吧,她也知道自己贪心了。乔青回翻给他个更大的白眼儿:“真是不解风情,顺着我说能怎么的,赶紧跟天衣学学!”

这几日来,几人之间时常开些类似的玩笑,乔青能感觉出,沈天衣已经放下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极会克制之人。这样的人,最易控制自己的感情——现在,他们是朋友,是知己,是亲人。甚至两人常常拿着这种话逗那男人吃醋,可重点是,明明那人也看的出来他们是故意的,偏偏百试不爽,逗一次,酸一次。

就如此刻吧,可怜的太子爷,泡在醋坛子里差点儿把自己淹死!

他瞪着笑眯眯的乔青恶狠狠地磨了磨牙,还不待发作,那货已经吹一声轻快的口哨,一把推开了第三门。

顿时,四人全部被映入眼帘的一切所吸引。四人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乔青就是个骄奢淫逸的主儿,连个地毯都差点儿拔光了北塔尔冰湖里雪鸳的毛。凤无绝就更不用说了,鸣凤太子爷,打小锦衣玉食。老祖呢,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至于沈天衣,三圣门的底蕴还用再强调么?

可是此时此刻,四双,八只眼睛,齐刷刷瞪了个滚圆。

乔青陡然倒抽一口冷气,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我我我我……靠!刚才说的话,能收回不?”

凤无绝呆滞问:“什什什……么话?”

乔青一脸苦逼,仰颈咆哮:“平分啊!老子想独吞——!”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八章

一句话落,三双六只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里面满满的嫌弃和逼视,让乔青立马望天:“哈哈,哈哈,爷开玩笑的。”

——靠!说漏嘴了。

漆黑的眸子一闪一闪地瞄着眼前的一切,乔青那个郁闷啊,爷是凡人,凡人!面对着这么庞大的一座兵器山,谁会不想独吞?你们三个才是有问题的好么。

不错,这第三门,正是一座兵器山!

犹如一个小型的异空间,并非金碧琉璃的耀眼四壁,而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一座巨大山峰。山顶处一座石碑,其上三个大字——藏兵山!四人正站在山脚下,从石碑上移开目光,看向周围的崖壁。

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种各样的武器!

只遥遥一看,几十万把都不止!

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甚至有一些乔青都未见过的玩意儿,奇形怪状的吸引着眼球。而其中,尤以剑为最多,大抵占了百分之九十的数量——邪中天的骨扇,凤太后的拐杖,甚至那枯骨老人的一截骨头,都证明了玄气修炼者的兵器五花八门。然而真正占到主流的,还是剑!数不尽的剑琳琅满目地戳在崖壁和地面上,有的只露出了剑柄,有的垃圾一样横躺着,甚至有一些生了锈断了半截,总之是横七竖八眼花缭乱!

可是相同的,这一些兵器,全部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力量!

“长剑、短剑、软剑、重剑、阔剑、刺剑……”乔青数着走上前去,经过了方才乍然的惊吓,四个人都已经回过了神来。她随手握住了一侧崖壁上深深插入其中的长剑,一拔,没拔动:“咦?”

乔青不信邪地挑高了一边眉毛,手中灌注了玄尊中级的力量,又是一拔!

可结果是——

那半截露出的剑柄,纹丝不动地屹立在她眼前,剑穗儿哗啦啦无风自动,像是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搞什么?灵异么。”乔青瞪着眼睛匪夷所思:“个破剑,嘲笑老子?”

“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菜鸟!”老祖让她的表情给逗乐了:“这些哪里是普通的剑?恐怕尽都是铸造品!”

“唔?”菜鸟扭过头,一脸好奇。

“这么多的铸造品啊,啧啧,真正是大手笔!”三圣门内有三堂,武堂,炼堂,药堂。这也是当初红药出到大陆上,名为药使的原因。是以沈天衣对于铸造,也是略有涉猎的:“既有炼药师,那自然也有铸造师,只不过铸造品的品阶比起炼药来没那么明确罢了。”

乔青虚心点头。

“下、中、上、神,四品——神品就别说了,东大陆上都未必能找到几件。至于上品,翼州近千年几乎不出世。倒是万俟流云,应是个中品铸造师,三圣门中,最高的铸造师,也只得中品而已。”他仰头大眼一看,从来云淡风轻的眼中也染上了几分垂涎欲滴:“这一些,大多都在中品,甚至连上品都有两成以上!”

话音一落——

整个藏兵山上彩光大盛,无数兵刃齐齐颤动了起来,光晕环绕,嗡鸣冲天!

那其中透出的一股股傲然之气,真正让乔青四人心神激荡,振聋发聩!尤其是乔青身前的这一柄,甩着剑穗儿啪一下抽上她的脸,哗啦啦地响动里,明明白白的逼视。

这一下,说实在的,不算疼。不过那其中蕴含着的意思,却是让乔青笑了:“这辈子所有瞧不起爷的,都上阎王那儿扯大旗……”

这牛掰哄哄的宣言还没说完,啪,又是一下。

漆黑的眼睛顿时瞪了个滚圆:“妈的,你可别逼老子!”

眼见着这货竟被一把剑给欺负了,三人纷纷低头忍笑:“这一把,应是上品!中品开始,它们便有了灵性,会自动择主。而到了上品,更是产生了脾性,正义的,邪恶的,暴烈的,温顺的,不一而足。”

乔青撇撇嘴,这一把,肯定是傲娇的。

不过只看自己接连在这上品剑上吃瘪,很明显,这玩意儿不选她择主:“算了,老子不跟它计较,一把破剑还拿起乔来了。走走走,咱们选兵器去!”

说选就选,四人立刻兴致高昂地走上了山峰。

这山峰之上,并非越往高处品阶越高,而是中品上品毫无规律地混搭在一起。看样子,是要讲究个机缘之说了。以他们的速度,将整个山峰都逛上一圈儿,也用不了一个时辰。半刻钟后,老祖忽然一顿,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地走向了一侧山壁。

凤无绝诧异问:“拂尘?”

老祖从山壁上轻轻一拉,一柄拂尘便被他扯了出来,几乎不费功夫。细长的密密流苏在手中珍宝般摩挲着,老祖笑开了花:“虽然跟老夫不怎么相称,不过铸造上品,哪里是那么好得的?既然和这拂尘有缘,那么就是他了!”

拂尘的流苏轻轻摇晃,似乎回应着他。

见老祖欢喜,旁人自然也不会再插言,恭喜了一句便继续朝前走着。

接下来,沈天衣和凤无绝分别得到了一柄软剑和一柄重剑,这倒是适合两人的兵器。软剑呈雪白之色,周身绽放着莹莹白光,缠如蛇,立如峰!被沈天衣一卷收在了腰上,便如一条白玉腰带般精致内敛,衬着他白发白衣,相得益彰。而凤无绝的重剑,则是通体乌黑,充满了凶煞凛冽之气,剑柄至剑尖处一条长龙垂亘着,遥遥便感觉到一股卓然冷意,逼面而来!

这两柄剑,虽然同为上品,却是比老祖那拂尘更佳一等,距离神品,似乎也只差那么隐隐一线了。

“啧,你们俩的运气也太好了些,这两柄,恐怕是整个藏兵山里,最为顶级的了吧!”老祖舔着嘴唇一脸艳羡,不过也明白,越是好的铸造品,就越是拥有骄傲的脾性,若非惊才绝艳者,通常都不会入它们的眼:“对了,听说铸造上品,是有一些附加功能的,我怎么没察觉到这拂尘还有别的功用呢?”

老祖自从得到这拂尘,就低着头研究了一路。

沈天衣想了想:“应该是默契还不够,这些恐怕要在战斗中发觉,待到达到了人兵想通的地步,才能将隐藏的妙处明白个透彻。”

老祖点点头:“是老夫心急了啊。”

啪——

一声巨响,从山巅处传来。

三人仰头看去,只见那山顶之地的石碑旁,正有一红衣人影恼羞成怒,一把挽住了一根悬挂的鞭子:“他妈的,有完没完了!”

老祖这一路研究着拂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凤无绝和沈天衣却是一直关注着某人的。比起他们的顺风顺水,乔青简直是倒霉到爆棚!这些铸造品不认主也就算了,还一个个说好了一样欺负起她来。但凡拔不出的剑,那都是剑穗儿一顿抽!还有一次,乔青试图去捡一杆儿地上躺着的长枪,却见那挺尸的长枪原地一弹,半空中三百六十度飞快旋转着,朝她脑门儿上一戳,撒着欢儿地就飞走了……

这样的苦逼事儿数不胜数,让乔青抓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就如此刻——

这被她挽在手里的一根软鞭,本来软趴趴地悬挂在山壁上,却在她走过去之后,对准了她的屁股就是一下!若非她反应及时,小菊开花是没跑了……

乔青咬牙切齿地瞪着这根鞭子:“他妈的,老子忍你们半天了!”

真正是忍!若论起忍字,乔青认了第二,这天下恐怕没人能当第一!从她六岁起,就将这个字给锻炼到无比娴熟,尤其这藏兵山上,她一直觉得,不过是一些死物,没必要跟这些玩意儿较真。可被欺负成这样了,要是再忍:“靠,真当老子是忍者神龟呢!”

噗——

一抹炫目的火星自指尖倏然腾起。

炙热的温度,恐怖的力量,让手腕处的软鞭都感觉到了危机!

几乎是咻的一下子,这软鞭飞快从她腕间逃逸,鞭尾沾染上了一丝火星,在石壁上啪啪拍打着,发出惧怕的嗡鸣。

乔青却没感觉到痛快,心头一抹异样的情绪升起来。飞身而下,落到了三人的身边:“你们感觉到古怪没?”

与此同时——

只听噗噗噗噗——

接连不断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是兵器的声音,从石壁上穿透而出,从泥土中霍然腾起,从地面上一跃而上……

身边的兵器震动着,全部汇聚到了半空中!

“不会吧?难道是你那火,引起所有兵器的注意了?这么厉害?”老祖喃喃自语:“得到了所有兵器的认可么,啧啧啧,不愧是乔爷啊,这下可是真正的一锅端了,这几十万把……”

话音没落,下一刻,身子猛地僵住,整个人脸色大变!

变的不止是他,凤无绝和沈天衣同样如此。

屁的引起了兵器的注意认可,明明是乔青太嚣张,引起了“兵崩”好么?就好像在雪山上咆哮引起的雪崩一样,那铺天盖地的杀意,从无数兵器之中透露出来,清晰地传达到了二人的脑海中!甚至让他们手中和腰间的两把上品剑,竟是在同一时间震动了起来,微微颤抖着。

立刻地,老祖大喝出声:“跑!”

不跑行么?

那些破土而出的兵器,已带着惊天的气势,从四面八方朝着四人,轰杀而来!他们动了,兵器也跟着动了,那紧追不舍的滚滚杀意,简直让人头皮发麻!乔青一边儿跑,一边儿哈哈大笑:“老子被追杀的次数多了,还没试过这么个追杀法,痛快!”

这笑声太过猖狂,引得一把流星锤发出锐利耀眼的光芒,直接朝她轰了过来,将她的玄气屏障都撞出了裂纹:“够他娘的刺激!”

凤无绝:“……”

沈天衣:“……”

老祖:“……”

天知道他们有多想把这货给一巴掌拍死,丢出去喂了后面那些兵器算了。密密麻麻地追击中,他们是朝着山下逃离,但凡经过的地方,所有的兵器都被唤醒,纷纷从远处挣脱,加入了追杀的大军!其中不乏有一些上品的兵器,虽比不上凤无绝和沈天衣的,却比老祖的拂尘要强了不少。

那凛冽的锋刃,不要命地撞击着玄气屏障。

不到片刻,四个人人带伤……

其中一柄阴气十足的骨刺从崖缝中飞出,威势惊人,直接撞破屏障!那尖利的刺尖对准了乔青的肩胛骨就去了!凤无绝的感知受损,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天衣已攻了过去,软剑如蛇霍然抽出,在半空崩了个笔直!吭——剑尖和刺尖一对,骨刺落地,他也被毫无准备的余波给震地一退,撞上了一侧的崖壁。

“天衣!”

这一耽搁的功夫,乔青三人已飞出了百米之多。正要回去救人,却听沈天衣靠着崖壁松下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这些兵器只找你,不找我。”

一腔热情的乔青一个趔趄,差点儿从天上掉下去。

就听他嗓音含笑,慢悠悠补了一枪:“如今你修为最高,老祖和凤兄难免拖累你,不若先行离去,他们二人自然也没了危机。”

沈天衣当然不担心她,乔青的心境突破,让她离着玄尊高级也只差玄气的提升了。在四人中的确是修为最高,若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无耻的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要忽悠这一群兵器,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唔,有理。”凤无绝摸着下巴,身形一晃,从容脱身。

“乔爷,放心地去吧,我就不拖累你了。”老祖落下地,远望被数十万兵器追击着的红衣身影,再看着四周干干净净的崖壁,顿生一种强烈的崇拜之感!啧啧,除了乔爷,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儿,谁干的出来?

天知道,被这不讲义气的三个丢下的乔青,只想仰天骂娘:“你们好样的!——凤无绝,你三年之内别想上老子的床!沈天衣,老子咒你孤家寡人三十年!”

太子爷一挑眉,不上床,大不了换战场么。

沈天衣微微笑,修炼者,三十年一晃而过。

二人齐齐挥手:“唔,小意思。”

她这是做了什么孽!乔青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这是遇人不淑,误交损友啊……

自然了,喷血归喷血,速度是不敢慢的,后面追着的兵器犹如狂雷道道,逼的更紧了!她速度再快,恨不得生出百八十条腿,千里一瞬也不为过!眼见着离出口也不过百丈,只要再有十吸时间,她必能脱身!

然而就在这时——

后方众兵倏然顿住,犹如遇见了天敌一般的,颤抖着停在了这百丈之外,一动不敢动。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四十九章

这是个什么情况?

兵器顿住了,乔青也跟着顿住。前方百丈之内属于山脚下,明明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而后方追击的数十万把兵器,却如遇见了天敌一般轻颤着齐齐落到地上,一动不动。无端端地,乔青就是有种它们在“拜见”的感觉。

兵器?

拜见?

乔青差点儿为这个荒唐的想法抽自己一嘴巴子,感知力放出去,她眉毛一动,凝目看向尽头处顶天立地的四壁正中那巨大的第三座玉石门前。那里,似有什么于泥土中轻轻耸动着——土屑抖动,一粒粒滑到了四周,不多时,正中已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弧形凹陷。

仿佛有一粒深埋地下的种子,正在被唤醒,发芽,破土而出。

“什么东西?”凤无绝和沈天衣飞掠到她身边,同样正盯着那里。

老祖却没两人这魄力了,直接从数万兵器上腾空而过,那得需要多强大的心脏?他打了个转绕过兵器群,片刻功夫也来到了身边。回头一看,好家伙,这场景真正是壮观!犹如兵器列队一般,整齐有序地哗啦啦排列了老远老远,密密麻麻地渗人:“我说,能让这些铸造品这么个反应的,会不会是……”

乔青甩着手就走了。

老祖话没说完,手伸到半空:“诶,乔爷,你去哪?”

却见乔青只是闪开他们三米远,抱着手臂继续等那“种子”破土。意思很明显——三个没道义的王八蛋,别跟老子说话。

老祖伸到半空的手落到胡子上,尴尬地捋了捋,心知这是给另外两个做了替罪羔羊。他可了劲儿的给两人打着眼色,奈何那俩心理强大的很,双双朝他微微一笑,一丁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

开玩笑,这个时候去撞乔青的枪口?

太子爷瞄一眼气哼哼的乔青,唔,三年不准上床还是小意思,可万一一个不好升级为小手都不让摸,他找谁哭去?

沈天衣低低咳嗽一声,乔青他是没戏了,三十年孤家寡人也一晃而过,可万一变成了三百年呢?每天看着那俩亲亲我我,这日子还有法过?

于是乎,两个不论心理还是实力都强悍无比的男人,在乔青的怒火前,不约而同的摒弃了骨气这玩意儿,朝后退了两步,小心地远离了某人不断释放的冷气儿。一个从容,一个淡定,徒留老祖一人眼色打的眼珠子都快给甩出去了:“这俩管杀不管埋的!”

这片刻功夫,那边扑簌簌的声响已然停下。

四人齐齐看了过去——

泥土屑停止了滑动,在那个凹陷周边形成了小山一样的隆起,将里面的情形全部遮蔽了起来。可尽管如此,只看那隆起的弧度,四人也明白,那凹陷恐怕达到了三五丈的深度!会是什么兵器?能让后方数十万兵器如此的,他们都猜得到,那可能是这藏兵山中唯一的一方——铸造神品!

“难道是枪?”乔青咂着嘴巴,眼睛锃亮,脑海中不由勾勒出一个霸气无比的神兵——长约三丈,枪尖烁金,一手在握,威风凛凛!

噗——

一声什么撞击地面的轻响,从里面发出。

乔青狐疑地皱起眉毛,光芒大盛呢?冲天而起呢?神兵铮鸣呢?振聋发聩呢?什么都没有?这么不牛逼的出场你妄为神品啊喂!还不待她继续嫌弃,里面噗噗声不断,老半天的功夫,终于在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七八寸长的玩意儿。那东西从里面弹出来,先在周边隆起的泥土上一落,噗——借助反弹之力一蹦一蹦向前跳跃了几丈远……

凤无绝:“……”

沈天衣:“……”

老祖:“……”

乔青:“……”

四人总算知道了里面那噗噗声是怎么回事儿,弄了半天是这货长的太矮,只能不断在里面蹦高?这巨大的反差,让乔青满心满肺被欺骗了的悲愤,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去他妈的长约三丈!”

你说你一又短又小的玩意儿,弄那么深一坑儿是闹哪样?

居住面积不嫌大么……

更悲剧的是,那玩意儿蹦着蹦着,像是累了,这么老半天功夫才蹦了几丈远,忽然使劲儿往地上一戳,蹲那儿了。

于是,四人也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乔青眨巴眨巴眼:“什么情况?”

凤无绝连自家媳妇跟他说话了都没反应过来:“看错了吧?”

沈天衣盯着那玩意儿一头问号:“我看见的是……”

老祖结结巴巴:“一把剑剑剑剑……柄。”

没错,一把剑柄!

这貌似是铸造神品的兵器,这能让数十万兵俯首称臣的玩意儿,只是一把剑柄。别怪这在翼州可称呼风唤雨的四人这副智商很苦逼的德行,实在是眼前的画面太磕碜了!

一把破破烂烂的剑柄,柄身上似乎有一块儿玉石,沾满了泥土粒儿,脏兮兮地戳在地里。本来也只七八寸长,这么一戳,露在外面的也只剩下了个可怜巴巴的尖儿。四个人都不忍心再看了,齐刷刷扭过了头去,这玩意儿要是当兵器,难道是板儿砖一样摁着人死命砸么?就那蹦两下都要休息的德行,估计那人还没被砸死,这柄儿先活生生累晕了吧?

乔青悲痛扶额:“真他娘的心酸啊。”

轰——

这话落下,背后数十万神兵利刃轰然爆发出了冲天的杀气!

原本还立在地上摆出一副“拜见”之姿的各色兵器,齐刷刷腾上半空,将凛凛锋芒集体对准了四人!

可惜,如果之前他们四个还会被这密密麻麻的寒芒逼到落荒而逃,在看见了那把寒碜到不行的剑柄之后,顿觉这数十万小弟也跟着降了档次,弱爆了!乔青一个箭步暴冲上前,几乎是眨眼间,那受惊之下可了劲儿想从土里钻出来的剑柄,便被她使劲儿一拔,捏在了手里!

擒贼先擒王!

凤无绝和沈天衣双双道:“小心。”

乔青明白他们的意思,心下倒也没放松警惕。这剑柄看着再弱,也是铸造神品,尤其一入手,她便感觉到了里面蕴藏着的力量。近了看,才发现,这剑柄的上部有少许的断刃,极为整齐的一厘米,应是一整把剑被生生斩断!其上锈迹斑斑,有些年头了:“铸造神品是不假,可貌似只是个残缺品。”

乔青嫌弃地瞥一眼沾满了土粒子的手,倏然,双眸一凝,定在了其上蒙尘的玉石上。

就在这时!

就在她的思绪被这玉石牵引住的一瞬间!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剑柄上霍然传来,将她体内一瞬放松中的天级火毫无准备地吸了出去!噗的一声,金色的火焰透体而出,将乔青的整只手和手中的剑柄包裹在一起,将这第三门晕染的一片金芒耀眼,火浪滚滚……

数十万把兵器集体朝后退着,明显对这天级火极为惧怕。

与她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乔青手中的剑柄——虎躯一震之后,噼噼啪啪的声响中肉眼可见它最下端的脏污和锈迹一丝丝剥落,剥落的速度并不算快,这眨眼功夫,也不过是有那么一线透出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光泽。可一丝,也足够了,足够夺目逼人!

“自我修复!”沈天衣脱口而出。

这骇然的语气,让老祖想到了什么,倒抽一口冷气:“格老子的!乔爷,这是神品中的神品!”

到了这一刻,乔青又怎么不明白这剑柄打的是什么主意?恐怕从她一进这第三门,就被这深埋地下的剑柄给惦记上了——火焰之间有等级压制,想必铸造品也有,只从这数十万把兵器听它号令一路戏耍着她便能看的出。而铸造品,本身就是以火焰成之,自然对火有着特殊的感应。只是这神品的感应更强,连蛰伏在她体内的天级火,也被它发现!

乔青眸子一闪,想要收回天级火的动作,就这么顿住了:“既然你有这脑子,应该也能听明白我的话——择我为主,或者我收回火焰!”

回答她的,是越来越大的吸力,更多的天级火在乔青的纵容之下熊熊燃烧着。剑柄不为所动,享受着天级火的淬炼,传递出了一股极为霸道不屑的情绪。

似乎在说——就凭你?

也似乎在说——由不得你!

乔青并不意外,就连这山上的中品上品都会挑人,更何况是神品?傲气点儿也是应当的。

依照她的猜测,这剑柄应是风玉泽留下的,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能让他把沈天衣口中在东大陆都没有几件的珍稀之物,深埋到了这藏兵山下。眉峰一皱,看向这剑柄上方齐刷刷的断刃——什么样的兵器,能把一个“神品中的神品”,拦柄斩断?且是秒断!

这问题在脑中走过一圈,她不再寻思,霍然收起了天级火。

噗的一声,火焰重回身躯,手上空空如也。

那剑柄,似乎是愣住了,半天没动弹。此刻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它七八寸的柄下已恢复了接近一半,金光流转,耀眼不凡!而另一半,依旧是那脏不拉几的埋汰模样。它哪里肯?!

剑柄骤然发狠,莫大的吸力从乔青指端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这样的吸力,若是普通的天级火,恐怕都只有乖乖臣服认它使唤份儿了。可它又怎么知道,乔青的火焰是普通的么?那是从地级一点一点升上来的,足足用了五年的时间!这五年,吞噬了那么多的火种、雷劫、天地威压,它和乔青之间的默契——从一开始,一丝儿火星都要费上老半天的力气才能使唤动,不得章法——直到如今,熊熊烈火为她所用,只需心念一转,指哪打哪,莫敢不从!

是以——

这剑柄,注定要失望了。

不论它费上多大的劲儿,不论它施展什么样的办法,乔青似笑非笑,稳如泰山;火焰蛰伏不出,一丝儿没有。

终于,那剑柄从乔青的手中脱离而出,恢复了一半的它终于不用在地上一蹦一蹦的丢人现眼了。它腾于半空,飞快地以那一点点残刃划破了她素白的指尖。血珠滚落残刃,剑柄红芒大放,而乔青的感知之中,也多了那么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

然后,这剑柄老老实实落回乔青的手里,还以那光亮的下端蹭了蹭她的手指。

这般谄媚,乔青却并未理会。

她皱着眉问:“你们和剑的联系可弱?”

三人尚没明白她的意思,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沈天衣眸子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你和这神品的联系,极为微弱?呵,好一个神品中的神品!”

铸造品一旦认主,几乎是不可换主的,除非前主陨落,或如这剑柄一般,受到过大创,几乎消亡。而乔青的再次淬炼,相当于让它新生了一次,这样的情况,才有换主的可能。而当这时,它和前主之间的誓约实则已经所剩无几了,只要剑柄愿意,便可在择主之时,选择抹去!

听完这解释——

乔青恍然大悟,冷笑了起来:“就是说,这玩意儿偷偷留下了前主人的一部分誓约?”

“没错,”沈天衣望着半空中被揭穿后瞬间倒退两米远明显心虚的剑柄,啧啧称奇道:“这神品倒是合你的性子,狡猾的很——不碰上风玉泽,它只能跟着你,可一旦碰上那人,它却可以在两个主人之间自行选择。”

他话落,忽然古怪地挑了挑眉毛:“凤兄,觉不觉得这剑柄,很像一个人?”

凤无绝嘴角一勾:“还用说么?”

两双四只眼睛,齐刷刷朝着乔青看过去,她顿时仰头望起了天,撇嘴嘀咕着:“怎么可能,老子哪有这么讨厌的性子!”

凤无绝翻翻眼睛,心说这还真就是你的翻版!

想想看吧,这剑柄从一开始感应到乔青体内的火,恐怕它并不确定。于是命令众小弟激怒她,让她释放出天级火。待到剑柄确定之后,再吩咐众小弟伪装成大怒的模样,一路将她追击到此处。接下来呢,剑柄出现,示敌以弱,当乔青选择擒贼先擒王的时候,一举从她的身体里吸出天级火,自我修复!

——这等心思缜密,不是乔青又是谁?

而在一计不成之后,这货一改先前的霸道、傲气,低头低的毫不犹豫,直接就乖乖认了主。

——这等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乔青又是谁?

然而即便认主了,它心存不甘,还给自己埋下了一条后路。表面谄媚服从,背地韬光养晦。

——这一身狡猾的反骨,不是乔青又是谁?

乔青摸摸鼻子,死活不承认这讨厌的货色是她的翻版。自然了,这里面还有着多多少少的不甘心,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栽了,竟然是栽在一个破剑柄的手里?靠!这不科学。

某个恼羞成怒的一瞪眼,一竖眉:“自己看着办!”

剑柄离着她老远,在半空中停顿良久,似乎在权衡着利弊。终于,周身一闪,不甘心地回返了她的眼前。而这一刻,乔青也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联系,骤然凝实了起来。这种主仆誓约,是由天道作证的,只要她心念一动,剑柄就算再不甘心,也得老老实实地去。乔青这才满意了,一口鸟气吐了出来。

噗——

天级火,再一次出现在了素白的指尖。

剑柄立刻没有节操地扑了上来,在金色的火焰中完成着它的重生。

不过,问题又来了。

“话说,就算是神品中的神品,老子弄个剑柄有什么用?”总不至于,真在战斗的时候把人摁倒,抓着这玩意儿往人脑门上戳吧?先不说戳不戳的死,光这丢人丢到姥姥家的劲儿,就让浮想联翩的乔青一个激灵,赶紧掐灭了这个画面。

剑柄被逼视了。

神品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次不用沈天衣解释,它自动自觉地又是一闪。同一时间,乔青只觉藏于她身上的一把把飞刀,不受控制地从各个隐蔽的角落里冲了出去。飞刀薄如蝉翼,隐藏起来更是容易,这是乔青的后招,不论何时,都不会让自己陷于手无寸铁的境地!

于是乎——

凤无绝,沈天衣,老祖三人,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鞋底,腰带,领下,甚至头发里,一柄柄小刀错落有致地飞了出去;更有甚者,红衣底下也有飞刀钻出来,那是她藏在大腿根部位的;还有一个地方比较引人深思,两把飞刀从衣领子里蹿出来,看的沈天衣和老祖目瞪口呆,只有凤无绝知道,那估计是束胸里面藏着的……

想到此,太子爷虎躯一震!

看见的,就是老祖和沈天衣同情又怜悯的小目光,那意思——凤兄,活到现在,你不容易啊!

太子爷泪流满面:“也不知道那货是怎么玩儿的飞刀,床上的时候可没见着有过!”这么一句腹诽之后,顿觉下身一凉,后怕袭来,生生打了个激灵。小凤无绝垂头耷拉脑地缩了缩,大凤无绝则暗暗磨着牙瞪那不着调的一眼。

乔青被瞪的心虚扭头,两行热泪迎风飘荡,他妈的,老子的底牌全露馅儿了!

感知中传来一股解恨的得意,乔青一咬牙,森森冷笑望向罪魁祸首,这一望,整个人先愣住了。只见那剑柄的上方,残刃之处数把飞刀融为一体,被重塑成了一柄小巧的匕首。这些飞刀,乃是极小的时候邪中天去为她寻来的,当时她尚不了解这大陆。此刻想想,估计也是从万俟宗门那里买的,应属于铸造下品。

而乔青不知道的是——

原本,铸造下品融进去,会坏了神品的等级。

可这飞刀不同,跟着她年数久远,已到了刀随心发的地步,不知不觉中在这种默契里隐隐有了突破中品的痕迹。尤其是里面,似乎因为长年累月的浸淫,和乔青对于现代的一些怀念,更多了一种极为难得的灵性。融入到神品里面,也不算辱没了它,反而更易与主人产生默契,达到人兵合一的境界。

是以,剑柄才会选择了它们。

当然了,它是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告诉这强取豪夺的女土匪的!

一个时辰之后——

一丝金色流光从匕首的尖端划至柄底,紧跟着,通体耀眼灼灼,金芒大盛,犹如日出东方旭阳万丈!这乍然的光芒将整个第三门中照亮犹如白昼,四人几乎都眯起了眼睛,只觉一股独属于兵器的王者气息从匕首之上向着四下里蔓延……

对于他们,这种感觉并不明显。

可对于那数十万兵器小弟们,却是不同了,一个个首尾相继地飞了起来,就连老祖的拂尘都不受控制地跃至了半空,凤无绝和沈天衣的两柄剑,好一顿安抚才没有脱手而出。天空之中,众兵器以首部朝向匕首的方向,颤动着发出嗡嗡炸耳的清鸣之音,那画面,怎一个震人心魄?!

——万兵朝宗!

——真正的万兵朝宗!

这情况,一直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待到匕首的光芒敛去,化为一道流星般落入乔青的掌心,众兵器才乒乒乓乓纷纷落地。乔青心念一动,立时便觉眼前一花,那融为一体的锋刃向着两侧扇形分散,瞬间便分离成一片片飞刀夹于指尖。寒芒凛凛,比起开始的那些修罗飞刀,锋锐了不止一个档次!

又是一动,飞刀闪电闭合,匕首仍旧静静躺在掌心。

乔青吹一声口哨:“有点儿意思。”

静待表扬的神品默默翻了个身,表达着它的不满,如果它有表情,乔青都能想象到那一脸嫌弃的模样,意思很明确——这不识货的土包子!土包子哈哈大笑,朝着凤无绝三人一扬眉,自恋道:“怎么样,怎么样,老子帅不?”

太子爷嘴角一勾:“帅爆了!”

乔青立即美上了天,眉眼都飞扬了起来:“对了,你们看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匕首柄端上的玉石,莹白的颜色,呈菱形镶嵌其上,乍一看觉不出什么,细细观来却可见流光莹润,绝非凡品!而重点是,这玉石和乔青怀里的另外两件东西,乃是同一材质!这也是她一开始,一看到这玉石,便分了心让剑柄有机可乘的原因。

“咦?”沈天衣诧异地走上来,抚摸着菱形玉石:“这是……”

“这和你给我的玉佩,还有墓穴里得到的一方玉珠,感觉同属一脉。”从怀里取出另外两物,三相一对比,竟都散发出了微弱的荧光:“这到底是什么?”

沈天衣却是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你给我?”

“这么说吧,这珠子你说是从墓穴里得到,那就应该是属于风玉泽的三弟子。此事,整个三圣门里恐怕都没人知晓。而我给你的玉佩,却简单的多了,不过是我的家传之宝。只不过,从我出生起,就佩戴在身上,被抓去三圣门之后,也从未离身,是以已经代表了我在三圣门中的身份象征。”

“见玉如见人?”

“对,见玉如见人。”沈天衣笑了起来,这句话,五年前乔青就说过:“所以,这是一个,我给你可以自由出入三圣门的物件!那时候,我已经施展过了预言之术,知晓了你和三圣门迟早会对上。而这玉佩,另一方面,也可在你万一遇上三圣门中人时,保你一命。”

怪不得了,当日红药那般激动。

在炼使和武使的眼中,这玉佩是沈天衣给她的一个保命符,也是将三圣门敞开在她眼前的钥匙。而在红药的眼里,随身佩戴了二十余年的玉佩,更像是一个定情信物了。

“唔,原来是这样,既然是你的家传之宝……”准备还回去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了沈天衣眼中的一片坦荡,乔青嘴角一勾,话锋一转:“老子先给你装着,啥时候看着可心的姑娘,帮你用这玉佩把她拿下!”

沈天衣开怀大笑:“好!”

既然如此,那么这三方玉到底有什么作用,依然是个谜了。

只有一点能肯定的是,他们全部和风玉泽有关!玉佩,属于风玉泽的后代血脉;玉珠,属于风玉泽的徒弟;而镶玉,则属于风玉泽的兵器。乔青将玉佩和玉珠收进怀里,不再思量。

她转向了这一方藏兵山,目光悠远:“话说,老子有句话是真心的。”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

“独吞啊!”乔青一脸肉疼:“放着这么一大堆的兵器,就这么走了,实在是不甘心啊……”

她这一说,三人不由也咂起嘴巴来,这数十万的铸造品,别说在翼州大陆了,就算放在东大陆,拿出一件也能成为万人哄抢的东西。算一算外面几万人,哪怕他们运气够好,人手得到一件。可还剩下了四分之三呢。四双八只眼睛,眼巴巴地瞧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一片神兵,死活就是挪不动腿了。

就在这时!

刺目的白光一闪,四人眯起了眼睛,再睁开,却见眼前已是一片空空如也。

乔青差点儿没蹦了高,剁了尾巴的耗子似的,身上的杀气都起来了,排山倒海一样冲上了天幕!

妈的,谁敢抢她的东西?!漆黑的眸子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危险地四下里寻梭着,感知力扩散出去,得到的结果却是,这第三门里只有他们四个人!细细想想,也的确是,这是人力能办到的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秒了这数十万把曾把她追的鸡飞狗跳的神兵?

终于——

乔青的目光落到了匕首的身上,大有“吃了老子的你要是不吐出来,我就遇神杀神,遇神品灭神品”的凶残气势。一边儿太子爷默默扶额,小声提醒了一句:“匕首是你的。”

乔青杀气腾腾:“我的也不行!这叫内鬼!”

凤无绝:“……”

沈天衣:“……”

老祖:“……”

三人沉默片刻,乔青眨巴眨巴眼,这才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这神品有收纳的功能?”

回答她的,只有她的回音,凤无绝三人已经果断抬脚,坚决走人。

乔青在狐疑地一挑眉,心念一动,果真感知之中进入了一片广袤天地,里面那数十万神兵老老实实地躺在角落里,一个不差。感知力在这里面游走了一圈儿:“这应该只能装载死物,神兵上的力量也消失不见了。”心念再动,手中已然出现了一条长鞭,从那空间之内退出的这条长鞭,再次回复了铸造上品的气息。

乔青立马眉开眼笑。

吧唧——

一口亲上匕首。

静待表扬的神品,先是遭到这货的一顿恐吓,又毫无预兆地被占了便宜,顿时惊悚的都要不自觉分离成飞刀了。它躲之不及地咻一下飞上了乔青的手腕,周身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一弯,首尾相继牢牢扣在了上面,果断装死。

这么看来,就似是一个古朴内敛的镯子般,毫不显眼。

惊喜一个接一个的来,乔青笑眯眯吹一声口哨,溜溜达达就走了出去:“唔,以后,你就叫修罗斩!”

手腕上装死的镯子,莹莹一闪,尾端出现了三个垂直排列的蝇头小字:

——修罗斩!

……

这第三门中花费的时间不短,离着出去也只剩下了两日不到的时间了。

是以出了这门,发现众人还在那试炼室内修炼,四人就商量着一人去往一个门,先看看各自都是什么东西,再出来商议决定怎么分配时间。

乔青去的是第四门,那是一个收容了无数小瓷瓶的阁楼。感知力一扫,以她炼药上的能耐,自然看的出这些全部都是丹药。相比于前头的藏兵山,这些丹药的品级也大差不离,百分之七八十都在五品左右,另有两成六品丹,和为数不多的四粒七品丹。

乔青相信,开始那残缺的剑柄会被深埋在那里,必然是个意外,是以对这第四门,倒也没觉得失望。只不过这里面,几乎大部分都是一些恢复性疗伤性的丹药,倒是有点差强人意。

她二话不说,将这些丹药一股脑收到了修罗斩中,满意地咂着嘴巴走了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另外三人也都回来了。

凤无绝去的是第五门:“一个仓库样的地方,里面的东西很繁杂——药材,矿石,玄气秘籍,天地灵物,甚至是玄兽也有几只,但级别都不算高。”

沈天衣去的是第六门:“满满一室的金银珠宝。”

老祖自然是第七门了:“你们猜猜?”

见他这么说,三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

这个地宫,果然跟他们之前预测的不差,是风玉泽给三圣门留下的后路。若想东山再起,那幸存者必要将起因经过了解明白,于是有了第一门。而修为,更是一个宗门兴衰的决定性条件,是以有了第二门。接下来,便是和战斗息息相关的第三门和第四门,用来招兵买马重建宗门的第五门,和作为一个宗门底蕴的第六门。

如此看来,第七门是什么,也就昭然若揭了:“出口?”

老祖翻翻眼睛:“三个变态。”

三人哈哈大笑,直接去把丹药和杂物全部收了起来。感知在修罗斩内一扫,如此扫荡竟然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地方,真正是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必备之物啊!

做完这一些,还余下了一日多的时间。乔青便去了第二门中,将里面的众人唤了出来。除了为数不多正处于晋升中的几百个还留在里面,其余之人虽然恋恋不舍,倒也言听计从。聚集到了这一方大殿上,只打眼儿一瞧,乔青便惊喜了起来。

其他人暂且不提,只说凤太后和忘尘,尽都晋升了玄尊初级!

乔青笑的眉眼弯弯:“恭喜奶奶,恭喜大哥。”

老太太连连点头,对于突破了多年的瓶颈,亦是欣喜不已。忘尘则淡漠一些,境界的提升没让他有什么反应,反倒是乔青这一声大哥,叫的他通体舒泰眼眸含笑:“还早,可不能被你给甩下了。”

少少寒暄了几句之后,乔青忽然眸子一闪,落在了邪中天的身上。曾经,他和凤太后一般修为,后来徐州再见时,她便感觉这师傅的修为竟然不增反降,而如今,这个猜测更确定了!经过了里面那样浓郁的玄气,邪中天竟是一丝儿都没有提升。

她灼灼的目光盯的邪中天望天看地,一柄扇子都快把整个人给遮住了。

乔青暗暗磨了磨牙,腹诽了一句:“老东西,你给我等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没有时间问清缘由,她只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便直接提出了正事儿。之前说过平分,并非说说而已,嚷嚷着独吞是一码事,可说出口的话她自不会更改。

“……如此,里面是什么情况大家也知道了。至于那些兵器,如果不能认主,恐怕是拿不走的。这么算下来,我多占了很大数量的兵器,便将其他的诸如丹药金银玄兽让出来,一份儿不取。”

话音一落,下方便是一阵寂静。

本来么,铸造品这事儿讲究个缘法,她有这福缘,根本理所应当。哪怕不让出其他的东西,他们想带,也带不走啊。可她这般说了,坚持地贯彻了开始的承诺,不由让所有人都是一阵心里发暖。

“尊主,要是没有你,咱们屁都没有,要是再让你让出这些东西,咱们还是人么?!”

“不错,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咱们托尊主的福白捡的!尊主分二,咱们就拿二,分一,咱们就拿一,谁他妈要是敢有一点儿怨言,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他!”

“我也是!谁敢说个不满,老子跟他没完!”

各种各样的叫喊声,在乔青抬起的手臂下静了下来,听她眼眸含笑,慢悠悠道:“你们都知道,我乔青不是什么好鸟……”说到这,所有人都是噗嗤一笑,心说乔爷真正有自知之明。乔青瞪了瞪眼睛:“静一静啊,领导训话呢——对待敌人,我从来卑鄙无耻心狠手辣,所有欠了我的,灭门灭族都是常事儿。”

谁说不是呢?

想想看吧,从大燕的乔家开始,一家子死了多少人?再到唐门,到侍龙窟,两个大型势力都让她给灭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这三圣门,他们貌似也看见了后者悲惨的结局……

“可是对待自己人,我是好是坏,你们恐怕也明白。”

这一些,不必她说,从那些死心塌地的手下,同生共死的朋友,谁看不出呢?再说他们这些人吧,就因为跟着她,修为上已经全部晋升了两阶不止:“尊主,咱们都知道,你的大恩大德……”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报恩的。”乔青摆摆手,止住那人的话:“我只想说,我或者贪财,或者小气,或者卑鄙,我有一万个缺点想掐死我的人海了去了。可是我乔青依旧活蹦乱跳地走到了今天,站在这个位置,还有你们不吝生死的追随——全因承诺!但凡我答应的,吃亏了,我认!”

众人这才明白了过来,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让他们别再劝。

一群汉子们,眼圈渐渐红了,看着她的目光更加狂热!

只让太子爷恨不得找个麻袋把自家媳妇给套起来,乔青一身鸡皮疙瘩的摆摆手,心说别看了,再看老子真要独吞了!天知道她有多肉疼。可真的反悔?靠,那也太不爷们儿了!就在乔青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时候,柳天华走了出来:“尊主,不若这样——”

“唔?”

“你方才说七品丹药有三颗。以咱们的修为,吃下七品丹药,未必就是好事儿。一来,若是经脉承受不住,爆体而亡反倒是鸟为食亡了。二来,这个时候,七品丹药你用了,晋升玄尊高级,对付三圣门也多几分把握。其他的一切按你说的来,四宗也需要有那些底蕴变得更强大,咱们就不浪费尊主的一片好意了,至于那三颗七品丹药,便由尊主服下——如何?”

话音落下,众人一致表示同意。

柳天华朝她悄悄一眨眼,乔青心下暗笑,这狐狸估计看出她肉疼了,就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说法折中。啧啧啧,他这么上道儿,她自然顺水推舟。这么一来,东西到底怎么分配,就算是定下了。

乔青从修罗斩中,将一切唤出来。

任他们继续在大殿内中分配着,而她,则利用剩下的一天时间,服下了其中唯一一粒提升修为的七品丹药,去第二门的玄气浓郁之地,盘膝打坐了起来。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五十章

一日之后。

乔青不出意外地晋升了玄尊高级。

有了心境的升华作为底蕴,整个过程顺风顺水,一路平静。当她于第二门中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蕴藏了某种奇异的规律,犹如浩瀚星河,苍茫宇宙,让人一眼便生出一种乾坤斗转不可匹敌之感!

这异状一闪而逝,消弭于瞳孔深处不见踪迹。

若有大能者在此,便可看出,这是有了晋升神阶的预兆!

不错,服用了那一粒七品丹药,乔青不只越过了玄尊一线,更是离着神阶只差一步!

只可惜,神阶所需的力量实在太强大,而她也没有那多余的时间去抵御天劫,只好作罢。她深吸一口气从盘膝中站了起来,手中是三粒丹药,其中一粒,乃是当日的残丹成品,和另外两粒于掌心中平躺,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可风玉泽炼制的那两粒七品丹,乃是辅助战斗时所用,她一眼就能瞧出来。

而那残丹成品,却是内藏端倪,至今未知。

乔青收起丹药,一步迈出,走出了第二门。

大殿之内,经过一天的时间,众人已经分配完毕,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着欢喜鼓舞的笑容。见她出来,纷纷招呼道:“尊主!”

乔青笑笑,看向邪中天手里的扇子。这依旧是一把骨扇,可比起之前的那把风骚之极的,却是毫不出彩。尾端几根耷耷拉拉的羽毛,被这妖孽男摇在手里,怎么看怎么古怪:“唔……”

意味深长的一声,顿时让桃花眼挑了起来:“哥们,这货瞧不起你,给她点厉害瞧瞧!”

话音一落,扇中骨刺倏然射出——

骨刺来势汹汹,锐利不凡,一看便是铸造上品!

乔青不敢怠慢,心念一动,手腕处的修罗斩如天女散花一般化为飞刀片片,正面迎上!两方一交手,四下里纷纷静了下来,笑眯眯望着这一对师徒切磋,却见骨刺在对上飞刀的一瞬,于半空中打了个转儿,一百八十度回旋倒射邪中天而去!

“呃……”一双双眼睛瞪了个滚圆。

更不用说邪中天了,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抽着嘴角嗷一嗓子拔腿儿就跑!这画面简直太颠覆了,可有听说过兵器逆主的?众人望着被骨刺追的屁滚尿流的妖孽男,再看看化为一柄镯子静静扣在乔青手腕上的修罗斩,咕咚一声吞下口唾沫:“竟能号令百兵,这属性……逆天啊!”

不是逆天是什么?

就连乔青也没想到,继昨日的万兵臣服之后,这神品又给了她一个惊喜:“若有这样的属性,在对敌之时不经意间骤然使出,岂不是出其不意,一念制敌?!”

其实今日若是换了其他高手,兵器和他们有了长年累月的默契,修罗斩的号令百兵,也只能在不违背其主的意愿之下。当其主和修罗斩同时作出相反的命令之时,那兵器也只会有一瞬的停顿罢了——而这一瞬,通常便是高手过招中的生死一瞬!

可换了邪中天,或者在场的任何人——

诸如忘尘的一把音攻之琴,玄苦大师的一串念珠,囚狼手中拉风的长枪,万俟灵的一对双玉环,柳依依笼在衣袖中的彩带……这些并不算主流的兵器皆是初初认主,自然还得不到它们全心全意的维护。

邪中天总算是躲开了自家兵器的追尾,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不肖徒:“好好好,有你的!”

他杀气腾腾地负手走上了前,不由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心说不会是面子上过不去要开始师徒大战了吧?凤太后皱着眉毛,心说这货不该是这么小气的人啊?忘尘一瞬紧绷了起来,哪怕是乔青的师傅,敢动他妹子,他也不客气!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反应之中,只有无紫非杏洛四项七这种从半夏谷里出来的,齐刷刷扭过了头,大白两爪默默捂脸,明明白白的“猫爷不认识他”。

一片紧张之中,邪中天终于走到了乔青的面前。

师徒两人面面相对,气势汹汹,那死死盯着对方的眼中大有一绝生死之势!

紧跟着——

邪中天负在身后的手霍然伸出,似曾相识的画面,依旧是那一只剪刀手。而对面的乔青,笑眯眯摇了摇拳头:“哎,出了一辈子的剪刀,输给老子一辈子……”乔青拍拍这货的肩:“少年,可长长心吧……”

砰!

众人齐齐绝倒。

邪中天扑上玄苦肩头就找安慰去了。

乔青哈哈大笑着一挥袖,众人分配完毕后小山一般堆着神兵利器,便一晃不见被收入了修罗斩中。这个插曲过去,气氛便回归了肃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便是一场恶战了!

第七座玉石门后,并非传统的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盘。

此圆盘,全部由玄石铺就,却并未透出任何的玄气波动,而似乎被某种阵法将所有的力量集合了起来,汇聚在正中的一方石柱之上。石柱被流光萦绕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被人以极为恐怖的玄气镌刻其上——传送阵!

乔青带着众人站在门口,只看这三个大字,便有一股玄奥之气逼面而来!三圣门主也是神阶,可却从未给她这种高山仰止之感,更不用说她当日的修为,和如今怎可同日而语?

“那风玉泽,果然名不虚传!”乔青走上前去,直到石柱之前,眸子一闪:“这是……”

“唔,”凤无绝站在她的身边:“这大小,似乎和你身上那玉珠一般。”

的确如此,石柱上一个凹槽,想必就是引动这传送阵的开关了。而这凹槽呈圆形,大小正和乔青从怀中取出的玉珠一样。玉珠靠近凹槽,离着尚有寸许距离,石柱便流光大盛,似乎受到了感应:“不错,应该就是这个。”

怪不得三弟子携玉珠逃离,会引起大弟子永不休止将近千年的追杀!

怪不得沈天衣的预言术,认定她进入那墓穴会有改变命运的转机!

原来一切的答案,都在这玉珠上:“说不定咱们能在乱流狂潮后被带到这里,也是因着这玉珠了。就是不知道,那个在转机之前,会让我丧命的威胁,又是什么……”

乔青不再多想,回过头,看向后方追随着她的数万武者。

既然已经确定了可以直接传送离开,那么接下来,就真正是一场和三圣门的死战了!漆黑的眸子在一张张面容上扫过,然而出乎意料的,再也没有了当日白头镇上的惊慌。

此刻,这数万人乃是前所未有的信心十足!

想想看吧,曾经的屹立大陆尖端的七大宗门宗主,也不过是个玄王的修为。而眼前的这一支队伍,经过了这一次次的蜕变后,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只玄王就占了百之六七!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比例?足足千多人的玄王高手!更不用说还有数百玄皇,十余玄帝,包括方方晋升的忘尘和凤太后在内的六个玄尊!更可怕的是,这些高手,还人手一方神兵利器!

若虎添翼,气势如虹!

看见这样的一支队伍,原本准备的鼓舞之词,实则已经不必说了。

乔青嘴角一勾,一挥袖:“出发!”

轰隆隆——

众人集体迈出一步,走上了这一方圆盘。一步,便犹如闷雷炸响,威赫重重!同一时间,玉珠扣入石柱凹槽之上,一闪,又回到了乔青的手中。而石柱却是光芒大盛,一瞬流光弥漫,将偌大一方圆盘包裹在一片刺目之光中……

待到光芒散去,第七门中,再无一人。

……

这一日,对认为乔青已死的三圣门来说是最为平常的一日。

这一日,也是这个屹立大陆万年之久的顶级势力覆灭一日!

日出东方——

一线日光破云而出,转瞬便被漫天的鲜血染红……

乔青带着数万追随者犹如从天而降,落到了一处极为陌生之地。几乎立刻地,在沈天衣一句惊喜不已的“这是三圣门!”之后,还犹自不知的三圣门人,便遭到了无数神秘高手的突袭围杀!

这简直是他们的噩梦!

三圣门强,这毋庸置疑,可是自古以来,这个势力皆是以实力为上,人数上则逊色的多了。当乔青的追随者们在实力上都有了赶超他们的态势,人数上却是双倍十倍乃至百倍的时候,这结果还有异议么?

不论还睡着的,还是巡逻的,几乎是毫无预兆的便被抹了脖子!而那些堪堪反应过来的人,甚至连摸上自己兵器的时间都没有,迎面而来的,就是数不尽的玄气哄杀!

方方照射出一丝金光的旭日,一瞬间被阴霾阵阵遮蔽了起来,天空中阴鸷的层云滚滚涌动着翻卷着,而其下——

鲜血,铺天盖地的鲜血!

哀嚎,直冲天际的哀嚎!

一切都如那风玉泽预言之中的画面,一丝不差。

尽管早在万年之前便有了警惕,尽管整个三圣门耗时万年来扭转这个结果,尽管有那风玉泽将一切布置完好企图逆天……可终究,兜兜转转,阴错阳差,一切又在命运的轮回之下,回到原点。

——那预言,一言成谶!

而其中最为主要的一人,让整个三圣门历届门主心心念念了万年做出无数丧尽天良之事只为绞杀的一人,正红衣飘飘地立于屋顶,漠然俯瞰着眼下的一片赤红……

“是你!”

一声破了音尖叫,来自于终于被惊动的三圣门主。

他方才闭关之时便觉一股心惊肉跳之感,实力大损,可神阶高手的境界还在,这样的预感让他霍然起身!闭关数日恢复过来的一点成果,就在这强行冲破深层修炼之中再次受损。顾不上伤势,门主咬着牙放出神识,得到的画面简直让他椎心泣血!

整个三圣门,完全被鲜血弥漫!

他撕裂空间立刻来到了这里,看见的,就是那屋顶上朝他遥遥一笑的乔青:“一月不见,阁下的伤似乎又重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门主惊疑不定地瞪着她,也惊疑不定地瞪着一月之前还如游勇散兵一般的那数万“垃圾”,险些以为眼前的一切是个梦。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一个月的时间,成就了这么一支队伍?这么一支,在他尚在发愣的这眨眼功夫,几乎摧枯拉朽地又灭掉了一大片三圣门人的队伍?

“门主!”

残余门人仿佛看见了主心骨,疯狂朝着他所在的地方跑去。正要追击的众人在乔青的一挥袖之下,一顿,没有任何异议地飞快退到了她所在的屋顶下方。

“尊主!”

这两声,几乎是同一时刻响彻天地。

一个门主,一个尊主。然而一边十不存一,这有寥寥百人苟延残喘着,其中包括了七圣使和十六护法。另外一边,虽也损失了接近一成的人数,受伤者不计其数,可到底基数够大,遥遥看去乌压压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尊主?”三圣门主咬牙切齿地从齿缝挤出这个名号,如今,什么沈天衣什么凤无绝他已经忘的干干净净,所有的仇恨都聚集到了乔青的身上。他几乎可以肯定了,这个人,就是那传言之中三圣门的劫难!

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环顾着四周,三圣门原是一片浩大的殿堂群,翼州顶级势力的底蕴不用怀疑。可是如今,这里几乎变成了一处废墟,屋顶破败,瓦砾飞扬,血渍弥漫,处处都是被玄气轰撞坍塌的痕迹……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那罪魁祸首!

三圣门主几欲癫狂:“哈哈哈,好一个尊主!区区小儿也敢以‘尊’自称?本主倒要看看,你这尊主有什么本事!”话音一落,直袭乔青而来!

“尊主小心!”

“乔爷,当心啊……”

众人纷纷大喝出声,然而目光聚焦下的乔青,却是微微一笑,毫不紧张。竟是不闪不避飞身就迎了上去。一掌对轰,几乎透明的神力和蕴含了天级火的金色玄气交汇着,犹如排山倒海,滚滚蔓延……

轰轰轰——

巨大的声响之中,众人纷纷后退着闭上了眼睛。

待到睁开之际,又是一片殿堂轰然坍塌!而那交锋的两人,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画面。乔青脸色一白,倒退三步,而那三圣门主,蹬蹬蹬蹬倒退了九步:“你……你要晋升神阶了?!”

这一句大惊失色的尖叫,让四下里一瞬鸦雀无声。

要晋升神阶?

谁?

乔青?

一双双惊悚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上那红衣身影。天边阴云更浓,几乎要形成了一个黑灰色的巨大漏斗,而黑灰之下那一抹赤红耀眼,就似将这一片暗色都点亮了起来,让人不敢逼视!她眸中金芒一闪,犹如有一种浩瀚的轨迹蕴藏其中:“托阁下福,三圣门的祖师爷,成全了乔某。”

噗——

三圣门主憋了良久的一口血,就在这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笑语晏晏中喷了出来!

这无疑,就是肯定了。

众人只觉这一惊闻之下,一月成就一支所向披靡的队伍一事,已经完全成为了浮云。开什么玩笑?神阶?她才多大?听这两人的对话,恐怕她成神的日子用不了多久——二十四岁的神阶,这是要逆天?

不对!

她说什么?

祖师爷的成全?

尚未明白这其中深意的众人,在乔青很善良很无辜的一句“哦,就是你们祖师爷风玉泽嘛,给你们留下了个好地方,什么试炼室啊,藏兵山啊,丹药房啊,天地奇物啊,珍惜药材啊,一群玄兽啊,修炼秘籍啊,金银珠宝啊……”的掰着手指数来数去半天数不完的解释下,终于明白了。

然后,乔青掰完了手指,又好心的笑眯眯加了一句:“忘了说,这些都一不小心让咱们遇上了,嗯,对,能到这里来,也多亏了你们祖师爷。”

再然后——

没有然后了,当场几个受了重伤的,就翻着眼睛生生怄死了过去。

剩下的人,也集体追随了门主的脚步,三升黑血喷了个老远……

谁能理解这种天塌地陷的绝望?本来属于他们的东西,却被敌人给一锅端了!一锅端就一锅端吧,你偷着端藏着端他们不知道也就算了,还非得精密细致地讲解了“端”的全过程!并且得出的结论就是——要是老子没端,估计你们也灭不了门,嗯,等量代换,要是没有你们祖师爷,老子也端不了。

这样的情况下,谁能忍?

三圣门主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望感给压了个垮,如果说,之前的虚身被毁是第一压,之后这些人的突然出现时第二压,跟着乔青的晋升是第三压,此刻这几乎成为废墟的三圣门是第四压。那么乔青这卑鄙无耻不要脸的一句话,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恐怖的气息从三圣门主的身上爆发出来。

头发炸起,衣袍碎裂,面部扭曲着犹如一个地狱恶鬼!三圣门主冒着红光的诡异的脸仰面于一片黑灰天空中,发出了一声疯狂的嘶吼:“啊……”

“燃烧寿元!”

“强行提升!”

凤无绝和沈天衣异口同声,脸色大变。

不错,被刺激到失去了理智的三圣门主,如今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抹杀乔青!这样的执念,让他不管不顾地燃烧了自己的全部寿元,换取了修为上最大限度的提升!此等情况,当日乔延荣也施展过,可是一个紫玄巅峰的提升,如何跟神阶高手的提升相比?

沉重的气息攀升着……

攀升,攀升,不断攀升,直到到了让乔青都心惊肉跳的地步后,才缓缓稳定了下来。

三圣门主脸上的红光退去了,整个人面色青灰,皱纹横生,再也没了当日那三十余岁冷峻男子的模样,如一个垂垂老矣的行将就木之人,诡异的可怕!然而他的气势,却也强的可怕,呈现出了一种回光返照之相,朝着乔青阴诡诡地发出了一声狞笑,扑身而来!

凤无绝睚眦欲裂:“乔青!”

沈天衣瞳孔骤缩:“乔青!”

忘尘,凤太后,邪中天,几乎所有人都是脸色剧变:“小心!”

然而乔青只眸子一闪,眼见着三圣门主的疯狂和恐怖,脑中飞快转过了无数思绪:“无妨,你们放心!”

是的,无妨,如果沈天衣预言中陨落的可能就是这门主,那么既然算到了今日是她的转机,她就不该退却!如果那可能不是这门主,就更没什么好怕。自然,还有另一方面,她体内的玄气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能晋升神阶,和高手对战,不正是最快的一条捷径么?

漆黑的眼,如夜色中划过了一丝亮光,乔青陡然升空,迎上了此刻不可匹敌的三圣门主!

既然她说无妨,众人也都选择了相信。可到底是担心的,他们死死盯着那缠斗中的两道身影,见乔青虽迎战了,却并未正面和他相抗,而是始终险之又险地闪避着。每一次门主的攻击,都让他们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就似被人狠狠攥住一般,连呼吸都困难。但见乔青避开,那心稍微一松,门主的攻击又来了!如此反复着:“怎么回事?她怎么不用修罗斩?”

作为此刻的乔青的最大倚仗,一是天级火,一就是修罗斩。

如果说,当日的天级火,还能破开那一个虚身的神力防御,那么此刻的三圣门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可那修罗斩,只要出其不意地用出,绝对能给三圣门主一个突袭重击!即便他躲开,也能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为什么不用?

乔青此刻是有苦说不出。

修罗斩不知为何,竟沉寂了下来,任凭她怎么呼唤都不为所动:“妈的,老子要是死了,你作为兵器也得大损!到时候,别说什么万兵臣服了,连个狗尾巴草都能欺负你!”

修罗斩性情霸道且狡诈,这样的激将却还不出来:“怎么回事儿?”

这么一分心的功夫,乔青险些被门主一掌袭上!

她堪堪一避,可四溢的掌风依旧让她受伤不轻,血气奔涌,嘴角挂上了一丝血线。下面的众人已经被她这吓死人的打法给惊到心脏停滞!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一眨不敢眨,生怕就是个眨眼的功夫,这让他们忧心的红衣人儿,就会陨落在三圣门主的手下!

如此的情况——

自然没有人发现——

天空中的阴云越来越厚,那巨大的漏斗旋转着,深深隐藏在里面的雷电不断闪烁着,泛起了猩红的芒光。这一种不可思议的天地异象,被地面上无所不在的鲜血映衬所掩盖……

别说他们了,连乔青都没发现!

她现在已经发了狠,既然修罗斩掉链子,她就跟这三圣门主拼了!只要拼出一个神阶,她就有把握拖死这个苟延残喘的王八蛋!乔青一改之前的小心翼翼,疯狂地在门主大开大合的空隙里敲闷棍!

这样的打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让她每一次攻击,都被对方强大的气势所伤。

不多时,三圣门主已呈现出了力竭的迹象,强行提升是有时间限制的,他的寿元在一丝丝飞快流失,修为也在一丝丝倒退回复到之前的等级。可是乔青,也完全力竭了,身体之中的玄气干瘪地亟待修复,整个人伤痕累累几乎要跌落下地,全凭一股子土匪样的狠劲儿支撑着……

终于——

就在乔青感觉到,她那一丝距离神阶的屏障,几乎要破的时候——

天空之中,也一道响雷回应了她的感应。

轰隆——

惊雷在黑云漏斗中乍然响彻,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头望了上去。已然恢复了神智自知必死无疑的三圣门主,眼中一抹无力的绝望充斥着。他也感觉到了乔青修为上的变化:“神阶,神阶啊,本主不甘心,本主死也不甘心——”

他的嘶吼声,完全被轰隆隆的雷声掩盖。

乔青喷着血畅快长啸:“你他妈的敢不敢来的再晚点儿!老子都快等死了!”

然而,下方却没有任何的欢呼之声,骇然的抽气此起彼伏。乔青狐疑朝上望去,看见的,便是一片刺眼红芒,几乎将整个天地都弥漫了起来,那并非血光,却胜似血光,蕴含着一种毁灭的力量……

不错,毁灭!

誓要将应劫之人陨落当场的毁灭!

不待她眸子闪烁,忍不住一根中指戳上天,一道足有小山般粗壮的雷电,已然闪烁着这毁灭的红光轰然砸落下来!而目的地,却并非单单是乔青,而是她手腕上那无端沉寂了下来的修罗斩!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五十一章

“我靠!我靠!灭世血雷?!”

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大白认出了那雷电的来历。

它是上古神龙的血脉,生而拥有其他玄兽所望尘莫及的智慧和传承。这全然陌生的四个字引起在场之人一片茫然,尤其是大白此刻的状态,哪怕是当初乍然见到乔青迎天接雷的惊悚一幕,都没有让它表现出如此刻的惊惶骇然!

大白却来不及解释了,全身的毛一根不剩的炸了起来,猫眼中的凝重汇聚在缩成一线的竖瞳里,眼见着那道如山粗重的红色雷电闪烁着毁灭的力量已然降临了乔青的头顶……

它肉团一样的身躯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化为一道白色的闪电决然冲了上去!

轰——

恐怖的血雷,击上它不断膨胀起来的身躯!

并未如预料之中的引起任何毁天灭地的余波,而是尽数被大白给接了下来!

它的鳞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焦卷曲,片片剥落,一声来自于神兽睚眦的痛苦嘶吼,从不断翻滚着的庞大身躯中虚弱的发出。这声音凄厉,一声一声尖锐地灌入了被它完好无损地护在身下的乔青耳中,让她眼眶猩红,泛起了泪光。

莫大的心疼,几乎要将心口戳出个窟窿:“大白?”

大白却没回答她,或者说,它已经没有了力气回答她。那几乎有千百个乔青那么高的尾巴尖儿,竖满了焦卷的倒刺,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蹭了蹭,一副撒娇求安慰的模样。若是平常,乔青必定狠狠蹂躏它一番,跟着嘴欠地嘲笑个够。可是这会儿,这威胁十足的尾巴被她的手轻轻抚上……

滚烫的温度,让她的指尖烫伤遍布。

大白咻一下抽回了尾巴。

已经变成了这样,它的身躯依旧在不断扩大着,几乎每扩一分,乔青都能听见那伤痕撕裂的声音。从前,大白也曾化为本体过,可那时候所用的时间,几乎是这次本体成形的百倍还多。它像是在争分夺秒,只眨眼的功夫,已经遮天蔽日现出了那属于睚眦的本体原形!

紧跟着——

嗤啦——

利爪在半空一抓,一道空间裂缝便撕裂在了眼前。

做完这一切,大白根本已经力竭到什么力气都没了,犹如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缩至肥猫大小,从空中跌落下来。乔青忍着周身的伤痛,一跃而起接住了它。落手的团子,再一次回复了五年前的状态,几乎生息全无!即便早有了一次经验,也不由让她心口狂跳,锥心泣血!

她不知道,此刻的大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可她知道,决不能让大白的代价白白流失!

眼中一抹狠戾划过,乔青二话不说,转向下方:“所有人听令,跟我走!”

话音一落,当先一步迈出,消失在三圣门中。下面的众人早已被接二连三的状况给震懵了,此刻听她一句不容置疑的号令,连为什么都不问,立刻跟上那抹消失的红色身影,冲出了那道空间裂缝……

这一切,顷刻之间完成。

待到三圣门的残余反应过来,整个异空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这可以说是死里逃生的一刻,让他们喜出望外,纷纷冲上半空去查看已然奄奄一息的门主。

“门主,你怎么样?”

“哈哈,哈哈,我们得救了!”

“门主放心,那乔青不知道为什么竟走了,只待咱们重振三圣门的声威——该死的乔青,总有一日,今日的一切屈辱,都会一丝不差地全部加诸在她的身上!让她为今天的所为付出代价,永世不得超生!”

望着四下里犹如末日的一片狼藉,那欢喜还未持续下去,便集体转变为了深深的恨意!百余人面面相觑,尽是眉眼狠辣,杀气大盛!然而,奄奄一息的门主却并未有任何的反应,他皱纹横生的脸怔怔仰望着天空:“没了,什么都没了……”

“门主?”跟着仰头看去。

顿时,瞳孔连缩,满目惊骇:“那……那是……”伴随着他们齐齐的绝望嘶吼:“不——”

轰——

第二道灭世血雷,轰然劈落!

别说他们开始没发现,就连乔青等人都没发现。

大白的身躯实在太庞大了,犹如一片幕布遮蔽着天空,也遮蔽了那第二道血雷的氤氲成形。而到了后来,一切又来的太快,争分夺秒,是以直到乔青等人出到空间裂缝之外,停驻在死亡之海的上空之时,一股莫大的毁灭波动从眼前一片无垠海面上传来。

三圣门所在的异空间内,发生了什么他们自然看不见。

可是只从这股波动,乔青也明白:“三圣门,已经毁了。”

四下里无人说话,神色都有些愣怔。虽说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毁灭三圣门,然而真的到了这时候,那屹立大陆万年不倒的顶尖势力,就这么毁灭了,依旧让人唏嘘感叹。

何止是他们呢?

四海上除了这乔青的数万追随者,更有无数的人闻声而来。

这些人,乃是翼州大陆上的各个势力各个闲散武者。乔青发兵的动静实在太大,那白头原上一役之后,此事已然传遍大陆,更兼之后来一路上的大张旗鼓、万象岛的护宗大阵、还有死亡之海上那堪称恐怖的乱流狂潮,这一系列都牵引着翼州武者的心,让他们蠢蠢欲动,只盼来观一观这四宗联合跟三圣门的交手!

翼州各地的武者,纷纷汇聚到了死亡之海外。

原本,他们尚不敢轻易入海。可乔青不知道的是,在经过了那乱流狂潮前所未有的一次汇聚融合之后,这数十万年都亘古不变的死亡之海,竟是发生了某种异变。深海处再也没见到有空间乱流的出现,唯一剩下的危险,也只得那滚滚翻涌的黑涛澎湃了。是以,发现了这一改变的武者们,纷纷大着胆子来到此处。

看见的,便是这数万人从空间裂缝出来的一幕。

听见的,便是乔青口中那一句无波无澜的宣判。

毁……毁了?

这自发而来的武者停驻在海面上空的各个位置,被偌大的海面对比的稀稀拉拉,可只要细细一数,便会发现,数量竟是庞大到了几十万不止!低的,只有紫玄巅峰;高的,少数可达玄宗。他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耳中听见的!

直到再朝那极远处的红衣人影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

并非是因为乔青满身伤痕的狼狈,也非是因为后面追随者的血污遍布,而是——

“老天!那是鸣凤周家的家主吧?”

“还有那个啊,是不是柳宗那边的庄家老爷子?”

“一定是看错了,看错了,我一年前还和他一块儿喝茶来着,这才多点儿的时间,怎么变得这么强悍?他只看了我一眼,我兵器都差点儿拿不住!”

各种各样的惊呼声中,一双双眼睛骇然地盯着乔青身后的每一个人。这里不乏有他们的老相识,皆被那边坐火箭一样的修为晋升,给吓掉了半条命!曾经的冤家对手们面如死灰,有点儿交情的只恨从前怎么没好好巴结,知交好友们则是满面荣光与有荣焉。

所有人都知道,当一切平息,这数万人再回归大陆之后,原本那底层势力之中的格局将会被完全打破!

而这一切——

皆因为他们在几月前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追随了那个红衣青年!

此起彼伏的羡慕嫉妒恨中,不少人反应过来飞快地横渡过去,拱手对着乔青抱起拳头,老远就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各个方向的人流争先恐后,生怕落后一步没让乔青记住他们的脸。

然而飞到一半,他们又齐刷刷停住。

——只因他们看见了乔青骤然冷下的神色。

乔青面色冷戾,霍然抬头望向天空!

此刻乃是正午,原本日头大盛,浮云朵朵,可说是冬末时分极好的天气。可忽然之间,那朵朵雪白的云中一丝丝染上了浓墨,一片敞亮的天色就这么黯淡了下来。阴云遮天蔽日地浮动着,一朵朵凝结在一起,很快将日头遮蔽,形成了沉重如夜的一片天幕……

“这是……”

从异空间里出来的人,尽都猜到了即将到来的是什么:“灭世血雷!”

不错,那很快翻涌出的一个漏斗中,正有着赤红的光芒隐隐闪烁着。乔青冷冷勾起了嘴角,已知大白方才的用意。它知道这灭世血雷一旦形成,恐怕是接连的数道,只要有一道落下,便会将那异空间里的人全部活埋!是以,才撕裂了空间将他们转移到这死亡之海上:“灭世血雷,到底是什么……”

这呢喃一落,沉寂了良久的修罗斩,便于她手腕上一动。

与此同时——

一段画面传入了她的脑海——

是风玉泽!他正在一方山洞中打造着自己最为满意的兵器,只看这时候他的面相,已经三十余岁,想必是施展了预言术且离开了翼州大陆之后,且初入东大陆尚未扬名,衣着不免有些寒酸。砰砰砰砰声不断,风玉泽不断锤炼着铸造炉中一柄尚未完成的长剑。

随着炉中烈火的煅烧之下,这长剑的光泽越来越亮,隐隐竟有流光萦绕其上:“神品!”

剑尖光芒一闪,似乎在回应着他的欣喜。

他久久凝视着这一柄即将出炉的宝剑,忽然双目一动,取出了怀里的一方菱形白玉:“老家伙,你跟着风某已经几千年了。自从风某接二连三地得到了你们,至今都不知你们究竟为何。如今,你另外两个朋友皆有了用武之地,不妨今日也给你寻个住处……”

风玉泽懒懒一笑,手中一抛,玉石投入了炉中剑柄上。

熊熊火焰将它镶嵌其内,莹润的光泽闪耀着,那神品宝剑竟是光芒大盛,再攀一等!

“神品中的神品!”风玉泽豁然起身,仰面大笑:“好!好!好!老朋友,风某就知道,你们三枚玉石虽于不同地点被我偶然遇到,却是同出一脉,极为不凡!”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道赤红雷电破天而下,破开山洞,破开炉壁,直奔神品宝剑而去!

几乎是立刻的,山洞坍塌,宝剑拦柄斩断!喀嚓一声,那神品一分为二,剑锋片片碎裂淹没在坍塌的巨大石块儿中,剑柄吧嗒落地,晦暗不堪,只那正中一抹菱形玉石,一下一下闪烁着极弱的荧光,似在为这神品的陨落饮泣。

雷电的余波,让毫无准备的风玉泽一瞬重伤!

这还没完,又是一道狂雷劈下,正正击中那菱形玉石,唯一的一点光芒也立刻散去,甚至侧面出现了一丝极浅极浅的裂纹。风玉泽睚眦欲裂,从埋在身上的土砾中破石而出,在第三道雷降下的一瞬,飞扑过去挡住了剑柄!

噗——

神力屏障被击了个粉碎,风玉泽一口血喷涌而出,目如死灰。

画面只停在了这里。

乔青在感知中看见的最后一幕,便是这个在翼州前无古人的绝顶天才,在雷电一击之后竟只能堪堪蹒跚起身。他身下护着的神品以他去了半条命的代价,保住了半截剑柄。四野之外遥遥无际完全成为了一片废墟!唯一庆幸的,是他悲哀的目色之中,天空再次放晴……

“这么说,灭世血雷,只有三道?”

“不,是随机!”邪中天和玄苦一同否定。

头顶阴霾更甚,红光刺眼,时间不多他们长话短说:“灭世血雷只在东大陆有过记载,翼州这数十万年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它乃是天劫的终极形态,比之九品丹的紫霄神雷更为霸道。多则九,少则一,应劫之人越强,血雷则越恐怖。”

说完,他们看向乔青手腕上的修罗斩。

即便不知道方才的画面,可灭世血雷是它引来的,这毋庸置疑。

在东大陆都难得一见的灭世血雷,几乎只有出现逆天之人之物时,才会降临。可这修罗斩,一引就是三道——这丫头手握这样一个神兵利器,到底是祸是福,实未可知啊……

他们担忧的时候,乔青也在飞快思索着。

恐怕是那地宫之中,天劫无法降临,是以才在一出地宫之后,便将这灭世血雷引来了!能让大白、风玉泽、神品中的神品接连重创,这血雷的毁灭程度已然不必怀疑!若是九道叠加,灭世二字,绝无虚言!

她能理解方才修罗斩的沉寂,历经万年沉埋地下,方一出世,再一次要面临着毁灭的下场——这思绪一出现,修罗斩便不断震动了起来,传达出一股悲愤的情绪,引得在场所有人的兵器都跟着嗡嗡悲鸣。这股异状,让不了解内情的那几十万武者们,纷纷大惊出声。

乔青却顾不得其他。

此刻上方的阴云已然成形,离着血雷降临不远了……

漆黑的眸子仰望天空,紧盯着那即将落下的耀眼红光,陡然一厉:“你们退开!”

不用她说,那些准备上来寒暄的人早早就在天空中那恐怖的异象威压之下退了老远,唯恐避之不及。剩下的追随者们也知自己留下无用,纷纷道了几句“尊主小心”,便跟着一散而开。只剩下了凤无绝沈天衣忘尘等人,还满目担忧地站在此地。:“乔青……”

“我想到了办法,只剩一道,应该可以应付。”

“收起你想吸收这雷电的念头!”

这血雷,她绝对无法吞噬吸收,他们敢打包票,她若是敢动上一丝儿去吸收的念头,这粗壮如山的恐怖玩意儿,绝对会将她一击爆头,渣子都不剩!他们都知道,吸收过数次丹劫的乔青又怎会不明白:“老子就那么要修为不要命?”

众人虽然没说话,可那表情的意思很统一:你还真是!

乔青瞪了瞪眼睛:“好吧,我保证,绝不吸收。你们放心退开,血雷马上就要下来了,我一定活着回来!”

沉默片刻——

凤无绝深深看着她:“活着!”

是的,活着,没有别的,就是活着!一旦力不能及,哪怕弃掉这神品,也一定保全自己!凤无绝了解她,一旦做出决定,一千头牛也拉不回来。多说无益,还不如多给她时间做好对抗的准备。众人见他竟应了,不由纷纷愣住,还想再劝,凤无绝已经先一步退了开:“走吧,相信她。”

只这么三个字,让大家纷纷沉默了。

邪中天从乔青怀里抢过沉睡的大白:“死丫头,你要是敢掉一根头发,老子就拔光你救命恩人的毛!”躺着也中枪的大白,默默抖了一抖……

众人纷纷散去,离开前亦是只有一句:“活着。”

乔青嘴角一勾:“谁死也轮不上老子!”

随着一道道人影的撤离,整个死亡之海为她空出了一方足有方圆万丈的空间。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正中那一抹红色身影上。乔青腾立于半空,服下了一颗风玉泽的七品丹药,体内早已贫瘠的玄气瞬间充盈了起来。她一手抚着腕上的修罗斩,仰面凝目和头顶让人心惊肉跳的灭世血雷对峙着……

轰隆隆——

第三道血雷,终于劈下!

那血色红芒,便犹如大盛的血光,昭示着一切在它降临之下的毁灭!

乔青不敢怠慢,心念一动,无数上品中品神兵便犹如不要钱一样冲天而起,和血雷轰然撞击在了一起!心头的肉疼一波一波袭来,看着那些一把也能卖到天价的神兵在血雷的下劈中成片地爆开化为粉末,就好像看见了无数金银长出腿儿来挥着小手哗啦啦跑走……

刹那功夫,神兵已去三分之一!

那可是十几万把铸造品啊!乔青脸都疼绿了,却一点儿也不敢怠慢。此一刻,真正是生死一刻!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她必死无疑!

这三分之一,也的确如她所料,将血雷的恐怖威势抵消了少许。可还不够!待到剩下的所有也终于化为了齑粉,那道以数十万神兵对抗抵消了一半威势的血雷,终于无遮无拦地落了下来!乔青和修罗斩同时发力,一瞬金色的玄气和神品兵器的金芒汇聚在一起,直冲而上!

她并未设置玄气屏障。

玄气屏障只有抵御的功用,最多如方才一样抵消大部分的威势,可剩余的依旧会落下来。而攻击,在这一刻,就是最好的防守!

轰——

红金两色轰然对撞!

在金芒的消散之中,那血雷也跟着划开了一道道雷丝,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细密的雷光击在死亡之海上,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啸叫!黑色的浪花冲天澎湃,乔青便在这黑浪包围之中,对准剩下的一道血红细雷,又出一击!

这两道攻击,几乎耗尽了她方才以七品丹药回复的玄气。

做完这些,乔青黑眸笃定,看也不看上空的情况,直接闭目调息了起来。只听上方一声轰响,周遭余波激荡,她便知道——成功了!腕间修罗斩发出一声嗡嗡清鸣,那直冲天际的铮铮之音,将历时万年的悲愤一股脑地全部发泄了出来!

经过了这一次——

乔青和修罗斩的共同御敌,一人一兵之间的默契,已从貌合神离,渐渐向着融洽迈进……

眼见着她危机解除,所有人都齐齐松下了一口大气。凤无绝等人正要上前,步子倏然一顿,他们瞪着乔青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怒吼:“小心!”

嘶吼未落——

乔青骤感一种心惊肉跳!

她霍然睁眼,根本来不及任何反应,下意识将方方恢复了那一丝丝的玄气抵御出一个屏障来!咔嚓一声,头顶屏障瞬间被破,百会穴上一股恐怖的力量倒灌而入,瞬间充斥在她的经脉之中,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是的,她的经脉已被这股力量,冲撞到伤痕累累,破败不堪……

然而还没结束。

经脉之后,再是四肢百骸。

她周身滚烫几欲烧灼,皮肉骨头全部在身体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烧焦声,鲜血如同煮沸了的开水,咕嘟咕嘟沸腾了起来!这一切,只在眨眼之间,当她听见众人的“小”字便已然清醒,待到整个人面目全非骨肉分崩,那“心”字才方方落地。

“乔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第四道雷?!”

不错,第四道雷,且是根本没有任何端倪和预兆仿佛凭空而降的第四道,灭世血雷!一道道身影朝着一个倒仰跌下死亡之海的乔青飞冲而去……

完全跌落到海中的乔青,周身沉重如被灌了铅,在一片漆黑之中包围着。她的眼耳口鼻尽被淹没,仿佛耳边那咕嘟咕嘟的海水声,便是最为慵懒悦耳的催眠曲。

睡么……

——不!

乔青豁然睁开了眼,这一个动作,只动一动眼皮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然而凤无绝的嘶吼是那么的清晰,穿透重重空气重重海水灌入她的耳朵,不能睡,也不能死!

她说过,会活着!

此刻,她的脑中尚来不及思索,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一个“活着”的信念,支撑着她于水中阻力抬起了烧焦的手臂,将风玉泽的第二颗恢复丹药,也是最后一颗七品丹吞入了口中。

玄气一瞬充盈,让破损的经脉发出了不堪承受的抗议。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疼痛终于让麻木的思绪回归了脑海——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乔青青白着几乎毁了容的脸色,只一双眼睛于一片漆黑深海中乍然狠戾了起来:“是天道!”

“天道降下三重血雷,为了毁掉这竟敢再一次出世的修罗斩!而她,便是修罗斩逆天的帮凶!”乔青脚下一点,霍然腾出了水面。这一道红衣身影破水而出,和从前的无双绝色简直判若两人!不,这还能称之为人么?

所有看见她的人都是瞳孔一缩,惊骇地倒退了三步。

那烧焦的皮肤一滴滴淌着水,黑色的海水,她体内渗出的血水,融在一起几乎辨不出了颜色。这就如一个焦尸样的人,一身几乎要腐烂的红衣,怎一个可怖了得?

凤太后的眼中一瞬盈上了泪花,忘尘满目心疼浑身都在颤抖,邪中天桃花眼乍眯一瞬杀气腾腾,沈天衣一脸悲色连雪白的发丝都透着一股哀绪,无紫非杏脸色惨白泪如雨下……

唯有凤无绝!

他就似没看见乔青的不同,双目如常,步子稳健。再快,更快,他飞冲而上一把抱住了这个可称厉鬼的身躯,那么紧,那么紧,紧的乔青周身都在疼。

疼在身,暖在心。

她就这被抱着,眼中的冷渐渐回暖,犹如寒冬腊月布满了坚冰的长河,冰融渐消,春红柳绿……

听凤无绝轻轻松开了她,一手抚上这皮肉腐烂的脸,小心翼翼的温柔:“活着就好。”

还有什么比她活着更好?天知道方才那一幕,几乎要捏碎了他的心!让他连神魂都在颤抖!天知道看着乔青跌落下去,他有多恨自己之前的纵容,他恨不得这个雷劫下千疮百孔的人是自己!恨不得代乔青受这一切的苦痛!这一刻,在看见了那红衣冲破水面,在抱住了这一具看似陌生实则早已熟悉到骨血中的身躯时,凤无绝终于知道,原来他对乔青的一切希冀,都不过是活着而已。

活着就好,只要活着。

乔青朝他咧嘴一笑,嗯,真丑,可看在太子爷的眼中却是再美不过了。就在他以为这人会送上香吻一个的时候,只见乔青霍然伸手,瞪大了眼一把将他推了出去!这一下,带上了她玄尊高级离着神阶只差应劫的修为,感知大损尚未反应过来的凤无绝,被飞快推离她身边。

倒卷的视线中——

第五道赤红的血雷正正落下!

早就预感到天道不会轻易结束的乔青,心中一直存有准备。待到这雷落下的一刻,她重复着上一次的做法,和修罗斩一同迎了上去!因为没了那数十万兵器,金红两色接连两次的对撞之后,那血雷的威势还剩下一半,乔青再一次力竭了。可她知道,最后的这半截雷,要不了她的命!

她面色狠戾,锃黑锃黑的眼中金芒大盛:“来!老子等着你!老子今天就告诉你,既然修罗斩到了爷手里,就万万没有毁去的可能!你想毁掉修罗斩,一次不成,来两次,两次不成,又借神阶应劫偷天换日!你当天下人是傻子么?!这就是天道,这就是你他妈号称公平公正的天道!”

——偷天换日!

这就是乔青方才想到的结果。

天道要灭修罗斩,也要灭掉她这个胆敢逆天的帮凶。可是天道无私,以万物为刍狗,又岂可做的太过明显?是以它借着乔青晋升神阶的契机,一次性接连降下血雷,打着理所当然的名号执行着卑鄙无耻的职能!

神阶的天劫,并非全然相同,而是晋升之人越牛逼,这雷劫的力量就越强大。但是即便如此,普天之下哪怕东大陆,也没有以灭世血雷为劫的初入神阶,更没有哪次雷劫是招呼不打全然不给应劫之人准备的机会,就这么疯狂且迫不及待的降下。

乔青冷冷盯着轰上自己身体的灭世血雷。

这样的雷,力竭的她反抗亦是无用。

噗的一声,又是鲜血喷涌,全身再一次经受了方才的痛苦,可乔青再不萎靡,她的脸色更冷,眼中金芒更盛!挣扎着爬起来,在所有人惊悚的目光下跌跌撞撞,直到站的笔直——用尽力气伸出了中指,直指向天,朗声笑骂:“老子倒要看看,你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这样的画面,不止让无数人惊骇欲绝,眼中布满了不可思议和莫大的狂热;更是似乎激怒了天道。

又是一声轰隆一声巨响。

这一次,依照乔青的估计,乃是最后一道灭世血雷——天道可以在一些小漏洞上投机取巧,却绝不敢毁掉自己“公正无私”的名号。接连三道血雷,已经是匪夷所思之事,若是再来第四道——一个初入神阶的武者竟然比铸造神品中的神品更牛逼?——这不是搞笑么。

是以——

这第三道,不仅仅代表了一个数字,更是天道动手的最后机会!

那血红的光芒一出现,就在四下里激起一片接二连三的抽气声。这样的一道雷劫,太可怕了!那几乎可比之前五道雷劫结合体的粗壮光柱,几乎让刺目的红光占据了半个天地!不少人都被刺的闭起了眼来,只这威压就让他们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唯有乔青!

盯着那道,哦不,那不是一道,可称一面。这一面雷并非是劈下,而是压,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压的极慢。几乎是每压下一层,那气势就更盛一曾,让上方天幕中层云呼啸颤抖,下方却似是发生了凝滞,空间都被挤压的扭曲了起来!乔青的嘴角斜斜一勾,真是瞧得起老子:“啧,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爷还真没想到。”

她话音含笑,却是冷笑。

那轻飘飘的每一字,都似是含着莫大的不屈,莫大的狂傲!

渐渐地——

噗——

金色的火焰从她的双眸中爆射而出,熊熊火苗由挺得笔直的周身澎湃迸溅,猎猎燃烧!乔青整个人被一股耀眼金芒所萦绕着,就犹如火中戾凤,涅槃而生!这刺目的金焰,竟是逼的那压下的赤芒微微一滞,也映地每一个闭着眼的人好奇睁开。

众人纷纷惊呼出声,不能自已。

血液里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让他们怔忪且崇敬地望着,望着那金焰升腾之中发丝狂乱的一道红影,便犹如遥望一个屹立于天的神祗!有一种力量让他们的血液沸腾着,几乎要忍不住膜拜……

就在这时!

天空之上,一声诧异之极的女音,突兀地响起:“咦,这是……”

这女音清冷孤傲,一声略带迟疑的呢喃而已,却似一缕寒冰乍然侵入众人心中。

他们一个激灵仰头看去,那里,天幕上一丝丝波纹扭曲着,现出了两道身影。一道白衣女子清美之极,那面貌几乎可说是精致无暇,尤以一身气质为甚,好像高崖之上一抹素白雪尖儿,让人望而生畏。众人仰望着她,皆觉得这人的面貌有些熟悉,可气质的差异让他们一时没想起来。

女子的身边略后一步,是个姿态恭敬的佝偻老人:“明霜小姐,这应是灭世血雷……不过……”老人话音一顿,不屑地喷了口气:“恐怕是老朽记错了,这贫瘠之地如何会有那等雷劫?”

——这女子,正是那东大陆浮岛之上的明霜!

明霜淡淡一笑:“蝼蚁而已,宋老,正事要紧。”

“是,明霜小姐。”

明明已经看到了死亡之海上数十万的武者,这两人却全然不放在眼里。一句贫瘠之地,一句蝼蚁而已,充斥着对这里的不屑和鄙夷。众人的心中升起一抹屈辱的情绪:“你们是什么人?!”

天生的孤傲,让明霜连眼角都吝于分给下方。

两人正要离开,那宋老却倏然一顿,发出了一声下意识的破音惊呼。明霜皱起眉峰,跟着宋老颤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一眼,便让她风轻云淡的表情一僵,缩紧了瞳孔陡然不可置信起来:

“三次觉醒?!”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五十二章

不错!

乔青正处于第三次觉醒当中!

自从在沈天衣的口中得知了那个陨落的可能,头顶便似有一座高山连日压迫着她,压力被她转化为动力升华了心境,然而威胁始终存在!乔青一刻不敢轻心。更不用说,凤无绝的感知,沈天衣的身体,东大陆里孙耀山和风玉泽的隐患,这一切,就如另一座高山兜头而下!

而第三座,便是大白的伤重沉睡。

当年浮岛上大长老有言,族中血脉,必要历经劫难方可涅槃,于一次次生死关头激发潜能获得觉醒。今日,三座大山之下,天道偷天换日再施毒手,六道灭世血雷接连而来,正是生死攸关中乔青再次觉醒的导火索。

“她就是三圣门主口中的人?就是那个人……人的孩子?”宋长老惊疑不定地望着远方一团金色的烈火,眼中一瞬杀机毕现:“小姐放心,属下这就为大夫人除去这个余孽!”

“等等。”

“明霜小姐?”

明霜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惊讶,一拂袖,下方的叫嚣顿时被笼罩在一片神力屏障之外。清冷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带着一种估量之色:“她今年多大?”

虽不知道明霜为何这样问,宋老依旧恭敬作答:“回小姐,四夫……那个人二十五年前逃来翼州的时候,方方有喜,这么算来,应是二十四……”话音未落,眸子陡然瞪大了起来——二十四?!他当然知道那名作乔青的女娃正在渡那神劫,可是二十四岁的神阶?还是在这种下等地方?

“吓到了是不是?”明霜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嘴角:“二十四岁的神阶啊!就连我也是在三十一岁晋升的神阶,四十五岁觉醒了第三次血脉。这乔青不靠族内传承,竟能做到这一步……比之那东大陆第一天才穆兰亭,又如何?”

“这怎么能比?”

“呵,穆兰亭十八岁晋升神阶,自要比这乔青好些,可若加上环境因素呢?”

宋老深吸一口气,只觉这下等大陆空气污浊玄气匮乏,这片刻功夫已觉满身的污秽。半晌,一口气重重吐出,他不甘道:“不相上下!”

明霜没再说话。

这四个字,听在她耳中,满满的刺耳。即便这个事实是她引宋老说出,却也不愿承认,这么一个庶出的小杂种,竟比她这大小姐的天赋还高!回想当日对着大长老时,她那句“姐姐”,明霜只觉此刻是无比的讽刺!本就清冷的眼睛更冷,她高昂起下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她心底那一丝丝自出生以来便从未有过的感觉——妒意。

耳边宋老又道:“既然如此,这孽种非除不可!”

“不——”

“小姐,你要留下她?”

“宋老,你的眼光太浅了。”若是旁人,明霜虽孤冷,对外却一直是个清和的性子,并不会这么说话。可宋老是她的亲信,或者说奴才,自然不必忌讳:“那穆氏这些年来愈发尊大,父亲和娘亲闭关多年,大长老亦是老迈昏聩,竟让他们隐隐有了东大陆第一氏族的苗头。若是有这么一个人,回到族里,那穆兰亭的第一天才宝座,可还稳当?”

宋老眸子闪烁:“小姐,族长至今不到万岁,此次闭关修为更胜从前……”

一万岁,对于东大陆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年纪了。这也看的出,明霜不到百岁的年纪修为已然深不可测,即便在东大陆,都算得上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她知道宋老的意思,族长离着陨落还不知多少年,即便忽略掉这一层面。她为了族里而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隐患,就真的认为那位子非她莫属么?

明霜轻轻一笑:“舍我其谁?”

宋老微微一窒,小姐极少笑,这一笑起来,真真就如四夫人当年的那般风姿。也怪不得,族长这些年对小姐言听计从……想到此,他猛的一个激灵:“小姐万万不可!这乔青乃是四夫……”

“那又如何?宋老可是怕她得到父亲的庇护——呵,再怎么说,我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难道这乔青不是?”宋老大惊失色。

“不,她是。”

不待宋老疑惑,明霜话锋一转,眸子陡然冷厉:“本小姐说是,她才是!”

宋老愣怔了片刻,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猛然瞪大了眼睛。

——想想看吧,据三圣门主的回复中所说,四夫人在翼州嫁于一乔家男子足足六年!而后这乔青方才出生。到底这孩子是当初那肚腹中的婴儿,还是四夫人在翼州珠胎暗结,谁敢保证?退一万步说,哪怕证实了这乔青就是族长之女,可一个夫君未死便私自改嫁的荡妇,又怎会在族长的心里留有一丝地位?只怕到时候,厌恶都来不及了吧……

而一个毫无依仗又拥有了那样一个脏污背景的小丫头,哪怕天赋再高,又如何?

只要个几年,一旦没了利用价值,还不是明霜小姐脚下的蝼蚁,想捏就捏,想碾就碾?!

想通了这一切,宋老只觉心头狂跳!明霜小姐,竟然连族长都敢骗?他望着稍前一步的白衣女子,她面色冷定,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孤高模样,不由让宋老也跟着静下心来,深深鞠了一躬:“小姐大才!”

明霜淡淡点头:“结束了。”

话音一落——

只听一字清悦的啸声,带着笑意霍然响起:“去!”

紧跟着,那猎猎燃烧的金色火焰,陡然升腾了起来,直冲天际而去!

这幅画面震撼而瑰丽,冲天而上的火焰和沉沉逼下的血雷于天幕之上轰然一个撞击!没有剧烈的声响,只有让人心悸的波动,金红两色不断颤抖着,在四下里形成了一圈圈扭曲的波纹,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扩散,再扩散……

“跑!”

“妈啊,快跑——”

下面众人惊疑不定,一瞬惊惶飞窜!有些跑的慢的被那扩散而来的波纹方方碰上,惨叫的时间都无便化为了粉末尸骨无存!

直到上空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

——砰!

下意识地,逃窜中的所有人都仰头看去。

犹如一道金柱破开赤红的天幕,那遮天蔽日的一面血雷竟在乔青的火焰中被烧灼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火焰冲破血雷继续升腾,将天地间染成一片鎏金异彩。这还没完,下方各色玄气冲天而上!

凤无绝,凤太后,忘尘,老祖,这四个玄尊高手带领着众人和数万追随者于这一刻觑准了时机,一同对准了雷劫发出了他们的最强一击!蚁多还能咬死象呢,更何况此刻已然被火焰冲开了一个大洞的血雷?

借着他们的帮助,乔青再次发力!

灼灼金火光芒更盛——

那雷劫,终于在众人合力之下一丝丝弥散开来,摧枯拉朽般化为细密犹如发丝的红色雷光,朝着四面八方迸射而去。

就是现在!

一道红色身影,犹如长虹贯日,破火而出!

一路所过之处,那些迸溅的细密雷丝,便好像凭空消失一般,就那么于万众瞩目之下无端端不见了。众人尚且没看个明白,旁观目睹了这一切的明霜和宋老却是瞳孔一缩:“吸收天劫!”

不错,乔青吞噬了雷劫!

灭世血雷的整体她不能吞噬,可这些雷劫的残余却正正是她此刻的十全大补丹!赤红的雷丝游走在经脉中,还不待形成气候,便被天级火吞噬一空!乔青一边吞的痛快,一边感受到她成神之后的修为又再一次增加了少许,方才那两击消耗的玄气一瞬充盈!而同样的,天级火的能量也跟着增长了一丝丝,离着晋升又近了一步。

这一些,明霜自然不知道。

但她亲眼看见了乔青的一番作为,吞噬雷劫,已足够让她心惊:“好一个乔青!真真是让本小姐刮目相看。”

明霜的眸子闪烁不定,一边宋老更是心颤莫名:“小姐,咱们的计划……”

“照旧!”

素手猛地握成了拳,明霜压抑着心头某种不详的预感,一言决断。她不相信,绝不相信一个在她眼中修为身份皆如蝼蚁的庶女,竟有能威胁到她的可能!宋老还要劝上两句,却见她的目光落向了另一个方向。宋老跟着看过去,那是下方一个黑衣男子,方才,就是他带领着数万人助了那乔青一臂之力。也是他,自两人出现以来一眼都没好奇看来过,只从头到尾盯着那乔青,一眨不眨……

宋老神色古怪,随即迅速挥去脑中的想法。

怎么可能?

明霜小姐身份高贵,那个下等地方的玄尊小子,又岂会入了她的眼:“小姐,那乔青的血脉,又怎么办?”

不说别的,族中血脉极为奇特,一旦觉醒之后便拥有自己独特的火焰,而这火焰中蕴含着的血脉气息,正是他们分辨族人的方法!一旦乔青回去族里,火焰一出,岂不是一切都清晰明了?

明霜并未回答他,视线从凤无绝的身上收回,眸中异光一闪,奇异地笑了起来:“走吧。”

——雷劫吞噬完了,她这做姐姐的,也该接妹妹回去了。



☆、第三卷 横扫翼州 第五十三章

乔青的确完成了吞噬雷劫。

血色雷光被她一丝不漏的全部吸收,天幕之上阴云散去,冲天的金色火苗霍然回流!

那画面,怎么形容呢——上有夜幕降临,下有死海无波,中间一抹耀眼的红色身影屹立着,不断有熊熊火焰一丝丝倒卷于她的脚下!就似是一朵硕大的金色妖莲片片合拢了盛放吐芳的花瓣,于那人的无双风华下,悄然内敛。

这是……

已经成神了吧?

这个问题没人敢问,二十四岁的神阶高手,实在太过夸张了!夸张到耸人惊闻!他们怔怔望着,犹自沉浸在方才的一幕壮丽画面中回不过神,也犹自沉浸在对乔青的震撼中不能自已。那一片漆黑的天海正中,一道红影便犹如天地间的唯一一抹亮色!夜色中烈火般耀眼,逼人,不敢直视!

乔青轻轻吐出一口气,周身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好!

第三次血脉觉醒,将她破败受损的经脉全部修复,毁掉的容颜也恢复完好。而最重要的,步入神阶,体内的玄气已在雷劫一破的瞬间转化为了神力,充盈地流淌在身体中:“神力……”指尖一抹无色透明的光晕萦绕着,虽不如玄气的颜色耀眼,却更加圆融内敛,力量暗藏!

这神力一出现,无疑证实了她神阶的修为!

大片大片的倒抽冷气声中,凤太后等人面色一喜,正要冲上来为乔青欢喜。却听天幕中一声清冷女音先了他们一步:“年纪轻轻,便步入神阶,妹妹果真不凡!”

这一声,终于让众人想了起来,天上还有那么两个不速之客!从他们出现伊始所说的话,和周身那种鼻孔朝天的傲气,众人早就猜测到了这两人的身份——东大陆之人!开始也对那两人心存了警惕,可这么长时间,他们只是冷眼旁观并未做出任何举动,渐渐注意力便被乔青吸引了去,将他们完全忘了。这会儿听明霜一言,不由纷纷仰头看去。

这一看,顿时瞳孔一缩,不可置信了起来!

“她……”

“她她她……她的模样……”

她的模样,竟是和乔青有七分相似!之前便觉这个女人看着眼熟,可那时候乔青正处于毁容之中,两人性别气质天差地别,自然不会让人往一处想。可这个时候,明霜正带着宋老从天上飞下,直奔乔青所在的方向。如此一来,那一红一白的两人自是对比分明,顿时让众人惊诧了起来:“我靠,难道这东大陆女人,和乔爷有什么亲戚关系?”

“这也说不定啊,乔爷的天赋那么妖孽到逆天,若是有东大陆的血脉,倒也说的通了。”

“啧,听说那边的人出生便有紫玄的实力,玄气浓度高的让他们在老母肚子里就不断晋升,根本连修炼都不用!紫玄啊,咱们这边要死要活修炼个几十年,没到紫玄的都是大把抓,那边儿……靠,真他妈的不公平!”

“等、等等——你们是不是会错了重点?”

嗯?重点是什么?


有人的一句话似乎提醒了众人,重点貌似是那白衣女人的某个称呼。顿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巴几乎可以塞进去一个西瓜!这一片被雷劈焦了的数十万人群中,有人弱弱吐出了一句让他们差点儿喷血的事实:“那那那、那女人叫叫叫、叫乔爷妹妹妹……妹妹。”

几乎是立刻地——

唰——

无数道视线汇聚到了乔青的身上。

此刻,明霜已然带着宋老到达了乔青的对面,凌空立着,嘴角含着淡淡的浅笑,并不热络地近距离打量着她。而乔青,也在看着明霜。对于明霜的出现,她并不意外。早在他们撕裂空间出现在上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可知道归知道,那时候的危机让她根本顾不得那些。至于后来,雷劫破开之后,她吸收着那些细细的雷光,更是察觉到了这两人的视线一刻不离自己!

甚至于,血脉之中的天级火,都在放下了重任之后浅浅骚动了起来,似乎对那两人有所感应……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同样的血脉!

该来的,始终要来。乔青对这族人的出现不意外,却着实意外了一番她的长相。还不待说话,体内的天级火骤然沸腾了起来,翻涌着似乎想传递给她一种预警!乔青以感知进入内视,面上不露痕迹,耸肩笑道:“阁下,你叫的可是乔某?”

“呵,”对这个姓氏,明霜发出了一声不屑轻笑:“你确定你姓乔?”

内视之中,天级火里独属于忘尘的那一丝火种,沸腾的尤为明显,一种名为怨恨和恐惧的情绪几乎要破体而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划过,乔青眸子一闪,飞快看向了忘尘!他是那玄火的原主人,自然也有所感应。捕捉到忘尘面具上露出的眸子里,一丝冰冷的寒光,乔青几乎确定了某个猜测:“我姓什么暂且不说,不过阁下倒是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极为相似。”

“哦?”明霜笑容一顿:“这倒是巧了。”

“是巧,跟你长的像,气质也像!”

“这可算缘分了,要是有机会,你口中那人,我倒想见上一见。”

乔青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字吐出:“自是有机会,小倌儿馆里一个千人枕万人尝的兔子而已,阁下若是想见,随时去捧场就好。”

轰——

落后明霜一步的宋老,原本还在疑惑着这乔青的气度不凡,沉得住气。若是换了旁人,听明霜小姐口中的意思,还不得迫不及待的先把那身世关系给搞个清楚。可她却怪,直接站在此处闲聊了起来。满心满腹的疑惑之中,乍然听见乔青这一句,立刻杀气暴涨,横眉怒目:“你说什么?!”

一边说着和明霜小姐气质像,一边又道那人的身份如此下贱不堪,这其中的意思还用解释么?

“放肆!”明霜这一句,却并非对乔青,而是对她身边宋老。

“小姐?!”

“族中规矩你忘了?退下。”

宋老不甘心地退了下去,重新站回她一步之后。明霜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刹那便压了下来,清冷道:“妹妹一直流落在外,不了解族中规矩倒也可以谅解。可今天,姐姐便跟你提上一句,我族自上古时期传承至今,长幼尊卑极为严明,今日这种话若是回到族里再说,被大长老听见的话……可莫要怪姐姐没提醒过你。”

乔青看着明霜,轻轻笑了起来。

方才那一句之后,她明显感觉这女人轻松的情绪大于愤怒,这无疑,已经证实了她的推测!心底杀气翻涌,面上笑容更盛:“照这么说,你身后那个对我态度不敬,应是需要回族问罪的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明霜眼神骤冷:“原来妹妹早就知道了。”

“不算早,有几年了。”

“哦?”

“血脉觉醒,加之你的样貌。”

乔青说的简单,明霜却明白了她的意思。血脉一觉醒,自然知道和乔家人有所不同,心中存了怀疑,待到她一出现,这相似的样貌便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么方才是在试探于我了?妹妹未免太过小心。”

“小心是肯定的,谁知道老子那家族到底是个什么样,总得试探试探你的态度,不然两眼一抹黑地跟着走了,想回来可不容易。”乔青摆着手随口解释了一句,这完全符合逻辑,明霜并未怀疑。便见她嘴角斜斜一勾:“不过……刚才我那话,可是真心的!”

刚才那话?

和一个千人枕万人尝的下贱小倌儿气质相同!

明霜的眼中,杀气几乎不可控制地升腾了起来。毫无反应的,一道红色的身影霍然冲了上来,混不吝的勾上了她的肩头,哈哈笑道:“呦,这么开不起玩笑。”她整个人僵住,杀气更盛,控制不住地将触碰到自己的乔青猛地弹了开:“你放肆!”

乔青趔趄两步,嘴角一丝血线溢了出来,散落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眸子里的精光闪烁。这女人明显不容人如此触碰,刚才那一回击是下意识的,必然没有留手!虽然力度不重,她却完全没有动过一招半式,只凭着本能便让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她的修为,对如今的自己来说,深不可测!她抬起头,看着明霜和忘尘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呸的一声,吐出了流到嘴角的血。

放肆?

她就是不够放肆!

夺了忘尘火焰的人,生生站在自己的面前,她非但不能将这贱人一击必杀,还得一步一步暗自试探,一言一行演戏作伪!一股子杀意生生梗在心口,让她血气翻涌几欲爆体而亡!然而身体里已经沸腾到了如此的程度,她面上丝毫不显,不就是忍么,忍了这么多年,还差这一次不成!

气氛一时冷凝了下来。

夜幕之下,一时无声。

忘尘远远地望着她,眼中的冰冷已全部化为了心疼和暖意。没有人比他更想现在就冲出去,可不行,他才是火焰的原主,比起乔青来对那火焰更为敏感。一旦靠近,只怕那女人体内的火也会受到牵引——忘尘死死将自己定在原地,他不能动,不能辜负了乔青的一片心意。

肩头霍然落下一只手臂,兄弟式地拍了两下,凤无绝脚下一动,飞到了气氛僵冷的乔青身边:“怎么回事?”

“谁他妈知道怎么回事?”

乔青呸一声:“知道老子是她妹妹,还这么个德行,以为自己什么东西,老虎屁股摸不得啊?”她扭头看一眼明霜,十足的流氓地痞样:“姐们儿,女人都不能碰,男人肯定更碰不得了——你可别说,自己还是个雏啊?”

明霜的脸色,这次是真的难看,从出生至今,从没有人敢这么对她!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乔青竟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可是另一方面,越是如此,她越是放心。明霜对于乔青的一切,皆是从三圣门主那里收到的回信中得知,除去身世之外,也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撕裂空间到达这里的一瞬,她倒是听见了一句仰天骂娘的话,此刻两相一对比,倒是暂且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这样一个人,反倒更容易控制。”

心下转过这个念头,明霜忍住不耐,皱眉道:“我念你流落在外,此次暂不与你计较。待到回去族里,自有父亲教导于你。我想你还不知道,四娘离开的这些年,父亲日思夜想,娘亲得知你的消息后,立刻派我前来寻你。想必你若回去,父亲定会欣慰难当。”

打出亲情牌了么:“他是什么人?”

明霜却不多说了,高昂着下颔,傲然道:“去了,你自不会失望!”

这话落下,她便见对面的乔青眉毛一动,眼中的算计和觊觎一览无余。明霜心下笃定,在这个下等地方,没有人会不对东大陆动心,也没有人会不对那边的权势动心!果然,乔青犹豫了片刻:“怎么去?”

“你要去东大陆?”凤无绝一皱眉,脸色不悦。

“不是我去,是咱们一块儿去。”乔青拉着他的手,朝明霜一扬下颔:“没问题吧?”

明霜这才看向凤无绝。

当日浮岛之上那虚幻的一抹人影,此刻实实在在站在了她的眼前,却让她失望了。她犹自记得那时候不过看了片刻,便觉那男子黑衣冷厉,眉宇不凡,尤以那通身的气度,竟是比起穆兰亭也不遑多让。可这会儿,只一眼她就看出了他的感知大损,明霜心下惋惜,再见凤无绝听完乔青的话后,那眯起的眼睛中亮光一闪而逝,脸色也好看了起来,更是不喜:“喜怒为一女子牵绊,此等男人,何成大事?”

不对!

他根本不是为了这乔青,而是为了去东大陆的机会!

——果然男人都如父亲!明霜厌恶更甚,感知大损还妄图去往东大陆,这样的人,即便成了神阶,也不过是个三流货色!她忽然就没了再纠缠下去的兴致,淡淡道:“你能在今天来这里,恐怕也是为了去东大陆……”这么长时间,神识并未感应到三圣门的存在,恐怕已经毁了。三圣门主的回信中,那话中意思也是求救,她倒不算意外。一群奴才的灭亡,也入不到她心里去,只仰头看了看天色:“阵法随时可启动,再有半个时辰,就会关闭了。若想再去,除非你有了如我一般的修为,或是再等百年!”

乔青顿时跳了起来:“百年?我可等不了!”

明霜自然也等不了,百年之后,这乔青都一百多岁了。一百多岁的神阶在东大陆虽也不算差,可到底一抓一大把,哪里还有让穆家挫败的可能:“甚好。”

衣袖一挥,让人心悸的神力在夜幕下一晃,下方死亡之海便轰隆震动了起来。海面颤动着,似乎有什么自地下冉冉升起,直到过了良久良久,轰隆声越来越响,已经近在耳际,脚下的海水骤然向着四下分离开来,露出一方缓缓上升的圆盘。

圆盘还在继续升着……

直到高出海面有半人高度后,平稳停止了下来,海底的震动也跟着静止。

乔青看着这巨大的圆盘,玄石所制,虽没有一方放置玉珠的石柱,也没有风玉泽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不过只从形态看来,应是出自风玉泽的手笔没错:“这是什么?”

这东西是由玄玉催动,三圣门中一直存有那物,她却没想到三圣门已毁,只好以神力勉强催之。这催动的功夫,已让她的脸色泛了白,闻言并不回答,只不耐道:“走吧。”

“等等,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你急什么!我多带几个人,还得跟这边的朋友叙叙旧。”

话音一落,不待明霜阻止,乔青已不见了人影。宋老在身后同样将神力灌注进去,为她分担了一丝消耗:“小姐,还有柳生和朱泰的死……”

明霜眸子一闪,倒是忘了问这一茬——那两人修为虽不及她,但也不是这里的人可以解决的!这件事若是不能解释明白,这乔青未免可疑。目光落到远处,在一群人中不断寒暄着的红衣人影,明霜感受到自己因为催动阵法而渐渐流失的神力,皱眉道:“依你看,此人可有问题?”

宋老倒是不担心:“明霜小姐多虑了,区区初入神阶,玩点儿花样也不足为虑。”

明霜淡淡点头,实力的差距,哪怕是她神力枯竭,也不是这乔青能动手脚的:“嗯,你倒是提醒了我,柳生一事,还是弄个清楚为好。”

她原本想着,一旦乔青回来,就先将这件事问明白。可千等万等,一直等到离着阵法关闭只差半柱香的时间,那红衣人影才带着十多人慢悠悠走了过来,有说有笑不见丝毫紧迫。明霜冷冷地盯着她,目中的杀意氤氲着,若非她心性够沉,早已动手将这孽种一把捏死!

“久等了久等了,爷人缘儿好,多聊了两句。”乔青打着哈哈带着众人走过来。

后方好几个都脸色古怪的很,今天他们是做梦了吧?是的吧?嗯,肯定是!——要不怎么听见了那什么妹妹?让他们相信乔青是女人?倒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柳天华干笑两声,胳膊肘一捅玄苦:“真是老了,刚才竟然听见……”

大师怜悯地看他一眼。

柳天华眨眨眼:“哈哈,哈哈,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当年在柳宗那一年,玄苦骗了不少丹药跑路,恢复他侍龙窟龙脉中损失的修为。是以这两人一个坑蒙拐骗,一个千年狐狸,又皆是两大宗门的宗主,倒是培养出了那么点儿阶级感情来。一看这神棍的表情,柳天华连舌头都不利索了:“不不不……不可能吧……哈哈,怎、怎么可能?”

一边老祖等几个还不知道的,也一脸见鬼地望了过来,那意思: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大师!

看着这一张张苦逼的脸,这得道高僧的心里就是一阵幸灾乐祸,看吧,看吧,当年老子知道的时候,可没少被吓一跳:“没事儿,你们也不是最丢脸的,那边儿还有一群木桩子这会儿都傻戳着呢。”

——这无疑就是变相的肯定了。

“见鬼!见鬼!”柳天华差点儿蹦起来,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

他迫不及待的跟老祖对视一眼,只觉满眼都是泪啊,乔爷是女人?他们祖师叔竟然是个女人?天要塌了么?红雨要下了么?人类要返祖了么?这种人神共愤惊世骇俗伤天害理的事儿怎么可能出现?!怎么可能!两人脑中唯一的一句话,只剩下了:“母猪果然上树了……”

不过玄苦说的没错。

好歹这两人接受能力还是强的,高手,宗主,老祖,自然不比普通人!

看看外头那数十万的人吧,自从乔青和明霜的对话开始以来,那个性别问题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一个个全部一秒钟变石雕,连眼珠子都没个动的。到了这会儿,都还在整个死海上戳着一片呢!一眼看过去,啧,那叫个壮观。

而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却是顾不得外头那数十万个哥们儿了。她计算着传送阵最后关闭的时间,带着笑眯眯走到了明霜的面前:“站上去就成了?”

明霜冷冷点头。

乔青一步迈出,直接走上了传送阵。

几乎是立刻的,前方出现了一丝丝波纹的扭曲,片刻露出一个洞口大小的入口。这入口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似乎那头也没有路,只要一迈进去,就能直接到达了那传说中的东大陆。

乔青眯着眼睛望向这入口,成为了神阶之后,神识极为敏锐——她可以感觉到,这入口乃是由极沉厚的神力所催动,一旦明霜收手,入口便会瞬间消失!除非,有人正迈在那入口处,或许可以拖延个分秒时间……

眼见着乔青未动,明霜心下一闪,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升了起来。即便不愿意承认,她此刻也不由得有一分狐疑一分担忧,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凤无绝的身侧,感知力大损,也相当于容易近身容易下手!开始,不过是做个预警,可这么一动,倏然体内那独属于忘尘的火焰霍然骚动了起来,竟隐隐有了破体而出的迹象!这火焰跟着她十几年,许是怨气太深,虽为她所用却始终并不顺手。

但是——

从未有一刻,竟会如此!

明霜霍然扭头,目光在十几人上一扫,瞳孔一缩定在了戴着面具的忘尘身上!

之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明霜自然不笨,非但不笨,还是极为睿智之人。她对乔青根本全无了解,可这刹那时间,之前乔青的所作所为全部走马灯一般串成了一条线!她一早知道!一早知道了忘尘的火焰在她身上!也一早知道了当日加害忘尘的就是她!

如果说之前,明霜打的主意是利用乔青,那么这一刻,知道了这一切秘密的乔青,就绝对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这想法一出现——

同一时间——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十几人,同时出手!

整个死亡之海上杀气升腾!各色玄气朝着明霜轰然而去!这来势太快,也太突然,几乎是她心中警惕的一刹那,她此刻神力稍有枯竭,这近距离的玄气轰炸也不敢硬接!她翻身一避,同时素手一挥,神力设置出一个屏障将玄气抵挡在外:“不自量力!”

话音一落,她眼神骤冷:“想走?!”

正往那入口处飞快迈了一步的乔青动作倏然一顿,她察觉到了!体内的天级火似遇见了一股极大的吸力,正以飞快的速度从经脉中向外流失。便如同那日修罗斩的所为,只不过,修罗斩是借助这火焰之力暂且一用,而这次来自于后方明霜的吸力,却有将这天级火连根拔起的势头!

怪不得忘尘的火焰会在她那里。

这么说来——

明霜,亦可吞噬火焰?

乔青不知道这到底是明霜一人的特例,还是她们整个家族都是如此。最起码,柳天华的玄火,可没这能耐!她倏然回头,看着明霜精致的面容上那一抹傲然冷笑,就似看见了她这相似的假面之下,隐藏着的那一条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以那双阴毒的眼睛,垂涎欲滴地盯着她。天级火竭力抵抗着,可这吸力太强,她的周身火焰从经脉中渗透而出,一丝丝火苗朝着明霜疯狂而去!

这情形,不止让乔青皱起了眉,连宋老都是大惊失色。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打上了这样的主意?!

原来,她体内那从来不显山不露水的火焰,还瞒着所有人瞒着族长拥有一种如此逆天的属性?!

乔青嘴角一勾,非但不极力阻止,反倒加大了输出,让天级火毫无阻碍地全部被吸出!一瞬间,明霜只觉那火焰飞快窜入了她的经脉!她冰冷的双眸中涌动着惊喜之色,还不待持续,倏然面色大变!体内的火,和乔青的火焰撞击在一起,竟然落了下风?!她当然见过乔青抵抗雷劫的那火,可在她看来,那火虽强,比起她的也不过是旗鼓相当,再加之她修为之高,压住这火完全不成问题!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会这样?

明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见的,就是乔青似笑非笑的表情:“姐姐,见面礼。”

从她出现到现在,第一声姐姐,竟是叫的如此讽刺!一口细牙几乎咬碎,明霜飞快镇定了下来,她是作为未来的氏族继承者被培养,若连遇事不惊的心性都没有,又如何可谈“舍我其谁”?明霜不再纠缠,果断将体内乔青那火焰逼出经脉!哪怕是乔青都不由为她叫了声好,换了旁人,已经进入到体内,哪怕明知危险也定会拼上一拼,可这女人,够决断!

即便如此,已然晚了。

明霜倒退一步,脸色惨白,乔青感觉到天级火回归体内,不但将在明霜体内本就不稳定的忘尘的火焰勾引了回来,甚至带回了那么一丝丝独属于明霜的本命火!乔青不急着吞噬这火,让天级火将这一丝火线包围起来,封住去路。同时,指挥着众人飞快撤离:“走!”

这一切——

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刹那功夫。

从众人出手,明霜反击,乔青将计就计,到明霜果决断腕,再到邪中天和玄苦两人冲进了入口,统共也不过五息时间!待到第三人囚狼要入,已然被反应过来的宋老拦住!凤太后、老祖、忘尘,沈天衣四个玄尊顿时和宋老对上,这一阻拦的功夫,囚狼被乔青一把扯了进去,后面无紫非杏再入,明霜已然攻了过来!

她苍白的手指犹如一只利爪,这辈子唯一一次吃亏竟是吃在这孽种的手里!眼见着乔青也要进入入口,明霜眸子一厉陡然转身,霍然抓住了感知受损的凤无绝:“乔青!”

一声厉吼,让乔青步子一顿。她回过头大惊失色,天级火瞬间飞冲而出!明霜便知道,她赌对了!眼见着乔青的火焰包裹着神力汹汹而来,明霜不屑冷笑:“不自量力!”然而这不屑这从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她笑容骤僵!

明霜一扭头,看见的便是凤无绝冰冷且深沉的眸子,这目光,这气度,和她第一次从那虚影中看到的重合了起来!到了现在,她又怎会看不出就连乔青进入入口,这男人被她抓住,都是两人之间的一场戏!只是眨眼,凤无绝原本一片虚无的眉心一抹图腾骤然出现,化为一片漆黑的魔气重重而来!同一时间,乔青的火焰到了!魔气和火焰在一瞬间融合在了一起,黑红两色交织着,竟迸发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毁灭之力!

明霜并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然而她片刻都不敢怠慢!

一个神力屏障只方方出现,便被这黑红两色给侵蚀了个片片碎裂,轰——这股来历不明的力量扑面而来,让明霜脸色惨白,一口血狂喷而出!她受了重伤!她竟被两个眼中的蝼蚁伤至重伤!这还只是这力量的余波!明霜果断后退,宋老大惊失色:“小姐!”

轰——

修罗斩爆发出铸造神品的全部力量,一击,正中分心的宋老!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这么点儿时间,项七洛四也冲进了入口!随着宫琳琅和万俟风的进入,那入口抖动着,没了神力的支撑,已然有了要闭合的迹象:“不好!快走!”

老祖忘尘沈天衣接连冲入入口,凤太后退后一步:“丫头,无绝,快走!”

两人霍然扭头,看见的就是奶奶眼中的坚决,只一眼,乔青便想到了当日老太太坐在摇椅上,对她讲述着凤无绝爷爷的情景。她要留下,留下守着鸣凤!这样的感情,不需劝,也无法劝。眼见着入口开始闭合,乔青和凤无绝对视一眼,飞快冲了进去:“奶奶,保重!”

最后关头——

洞口只剩一半大小——

某只被遗忘了的黑色小鸟,驮着一只让它摇摇欲坠的肉团子,和肉团子上面盆栽一样的小西红柿,哼哼尖叫着冲了进去。

洞口无声闭合,半空中飘下几根漆黑的鸟毛,一切回归平静。

姑苏让,柳天华,柳依依,万俟流云,万俟灵,兰萧……一部分决定留在大陆上的人,默默望着那一处,良久,良久,直到凤太后蹒跚走来,欣慰着笑了笑,几人才扭过了头,看向远处被那黑红两色的神秘力量击中的明霜,和另一边直接被打成了重伤的宋老:“这两个,怎么办?”

凤太后笑眯眯摇摇头:“担心什么,天道规则之下,我们如果站着不动不反抗,他们这两个神阶若要动手,等着被天劫劈死吧。”

几人哈哈大笑,绕过跌落到死亡之海中,脸色难看死死瞪着消失入口处的明霜,飘然远去。

他们说的没错,天道规则之下,修为越强,受到的约束就越多。就连玄尊高手随意出手插手大陆争端造成生灵涂炭都会得到雷劫的惩罚,更何况如明霜和宋老呢?明霜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做这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尤其她伤重至此,火焰有损,雷劫之下,她非死也伤!这也是乔青敢笃定离开的原因。

明霜从海中腾起,落到了宋老的身边。

他先是神力枯竭,又受到神品一击伤势颇重:“小姐。”

明霜俯视着他。

宋老心下一跳,陡然瞪大了眼睛,他的脖颈处,正有一道神力造成的致命之伤。鲜血沿着脖子成串流淌,在黑色的海面上形成了一滩赤红,明霜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到他瞳孔涣散,死不瞑目,连一句为什么都没说出来。

明霜冷静且淡漠地道:“怪只怪,你知道了我的秘密。”

尸体沉下海面,带起一阵咕嘟咕嘟之声,唯一证明过这忠心的手下曾经存在的痕迹,只有那一线一线飘荡着的血水……

做完了这一切的明霜,几乎只剩下了离开的力气。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深藏的毒蛇几乎要破目而出!看了一眼这翼州大陆,再一次望向洞口消失的方向,她阴狠地笑了起来,嘴角的鲜血看上去诡异且骇人:“妹妹,这见面礼,姐姐就收下了——至于回礼,东大陆咱们再慢慢清算!”

一挥袖,空间出现一道细小的撕裂,明霜消失不见。

……

乔青离开了。

可这死亡之海上,一片木桩子们还杵着。他们愣愣地见证了“乔爷”从男人变女人的一幕,也见证了她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就跑了的一幕。当他们回过神来,一脸见鬼地飘离回了大陆上,将这个匪夷所思堪称恐怖的特大消息传达给每一个人的时候,得到的便是整个翼州的质疑声:“切……”

自然了——

三人亦能成虎,更何况是数十万个人呢?

渐渐有人相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坚定不疑,甚至有人去寻找一切和乔青有过亲密关系的朋友询问,得道的答案,永远只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关于乔爷的性别问题,终于在翼州大陆上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谜团。

有人说,那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一章

初春时节。

和风煦暖,花红柳绿。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茂密的枝桠,投入林中清泉,碎光点点。泉眼咕嘟咕嘟的声响中,一片流水淙淙鸟语花香,被如烟蒸汽朦朦笼罩,怎一个世外桃园、人间仙境?

然而此刻——

这静谧之地正被一声急迫的呵斥所破坏着:“快!定要赶在那乔青来前,把守住这里!”

一行接近二十人飞快朝着这边赶来,这二十人,尽都一身黑色斗篷蒙住头脸,周身气息沉厚,高大的身形踩在断落的枝桠上,竟是一丝声音也无!领头之人率先落到泉畔,神识一扫,松了一口气:“无人。”

“当然没人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后面手下咒骂一声,就地靠着石块儿坐了下来:“已经到了,就别瞎紧张了,都坐着歇歇吧。连续一月脚不沾地地撕裂空间,他妈的,神力都快枯竭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坐了下来,围着那黑衣首领抱怨着:

“我说老大,你手气也太臭了吧?玄灵泉满大陆分布着,九十九个呢,被分去哪一个不好,偏偏来了这么个破地界!他妈的,再往西飞个一阵子,都到死亡之海了!”

“可不是,老子还从来没跑过这么远的地儿!”

“要我说,不是老大手气臭,是明霜小姐大惊小怪,搞这些劳什子命令……”

“住嘴!”

老大一声怒喝,制止住手下人越来越不像话的抱怨。见他们虽住了嘴可一脸愤愤不平,不由皱起了眉毛——他们是大夫人的亲信,两千精英,任何一个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若是整合在一起,绝对能够扫荡大陆上任何一个大型势力,摧枯拉朽,绝不夸张!可这一次,他们竟要每二十人一队分散到整个东洲的玄灵泉上守着,只为了一个初入神阶的小丫头?

想起这可笑的命令,连他都摇了摇头:“成了,有怨今天撒过就算,回去可管好自己的嘴!若是让明霜小姐听见……”

“知道,知道,咱们也就说说。”

他们当然不像族里其他人,以为明霜小姐只是个有些清冷孤高的小女子。不过:“说真的啊,那乔青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竟让明霜小姐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了赶在她泡玄灵泉之前,守株待兔。”

——兴师动众,一点儿也没说错!

想想看吧,从翼州来此的人,全部都是随机降落,到底会落到东洲的哪个地方,根本就是没谱的事儿。而玄灵泉呢,从南至北,从西到东,几乎每隔万里距离都会分布上一汪。就比如大陆最西边的此地,向东一万里之外的迷幻之域,便有那么一汪——明霜的这一命令,几乎是将整个东洲都给封死了!

“何止啊……听说连如意令都发下去了。”

“什么?!”

一声惊呼,那老大豁然起身:“如意令?!”

顿时,所有人都朝着那说话之人看了过去。那人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色惨白,不断摇着头:“嘘——老大你小声点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被族长知道了,别说明霜小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老大死死盯着他:“六子,你的意思是——此事族长还不知道?”

啪——

那六子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真是说多错多:“老大,你就别问了,如意令是多大的事儿,那是咱们能乱说的么?”

如意令,说白了,其实就是个悬赏任务,以族长之名散布在整个大陆的英雄帖。自然了,能收到这则帖子的,也并非是普通之人,皆为在大陆上占据了一方天地的大型势力!氏族从上古延续至今,如意令出的次数不超过百。甚至族长在任的几千年里,只出过两次。

而这一次,明霜竟敢背着族长私自下达了这悬赏命令:“此事事关重大,岂可不问?!我等跟着大夫人千年,可不只是为了她一个人,而是为了氏族才答应陪嫁!”老大双目含怒,说的所有人都脸色难看了下来:“荒谬,太荒谬,明霜小姐怎会做出这等愚蠢之事?!不行,我得速速将此事汇报给大夫人,但愿还有时间挽回。”

六子犹豫片刻,眼见他竟是认真的,不由急眼了:“别去,去了咱们都得死!”

这脱口而出的话,让老大步子一顿。听六子一咬牙,一跺脚,全招了:“妈的,咱们出生入死近千年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此事是大夫人院子里的丫头说的,断断不会有假!听说那乔青根本就是四夫人的亲生女——跟着大夫人这么些年,你们也明白了——今天这件事儿,就到这里,谁要是漏出去一个字,后果不用我说!”

他说完,便紧紧闭着嘴,不再言语了。

然而只这只言片语,其他人还会不明白么?

这哪里是明霜小姐的主意,根本就是大夫人的授意!此事由明霜小姐出头,就算是后来被族长无意中知道了,她也可以打着“寻找妹妹给父亲一个惊喜”的名号,将此举大事化小。毕竟,上一次族长亲下的如意令,便是二十五年前,四夫人消失的时候。

然而退一万步说,哪怕是逃脱不了罪名,难道这如意令就能不下么?

大夫人对那四夫人有多恨,又怎会让她的遗孤留在世上?一旦族长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别说这些年受尽宠爱的明霜小姐,和稳居族中主母之位的大夫人了,就连大夫人的娘家氏族也会牵连在内!当年的那一场大战还不够么:“两族方方才消停下来,万不可因为一个卑贱的庶女,再次引起东洲大乱!”

老大的一句话,让众人纷纷一个激灵:“不错,两族一旦再战,穆氏和纳兰氏也不会冷眼旁观。”

似乎忽然之间,四大氏族乃至整个东洲的局面,都系在了那名叫乔青的一人身上。意识到了此事严重性的众人,纷纷脸色犹疑,暗自心惊。神识向外伏延了千里之广,他们深吸一口气,齐齐站起身警戒了起来,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敷衍:“不管那乔青知道多少,先下手为强总是没错的。要不,她就一辈子都别修炼,否则,只要一旦出现在玄灵泉……”

这样的对话,正出现在整个东洲大陆的九十九个玄灵泉边。

而同时,大陆上每一个大型势力的书房桌面上,都在第一时间被诚惶诚恐地摆上了那么一卷金色布帛。

平常的悬赏令,大多在卷头便出示了悬赏的金额或物品,而这一卷的开头,只有五个震人心魄的大字彰显了这悬赏令的偌大手笔——万愿皆如意!不错,万愿如意,这就是如意令的由来。但凡完成任务者,不论你希冀的是什么赏赐,尽都可得。这也在另一方面,昭示了那氏族的地位和能力。

几乎是立刻地——

乔青这两个字,进入了每一个上位者的眼睛。

乔青是谁,成为了每一个上位者心中的疑惑。

这个根本就没听说过的名字,让他们反复呢喃着,细细推敲着,不断回忆着,企图从长久的岁月记忆中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哪怕一丁点关于她的消息。然而他们失望了,蒙了尘的藏书阁里翻箱倒柜几乎折腾了个底儿朝天,愣是寻不到那人只言片语蛛丝马迹!唯一一点儿好处,恐怕也只是那些长了毛的卷宗得以重见天日晒晒太阳了……

既然查不到,那就找吧。

大海捞针的找,掘地三尺的找,孜孜不倦的找!

布帛上一幅画像,第一时间被画师拓印下来,分发给手底下的每一个人,再重复向下至每一个中小层附属组织。如意令代表的是一种高度,并非是全民悬赏,是以那布帛的拓印也并未公开张贴出来。然而即便如此,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这两个字悄悄出现的频率太多,当相同的画像在大陆上每一个地界中悄然传阅……

乔青这个名字,似乎在一夜之间插上了翅膀风靡东洲。

这就好像一个笑话——

对于东大陆来说,这个尚且明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这个根本人影都没现过的那么一个人,在初来乍到方方到达此地的小菜鸟……别说什么闹腾祸害了就连羽翼丰满堪堪自保的能力都未必有的时候,已然以一种“人尽皆知的秘密”的方式,诡异地登上了这个大陆的舞台。

这种莫名其妙的出名方式,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嗯,貌似也挺符合某人的风格……

然而和这个名字数不清的出现频率形成了鲜明对比的——

是结果!

是乔青!

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在历史长达数十万年之久的东大陆来说,哪怕百年都是一闪而逝,白驹过隙。可是,如意令之下,日子一天天过的似乎极为缓慢,一日,两日,三日……

五天,十天,半月……

看似风平浪静的表象实则暗潮汹涌的内里之下,一月时间如蜗牛慢爬一般,煎熬着过去了。大夫人越发地急不可耐,两千精英们眼巴巴地等出了蜘蛛网,整个东洲都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不错!

这几乎是全东大陆的出动寻找之下,乔青,竟像是奇迹一般的消失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二章

东洲大陆的格局,极为有趣。

由西向东,呈一种阶梯式的格局有序分布。

最西边的死亡之海外,乃是一片偌大的荒芜贫瘠之地,鸟兽无踪,杳无人烟。再向东边,一片茂密的森林过去,就到了散修的聚集地“迷幻之域”。自迷幻之域开始,几乎每隔十万里便有一处凶兽遍布之地,或山、或海、或林,不一而足。然而相同的是,这每一个凶兽遍布的险地,都似乎是一条无形的阶梯,将东西两边以势力的强弱分隔开来。

越往东,则越强!

如此一级一级递增过去,直到这东洲大陆的最东面,便是属于四大氏族的领地了。

而乔青,在哪呢?

时间距离着如意令的发布,已然过去了一月之久。春末夏初的时节,正值日上中天,午后时分。繁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两侧赌坊酒肆人声鼎沸,青楼茶馆络绎不绝。无处不飘荡的饭菜香气中,掺杂着浓烈的汗水味道,让这一方地域充斥着一种奇异的生机!——如沸腾的开水炸了锅子,热气,热浪,热火朝天!

而这一片滚滚喧嚣之中——

正有那么一间铺子,古怪的安静,极不和谐。

“让开!快让开!”大街上一行几人飞快朝着这铺子跑来,最前方一个汉子背着个虚弱女子,一路嘀嗒嘀嗒着漆黑的鲜血从她白皙的小腿上蜿蜒而下。这样的情况,却没引起四下里任何一个人的注目,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各行其是。仿佛这真正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了:“到了,到了!快敲门!”

汉子一声大吼,后面一个粗布青年率先冲了上去,急匆匆拍起门来:“凤神医,凤神医?”

接连几声,里面一片安静。

那汉子愈加急躁,一脚正要踹门,粗布青年一把拦住了他:“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妈的我疯了!”那汉子疯狂地挣脱开青年,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家没有门头的一方铺面,乃是一个月之前才在杀域开张的。这个地方,乃是散修的聚集地,可真要说起来,那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比如曾经声名赫赫的高手,厌弃了争名逐利来此隐居;比如满身杀孽的魔修,仇家无数来此藏身;再比如一些犯了错的贵家子弟,被家族贬谪来此放逐。

又或者是里面那凤神医,背景不明来历成谜……

“人家是神医,咱们就是散修;人家牛逼,咱们活该被人欺负!老子知道惹不起这人,可今天,那凤九要是不出来,老子就是死,也要拉着他为我媳妇陪葬!”感受到身后女子气息越来越弱,汉子睚眦欲裂,一脚踹上了木门,发出砰一声巨响。

粗布青年顿时眉头大皱,一咬牙:“你要死,可别拉着我!”

话落,竟是拂袖而去。

那汉子冷眼盯着:“你要走,也把玄石放下!”

青年步子一顿,冷笑道:“凭什么?”

“她弄成这样,到底是为了谁?要不是你非要加入神剑门,让我夫妻帮你凑齐一百玄石,她会被凶兽所伤?”

“笑话,她修为不济,关我什么事?”

这两个方才还一路同行的人,此刻竟是面红耳赤了起来。而跟着他们过来的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小个子男人,这个时候也跳了出来:“没错,咱们四个人去猎杀凶兽,说好了平分,你想独吞?”

眼见着对方三人,那粗布青年犹豫片刻,狠狠扯下腰间一个布袋,拿出自己的那份儿,剩下的一把丢了过去,满目不甘。

哗啦——

装满了玄石的布袋散落在铺子门口,小个子男人冲上去就要捡,却见一只脚先他一步,踩住了那布袋口!男人仰头看去,原来这铺子竟是不知何时敞开了门,而踩着那布袋的红衣人斜斜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这悠然的姿态,明显已经看了良久。

“神医凤九?!”

“神医凤九?!”

汉子和小个子异口同声。

这走出之人,单看面貌真正不算出彩,顶了天能给她扣上个“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却是抓人——乍一看来,极黑,极亮,似是掬了漫天的星子,让人眼前一晃,沉溺其中!可再细细地看,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一个哈欠打的眼里雾蒙蒙的,浑身没骨头一样,带着满满烂泥扶不上墙的慵懒:“阁下……可是神医凤九?”

汉子狐疑地又问了一句,越看越不肯定了。

红衣人却不搭理他,脚尖一挑,地上的布袋便凌空飞起,几乎让人看不清的速度,又飘飘扬扬地落回了地面。而里面的玄石,已然到了这红衣人白皙的手里,叮呤当啷地把玩着。只这一出手,汉子便是瞳孔一缩,砰一声跪了下去:“求神医救救我媳妇!”

“下等?”

“什、什么?”

汉子没听明白,狐疑抬头,看见的,就是她皱起的眉毛。黑锃锃的眼珠子在手里玄石上瞥了一眼,极不满意。汉子顿时红了脸:“是、是,都是下等玄石。”

玄石按照里面蕴含的玄气浓度,可分上中下三等。而这一些,几乎连下等都算不上,有大有小,零零散散,只是一些玄石碎片罢了。红衣人看了眼汉子背后的女人,啧啧两声转身往里走:“中毒不轻,这些勉强够吧。”

“谢谢神医,谢谢神医!”原本以为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峰回路转,汉子大喜过望,在地上磕起头来。

“神医请留步!”却在这时,那小个子男人怒而出声:“他要救他女人,那是他的事儿,阁下手中的玄石里可是还有我的一份儿,还请阁下归还。”

“这玄石当我问你借的。”汉子赶忙求道。

“问我借,哈哈,别逗了,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互相是个什么情况谁不明白?”小个子却是嗤笑了起来,好像听见了一个笑话:“如今她中毒在身,就凭你一个人,还得照顾着一个废人,哪有的还我?”

“你说什么?!”

四字一落,汉子背着背后的女人就冲了上去,当街和这同伴动起手来。然而即便如此,杀域里依旧人声鼎沸,繁华热闹,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之间的拼死搏杀,引不起旁人的一丁点儿注目。医馆里那托腮打哈欠的红衣人,眼中凌厉的金芒幽幽一闪,便移开了眸子,恢复了慵懒。

不错——

这人,正是乔青!

两月之前,她所降落的位置,正是在这大陆的西边,杀域往西万里之地。几乎是在降落的一刻,脑海中便出现了一方简易地图,以红色痕迹标注出玄灵泉的九十九处所在,还有一些天道赠予每一个初临者的信息。

同时,乔青便知道:她和凤无绝失散了!

“恐怕那明霜有什么秘法,可以寻到我的所在之地。只是没想到我会临阵倒戈,太过突然,以至于那秘法尚未施展,便让我逃了!没想到经由那传送阵,降落的地方竟是随机……”乔青眯着眸子想通了这一切,当下不再迟疑,小心地在离她最近的两处玄灵泉中,选择了靠近杀域的迷幻之域:“既然玄灵泉是必去之地,想必明霜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人越多,越容易隐藏。”

神阶满地走,玄尊多如狗,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一路上,乔青的神识谨慎地覆盖出去,几乎所见尽是玄皇之上!

这让她愈加的小心起来,凌空飞渡只选择夜间的时候,白日则用走的,易容伪装成任何一个赶路的东洲之人。东大陆实在太大了,想想看吧,当初玄尊修为的时候,她三日便可绕翼州一圈;可如今,一月时间,也只从降落之地,到达了相邻的迷幻之域。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两个字:乔青!

那是两个来自杀域的散修,口中断断续续聊着关于那如意令的消息。乔青隐于暗处,将这些听了个一丝不漏,她炼药多年,神识比起一般的初入神阶要强上不少,倒也没被发现。可这下子,那玄灵泉,必是不能再去了。她果断选择了原路返回,和路上偶遇的一个散修同往杀域。

也正是如此,让她真正体会了一把何为杀域,何为东洲大陆!

就如此刻这殊死搏斗的汉子和小个子,听他们之前的交谈,乔青已然可以想到这几人的情况。实力不济,背后无人,一穷二白,只靠着在迷幻之域猎杀低级凶兽赚钱度日。这样的散修,通常有固定的合作队伍,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然而合作就是合作,不论一共对敌了多少年,只有利益互助,绝无同生共死!

这,就是杀域!

这,也是东洲大陆人情冷暖的缩影!

其实很好理解,当你的性命可以延长到千年万年甚至亘古,似乎什么朋友亲人都会变得不值一文起来,只有自身修为的不断提升才是那终极目标所在。这里没有信任,也没有朋友,一切在利益面前都可以出卖。就如她当日碰见的那个散修,路上合力杀了一只凶兽之后,尚未落地,那散修反手就是一刀!

若非她持有修罗斩,能自动护主,恐怕这时候已经在阎王那里开医馆了。

而真正让乔青匪夷所思的,是那散修动手的原因:并非是发现了她的身份,而是仅仅只为了那凶兽的尸体!

即便她从前就是个自私凉薄的人,即便翼州大陆也并非什么和平友善之地,可真正来了这边,乔青才算明白过来,原来背信弃义出手击杀一个战友,真的只需要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乔青把那个散修埋了,孤身上路时,眼中似乎少了一些什么,又多了一些什么:“这是一个教训,乔青,记住了!”

噗——

门外那汉子吐出一口鲜血,明显不敌。

小个子男人握着兵器,轻蔑地冷哼一声:“神医凤九,此事你怎么说?”

乔青慢悠悠掂了掂手里的玄石碎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和这悠然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似笑非笑的凉薄嗓音:“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儿,我只收我的报酬。”

小个子皱着眉头,细细衡量了起来。

神医凤九,到底是何修为无人可知。只因她明着看似是初入神阶,暗地里却有不少挑衅之人,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其中不乏有神师级别的高手!越级挑战,一次两次或者勉强说的过去,可次数渐渐多起来之后,便有人开始猜测,这凤九的身上有隐藏修为的铸造品。而凤九的大名,也开始在杀域里流传开来。

不过……

传言总归只是传言。

退一万步说,哪怕是真的。真正会到医馆来治疗的,尽都是如他们一样的散修。那些有能耐的,一粒丹药便可痊愈,又怎会选择这种落后的医术?是以她所杀之人,里面的水分是极大的。而他——修为在神师中级,本身就是散修之中的佼佼者。小个子想到此,眉眼一眯,带起一丝狠辣:“神医凤九,这一个月来在杀域似乎名过其实了,倒是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了起来!”

乔青轻笑抬头:“进来送死,或者滚。”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神阶!”话音一落,小个子霍然出手!

这一次,终于引起了不少行人的关注。若是散修与散修之间的争斗,这早已见怪不怪。可是神医凤九,如这个小个子想法的人太多太多了,不少人都在猜测着传闻的真伪,如此,正是一个鉴别的机会。渐渐有人驻足旁观了起来,冷眼看着那神师中级的小个子冲入医馆!

砰——

大门轰然关闭。

砰——

大门再次敞开,一具瞪大了眼的尸体砸落地面,带起大片的血花。

看清那尸体的身份,医馆外顿时寂静了下来。这具小个子的尸体,只勃颈处一道深深血痕,瞳孔大张,似乎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惊恐的神色还留在脸上:“秒……秒杀!”

一个初入神阶的路人,倒抽着冷气吐出了这两个字。

顿时——

众多复杂难明的目光,全部落到了医馆内擦手的红衣人身上。连一开始诸多面色不屑的高手,都跟着瞳孔变换,精光闪烁!若是他们,要击杀一个神师散修,也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是……秒杀?他们掂量了一番,神识锁定住医馆中的乔青,半晌,只余一句疑问留在脑海:“没错,初入神阶——这神医凤九,的确古怪!”

乔青却只丢掉手中的帕子:“你媳妇快死了。”

那大汉从愣怔中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医馆大门再一次关闭起来,隔绝了外面高手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乔青站了片刻,似乎透过这木质大门,还能看见少许停留未走的人,这些视线中隐隐藏着觊觎之色:“这里不能再呆了,继续下去,每次都是暗地里动手,修罗斩早晚会被发现。”

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天级火不能暴露,修罗斩也不可用出,否则一个神品兵器,必会引起整个大陆的觊觎!到时候,只想想那个画面,乔青就是头皮发麻。可这两样,乃是她的最强攻击,一旦搁置,哪怕碰上同样的初入神阶,都只是勉强平手。

乔青收回目光,打定主意,想个办法自然地离开这里:“把你媳妇放平。”

汉子还在盯着她看,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女人放平在床榻。

乔青一边给这女人解毒,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今天听你说,是为了神剑门……”

她顿在这里,没再继续。果不其然,这汉子并非是个沉得住气的,立刻握紧了拳头大怒起来:“不错,今日之事,全因那毕荣想进神剑门!”毕荣,也就是一开始那个粗布青年:“神医有所不知,我与那毕荣最先相识,至今已经百年。百年合作,我二人关系自是尚可,前些日子听他说起,想进那神剑门,我开始还不相信。神医恐怕也明白,明日那么多的门派招收弟子,实则收的不过是外门。想进内门,谈何容易?而在外门,哎,那还真不如当个散修自在……”

这汉子还在继续说着,大抵就是今天的经过。

乔青却开始思索他话中透露的消息了。

杀域,既然是散修聚集地,自然也是一些门派招收弟子的最佳场所。一来,有钱赚,那一百个玄石的报名费便是敛财的最佳手段。二来,招收的不过是外门弟子,说白了就是一群打杂跑腿的奴才。三来,若是真能遇见天赋高的,通过考验收为内门,也算是赚了个大便宜。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如那毕荣一般,前赴后继地希望进入其中,有个门派当靠山,不必终日奔波刀头舔血……

乔青眸子一闪:“等等,你刚才说——”

“小人是说,真正进入内门的,才会被带回门派里去。多少年了,都是这个规矩,杀域里的外门弟子,几乎就只是挂了个名罢了。”

“带回门派里去,那岂不是会经过迷幻之域?”

“是啊。”

汉子点点头,见乔青沉吟了下来,不由一拍脑门,笑道:“神医莫不是担心迷幻之域里的凶兽?嘿,您这就多虑了,迷幻之域,在咱们看来是危险重重,可对那些大门派的高手来说,绝对的小菜一碟!有他们带着,很安全……”

“可以了。”不待他啰里八嗦个没完,乔青打着哈欠往后院走去:“从外面把门带上。”

“神医,神医,我媳妇!我媳妇的毒……”汉子急匆匆地想拉她,忽然一愣,傻呆呆望着床榻上已经解了毒,面色恢复正常的女子。半晌,对着不见了人影的后院,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神医!”

乔青回了后院。

这一方医馆,是她以玄石所租下来的。

咳,要问她玄石从哪来?自然是那地宫里,这货当日进第二门去晋升玄尊高级,趁着所有人都出了大殿,悄么声地把风玉泽镶嵌在墙壁上的那些给抠了下来。那个时候,乔青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有利于修炼速度的提升,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想到,玄石在翼州如此的难得,到了东洲大陆,竟然成为了这里的流通货币!

吃穿住行,租用医馆,这些都是玄石,更遑论还有个东洲大陆之人所人手必备的玩意儿——身份文牒!在杀域中行走,或者那东西尚不需要,可一旦离开了这里,越是往东的高级阶梯上,身份文牒查的就越是严密!可说若无身份,寸步难行!就这个东西,乔青在杀域的地下交易场里,一次就花去了十万的上等玄石!

十万上等玄石,什么概念?

那散修四人打生打死几乎去了半条命,整整数日,才得到了不到百个玄石碎片。

是以,当整个大陆都在寻找她的时候,在明霜和大夫人认为她会第一时间去往玄灵泉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乔青竟然会拥有数不清的玄石——不但在这散修聚集地里化名易容,优哉游哉开起了医馆;更是连身份文牒都准备了齐全,可以大喇喇地当着她的神医凤九!

——毕竟,一个位于翼州大陆巅峰的神阶高手,蹲在地宫的墙壁下抠玄石?

——这种事儿,谁信呢……

“妈的,早该把那第二门给全抠了!”乔青趴在床上捶胸顿足,待到神识进入了修罗斩,掰着手指数了数剩下的数目,更是肉疼的哭爹喊娘嗷嗷叫,把床板儿捶的砰砰响。

所以说,今天抢了那点儿玄石碎片,真心不是她贪财:“穷啊,穷啊,老子这个穷啊!再呆上几天,锅都要揭不开了啊……”乔青嚎叫两声,翻个身平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无奈地计划着接下来的打算:“第一时间,先想办法混进一个门派,成为内门弟子!有了门派的掩护,再去迷幻之域的玄灵泉,她总有办法躲过那二十人!第二,想办法赚钱!第三……”乔青眸子一眯,漾起一缕坚定耀眼的金色光芒:“出名!”

她要出名!

并非是以本身的名字,而是凤九!

只要凤九这个名字,能在大陆上流传起来,凤无绝和邪中天等了解她的人,必然会在第一时间联想到她,哪怕不能直接来找她,也会想办法给她一些线索!东洲,实在太大太大了,若是以她现在的修为,只怕没有个三五七年,都走不完整个东洲,更遑论还要细细寻找着可能隐藏起来的人?

说不担心是假的。

连她都会在东洲里如履薄冰,更何况身上一分玄石都没有的众人?

邪中天和玄苦倒是好些,从东大陆出来的,这次也算是回家了。剩下的人里,凤无绝感知大损,待到晋升神阶之后,该是有多危险?好在他身上的魔气可以收放自如了,那图腾也可以隐藏起来,总算是多了一份保障!还有沈天衣,若是预言师的身份被发现,他又将面临着什么……

囚狼,万俟风,宫琳琅,华留香,洛四,项七,他们的修为更低一些,岂不是更加的寸步难行?

无紫,非杏,这两个丫头可学的会心狠手辣?

杀域里呆了这一个月,她自然已经把这里了解了个透彻,初入神阶的修为,都只能算是三流货色!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人挑衅的时候,她才会毫不客气地将人毙命!心狠手辣,是在杀域乃是东洲活下来的必要条件!乔青承认这一个月来,她的行事方法改变了少许,那些在凤无绝的影响之下渐渐收了起来的东西,又在这地方的不得已中被全数激发了出来!

她并不后悔——

在东洲,她要活着,要在明霜和那氏族的眼皮子地下活蹦乱跳,要找到凤无绝和邪中天等所有人,要完成从翼州延续过来的那些事……

改变,是必然!

可她的心底,永远有那么一小块儿柔软的角落,是留给那些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朋友。

而现在,在寻找到他们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相信他们,拥有自保的能力!相信他们,可以适应的很好!相信他们,或者会活出一片她想象不到的天空……

乔青嘴角一勾,带着这些牵挂,渐渐睡了过去。睡前脑子里升起一个疑惑:“唔,老子不是刚刚才睡醒么……”

这一觉,她从下午足足睡到翌日清早,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那种懵了吧唧的状态,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一个激灵蹦了起来:“靠,迟到了!”

不错,今天就是门派报名的日子了。

几乎是一出医馆,乔青便感觉到有一股股的神识波动锁定在她的身上!

若是普通的初入神阶,这样刻意收敛过的神识,并不能发现。可她神识强大,只一分辨,就数出了十几道之多。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她,能抵挡的。还有那么几道若有似无的,更是高手中的高手!乔青不动声色,视线划过手腕上静静扣着的镯子,慢悠悠地闲逛在喧嚣的大街上:“果然昨天一举,引起了太多人注意了。”

耳边人声鼎沸。

杀域,似乎还是那个杀域。

可是乔青知道,今天的杀域,真正就如这名字一般,充满了杀机!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三章

任那些神识一路跟随着。

乔青不动声色,在杀域中慢悠悠地闲逛了起来。原本只是掩人耳目的举动,没想到一会儿功夫便被两侧的商铺所吸引。

和翼州不同的,东洲大陆上有很多的药材都是她所没见过的,丹药和铸造品也不再千金难求,几乎每隔上一阵子便会看见这两种东西的铺子。虽然品阶不算高,丹药只得三品之下,铸造品也大多是下品,可即便这样,也让她不爽地扯了扯嘴角,当初在翼州抢破了头的东西,在这里竟然只是大陆货色,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走走停停,一家一家的这么看过去。

大多数店家掌柜小二对客人都不理不睬,自顾喝着茶水儿打着瞌睡。哪怕她在店铺里看上良久,也只当是透明空气一般。对于此,乔青一点儿也不反感,反倒减少了暴露她翼州身份的可能。等到一条大街逛完,对东洲的物品已有了大致的了解。

同样的,她感觉到身上那十几道神识似乎稍稍焦躁了起来。

“凤神医,进来瞧瞧?”

忽然一声笑呵呵的嗓音,从一侧传了过来。乔青扭头看去,发现自己正驻足在这大街最后的一间店铺前。铺子占地极大,只一层高,门口站着个圆脸小厮,笑的一脸谄媚。

她一挑眉:“你认识我?”

“嘿,神医凤九,如今这杀域里谁不认识?”小厮把她请进去,笑容满面地在前头引着路:“昨天凤神医那一手越阶秒杀,可是一夜之间都传开了呦!”

乔青暗暗冷笑,如果刚才她没在其他店铺里逛过,说不定还真会信了:“是么。”说着,跟着走了进去。

“自然啊,咱们一直都好奇凤神医是个什么模样,没想到这么年轻……”他随口应着,乔青便感觉到一股神识悄悄在身上走了一圈儿。那小厮神色古怪,立刻又恢复了笑容。见她四下里望着,便笑着问:“怎么样,凤神医,可看中了什么?”

这同样是一间丹药店铺,规模却大的多了。

只从这铺子的格局来看,像是一个四合院的模样,前厅做生意,后边一扇屏风挡住了通往院子的小门。一股茶叶的香气从小院儿中飘进来,合着满室丹药香,让人心旷神怡。然而重点不是这个,似乎从那小厮拦下她的一瞬,乔青便感觉到那十几道神识微微一窒,这才是她决定进来的原因!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面对一群小鱼,乔青更愿意和一条大鱼打交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小厮一愣:“什么?”

他一抬头,便见对面的红衣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前这张脸,说真的,没啥出彩的地方,丢进人堆儿里几乎找不出来。可还真就奇了,这么一个慵懒又邪气的表情一出来,那双漆黑的眼睛好像有了魔力,把他不由自主地吸了进去,似乎在说——应该我问你,是你背后的主子,看中了我的什么?

小厮愣怔半晌,这一瞬间,有一种被人看穿的狼狈感:“哈哈,凤神医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不是你把我叫进来的么。”乔青转过头去四下里打量着,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竟是这么个意思。再看时,这红衣人哪里还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感觉,依旧那副平凡的模样。他默默嘀咕一声邪了门了:“瞧我这脑子,神医先随便看看,我珍药阁里一切丹药应有尽有。”

乔青淡淡应了一声。

忽然,一股神识波动从后院传来,她见那小厮默默点了点头,想是收到了什么传音:“神医稍候片刻,小的先去给您看茶。”话落,快步走入了屏风后。

脚步渐渐远离。

乔青便真的在这店铺里逛了起来,入眼所见,丹药的品阶比起之前的那些更高上了一层,甚至四品丹都有一个柜台,各种各样的药效琳琅满目。不过相应的,价钱也令她咋舌:“一枚普通的四品丹,竟然需要五百上等玄石!唔,看来虽然没有翼州那么珍稀,倒也不是谁都买得起的东西。”

一圈过后:“倒是五品丹,这里就没有了。”

“凤神医此言差矣。”小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乔青回过头来,他不知何时正从屏风后走了回来,手中持着一个盒子。盒子放至一旁,他傲然笑道:“我珍药阁里又怎会没有五品丹?”

乔青垂涎欲滴地瞥了眼盒子。

这个东西,如无意外,应该是给她的:“哦?”

随口的一句回应,让小厮的眉头瞬间皱到了一起,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他两次提到珍药阁,这凤九都没放在心上,到底是背景雄厚不将珍药阁放在眼里,还是她根本就是个无知菜鸟?眼见乔青眼巴巴望着他身边的锦盒,小厮果断划掉了前面的选项——菜鸟,必须的!他抽了抽嘴角:“五品丹药也是有的,只不过价格么……”

方才这一圈转过,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个赚钱的雏形,以她如今的炼药术,低品阶的丹药大批量炼制,根本轻而易举。只不过一到三品的丹药只能算个白菜价,炼制的多了还容易引人怀疑。是以,四品和五品丹,便成了首选!

一听这里也有五品丹,兴致立刻高昂了起来,管你卖多少,老子看完价钱就走人:“爷不差钱儿。”

她笑眯眯一摆手,那叫个阔气。

小厮又傻眼了,难道他看走了眼,这凤九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么:“若是凤神医有需求,小的可以带您去后堂看看。当然了,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若要去后堂,首先需要缴纳十块儿上品玄石,不论挑没挑到满意的,概不退还。”

乔青差点儿没蹦起来:“十块儿玄石?!”

靠!你他妈怎么不去抢?!脱口而出的三字经被她咕咚一声吞了回去,难得保持住了良好的风度。小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珍药阁在杀域开了三千六百年,从来都是这样的规矩。”一抬手臂,引着她往后堂走:“神医,请随小的来。”

乔青很淡定:“不必,在下要寻的乃是六品丹。”

小厮一咬牙:“六品丹也不是没有……”

乔青:“……”

她仰头望天,欲哭无泪,这次真心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那小厮圆圆的脸上渐渐浮现了怀疑之色,看着她的目光由一个“背景雄厚的深藏不露之人”一点一点蜕变为“打肿脸充胖子的苦逼穷酸”。不得不说,他真相了。这气氛尴尬了有片刻时间,乔青默默看着天花板,就在小厮以为这人必定会落荒而逃的时候——

就见她转过了脸,一斜眼:“不是去看茶?”

“……”

“唔,倒的茶呢?”

“……”

噗通一声,屏风后的院子里,传出椅子倒地的声音。像是有人喷着笑滚到了地上,稀里哗啦撞翻了茶水,顿时一股浓郁的茶香飘了进来。那边窸窸窣窣个半天,那人哈哈大笑着开怀之极,好像终于爬了起来,紧跟着椅子被扶正的声音,又静了下来。

小厮的眉骨不断跳动,只觉得里边儿的外边儿的两个都是奇葩!

乔青似乎根本没听见,目光在那方锦盒上一顿,小厮的眼中立刻又是一阵鄙夷,抱起盒子臭着脸不情不愿:“小的却是忘了,这方小小锦盒,乃是我家掌柜的见面礼。今日得见神医,也算是个缘分,小小心意不值一提,神医就莫要推辞了。”场面话说完,心里又补了一句:“瞧这眼巴巴的穷酸样儿,会推辞才怪呢!”

果不其然——

乔青顿时笑容满面,眼睛都弯成了一对儿月牙:“这怎生好?”

话都没说完,已经一把抢过了盒子,飞快收进怀里。真正是抢啊,那意思赤裸裸的——苍蝇腿儿再小也是肉啊!

“阁下贵人事忙小的不敢打扰如此凤神医请便小的告退。”小厮狠狠撇了撇嘴,背书一样一口气丢下最后一句,甩着袖子就跑了,好像和她共同呼吸一样的空气,都降低了他的格调。

乔青望着他气哼哼的背影,再看了眼怀中锦盒,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她转身走出了珍药阁,后面院子里传来小厮一顿噼里啪啦的数落声,那背后之人却半天没言语,好像在乖乖听着训话。乔青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识探入盒子里,却发现那盒子看似普通,外面竟然有一层禁制,可以阻挡神识的查探。此刻在大街上,又有十数高手盯牢了她,自然不是打开的时机:“这珍药阁到底是什么,里面那人又是什么意思?”

若说帮她?

不像,从头到尾那人没露过面,中途叫那神阶修为的小厮进去,给送了这盒子出来,她看不出到底是何目的。

若说觊觎?

也不像,她一开始以为那人也对她产生了怀疑,想查探她身上是否有宝。可明显院子里的人修为极高,无需弄的这般神秘兮兮,且她也没察觉到有任何的恶意。

乔青一路思索着,直到耳边阵阵喧嚣人声鼎沸,她才心念一动,将怀中锦盒收入了修罗斩。眼前是一方巨大的广场,位于杀域的正中心。平日里,这是一个地下交易所,也就是传说中的黑市,正中一方擂台上每日有武者进行生死斗,下面则人流耸动着赌博呐喊。各种商人穿梭其中,在人群的掩映下进行着一场场的地下交易。

乔青月前来过这里,她的身份文牒,便是在这买来的。

而今日,这方广场一改往日的纸醉金迷,直接用来做起了各个门派的招募地点。

站在门口,已见无数条长龙排了老远老远,每一条都大概有数百人之多。这真是个稀奇事儿,杀域这地混乱不堪堪比三不管地带,何曾有过武者们乖乖排队的时候?乔青看着那些明明焦躁却分毫不敢造次的武者,暗暗挑了挑眉:“想来这次的招募,来的都是上的了台面的大门派。”

乔青刚要进门——

一只手将他拦在了外面:“小子,报名费!”

神阶高手当守门员?这样的场面若是翼州之人看见,可得吓掉半条命去!乔青见怪不怪,掏出一百个玄石递给了守门的大汉。那人掂量了两下,这才点了点头,一指里面:“去那边,登记先。”

他所指的是进入广场之后,侧面的一方长长的木桌。有各大门派的人站在木桌之后作为接引人,盘问着这些散修的基本情况。这些门派弟子大多鼻孔朝天,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乔青亲眼看见一个只有玄帝修为的散修,被嘲笑了两句后不甘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当场便被一掌打死!

四下里人群哗啦退开,望着那散修的尸体,惊疑不定。

动手的人是神剑门的弟子:“别说你们是散修,就算是入了门,也只是外门弟子!说白了,不过跑跑腿的奴才,也敢对内门师兄不敬?!今天,这就是师兄给你们上的第一课,什么叫尊师重道,赏罚分明!——可还有没明白的?”

散修纷纷低头:“多谢师兄教诲。”

“哼,别叫的那么好听,神剑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拖下去。”立刻有人将那散修的尸体拖走,在地面形成一道深深的拖曳痕迹。散修们恭顺的表面下,有人一脸不忿地攥起了拳头,也有人冷冷咬住了嘴唇,那师兄一一看在眼里,冷笑了一声:“你,过来!”

他指的是站在后方的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高,穿着神剑门的弟子服,低垂着头,看不见脸。被这师兄点了名,却不见分毫反应,犹如行尸走肉样的走了上去。师兄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怎么这么慢?!”

那人的脸被迫仰起,很是深邃高挺的眉目,不见表情的五官透着一股子坚毅。这样几乎可说是羞辱的对待,也没表现出任何的反应,只有乔青站在最外围侧面的角度,看见他放在身侧微微一僵的手指——那手,只有四根指头。师兄没听见他讨饶,更加不满了起来,当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向他的脸:“师兄问话呢,听见没有?”

啪——

嘴角渗出了血痕:“九指知罪。”

师兄这才稍稍满意了,扯着他的头发一推,将他推回原地。那名叫九指的男人便再次垂着头立于后方。不用多说,四下里的散修们也知道这九指就是个外门弟子了。虽说一开始便明白外门的日子不好过,可真正亲眼看见,才知道什么叫卑微!什么叫残酷!什么叫猪狗不如!

不少人萌生了退意,可一想到那交出去的一百玄石,不由又动摇了起来:“会不会只是神剑门如此,咱们换个别的门派吧?”

“别傻了,你看看其他门派的人,都看好戏一样的坐着,明显习以为常。”

“他妈的,这哪叫外门弟子,畜生都比这待遇强!”

窃窃私语的声音被压的极小极小,可身为神剑门外门弟子的九指又怎会听不见。然而那人就好像真的无视了一切,什么都没有他眼前那三寸地砖来的吸引,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乔青遥遥看着他,只觉这人的五官有几分熟悉。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再抬过头,不由转向了那长桌前:“报哪个好呢?”

这长桌的后面,分别有十几个门派。


反正除了个昨天才听说的神剑门,其他的她都没概念。乔青一一扫过去:“神剑门,狂刀谷,拳宗,七环玉峰,飘渺阁……”目光在飘渺阁上顿了一下,那后面坐着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分别抱着一把琴。他们的修为并不算高,可配上两把琴却给人个极危险的感觉:“想来这飘渺阁,乃是一个以琴音为攻的门派了。”

乔青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忘尘:“若是忘尘也想到先进一个门派的话,恐怕会选这飘渺阁。”

她将此事记下,若有机会这门派定要走上一趟。

继续朝后看去,东洲也有如万俟宗门姑苏宗门那样的家族势力,就比如后面的百里世家、南宫世家。乔青对于一个大陆有这么多的门派并不意外,这几乎有百个翼州大的东洲,除去那屹立顶层的四大氏族,下面几乎呈现着一个群雄割据的状态。先不所每一个阶梯上,都有着无数的势力,互相之间,既是合作,也是竞争。就连相邻的两个阶梯,都是如此,西边的每一个势力的最终目的,都是企图进去东边阶梯,再晋一层!

具体这阶梯之间是如何划分,乔青倒是还没弄明白。

她继续朝后看去,再右边,只剩下了两个门派,一为铸天岛,想是和铸造有关,最后一个——

“唔?”


长桌的最后一个人。那弟子最是清闲,一手支额撑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前面寥寥几个人犹豫着,一会儿又全部散了开,去到了一旁其他门派的那边。乔青再看向广场上参与海选的人,也是一片一片的长龙之侧,唯有最旁边的一条人数稀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乔青眯起了眸子:“珍药谷?”

话音一落——

身后一道刺耳的声音极为突兀:“哈哈,这不是神医凤九么?”

这声音耳熟,昨天才听见过,正是属于那粗布青年毕荣。不待回头,他恶意的声音放的更大:“我说凤神医,你不会是想去珍药谷吧?”

顿时——

四下里无数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一来么,珍药谷乃是炼药门派,在这十几个门派中地位最高,也是最有希望晋升的门派。二来,之前也有过不少人希望加入珍药谷,成为一个炼药师,那身份自是翻转百倍,可几乎十之七八都被那接引弟子给打了回来。三来,便是因为乔青了。

神医凤九,经过了之前一月和昨日一举,在杀域中也算是小有名气。

各种各样的目光中,连珍药谷那睡觉的弟子都打着哈欠睁开了眼。毕荣见此极是痛快!他昨天并未直接离开,而是隐在一旁,伺机而动。他原本认定了那女子必死无疑,如此,只要等待时机联合起那小个子,便能将壮汉手里的玄石给弄回来。却没想到,乔青的一举,直接碾碎了他的梦!

小个子一死,女子解了毒,非但玄石回不来了,他和那壮汉结下了仇怨,早晚也是危险……

毕荣心下焦急,再见乔青将他辛苦了数日的玄石一股脑的收了走,更是怨愤交加。可叹天无绝人之路,没成想竟有人一次性出手了百个玄石,只为买他今日一举!毕荣不知道这凤九得罪了什么人,更不知道那出了玄石的高手到底看中了这凤九的什么,不过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次挑衅,毕荣自然是欣然接受,且正中下怀!

他怨毒地瞪着乔青,凤九啊凤九,原本还不知道要如何做,没想到你竟是看中了珍药谷,自取其辱,可由不得人!“凤神医,怎么不说话了,刚才看你对珍药谷不是挺有兴趣么?”

乔青转过身:“有兴趣如何,没有又如何?”

“哈哈……”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毕荣哈哈大笑了起来:“凤九!称你一声神医你还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你不会是以为,粗陋的医术,能和玄奥的丹药相提并论吧?!这里神师级的高手无数,就凭你一个初入神阶,也妄图染指珍药谷?”

他这极具煽风点火的话,将一众散修们集体给拉进了阵营。

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之前被打回去的,可不乏神师界级的高手,甚至有些连话都没来得及说,那接引弟子已经一摆手,不耐烦地别过了头。他们正憋着一肚子的怨气呢,此刻眼见乔青不自量力,纷纷嗤笑了起来。

“呵,神医凤九,什么人?”

“就是个大夫呗,听说牛逼的不行,昨天可是秒杀了一个神师呢。”

“哈哈,开玩笑的吧,秒杀神师?老子还能秒杀神宗呢!再说了,珍药谷的收徒标准,可不是看战斗实力,这凤什么的难不成还真以为会点儿医术,就会炼药了?”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那接引弟子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医术和炼药,在兴起的时候根本是同出一脉,渊源甚广。而很多地方,也是一理通则百理通,拥有绝顶的医术,甚至可说是有了炼药的基础。可是随着年月渐久,医术的落末炼药的崛起,让这两种职业有了天差地别的地位差距,渐渐的,炼药师们都不屑与大夫相提并论,认为那是一种侮辱!

尤其是此刻,当着这么多的门派的面。他作为内门弟子,当然明白他们之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这无疑是给对方看了笑话,无形中下了珍药谷的面子。接引弟子将这些嘲辱一股脑的全扣在了那罪魁祸首的身上!

他怒目起身,正要说话——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怎么回事儿?!”

这声音沉沉,不怒自威,让围着的散修们纷纷自发性地让了开,露出了远远走来的数个中年人。接引弟子一见他们,立刻恭敬鞠了一躬,把座位让了出来:“参见周师叔。”

这周师叔,原本是在另外一边等待着接引弟子带新人去测试的。这就相当于海选和复试。可渐渐的,那边儿的复试已经空无一人了,这边儿的接引弟子还没过去。一时门前无人,再和其他门派的门庭如市比比,不免难看。等了良久,周师叔终于坐不住了,便直接带人过来询问:“说说看,怎么搞的,都聚在这里算什么?”

弟子添油加醋地说了。

周师叔听完,不由皱起了眉毛:“区区大夫也想成为炼药师?!呵,谁是凤九?”

哗——

所有人蹦开乔青三米远,将她完全暴露在了周师叔等人的眼里。

几乎是立刻地,乔青便感觉到一股威压兜头就逼了下来!吸收了多次的威压,她只通过威压的强度,也可以大概的分辨出对方的强弱。到了神阶之上,一切又似乎回到原点,分为初入神阶、神师、神宗、神王、神皇、神帝、神尊。而这周师叔的修为,恐怕要在神宗上下!

乔青舔了舔嘴唇。

这大补的威压,吞还是不吞,是个问题!

她暂时压抑住天级火吞噬的欲望,脑中心思电转着——昨日看那毕荣,可并非是个滋事寻衅之人,反倒沉稳圆滑深谙生存之道。今天他却一改脾性,跟个二百五一样找起了自己的麻烦?还有那百个玄石,她可不认为一个如毕荣样的散修,可以一夜之间猎杀到价值百枚玄石的凶兽!

除非……

乔青眸子一厉,除非有人利用毕荣和她的恩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推到进退两难之地,探测她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使出身上的宝贝!感受着身上始终如影随形的十几道神识,她的嘴角,极其危险地勾了起来。

——既然你们想玩儿,那索性,老子就把这事儿玩儿大!

乔青果断放开手脚,这神宗的威压被她一股脑的吞噬了进来!

原本那周师叔,就只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警告,威压降下的一瞬,四下里的众人齐刷刷看起了笑话。毕荣脸色阴冷,接引弟子冷笑声声,那些散修们满眼戏谑……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们却发现了一个诡异的事实,那凤九,没受到威压的影响!

不但如此,周师叔正狐疑着,忽然便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了,自己引动天地施展的威压,忽然之间就如压在了一个无底深渊之内,轰隆一下子没了影儿?!不信邪的,他的威压一波一波再次降下——可不论多么沉厚,那无底深渊始终没有饱和的迹象,那凤九更是如同沐浴在浓重的玄气之中,神识中她的修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一丝丝涨了起来……

周师叔霍然起身,惊骇地瞪着那红衣身影:“吞噬威压?!”

哗——

整个广场上,因为这一句话,引起了不可言说的骚动!

散修们集体瞪大了眼,接引弟子不可置信,毕荣浑身发抖,甚至就连那不言不动的九指,都微微一动,抬头看了乔青一眼。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代表了什么?!吞噬威压,多么逆天的能力!这样的人,别说是个散修,哪怕是个废物,也会成为门派们争相抢夺的对象。

几乎这四字一落,无数道身影由远方飞快而来:“老周,你说什么?”

这些人,乃是和周师叔一般,属于另外几个门派的负责人。周师叔这惊骇一叫,根本是脱口而出毫无压制,是以那边耳聪目明的其他门派全部都在第一时间,闻言惊赶而来。周师叔看着他们,又瞳孔闪烁地看了眼乔青,这会儿才开始懊恼了起来:“该死!一个能吞噬威压的弟子,前途不可限量!绝对会成为内门精英!就算她不会炼药又怎么样?可现在,竟然还没定下这事儿,就暴露给神剑门那些人了!该死,该死!”

周师叔暗瞪一眼那接引弟子:“瞧我,这几百年下来只知道炼药,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神剑门这次来了个长老,按照辈分这姓周的都要喊他一声师叔,可没那么好糊弄:“小周啊,你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同在一梯,自是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怎么收了个好弟子,却藏着掖着呢?”

神剑门那弟子,立刻起身提醒:“长老,这神医凤九,还未拜入珍药谷名下。”

“哦?”

数个门派,尽是眸子一亮,看向了周师叔:“老周,可是属实?”

周师叔又瞪了一眼自家的接引弟子,恨不得一掌打死这个添油加醋让他先入为主的东西!他扯着僵硬的嘴角,干笑了两声:“虽然还没入门,但是只是个时间的问题,这凤九本来就是准备……”拜入我珍药谷门下的。后面几个字,那些人精们又岂会让他说完:“哈哈哈,原来是个无主的好苗子,老周啊,既然你珍药岛不要,那我神剑门可就不客气啦!”

周师叔差点儿吐血,谁他妈说我不要!

这一郁闷的功夫,那边数个门派已然笑着走了上去。

“凤九,你可愿来我神剑门的名下?”

“凤小友,我百里世家准你入内门,赐百里姓氏,享族人待遇。”

“哈哈哈,小友明明姓凤,岂会为了入你世家,改姓忘祖?小友啊,我飘渺阁可是好地方,女弟子占了门中之七,抚琴,修炼,岂不快哉?”

这幅画面实在太过惊悚,也太过颠覆!从小子到凤九,从凤九到凤小友,之前还被万众鄙夷的那红衣人,这会儿竟然成了香饽饽?那些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大佬们,竟对着一个初入神阶的小子这么低姿态?

看看,看看——

那周师叔气的脸都绿了,其他几派差点儿就要打起来,尤其那飘渺阁来此的负责人是个妖娆女子,连女弟子都拿出来勾引这凤九……

真真让人嫉妒到眼睛喷火,喉咙喷血!

乔青可没注意什么女弟子,不过飘渺阁那女人一说这话,她倒是心头一动。若是能去飘渺阁,说不定能遇见忘尘?此刻所有人都注视着她,不放过她表情上的一分一毫,见此,那飘渺阁长老立刻捂着红唇笑了起来:“怎么样,凤小友,飘渺阁位居飘渺山,其上云霞旖旎,琴声绕梁,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姐姐这话,妹妹却是不同意了。”七环玉峰的负责人,同样是一女子,相较于那飘渺阁的温婉柔媚,她一袭白衣,飘逸出尘:“要说飘渺阁的女子多,我七环玉峰还全是清一色的女弟子呢。”

“呵,七环玉峰不是只收女子么,怎么也来蹚这趟浑水?”

白衣女子耸耸肩:“姐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咱们老祖才收了个男弟子回去,这破一次戒,也不妨这第二次。想必有乔小友这样的人才,老祖也不会责怪我的。”

这倒是个稀奇事儿,七环玉峰作为这一梯唯一一个女子门派,向来是规矩严明。尤其是她们的老祖,真正是个灭绝师太样的人物,却收了一个男弟子?众人好奇再问,这白衣女子三两句推搪了过去,又绕了回来:“如何,乔小友若是到了我峰,可是双枝独秀,唯二的男弟子呢!”

这情景,只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投注在了乔青的身上,十数门派争相抢夺,多少年没出现过这样的事儿了?所有人都在猜测着她的选择。包括这广场之外遥遥百里远的一座山头上——

那珍宝阁的圆脸小厮也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我说,师傅啊,你是一早就知道了她能吞噬威压啊?”

身边一个漂亮的男人眨巴眨巴眼:“我怎么知道。”

“那你帮她——”

“唔。”男人深深在空气中嗅了一下,漂亮的眼睛一弯,透出一股捉弄意味十足的狡黠:“真是熟悉的味道啊!”

“啥?”圆脸小厮挠挠头,男人却不说话了,只意味深长地望着远处的红衣人影。那目光,说不上是喜是厌,带着点儿欣赏,也带着点儿咬牙切齿。小厮习惯了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思维方式,也不追问,撇着嘴嘀咕一声:“可不是熟悉么,跟你一样怪,两个神经兮兮的怪人!——完蛋!你说她现在这么多人抢,要是不选珍药谷,咋办?”

“她不会。”

“你就这么确定?”

男人哈哈一笑:“多少年没碰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小家伙了!今天你特意邀她进来,明知有猫腻,也敢独自入之,可谓胆大。而进门之后却不骄不躁,演戏演的是炉火纯青,是为谨慎。被十几个高手锁定着,竟是顺水推舟玩儿出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面,心智之高世所罕见!这样的人啊……”他笑声顿了下来,一边伸出手去,漂亮的眼睛里戏谑陡然凌厉:“如果不是珍药谷的,你师傅会有忍不住毁掉她的冲动啊……”

小厮一把拍下他的手:“别摸我头!”

啪——

男人气的跳脚:“有你这样的徒弟么!”

小厮蹦高回骂:“有你这样的师傅么!”

男人还要再说两句,就见小厮一把摁上了他的脸,狠狠一推:“闭嘴,她要做决定了!”

原来这边片刻功夫,那边的周师叔沉不住气了。他硬着头皮冲了出来,又碍于方才的威压一事儿,面子上过不去,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凤小友,之前的种种珍药谷就不计较了,虽说只是个区区大夫,珍药谷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的。不若如此,今日我便直接做主将你收入名下,成为我的挂名弟子,假以时日,只要你用心学习炼药,我必保你进入内门,如何?”

这话一落——

顿时一片羡慕嫉妒恨的声音,几乎要把乔青给淹没了!

这周师叔可是个人物,虽然修为不算高,可那一手炼药术真正是厉害的。他作为珍药谷的第三代弟子,实则今年才四百多岁,比起同辈分的那些千岁开外的,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了。四百多岁的七品炼药师,甚至放到东洲大陆上,综合实力都能数到前一百!

这样的一个人,门下并无继承。

是以虽说是挂名弟子,实则也只是个名分问题,多跟着几年,成为实质性的大弟子,还不是板儿上钉钉的事儿?

“七品炼药师的大弟子啊……”咕咚一声,吞口水的声音齐刷刷的响起。那毕荣只觉天昏地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接引弟子满目艳羡,恨不能立刻就替她应了。九指又抬了下头,随即低下。剩下那些大佬们纷纷撇嘴,心说姓周的那不要脸的,他这条件说出来,几乎就和“前途不可限量”划了等号,那凤九只要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不同意?

然后——

他们就见乔青嘴角一勾,摇了摇头:“抱歉。”

呃,还真是个傻子?

周师叔也跟着懵了,那种势在必得的弧度一下子僵在了嘴角,要笑不笑要怒不怒的比哭还难看——难不成这凤九还想再讨价还价?争取更多的好处?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不由心中暗自皱眉,太贪心了,可别竹篮打水一场空!

各色视线重新落回乔青的身上。

只见她嘴角又是斜斜一勾,一方锦盒就那么无端端出现在了手中……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四章

静。

静极。

在乔青的手中无端端出现了这一方锦盒的一刻,整个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手:“这……我没看错吧,这这……这玩意儿怎么出来的?”

“好像是空……空间系……”

“格老子的!那是空间系铸造品!”

随着不知何人的一声跳脚惊呼,整个广场顿时陷入了一片哗然。铸造品,在东洲大陆并不稀奇,就如方才一路所见,下品铸造品甚至直接摆在各种店铺里售卖,如攻击系的刀剑;防御系的盾牌;甚至乔青看见了一种蒲团样的东西可聚拢玄气,有助于提高武者的修炼速度,是为辅助系。自然,还有一些较为少见的其他系别,可是少归少,若是花上大价钱,也是弄的到的。

然而唯有一种,却是真正的有价无市!

——空间系!

“怪不得这神医凤九有恃无恐,连周师叔的示好都拒绝了!”

“可不是,越阶秒杀,吞噬威压,空间系铸造品,甚至连七品炼药师的弟子她都不屑当,难不成这凤九是四大氏族的人?”

“嘿,我看可能,说不定是四大氏族出来历练的公子咧!”

这些猜测一出现,众人便是越想越觉得可能。别看这凤九的实力不高,可这一个月来她下手狠辣,丝毫不担心惹上仇家,更兼之方才那一幕数门抢徒的画面,若是换了别人可不得洋洋得意?可这凤九呢,到了这会儿,都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受宠若惊!这就是人的天性,有了这样的想法,再看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都顿觉这就叫——人不可貌相了!

这个结果,并不在乔青的预料之内,她当然不知道空间系的铸造品在东洲有多么的抢手,也不知道这样的东西只有一些背景雄厚之人才有拥有的可能。是以听着四下里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之声,不能不说,绝对是个意外收获!

身上那些高手的神识一道一道地收了回去,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生怕被她发现。

乔青摸摸鼻子,心下暗笑:“唔,误打误撞,反倒让局面明朗了起来。想来这最西边的杀域,也不会有四大氏族的人拆穿她。再说了,老子可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旁人愿意这么猜,爷也不会傻乎乎地冲上去解释。嗯,就是这样!”

想到此,某个不要脸的立马昂首挺胸负手而立,无耻地迎上各种打量猜疑的目光。

这幅模样,可不正是一个贵公子被拆穿了身份时的默认表现么?

几乎是立刻地,方才就对她大献殷勤的门派们再一次聚拢了过来。乔青正要应付这些人,忽然感觉到身上落下一道极为仇视的目光,她眸子一转,循着看过去。只眨眼的功夫,那视线就消失不见。乔青看去的方向,只有那神剑门的接引弟子等人,和后面低垂着头的九指:“难道是他?”

她盯着九指看了片刻。

耳边有人唤道:“凤小友?”

乔青扭过头,便见神剑门的那长老又说了一遍:“原来小友竟是这等身份,哈哈,怪不得看不上咱们这些小门派了,当真是我等不自量力了。”

这番话,既是自贬,也是恭维,又是试探。

通常换了旁人便会说上几句哪里哪里,不过是出门在外不便公开身份罢了,然后再报出自己的真实名讳,表明对对方的某一些事迹极为仰慕之类的场面话。这样下来,既摊开了自己的身份,又不伤及两方的和气,皆大欢喜。可换了乔青,她对四大氏族根本一无所知,若是贸贸然编造一番,露出破绽反倒不美。

干脆地,她直接勾唇一颔首:“不敢当。”

不敢当?

你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明显是很敢好么?

眼见着她三个字打发了众人,便淡淡转过了目光,那平常的面貌上透着一股子极为孤傲的气质,几个门派虽然心下不忿,倒也更断定了她背景强大,有恃无恐。各个门派又再次试探了两句,乔青皆几个字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不论对方使出浑身解数,她就是一副“老子身份牛逼凭你们还不配知道”的岿然不动。

一阵子虚以委蛇之后,他们也不敢再贸然追问了。

乔青转向自方才就沉默不言的周师叔:“阁下,在下这里,倒是有一件物事,烦请你端详一二。”

周师叔原本神色恹恹,好好一个苗子就这么飞了,这样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加入他们珍药谷?他强打起了精神,笑道:“哦?不知是何物事?”

乔青将手中锦盒打了开:“就是这……呃?”

她曾想过这盒子里会有的东西,毕竟从珍药阁和珍药谷这两个名字来看,之间的联系已然呼之欲出。而那院子里的神秘男人比起这周师叔的修为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儿,想来应是身份不凡。如此一个人送出的见面礼,恐怕定非凡品。再者,她不知那人是帮是害,这么个未知的东西收在身上,倒是不如直接在众人面前打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可是——

千想万想,却没想到这盒子里,竟是个发带?

东洲大陆最为普通的束发绸带,呈黑色,尾端绣了一只小小的药鼎。两指捻着发带一脸嫌弃地拎了起来,看了半天也没见这玩意儿有什么独特之处。搞什么,还真是小小心意呢,这么寒酸的玩意儿也好意思送人?

乔青正鄙视着,忽见前方的周师叔整个人呆住,一双眼睛瞪了个老大,骇然地指着她:“你……你……”

嗯?难道还有玄机不成?再看后面那些人,所有珍药谷的弟子尽都是这幅被雷劈了的表情。开始那接引弟子,直接砰一声跪了下来。乔青差点儿被惊到跳脚,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全都吓了一跳一瞬静谧。那周师叔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也立刻跟着跪下,诚惶诚恐地拜了一拜:“参见老祖!”

“参见老祖!”

所有珍药谷的弟子,齐刷刷地参拜起来。

这场面,直叫广场上众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这凤九不是四大氏族的公子么,怎么又变成了珍药谷的老祖?尤其神剑门那长老,看了眼乔青,皱着眉头嘀咕道:“我说这小周,别是他们老祖云游东洲几千年没回来,思虑成疾了吧?”

乔青却是差不多明白了过来。

他们参拜的可不是她,而是她手中这发带。

目光在跪着的周师叔等人上俯视着一扫,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类似的发带束发,周师叔的乃是青色,那接引弟子的是绿色,几个外门弟子是红色,后面还有几人黄色:“估计这发带的颜色,便是珍药谷中区分辈分的标志了。唔,倒是没注意那小厮有没有系,还有那院中的神秘男人,难道是珍药谷的老祖?”

乔青不动声色:“阁下这是作何?”

周师叔猛的蹦了起来:“凤小……啊不是,凤公子,您可是见过我谷老祖?他老人家现在何处?如今可好?可是有什么话要您传达给咱们?”

一系列的问题兜头砸了下来,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抹精光,乔青微微一笑:“阁下还是先冷静一下,至于这些问题,咱们不妨换个地方,再详细商谈。”

“对,对,凤公子,请到珍药谷的分院一叙。快请——”

乔青被周师叔恭敬地引着,一路出了广场,向着珍药谷的分院走去。其他门派之人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了几眼,皆明白了对方眼中的猜忌。这凤九既可能是四大氏族之人,竟又和珍药谷扯上了这样的关系。难道珍药谷,竟然攀上了四大氏族?!他们同在一梯,自不会允许这种未知的事情发生,眼神一个交流,便硬着头皮纷纷跟了上去。

一场门派甄选,最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中断。

广场上的散修们望着那被簇拥着离开的红衣身影,只觉一切就如一场梦一样。方才还和他们一样且被连番讥嘲的凤九,一下子就上升到了这样的高度?四大氏族,珍药谷,越发的,再看着那红色的背影,不由越发觉得神秘了起来。

忽然,便见那红衣人步子一顿。

“凤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忽然想起一条漏网之鱼。”

乔青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早已经瘫倒的毕荣身上顿住,瞬间,毕荣的周遭所有人都惊跳开来,将瑟瑟发抖一脸绝望的他暴露在了众人眼前:“乔公子,乔公子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乔公子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啊!”

周师叔皱了皱眉:“处理了。”

“是!”接引弟子走上前去,那毕荣满目绝望,几乎要吓尿了:“乔公子,不是我,这件事儿是……”

不待他说完,乔青轻笑着打断:“不过一个跳梁小丑,处理就免了,带走吧。”

顿时,什么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宽容大度,又是一片阿谀奉承之声。接引弟子一掌扫去的手收住劲道,变杀为抓,将毕荣给提溜了起来。那毕荣一条小命保住,整个人癞皮狗一样被拖着,丢给了后面的外门弟子:“带上,凤公子要的人,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有你们好看!”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远远地——

山头上完整看过这一幕的圆脸小厮,鄙夷地撇撇嘴:“真是装模作样!这些四大氏族的公子哥们就是这德行,一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这样的人留下根本就是自找麻烦,殊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她这样的,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边男人哈哈大笑:“非也,非也。”

“啥意思,我说错了?”

“我说小童,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男人兴奋地搓着手掌,就似是一个无聊了千年之久的人,终于发现了一样好玩的物事。满目的期待让他漂亮的眼睛越发光彩夺目:“你只看见了她留下那毕荣性命,却没看见她眼中的重重杀机!”

“嗯?杀谁?”

“哈哈哈哈,放长线吊大鱼,好一个神医凤九!”

这下子是慈悲之名也赚了,氏族公子的身份也坐实了,又能一条线扯出后面买通毕荣的高手斩草除根。啧啧啧,还顶着老子的名号混进珍药阁去了,漂亮男人吹一声口哨转身往山下走,一路晃晃悠悠哼着小曲儿别提多开怀了。小童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跟在后头恍然大悟:“啊,你可不要告诉我,她根本从头到尾都在骗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四大氏族的人啊?”

“开玩笑,四大氏族的公子,之前在珍药阁用的着演戏么。”

“也对也对,我怎么忘了那人有多可恶!”

小童嘀嘀咕咕着,忽然瞪大了眼:“那岂不是说,她她她……她把这十几个门派一股脑的给忽悠了?”

可不是么,集体忽悠,干的漂亮!男人原本正嘿嘿直乐,听着这句话像是被提醒了什么,步子猛的顿住了!小童跟在后头,被撞的一个趔趄:“靠,能不这么一惊一乍么!你咋啦?”

漂亮男人一拍脑门:“坏了!”

——把个一肚子城府的狼崽子放进他大本营里去了,就姓周的那蠢笨小子,可不得给她忽悠死?

——不行,不行,老子得去看着去!

一眨眼,已经没了人影,只余下小童从地上爬起来,蹦着高的破口大骂:“错了,错了,是右边!你这条路就出了杀域了!啊——真是受够了,这路痴,我造了什么孽被你拐了当徒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慢点儿,上次迷路我找了你三个月!啊——就你这样的,活该被雷劈!”

……

乔青当然不知道,那神秘男人的自带坑爹属性把自己不知道拐啥地方去了。

她现在正坐在珍药谷的分院会客大厅内,被周师叔奉为上宾,好茶好水的招待着。再下面,是一众心思各异的其他门派之人。这一方会客大厅内坐的满满的,尽都望着上首的红衣公子,见她慢悠悠喝着茶水不说话,他们也没插嘴。

厅内静的是针落可闻。

终于,眼见着那周师叔腚上长针一样,坐立不安一眼一眼地看着她,按捺不住了。

乔青这才笑眯眯地放下了茶杯,清清嗓子,准备开始忽悠。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五章

“凤公子……”

“那就先从这发带说起吧。”

乔青又清了清嗓子,周师叔立马会意,给她的空茶杯里斟满了茶水。她执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这才笑道:“其实说来惭愧,这赠予凤某发带的人,究竟是不是贵谷的老祖,直到现在,凤某也不确定呢。”

周师叔一愣:“凤公子,这是何意?”

“阁下稍安勿躁,听凤某细细说来——这事儿还要从一月前说起,当日凤某正在大陆上游历,忽然收到族中长辈的传信,交代了一个小小任务。”她说到这里,皱了皱眉毛,看一眼下方竖着耳朵的各大门派中人,似乎有极多的隐情不便透露。

可下面都是些什么人,人精一样的人物!

只这一眼,他们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齐刷刷坐直了身子:“凤公子,咱们不急,您慢慢说。”

不急?周师叔差点儿没蹦起来大骂,你们可不是不急,我珍药谷的老祖,关你们屁事儿!周师叔一心念着老祖,还没回过味儿来。过了一会儿,乔青跳过那任务的内容,接着道:“族中长辈的交代,凤某自是不敢怠慢。也巧了,本就离着杀域不远,一路飞驰,有守护武者随行,三日后便赶到了这里。”

咕咚——

齐刷刷的吞口水声,从下面传来。

周师叔狐疑地看一眼他们,心说这是怎么了。他将前面的几句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顿时眸子一闪,明白了什么:“一月前,四大氏族,任务!那岂不是——如意令?!”

眼中精光闪烁,周师叔惊看向乔青,见她低着头组织语言,明显是怕哪句一个不好,把什么重要的内容给说漏了嘴。周师叔当然不傻,这样的重大消息,岂能当着神剑门等人的面透露:“凤公子,若是不便言明,倒也不必详说。”

“不不不,”乔青赶忙摆摆手,一副怕被人误会的模样:“实话说了吧,这发带的主人还是凤某的救命恩人。若那真是珍药谷老祖,凤某又岂可有所隐瞒?对了,贵谷老祖……”

周师叔还没说话,神剑门的长老已经迫不及待了;“柳前辈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相貌俊美,极是不凡。”

乔青霍然起身,因为激动,把手边的茶盏都给碰翻了:“对!那前辈姓柳,那就没错了!他身边还跟着个……”

“是个圆脸的少年?那是柳前辈的入室弟子,名为小童。”

“不错不错!”乔青激动地踱着步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移动来移动去。直到她在会客大厅里转了好几圈儿,才猛然顿住了身形,脸上呈现出一种决断之色!啪,一击掌:“好!既然柳前辈救了在下,那在下和珍药谷就是自己人!凤某若是再有所隐瞒,未免恩将仇报了。”

周师叔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

珍药谷和你是自己人,可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啊!这句话他当然是狠狠咽了回去,只怪这四大氏族的公子哥就是没江湖经验,若真的是如意令,那么大的消息岂不是便宜了神剑门飘渺阁那些外人?周师叔急的口干舌燥,只想把这个秘密给截下来,眼见着那凤九红唇一张,不管不顾就是一声大叫:“公子且慢!”

乔青似乎被吓了一跳:“阁下这是?”

“咳——凤公子误会了,珍药谷想知道的,只有关于老祖的消息。至于神剑门等诸位,和珍药谷向来关系友好,是以对老祖也是关切有加。倒是那些其他的内容,事关四大氏族,凤公子既然不方便,咱们又岂敢强人所难?”周师叔说完,看着下面神剑门长老等人飞快变换的脸色,心下得意一笑:“想占珍药谷的便宜,做梦去吧。不过……”

他又看向那凤九,只觉得跟这种愣头青交流,比一场大战都累。脑门上哗哗流淌的大汗,被他狠狠抹去:“他妈的,太不容易了,想来她应该能听懂吧。这要是再不懂,就真他娘的是个二百五了!”

二百五连连摆手:“方便,方便,凤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师叔:“……”

凤公子,你真的可以不这么实在的……

实在的凤公子笑容满面,似乎得知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身份,整个人放开了一个心结。立刻秉承着她的承诺,在周师叔无力的叹息中,和神剑门长老等人精光闪烁的视线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起来:“既然如此,在下还是从头说起吧。”

乔青这个故事,编的顺理成章。

作为四大氏族公子的凤九,在大陆上漫无目的的游历着,身边有守护武者随行,又有族中长辈赐予的可以越阶挑战的铸造品。即便修为不高,倒是穿过了整个东洲,从最东边的氏族领地,一路安全游历到了这西边杀域的附近。

就在一月前,如意令下发的同时,她收到了族中长辈的传信:“长辈只说,那如意令中所言的乔青,有确切消息说明她曾出现在杀域周围。只可惜,那乔青诡计多端,不但令搜寻的族人重伤垂危,更在最后消失无踪。族人死前将这消息带回去,长辈便命我带着守护武者,来杀域查看。”

乔青说的是义愤填膺。

下面众人是呼吸急促。

她心下暗笑,面上不露声色:“哎,可惜凤某年纪尚轻,比起那乔青实在是差的太多。那人是见着了,可两相一交手,凤某便身受重伤,守护武者也尽都丧命于那卑鄙小人的毒手!若非关键时刻,有贵谷老祖相救,只怕我这条小命……”

“那乔青呢,可抓着了?”众人纷纷急问。

“接下来的事,在下便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

乔青叹息一声:“说来惭愧,当时凤某伤势极重,多亏老祖在千钧一发横空出现,一掌和那乔青对上。可那乔青也实在是狡猾,眼见老祖支援,她修为不敌,趁着老祖给在下喂下疗伤丹药的时候,便趁机逃离!”

“让她逃了?”

乔青点点头:“逃了。”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便听她一个大喘气儿:“唔,至于逃不逃得了,倒是个未知数。”

刚刚呼出去的那口气儿,又被他们立马给吸了回来。所有人都瞪着眼睛恨不能掐着这凤九的脖子让她后面的话一股脑给吐出来!这种大起大落被人一言牵动的感觉,真是急死人了:“凤公子,你倒是说啊!”

乔青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这小胃口吊的他们都快吐血了。她捏着喉咙咳嗽一声,周师叔立马跑过来递上一杯热茶。偏生这货在十几双眼睛的瞪视之下,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那叫个滋润。

终于——

一杯茶被她以龟速抿了个干净,在场的人也都急的浑身痒痒招了虱子一样了。

她这才慢悠悠放下了茶盏,接着道来:“那乔青逃是逃了,可老祖那一掌,她受伤也是不轻的。当时凤某服下了丹药,伤势有所好转,只怕那卑鄙小人这么一走,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于是,凤某只好拜托老祖,去追击那带伤遁走的乔青!”

“原来如此。”

“事情就是这样了,之后的一月,想来你们也猜到了。”

后来还用说么?自然是老祖见她孤身一人,又受了重伤,便将那代表了珍药谷老祖身份的发带,给了她防身。而老祖追击那乔青而去,这凤九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杀域养伤,未免暴露四大氏族公子的身份,还租下了一间医馆打掩护。

这么一呆,便是一月之久,一直持续到了今日。

会客大厅之内,一时无声。

众人皆没想到,这和往年一般无二的弟子招募,竟然招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新闻!

这么说来,如今那乔青到底在什么地方,又或者有没有被抓住,也只有那珍药谷的老祖知道了?说不得,那人已经落到了老祖的手里?而此刻,也正在向着四大氏族的方向前进,去领那如意令的赏金!这么想的,不止是各个门派的人,连周师叔都想到了这种可能,顿时激动不已,似乎已经看见了珍药谷美好的未来!

众人心思各异,各自打着小九九,思绪电转着……

也就没人注意到乔青眼中的一丝诡诈光芒。

她又走回了开始的座位上坐下,喝下一口茶水,给这故事画了个完美的句号:“凤某一直念着那救命恩人,多番观察恩人所赠的发带,发现了尾端那一个小小的药鼎。多番打探之下,才得知原是珍药谷的标志。哎,也怪在下一直呆在族里,对大陆上的门派实在知之甚少。是以,今日便冒昧前来,让贵谷的弟子辨认一二了。”

周师叔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凤公子身份高贵,老祖偶然相救也是缘分一桩,说什么救命恩人,未免太过见外了。”

乔青也是摆摆手:“非也非也,什么身份高贵,在下还不是险些被那乔青打死,若非老祖相救,早已是尸体一具了。”

“诶,凤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哎,这也多亏了贵谷老祖,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哪里,哪里。”

“客气,客气。”

两人这一人一句,简直要把下面其他门派的给恶心死!

他们岂会不知道那周师叔的小算盘,哼,还不是知道了那狗日的老祖得到了乔青,怕他们这些同一梯的门派群起而攻之!这才可了劲儿地拉拢起了这凤九,想攀上四大氏族这棵大树!再看凤九,众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这等好事儿,竟让那几千年没回谷的老东西给碰上了?这凤九太也没用,都找到了那乔青还让她跑了!”

心里这么想,面子上却是要做足的:“凤公子,周老弟,你们也别互相谦让了。贵谷老祖救了凤公子,但是也误打误撞寻到了那乔青,哈哈,这就叫天大的机缘啊……”

周师叔客气道:“诸位这话可没根据了,照凤公子所言,那乔青当真是个无耻之徒!如意令之下,四大氏族的追击,全天下的搜索,她竟也能好好的活到如今。老祖到底能不能逮到她,也是个未知数啊。”

天知道,周师叔这话真心只是客气客气,却给了其他人一个提示。

——可不是么?到底那老东西能不能抓住乔青,还是个未知数!

众人眸子闪烁,一瞬又亮了起来:“凤公子,你和那乔青打过交道,具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妨给咱们都提个醒。若是以后再遇上她,咱们也有所防范,有所准备。若是这次老祖失了手,下一次,只要被咱们遇见,定要让她死无丧身之地!”

“阿嚏!”

乔青仰天就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肺管儿都差点儿喷出去:“唔,那乔青啊……”

“怎么样?”

“那人……啧啧,想来你们也看见过如意令上那人的画像了。”

“这是自然,那画像如今是各个门派人手一封!”说着,七环玉峰的白衣女子,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当下打了开:“凤公子,请看。”

乔青眉梢一挑,原本只是为了套点儿消息,倒是没想到他们会带在身上。她的消息,乃是从迷幻之域的外围两个散修口中偷听到的,至于如意令,还真是只闻其未见其形。当下,乔青便淡淡转了眸子,仿佛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

这女子手中的,也并非如意令的原本,乃是由画师拓印下来纷发到了七环玉峰的手里,作为杀域往东的倒数第二梯,这些门派尚且没有直接收到如意令的资格。但是即便是个拓本,也足够让乔青惊诧了,那卷头处的五个大字——万愿皆如意!其上磅礴恢弘的气势逼面而来,可想而知那所谓氏族在东洲的地位!

乔青一眼转过,便不再多看:“不错,就是这幅画像。”

“那乔青和画像上,可是相像?”

靠,何止是相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她都要怀疑,那明霜可别是看上自己了:“唔,那乔青的长相的确如此,端的是眉目如画,样似妖邪!可若要凤某说,这画像描摹出她的气质不足万一!”乔青摇摇头,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吹起自己的牛逼来草稿都不用打:“那人样貌已是极美,可若相比起来,气质当真是无法用言语描绘。在下只见她一眼,便双目晕眩,只当九天玄女下凡而来……”

嘶——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说真的,当时一见这画像中人,可没少被这男装打扮的女子给震住!

如今却听这凤九说,气质更胜样貌,纷纷眼前就似出现了那红衣女子的妖异风姿。尤其是七环玉峰,这女子门派择选弟子的标准,相貌乃是第一位。若去往玉峰之上,几乎可见所有女子都是美若冰霜。顿时,那白衣女子就摇摇头惋惜了起来:“竟没想到,那卑鄙无耻的乔青,原是个如此佳人!可惜啊可惜,如此佳人,却是没机会见上一面了。”

乔青摸摸鼻子,心说老子的卑鄙无耻,过两天你们就见识到了:“这倒未必。”

“嗯?凤公子的意思是——”

“在下也不过猜测,算了,算了,不说也罢。”

她把人胃口勾起来,又喊着不说也罢,当真让人一口血梗在胸口。那种企图掐着她脖子让她速度吐出来的欲望,又让手指痒痒了。众人碍于她四大氏族的身份,只得干笑道:“凤公子若是有什么想法,说说也无妨,反正如今闲来无事,只当闲谈了。”

乔青状似为难:“这……”

众人大翻白眼儿,心说这凤九什么都好,傻乎乎的个性也挺好,可就是这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真正让人郁闷。片刻之后,乔青似乎下定决心,一咬牙:“好吧,在下便再透露一二。当日老祖虽是追去,可到底中间给凤某疗伤询问,耽搁了不少的时间。那乔青既然能在整个大陆的追击之中,安然渡过了一月之久,恐怕也有不少的手段。是以——”

“是以也许老祖根本就追不上她?!”众人齐齐接上。

乔青点点头:“当然,若是追到,那自然是好。可万一……那么乔青此刻,也许还在那迷幻之域里。”

“凤公子如何断定?”事情过了一月之久,那人又怎会还留在迷幻之域?

“玄灵泉!”

三字落下,所有人都是一惊:“玄灵泉?”

不怪他们惊讶——

玄灵泉,乃是东洲大陆上最无用的一种泉水。

说它无用,只是针对东大陆的土著而言。相反的,对于某些外来人,却是非它不可!

这很好理解,翼州和东洲的玄气浓度差别太过巨大,所谓过犹不及便是如此了——习惯了翼州的浓度,到达这里非但不能直接吸收玄气,反而天长日久之后会被太过庞大的浓度给压迫到爆体而亡!而玄灵泉的用处,就是洗髓煅体,提升吸收的速度,让初来乍到的翼州武者真正适应且能存活在这个高等大陆。


是以——

如果说那乔青的目的地,乃是玄灵泉,那么也就等同于:“她不是东洲大陆的人?!”

乔青看了看会客大殿之外,皱眉道:“诸位,今日凤某什么都没说过,你们可记住了。”

惊疑不定的眸子不断闪烁着,这就无疑是默认的意思了。这凤九出自四大氏族,必然比他们得知的更多。这消息的准确性,已经毋庸置疑!之前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乔青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根本整个东洲的历史上,记忆中,这人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如今,这疑惑才算是解答了:“凤公子方才说了什么么?哈哈,公子想必是累极了,方才哪里有说过话呢。”

乔青孺子可教地看他们一眼:“的确是累极了。”

周师叔立刻道:“既然如此,凤公子不妨就在这里休息下来,有什么咱们改日再谈。”

立刻便有弟子进到殿来,给乔青引路,去往休息的住所。乔青一路往外走,直到穿过庭院,拐到了客房所在的一方华丽院落,打发了那弟子离开之后,脸上那种既不通世事又自以为是的贵家公子德行,才消失无踪,变成了一抹邪笑:“唔,好好睡上一觉,想必这两天,便能出发了!”

乔青猜的没错。

翌日一早——

那周师叔便来到了院子外,通知她谷内有要事召集他们回去:“凤公子,不知您的打算是……”

“身份暴露,这里是呆不得了。”乔青叹一口气,苦笑道:“可惜的是,那乔青没抓住,在下伤势也没痊愈,更兼之贵谷的老祖尚未见到,凤某想当面致谢的心意,恐怕要待到以后了。”

周师叔眼睛一亮:“若是凤公子不嫌弃,倒不如来珍药谷住上一段日子。”

“这怎生是好?”

“凤公子莫要见怪,听在下一言——公子的守护武者已然陨落,您又伤势在身,若是贸贸然上路,太过危险!二来,老祖也定是担心公子伤势的,若是在下就这么让公子离开了,岂不是我的罪过?三来么,此事在下倒是不好启齿。”

乔青嘴角一勾,挑着眉毛也不继续问。

那周师叔等了半晌,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她这表情。当下,心头就是咯噔一下,难道这凤九……?!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乔青,只觉得此刻的她,和昨日会客大殿上那愣头青的模样,判若两人!周师叔正狐疑着,便听身前的红衣人轻笑一声:“阁下不会以为,四大氏族里出来的,就只有那么一点儿道行吧?”

周师叔大惊失色:“凤公子?!”

乔青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别紧张,让我猜猜,你要说的第三么,恐怕是怕那乔青已经被贵谷老祖逮住,想要借助我的身份,帮你坐镇珍药谷,以震慑神剑门那些人。”

周师叔只觉得更紧张了。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照他看来,那乔青落在老祖手里的可能性太大了,一旦明日出发,那迷幻之域里寻不到那人,那么剩下那些门派必定会存了嫉恨之心。他们同在一梯,又岂会允许珍药谷坐大?而老祖行踪飘忽不定,已经千年没回谷中,若是这个时候,老祖在去往四大氏族的路上,珍药谷的大本营却有个三长两短,那又该如何是好?

思虑一夜。

他第一个想法,便是把这凤九给忽悠到谷里去。

——有这么个四大氏族的公子坐镇,那些人想联合出手,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这会儿,他心里这些心思竟然完全暴露在了凤九的眼下,周师叔只觉心跳如鼓,一种与虎谋皮的危机感升上心头!乔青观察着他不断闪烁的神色,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道:“说了别紧张,看你这一头大汗,进去喝杯茶吧。”

说罢,径自转身,步入房间。

周师叔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凤公子……”

乔青却不说话,一杯茶水斟满了,往桌边一推,屈指敲了两下:“坐。”

周师叔跟着坐下,也不喝,只觉对面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让他忐忑不定,无所遁形!乔青收回视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其实昨日那番话,有真有假,半真半假。”

周师叔霍然抬头。

乔青吹着水面上漂浮的茶梗;“贵宗老祖相救,乃是真。”这的确是真的,那神秘男人既然给了她一方身份的象征,想来便是为了让她在危机时能作为一次保命之机。虽然那人的目的不明,她说的过程也是扯淡:“关于那乔青的一切,也是真的。”嗯,这个绝对是真的,尤其是那美貌和气质,比真金还真!

“那……”

周师叔深吸一口气:“假的……”

“你们老祖去追那乔青,是假的。”一句话落,周师叔已然杀气腾腾。昨日那一番话里,真正引来珍药谷危机的,竟然是假的!他死死盯着乔青,她却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急什么,坐下。”

周师叔思虑半晌,又重新坐下:“想必凤公子把这些告诉在下,也是有原因的了。”

“你们老祖救我一次,我便还他一次。”

“怎么说?”

“呵,还不明白么?事到如今,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待到回去你们门派的路上,必要经过迷幻之域,也必会经过玄灵泉。到时候……”

房门关闭,隔绝了里面乔青含着笑意的低语。

周师叔在这房间里呆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春末夏初,这杀域里还不算炎热。房门再次开启的时候,他却是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再看乔青的目光犹如洪水猛兽又惊又惧!乔青就这么似笑非笑地跟在他后面,一直到把他送出了院子,周师叔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儿。想是消化完了里面那番话,整个人渐渐沉着了下来。

乔青轻笑着道:“这就对了,被人看见,可要怀疑了。”

周师叔看她一眼,深吸一口气:“你的目的。”

孺子可教:“第一,我的守护武者都死了,你很清楚。那毕荣和他背后的指使之人,劳烦贵谷给解决了。第二,当日未免身份暴露,我在黑市里买来了凤九的身份文牒,未免离开杀域之后,这‘凤九’再给我招惹麻烦,那人你也一并处理了吧。”

周师叔点点头,这两个要求,都算是合理。

四大氏族之中,并未有凤姓,这凤九也必然只是个化名。若是从前,他还想问问她到底是哪个氏族中人,此刻,他只想和这凤九划清关系,一丁点关于她的秘密都不要知道:“公子放心,既然我们合作,这两件事必定会帮你完成。只是……在下还有一个要求。”

“说说看。”

“珍药谷,客座长老。”

乔青嘴角一勾,深深看了这周师叔一眼:“可以。”

周师叔终于放下了心,想来四大氏族中人,也不会食言的吧?他这会儿尚且不明白乔青这一眼的意味,原本只是求一个心安,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客座长老最为合适,一不插手谷中内务,二又确实占了比较重要的地位。

等到后来——

他真正知晓了乔青的身份之后,再回想起今日这意味深长的一眼,才泪流满面地明白了里面的意思:“啧啧,正合老子意啊!”

……

当日,整个杀域中的散修,便感觉到了这从来混乱又平静的地域,发生了少许的不同。

似乎这些门派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什么,昨日没有完成的弟子甄选,也宣告了最终的结束。那些等待着进入门派的散修们,若想再入,也只有等待来年了。自然了,当中原因,也只有乔青清楚明了。而她,在得到了周师叔派人传来的回话,确定了毕荣和那背后的高手已经解决之后。便独自出了珍药谷的分院:“可惜,那黑市里贩卖文牒的人,竟然消失了。”

那些人消息灵通,手段也多,想必在得知了她四大氏族的身份之后,便给自己留了后路。

乔青只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一路闲逛着,听着四下里关于门派之间的疑惑和讨论,终于停驻在了一方铺面的门前:“没人?”

这里,正是那珍药阁的所在。然而此刻,她的神识悄悄探入,却没发现这方铺面里有任何高手的痕迹。不但那修为初入神阶的小童不在,那神秘男人也没在里面。乔青不动声色地推门而入,一个没见过的小厮迎了上来:“客官,随便看看。”

她点点头,象征性地逛了一圈:“你们掌柜可在?”

这小厮愣了一下:“客官搞错了吧,咱们店可是珍药阁,直属珍药谷的铺面,何来的掌柜?”

“那昨日店里……”

“昨日?昨日是门派甄选,咱们小店没开门,小的去给分院帮忙了。”

这小厮话音一落,终于认出了乔青,指着她结结巴巴道:“可是神医凤九……凤公子?”

乔青应了,随口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想来也是,既然那神秘男人是珍药谷的老祖,定然也只是悄悄游荡到此,偶然相助。否则,周师叔也不会那么急着想知道他们老祖的去处了。她也说不清,那柳姓男人不在,到底是心下松了一口气,还是提了一口气:“有那么个知道内情的老祖在,不论他为何而帮,到底是个隐患。”

乔青不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接下来的时间,她去医馆中把东西收拾回修罗斩里,关了铺子,回到了珍药阁的分院。

夜幕降临,她躺在床上,思索着接下来的一切——尚未泡过玄灵泉,她还不能吸收东洲的玄气,也就无法修炼。明霜的这一举动,真正是给她制造了一个最大的难题。玄灵泉时间为一年,一旦在到达东洲之后一年都未下泉,那么将面临地可不仅仅是无法修炼,还有被东洲的浓郁玄气压迫到爆体而亡的下场!

如今的路——

可说是步步惊心,每一步都要细细规划。

乔青将迷幻之域中可能发生的情况全部思索过一遍,待到认为万无一失了,依旧睡不着。她干脆坐起来,研究起经脉中被天级火包裹着的那一丝明霜的火焰来。不确定这一丝火焰被放开,会不会引起明霜的感应,是以她小心地控制着天级火一丝不漏地封死住火焰的去路,将神识探入其中……

这一探,乔青就是一愣:“没有?”

不错,没有!并非是这一丝火焰消失了,而是实实在在躺在她天级火的包围中,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气息。

乔青眉梢一挑,回忆起当日那宋老惊诧的反应,可明明这火焰也到达了天级,若非她的已经在朝着更高的一级迈进,恐怕还真会被明霜给算计了:“也就是说,明霜的火有多强,可吞噬的属性,那宋老几乎是全不知道的。会不会就是因为这火没有气息的原因。”这想法一落,乔青便指挥着天级火将这一线火焰全数吞噬!

她并不知道——


在这一线火焰被吞噬的一刻,远在浮岛上的明霜,几乎是同一时间霍然睁开了眼睛:“乔青!”


可这一切,实在太快了,待到明霜想要感应的时候,那一线火焰已经和她完全失去了联系。不用多说,已经被乔青给吞噬了!明霜的眼中冷光乍现,那精致的面容也在一瞬扭曲了起来!只片刻功夫,重新回归平静。她闭上眼睛,只余睫毛不断轻颤着,表明了她此刻心中那蚀骨的恨意!

而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乔青,也重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里,一丝惊喜的光芒浮现:“好东西啊!”

她吞噬了明霜的火,自然也得到了这火中的属性,如此一来,若再碰到那所谓的族人,便无法以火焰感应到她的血脉!而当她不愿暴露这火的等级之时,天级火,就如这世界上最为普通的一种火焰,锋芒内敛,不露声色!

这算是她到达东洲,两个月来最大的收获了!

乔青心情不错地吹一声小曲儿,回到床上睡了过去。

翌日清早——

各个门派便聚集在了杀域之外,准备朝着迷幻之域回返了。而看见了在珍药谷的队伍中的乔青,其他门派中人纷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了起来。待到得知了乔青成为珍药谷客座长老的时候,更是神色复杂地打起了哈哈:“恭喜恭喜,时候不早,咱们也该启程了。”

因为这些门派,同属一梯,自然也就一同出发。

话不多说,众人启程。

路上乔青特意关注了一番神剑门的那九指,她一直记着那日一道充满了仇恨的目光,只是不知道是对四大氏族,还是对她。那九指还是当时的模样,不言不动,逆来顺受。目光只关注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儿,不偏离一分,跟强迫症似的。

乔青看了几次,察觉不出端倪,也不再多加注意。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珍药谷收了几十个外门弟子,其中只有两个收为了内门,一男一女,都是神师修为,也跟在这次的回谷队伍中。迷幻之域离着杀域正正好十万里,这么一个大部队,差不多每个门派都有百人左右。加起来是一千多人,自然不可能没日没夜的凌空飞渡。是以脚程虽快,到达迷幻之域的境外,也足足用了小半月的时间。

这里是乔青第二次来,也算熟悉。

迷幻之域极大,走在其内,速度更慢了下来。

四下里迷雾重重,诸多的凶兽隐藏在这一片沼泽之地里,随时等待着给进入此地的人致命一击!这一路来,她亲眼见证了什么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无数散修丧命在凶兽的肚腹爪牙之下,为的都只是那一点点养家糊口的凶兽尸体。而对这些门派来说,都只面无表情的经过,哪怕是有人死在眼前,也不会出手帮上一把。

好在对于大部队来说,每个门派的负责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每每一有凶兽临近,便被他们出手解决。乔青估计了一番,若是她独自一人过这片历练之地,恐怕只能走到外围,便会被凶兽吞了当点心:“这些凶兽的强悍程度,和翼州那些完全不可相提并论!估计单只也有个初入神阶的修为!这还只是最西边,东洲大陆每十万里就有这么一个地方,往东边的历练之地,恐怕更难过!”

一路有惊无险,走了大概有一周的时间。

渐渐地——

乔青便感觉到这些门派负责人们,情绪隐隐地亢奋了起来。她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周师叔,后者朝着她谨慎的一点头。两人之间的交流,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乔青知道:“离着那玄灵泉,恐怕不远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六章

又是两日时间。

如今大部队已经离开了迷幻之域的外围,深入了内部。渐渐地,四下里的散修和小股的武者队伍变得极少极少,眼前的雾气亦是愈发的浓郁,能见度趋近为零,眼睛看见的远没有神识的感应来得清晰。

而危险远远不止于此。

这终年笼罩着的雾气中,含着下方沼泽中少许的迷障,吸入过多则会产生幻觉。这,就是迷幻之域的由来。再加上内部的凶兽比起外围来实力更上一阶,是以到了这个地方,就连那些门派的负责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大家小心,莫要吸入这雾气。还有注意好了脚下,沼泽里那九凶毒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九凶毒蝗——

迷幻之域里的特产凶兽,生于沼泽,类似蚂蝗。

只不过比起现代世界的蚂蝗,这玩意儿绝对能称一声蚂蝗的祖宗!吸血不说,内含剧毒,成群结队,且一旦被它们盯上,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即便这里如那神剑门长老等门派负责人修为不低,可到底门内的弟子一大群,他们保得了自己,还得保护着这群拖后腿的。当下七环玉峰的白衣女子一提点,大家纷纷屏住了呼吸,提高警惕。

这个时候,门派之间的优势就展现出来了。

几乎是立刻地——

众人就发现了珍药谷的不同。

所有珍药谷的弟子,都昂首阔步面上呈现着一种傲气,仔细观察,便发现他们并未分出一部分精力屏息,包括那两个新入门的弟子,明显服用了抵抗毒瘴的丹药:“老周,有好东西,也别私藏嘛。”

周师叔干笑两声:“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低阶丹药。”

这话模棱两可,不说给,也不说不给,顿时让众人心下大骂,这姓周的老东西看着挺憨厚,没想到这么狡猾!其实从第二梯来的时候,他们远没有这么小心,只不过如今玄灵泉近在咫尺了,远远地已经能听见流水淙淙。说不得过一会儿还会有一场恶战。这样的情况下,一旦行差踏错,便等于失去了抓捕那乔青的先机!

几个门派负责人对视一眼。

飘渺阁的女子娇笑着道:“老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珍药谷跟咱们可不同,你们打开门做生意的,可得讲究个厚道。”话落,她眼眸一转,望向了乔青:“凤公子,你说,对也不对?”

乔青此刻脸色发白,看上去因为屏息消耗了不少的神力:“这……”她有些踌躇的看了眼周师叔,明显顾忌着对方老祖是她的救命恩人。一方面,又实在对这抵抗雾气的消耗心有余悸。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持续了片刻,终于一咬牙:“多少玄石,咱们出钱买,可行?”

周师叔一摆手:“凤公子,何必谈玄石,你若需要,在下送你一颗便是。”

“老周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可不是,你心里那点儿想法咱们可清楚着呢——你倒是想想,若那乔青真的狡猾如狐,手段卑鄙,只你珍药谷一方可有胜算?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先合力逮了那乔青为上!至于功劳算谁的,再各凭本事,可好?”

“我看这个提议可行,可别最后咱们内讧起来,让那乔青坐收渔人之利!退一万步说,就算抓不到她,珍药谷明码标价,咱们还能亏了你不成?”

原本他们当然不是这个想法,只想着那乔青谁逮着算谁的。可如今一看珍药谷明显有备而来,纷纷改了主意。你一句,我一句,或者暗含威胁,或者好言相劝,让乔青毫不怀疑,若是周师叔不交出那丹药,这以一敌十的梁子绝对结下了!

周师叔面色难看,眼睛不断闪烁着,终于不甘地取出了一个瓷瓶:“这祛瘴丹虽是三品丹药,市面上却是极少。”

众人顿时欣喜:“放心,按照四品丹的玄石跟你算!”

眼见着他们纷纷吞下了丹药,还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模样,周师叔心下就是一阵叹息:“那凤九说的果真没错,若是直接把这丹药给他们,反倒会引起怀疑。中间拐上这么一道,且不说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丹药动了手脚,就说事后即便暴露,又找谁说理去?这玩意儿可是你们生抢硬夺了去的,只能咬碎了一口牙和血吞了。”

想到这,他的视线就朝着乔青看去。

只见那红衣人也是服下了丹药,不过片刻,青白的脸色就好转了起来:“这凤九,真真是把人心算计了个透彻!”

乔青若有所觉,循着目光看周师叔一眼,这几百岁的老家伙顿时缩回了视线,一副看她一眼都要被毒害的惊恐模样。乔青暗暗发笑,这周师叔,估计真是被她给吓出毛病来了:“唔,老子至于这么可怕?”

若是以往,这个时候就会有一大群人跳出来,以一种“原来你也知道啊”的目光肯定点头,跟着嘲笑上两句了。可这会儿,四下里敌友难分,每个人都是心机叵测,恨不得把她给绑了交给那明霜才好!

乔青苦笑一声,愈发想念起那群不着调的孽畜来:“哎,哥们儿们,老子求虐啊!”

“凤公子……”

“没什么,走吧,玄灵泉已经不远了。”

的确是不远了,刚才耽搁了这一会儿,步子倒也没落下。此刻那流水声更是近了起来。神力穿透过浓浓的雾气,已经可以“看见”遥遥远处一汪巨大的池子。池畔无人,可乔青知道,那边必然隐藏着明霜的人!

所谓望山跑死马。

即便已经感知到了玄灵泉,待到真的走至近前,也用了接近两个时辰。

这一路上——

神识分为细如毛发的一缕缕,沿路留在沼泽附近生长的植物上,不着痕迹地附着着。

她吞噬了明霜的火焰,如今只要不是刻意为之,天级火就能完全隐藏,连带着那血脉的气息也不会暴露。大概走了这十七八日,几乎每隔一段便有这么一缕神识被她分散出来。虽然消耗极大,可对于泡那玄灵泉水来说,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而对于乔青的小动作,一心沉浸在如意令的喜悦中的众人,自然没有发现。越是到了最后这段路程,大部队中的气氛便越是紧张亢奋了起来,这其中,还含着一种隐隐的焦躁。

就在这时——

一股极为强悍的威压自前方玄灵泉外弥漫了过来!

众人脚步骤停:“什么人?!”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泉水咕咚咕咚冒着气泡,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清脆声音。那威压不停,施展之人也不说话,想是只以这种方式将这群路过之人赶离此处。乔青皱着眉头,估计这就是明霜的人了:“真是瞧得起老子,只一股警告的威压,就如此强悍!就是不知道,这样的高手,一共有多少。”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棘手。

压住体内天级火想要吞噬的欲望,她的视线,越过重重水汽,观察着玄灵泉。说是泉,实则并非一股细流涓涓,泉水蔓延无际,清澈却不见底,大且深。周遭有不知名的水草缠绕生长着,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水面。而原本平静的泉水,在这威压之下,也开始震动了起来。

因为之前便有了猜测,乔青倒是极为镇定。

其他人,却是完全的慌了:“我等乃是第二梯路过的门派,不知阁下是哪一路的前辈,可否现身相见。”

这画面,若是从上俯瞰下去,极为好笑。一方池子前千人的队伍,战战兢兢地四下里望着,对着空无一人的水汽不断说着话。而回答给他们的,只有不断加深的威压,让每个人都脸色发白,甚至有些初入神阶的开始摇摇欲坠,坚持不住了下来。可到底如意令的诱惑太大,若让他们就这么走了,谁也不甘心!

这些人勉力抵挡着。

终于——

半空之中,一道冰冷且威严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响了起来:“离开此地。”

这一声,那人运用上了他的至高修为,让一些弟子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乔青有天级火护身,虽不至于被威压所伤,也跟着装模作样地逼出了一丝血线。这些人中,唯有神剑门的长老修为最高,众人齐齐看向了他。那长老这会儿也是脸色难看,额头冒出了大汗。

一咬牙,他道:“迷幻之域乃是无主之地!前辈修为不凡,可到底只得一人!”

他想的很好,对方的修为这么高,必然不可能是一群人。否则早就现身让他们知难而退了。那人既然隐藏住了,只以威压逼退,就肯定是虚张声势来的。无非也是得知了那乔青的消息,赶来这里守株待兔的——别说只有一个高手,就算他们有两个,三个——若是千多人一拥而上,也够对方喝一壶的!

此刻这神剑门长老,并未发现自己的问题。

如果是以前,按照他谨慎的性格肯定选择先行离开,待到无人之地再行商议。可这会儿,有一种焦躁的情绪在体内氤氲着,暴动着,让他满腔的欲念被那如意令所牵动,不断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化为了一股不要命的戾气!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七章

时值正午。

炙烈的阳光,穿透过厚厚的迷雾和水汽,自缝隙中如一柄柄金色的利剑插入玄灵泉中。

就似是此刻的气氛,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神剑门长老一句话落,别说是他,换了旁人亦是眼眸狠辣,精光闪烁。既然有这么个高手在此,那么那乔青的消息基本上可以确认了!唾手可得的如意令近在眼前,现在让他们离开,怎生甘心?!四下里一时无声,只有风声吹动着水面上缠绕的大片水草,带起杀气氤氲,无边扩散……

就在这时!

只听人群中有人大喝一声:“谁?!”

众人尚且来不及分辨说话之人的身份,顿时便被远方一股神力波动给吸引了视线。同一时间,乔青心念一动,附着在植物上的神识便暴露出了那火焰中的血脉力量!一丝,一丝,沿着她来时之路的相反方向依次暴露……

——就如有一个人,正在向着那边飞快逃窜!

——几乎是立刻地,头顶上方十余道身影追击而去!

乔青有心算了一算,追去的明霜之人大概有十六个,她不相信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力量,留守在这里的定然还有!迷幻之域内迷雾重重,那边根本看不清有人的身影,可只靠着这血脉之力,那氏族中人便确定了那边“人”的身份——乔青!十六道身影只眨眼功夫,跃入迷雾不见踪影。

这一切来的太快!

也太过突然!

几乎是乔青一个“谁”字落地,这边已然发生了剧变!

千多门派中人还愣在原地回不过神,一来惊恐于那高手的数量,二来他们也想到了那可能就是乔青。如意令和体内丹药的作用,让他们一瞬面色激动,连带着对那些高手的忌惮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完全被欲望烧灼了神智!

乔青一句大吼:“是那乔青,还不快追!”

顿时——

“追啊!”

“快,快,别让那乔青跑了!”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紧随其后,飞掠而去!

这幅画面太过壮观。从乔青的方向看去,千多人就似是打了鸡血一般,一个接着一个摩肩继踵地扑入了迷雾里。如同扑火的飞蛾,哗啦啦不见了人影。周师叔强行留下了所有珍药谷的弟子,站在后面喊了一声:“珍药谷留下殿后!”那边已经完全被“乔青”牵动了所有的神智,根本无暇去寻思他这举动的用意。只有衣袂摩擦,脚踏泥沼的声音,穿透过迷雾万马奔腾般呼啸着远离……

才不过片刻功夫——

整个玄灵泉畔只剩下了寥寥百人。

这些人中,一个乔青,一个珍药谷,一个明霜那不知数量的留守人马,隐藏在一片暗影之中,不见端倪。还有一个倒是让乔青意外的很,是那神剑门的外门弟子,九指!这九指原本跟在队伍的最后方,不知为何步子一顿,又原地退了回来。

乔青眸子一闪:“到底是这个人定力太足,那丹中药性根本不足以对他造成影响。还是……他一早就看出了问题,并未吞服那丹药!”

刚才众人吞服丹药的时候,她倒是真没注意这九指。她的目光在九指的身上细细寻梭,对方却只是低垂着头,专注着他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儿,没有丝毫的回应。周师叔却并不在意这九指,在他看来,不过一个修为不高的外门弟子,算不得什么。

他对乔青打了个眼色。

乔青会意,抱拳对着半空朗声说道:“诸位前辈,可是来自姬氏?”

这话一落,天空之中乔青便感觉到了四道气息,陡然凌厉了起来!同样的,周师叔也是大惊失色,整个人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四大氏族——姬氏,穆氏,裘氏,纳兰氏。——这几乎是整个东洲如雷贯耳的四个姓氏,乔青自然一早就打探到。而她所在的氏族,如无意外,正是姬氏!也就是说,那明霜的全名,该是姬明霜。

而乔青这一句话,无疑是点出了对方的身份,竟然就是如意令的发起氏族!

周师叔只觉天旋地转。

之前这凤九从未跟他说过,姬氏之人也在玄灵泉,否则,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这凤九合作。而现在,明显她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且说不定一早就知道了这姬氏的存在!这凤九……她到底要干什么?!

而同时,头顶留下的那四个姬氏高手,也杀气腾腾地锁定住了乔青:“你是何人?”

乔青没理会那周师叔,只以飞快的语速道:“前辈且慢动手,晚辈和诸位乃是同一阵线!时间不多了,晚辈长话短说——在下乃是第二梯珍药谷长老……”

乔青后面又说了什么,周师叔一概没听见,他拼命压抑住自己冲上去大喊“她说谎”的冲动,只死死盯着乔青那一张一合的红唇。这个时候,周师叔反倒镇定了下来,他不能去,也不能反驳,其他人全部离开了,只留下了他们在这里。就算他说这凤九说谎,且不说姬氏之人会不会相信,哪怕是信了,一个不好,也会给珍药谷带来灭顶之灾!

如今真正应了那句话——

珍药谷和她,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生死存亡,全在这凤九一念间!

而在周师叔思绪混乱脸色发白的时候,乔青已经对着这四个高手编造了另一个完美的故事——珍药谷老祖偶遇乔青,却没想到此人虽然修为不高,却是个炼药上的大家,六品炼药师!且手中拥有铸造神品,一击得手,趁机逃窜!老祖负伤追击,只给珍药谷留下了一句话:“小心!”到底小心的是什么,她尚未明白。而一路过来,她却发现这千多人似乎都中了一种稀奇之毒。

乔青说到这里——

半空中良久回复了一道声音:“什么毒?”

“回前辈,晚辈并不知道。”她摇摇头,似乎也陷入了一种困境:“只不过……前辈不觉得奇怪么,我们这一行人修为并不高,又是身处第二梯,本该有自知之明。可方才根本轮不到晚辈说话,那神剑门的长老,已经不自量力到要挑衅诸位……”

那人似乎并不全信:“那你们呢?”

乔青叹了口气:“这也是晚辈疑惑的,为何他们都中了毒,我等却无事。”

她并不说出原因,半空中那四人却是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那乔青知道珍药谷皆是炼药师,那毒下在他们身上,万一被发现可就得不偿失了——这留守的四个人,乃是大夫人的亲信,自然也知道明霜小姐负伤而回的事。要说那乔青拥有铸造神品,能伤了珍药谷的老祖,也并非不可能。这也是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诛杀下面这百人的原因:“你刚才说,时间不多了?”

“这都是晚辈的猜测,如果刚才那人真的是乔青,那自然说明我谷老祖并未追击上她,或者已然遭了……”从上面往下看,只见那说话的红衣人,渐渐垂下了头,肩膀微颤,好不容易才吐出了后面两个字:“毒手!”

“继续。”姬氏四人并不在乎那什么老祖,只催促道。

“是,若是没有了我谷老祖的威胁,那么乔青又对这千多人下了这么一个毒,她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

“她就在你们之中?!”

那四人异口同声,声音从四个方向惊呼而下。却似乎提醒了周师叔什么,让他霍然抬头,惊望向了乔青。然而这想法一出现,周师叔立刻又低下了头,脸色惨白地苦笑起来,不敢让那四人发现一点儿的端倪。

乔青知道,周师叔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可既然他刚才没有出声反驳,这会儿就必然不会再揭发她。

忽然,漆黑的眸子飞快一闪,立刻看向了那九指!她怎么忘了,还有一个明显对她存有敌意的九指,只要这人一句话,她之前所说的所做的所布置的一切,都将会成为泡影!很巧的是,九指也正看着她,这个一直专注着眼前三寸距离的男人,第二次露出了他的面貌,直直注视着她……

这一刻,乔青的心跳如鼓!

她和九指对视着,心中杀意已起:“说不得,拼着可能暴露的危机,也要先把这九指杀了!”

然而,九指却并未说什么,她看见那五官深邃的男人嘴角一动,似乎挑起了一点笑意,重新低下了头。乔青皱着眉,难道这九指和自己有渊源?认识是不可能的,她还不相信,有人能在她这易容的祖宗眼前,用一张假脸骗过自己!这个想法只在心里浮现了一瞬,乔青便挥去暂不理会,既然那九指不说,她的计划就可以继续:“前辈明鉴!”

上空出现了一瞬的沉吟。

乔青眼见时机成熟,嘴角一勾:“是以,晚辈才说,时间不多了。如果那卑鄙小人真的一直混在我们的队伍中,那么她刚才暴露了身份,引着大家往那边去,极有可能,另有图谋!”

几乎是——

她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远处一片沙沙声向着这边飞快聚集着……

这声音诡异,犹如无数的软体动物滚动在泥沼里,带着杀气,带着戾气,带着血腥之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成群结队匍匐而来!就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测,众人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看见了最前方从迷雾中探出头来的先锋军——那是一种个头极大的蚂蝗,周身泛着血红的光芒,在地面上无处不存的沼泽中一点点蠕动着,让人头皮发麻。

“老,老天……”

“九凶毒蝗!是九凶毒蝗!”

“一只,两只,……我的妈啊,哪来的这么多?!”

不错,哪来的这么多?

那九凶毒蝗的数量已经不能用个体来计算了,只这一眨眼的功夫,映入眼帘的已经是一排,两排,三排,而后面,还有数之不尽的数量正密密麻麻从迷雾中蠕动出来!一眼看去,满目的赤红,将整个迷雾都染成了一片血一样的颜色!

众人脸色发白,连头皮都在一瞬间麻了起来。

上空那四个人终于落了下来,凝重地死死盯着正朝他们蠕动过来的万千凶兽!

轰——

四道无色的神力,同时爆开在那毒蝗的队伍之中。

漫天的尸体炸成一段儿一段儿,落到地上蠕动了两下,便萎缩成了普通蚂蝗的大小,死在了渗出的一大滩血泊中。这四人的同时一击,力量不可谓不惊人,地面上很快便是一股一股的蚂蝗尸体,而它们渗出的血,几乎蔓延成了一条河流,红艳艳地瘆人!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体内的这些血,恐怕就是刚才追出去的那十六个绝顶高手,和千多门派弟子了!几个珍药谷的弟子打了个激灵:“奇怪,杀起来这么容易?”

那四个高手,明显也觉得古怪。

又是一道神力合击,哗啦啦炸起一大片的尸体。

他们四人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不错,杀起来是容易。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别说是他们,就连刚才那几个门派负责人,应该合力也能把这群东西给逼退。可怎么会,还让它们吸了这么多的血?只看地上这一片汩汩流淌的血泊,绝对能把一千个人吸成人干!

难不成,还是以前就吸了的血?

尚未想出个原因,只听旁边有人一声颤巍巍的惊呼:“那是,那是——”

所有人都循着这弟子的目光看去——

只见视野所及,地面上的沼泽中不约而同地鼓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泥包,似乎有什么正破土而出。眨眼的功夫,那东西已经蔓延进了众人骤缩的瞳孔中:“九凶毒蝗!又是九凶毒蝗!”

一只接着一只,首尾相继地从沼泽中拱了出来,四面八方,几乎到处都是这种数之不尽的玩意儿!

一瞬间,众人已经被九凶毒蝗给包围了!

“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就响彻在耳边。

只见一个弟子正踩在一片沼泽的边缘,拱出的九凶毒蝗只接触了他的脚尖一下,隔着厚厚的靴底,那弟子的周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了下来,顷刻功夫,便被吸成了一具人干!砰的一声,人干摔落进沼泽中,溅起大片的泥星点子。而同样的,那个头不算大的九凶毒蝗飞快鼓胀了起来,周身泛起了血色红光,凶戾瘆人!

“跑!快跑啊!”

“天啊,这些血能吸引更多的毒蝗!”

“怎么办,怎么办,跑到哪去,到处都是!他妈的难道整个迷幻之域的九凶毒蝗都朝这里来了!”

最后这句话,虽然夸张了一些,但是也并非不可能。看看眼前吧,九凶毒蝗的数目已经要以亿来计算!那沙沙沙沙的声音,从遥遥远方直到耳际咫尺,无处不充斥着惊悚着众人的耳膜!

现在如果告诉他们——

那一千多人和十六个高手,已经完全被这密密麻麻的玩意儿给吞噬一空,也不会有人持上一个否定。

他们甚至能想到这些东西出现的原因。

刚才那群人几乎是疯狂地冲入了迷雾之中,因为那“乔青”的出现,让他们完全丧失了理智,完全没有来时的小心翼翼。也许一开始,还只是少数一支毒蝗队伍被不小心惊动。然而大量的杀戮之下,鲜血很快引来了附近的毒蝗,然后又是杀戮,又是鲜血,又是毒蝗!鲜血越来越多,毒蝗也越来越多……

如此周而复始,便形成了如今这一恐怖的画面!

那四个高手已然睚眦欲裂!

这些人,尽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是死于战场死于同是高手或者高等凶兽的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可是这每一只毒蝗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挥手碾死的东西,如今汇聚在一起,却成为了一股如此可怕的风暴!几千年同生共死的兄弟死在了这么一群小玩意儿上,如何不让他们疯狂?!

说时迟,那时快!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密密麻麻的毒蝗已然潮水一般涌到了身边。

只听人群中乔青大喝了一声:“跟它们拼了!”

杀是死,不杀也是死,这四个顿生一种“壮士末路”悲哀之感的高手,立刻大喝一声冲入了毒蝗之中。爆开的神力带起大片的血花和毒蝗的尸体,犹如一片赤红的血雨冲天而起,又从天而降……

同样的——

混合着一声不甘的嘶吼,四个高手,顷刻已余三人。

后面一脸绝望之色要跟着冲进去的周师叔等人,却被乔青飞快拉住。周师叔不解回头,脸上的青白在看见了乔青的行为后,一瞬间凝固了下来。只见这红衣人竟是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一跃而起,腾空避过少数毒蝗,竟是要沉入玄灵泉!

而那些被她的动作吸引的毒蝗,反身追击而去,却在临近水面的一刻齐刷刷停了下来,不断蠕动着却硬是不敢碰这泉水分毫。

“这东西怕水?”周师叔大惊之下就是大喜,一个结论脱口而出。

乔青只想一巴掌扇上这周师叔的嘴:“这傻逼!”

果不其然——

那边三个高手被这声音惊动,齐齐一扭头,便看见了向泉水下沉入的乔青。

一瞬间,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炸裂开来,醍醐灌顶!这一愣神的功夫,又是砰的一声,一个高手被吸成了人干,轰然砸入泥沼。另有一高手也是面色骤变,赶在被吸光之前轰然斩杀了脚下的毒蝗,伤重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这仅余的两人怒发冲冠:“乔青!纳命来——”

乔青黑眸一厉,当机立断!

修罗斩脱腕而出,于半空化为飞刀片片轰然而去!

神品中的神品,当初能给那宋老不经意间致命一击,此刻也能让这已然疯狂的两人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轰——那薄薄的一片飞刀正冲两人眉心而去,犹如切瓜砍菜一般,把那方才受伤之人一劈两半!另一完好之人瞳孔一缩飞快闪避开来,其他飞刀也跟着到了,在他身上留下无数深可见骨的血痕!

咻咻咻——

飞刀回流,重新化为一柄匕首,落入乔青指尖。

同一时间——

那高手的攻击已然到了!

乔青陡然发出一声暴喝:“愣着干什么!今天他要是不死,谁也别想活!”

被这秒杀的画面给震惊到呆滞的周师叔,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的确如此,一旦这人活了下来,那么不只这乔青,还有珍药谷,都会成为她一人的牺牲品!对乔青,周师叔自是又惊又惧又恨,可此刻,关系到珍药谷的成败兴亡,再不愿意再不爽也只能吞下一口鸟气助她一臂之力!

周师叔正要动作,却见一道身影先他一步!

——是九指!

那高手的一道无上神力,就这么被修为差不了多少的乔青和九指一同接下!

即便有了修罗斩的自动护主,可双方差距实在太大,乔青和九指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沉入玄灵泉中。一线一线的血水氤氲着从水底飘入水面,下面两人到底是何情况,还未可知。可上面的那唯一一个高手,还活着!

周师叔立刻招呼弟子们围攻而上。

实则他心中已然有了绝望的情绪,哀兵必胜,人家二十个高手中的高手还是姬氏中人,竟然让那一个小小乔青借刀杀人搞死了十九个!这唯一剩下的一个,得有多大的怨气?那乔青倒是好,直接沉底儿了。留下他们这不到一百个珍药谷的三流货色,对抗这几乎顶了天的怒气,这不死都奇了怪了。

周师叔越想就越是悲愤,仰天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嘶吼:“乔青,老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诶?”

“你也听见了?小周那厚道人怎么可能被逼成这德行?”

“听错了吧,你他妈别转移话题,赶紧下来,跟着我走!要是再迷路了打死我都不去找你!啊,我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师傅,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啧啧啧,我说小童,年轻轻的别老说这种丧气话,跟着师傅深呼吸,世界多美……”

“美好你个头!我只闻到了血腥味!不对,怎么这么浓的血腥气?”

这两道声音飘飘忽忽地从远处传来,却让周师叔一脸的悲愤猛然一僵!他大喜过望,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几百岁,瞪大了眼睛就朝天上吼:“老祖,老祖,是小周啊,老祖救命……”

电光石火——

眼见着一道神力轰然爆开在他的周围,天际上一片透明无色的玄气屏障,飞快在他和弟子们的头顶聚积起来!那神力爆开的一瞬,击打在屏障上,屏障片片碎裂,里面的人只白着脸色倒退了几步,命是保住了。

同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落下地面:“我的个祖宗,这满地爬的小家伙是要逆天啊!”

……

几乎是毫无悬念的——

那在数之不尽的毒蝗包围下,和修罗斩之前的重创下,早已经如强弩之末的姬氏高手。在这漂亮男人到来之后,一番激斗,便不甘地化为了一具人干,永久地沉入了这迷幻之域的沼泽之下。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周师叔的一句提醒之后,漂亮男人一挥袖,卷起死里逃生的众人就落入了玄灵泉的水面上。那些毒蝗果然如之前乔青所料,齐齐聚集到了泉畔周围,以一个包围之势焦躁着停顿了下来。这样的对峙,足足持续了大半日的时间,他们才不甘地蠕动着退了开来,再次似潮水一般哗啦啦退入了大片大片的泥沼之内,蛰伏不见。

而这大半日的时间,也足够周师叔将一切说个清清楚楚。

“老祖赎罪,那乔青实在太过阴险……”周师叔说到这里,也不再推卸责任,只叹息一声:“好在她已经死了。”

“死了?”男人眨眨漂亮的眼睛,玩味地吹了声口哨:“我看未必!”

“老祖?您的意思是,那乔青还……还……还活着?”

眼见着周师叔连带着后面的弟子全部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匪夷所思外加精神紧绷满目骇然,男人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啧啧,那小家伙到底把老子的人给欺负成什么样了?瞧瞧这一个个吓的,这小脸儿白的,可怜见的喂……

“别紧张,听完你们的叙述,我倒是觉得,那乔青开始并非想要珍药谷陪葬。”不得不说,这男人其他方面不着四六,在智慧上,却的确是符合一个活了几千甚至上万年老妖怪的底蕴:“若她有心将珍药谷算计进去,完全不必单独和你再立一个协议。想想看,那人不是六品炼药师么,到时候拿出丹药,说是四大氏族里的好东西,不是能得到同样的效果?”

周师叔等人一愣。

“再者,后来忽悠那姬氏之人的时候,若是没有你们这些有可能揭发她的人,岂不是更加稳妥?”

“最后,这九凶毒蝗估计也是她引去的,不知道在开始那些人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她在杀域里呆了一月时间,恐怕这一整个月都在研究怎么来泡这玄灵泉,将里面所有可能出现的凶兽都研究透了,不然也不会知道这九凶毒蝗怕水。如果那时候,她不拉你那一下,让你们上去送死,她则悄悄隐入泉底,估计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儿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得喂了那些小爬虫。”

的确如此!

这一路上,虽说跟着她吃了不少亏,可若是直接把珍药谷排除在外,她明显更好行动。而珍药谷的下场,估计就和那些门派的千多人没什么两样了……

想到此,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可是……”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是最后,她沉入泉底,你们险些为她陪葬。”男人摇摇头:“这个估计是连她都没想到的,那姬氏,竟然会出动了二十个这样的高手,堵在这玄灵泉外!”想起刚才那个人,如果不是本身已经力竭,恐怕就是他在这里,也未必能敌得过全胜时候的那人。更不用说,一次就是二十个!男人看向泉水清澈却不见底的下方:“那乔青,到底是个什么人,竟然能引动姬氏如此大的阵仗!”

这些,没有人能回答。

片刻之后——

周师叔散了点儿怨气,不由又担心起来:“老祖,你说那乔青没死?”

男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周师叔尴尬地咳嗽一声,既然知道了那乔青不是存着加害珍药谷的心——尤其她这一举,让其他几个门派皆受到了不小的重创,就如神剑门,那死的可是个长老啊。啧啧,想到此,他又觉得那乔青也不是太过可恨——最起码,一个初入神阶的小菜鸟,竟然能凭借着一己之力,做到这样的结果,实在是个可怕又可敬的人!

男人倒也没嘲笑他。

飞回岸边,托着下巴往水底瞧:“我猜的,这么个死法,也太坑爹了。”

众人:“……”

老祖,你真的不觉得自己这解释比较坑爹么?

男人哈哈一笑,就似乎是印证了他的推断,水面上咕嘟一阵气泡声,一个人影蹿了出来。是九指!九指脸色微有苍白,一见外面这些人没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松了口气,一蹬水,腾空落到地面。他也不说话,直接盘膝调息了起来。终于众人等啊等,全沉不住气了,抻着脖子往水下瞧:“那个呢?”

九指眸子不抬:“她是遗州人。”

这倒是他们都知道的,这么一提醒,纷纷想了起来。

——那乔青,做了这么多的目的,不正是为了这玄灵泉么?

九指的话,另一方面,也证实了她还活着的事实。男人托腮想了一会儿,转头和小童叽咕叽咕了半天,小童一百个不乐意地翻了一阵子白眼,倒也没拒绝。男人嘿嘿乐着,指挥众人该干嘛干嘛去,调息的调息,警戒的警戒,竟是有了长期作战的架势了。众人大惊:“老祖,那乔青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得知她没死,咱们不把她绑了送去姬氏领赏已经仁至义尽了,怎的还留下护法开了呢?”

就连九指,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摆摆手:“你们年纪小,不懂,这玄灵泉的浸泡时间,能直观地看出这人的潜力。第一次进入泉中,可吸收这泉水中的玄气,转化为神力,可是大补之物。可个人的体质和天赋,也决定了到底是大补,还是虚不受补。一旦到达了天赋的临界点,便会被这泉水自动送出来,若是硬撑着,反倒会爆体而亡!”

“您的意思是,浸泡时间越久,则越是等同于前途无量?”

“对头!”

还有他没说的,大抵从翼州来此的人,浸泡时间为三到五日。倒是有一些天赋好的,至多七日。还有历史上唯一一个奇葩,便是几千年前那名震天下的风玉泽,据说泡了有半月之久。男人打一个响指,眼中闪过一抹捉摸不定的凌厉光芒:“老子倒是要看看,这乔青……”

——能在泉底,呆多久!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八章

虽然早就想到这乔青必非寻常人。

可这一等,就足足等了有七天,就连他都意外的很:“啧啧,七天时间啊,快要赶上老子当年的进度了。”

一边众人早已焦躁不耐,对着这满地的血腥,莫名其妙等一个通缉犯泡泉水,谁也不会心情多好。尤其是那九凶毒蝗貌似还没死心,隔个一时半刻就会钻出泥沼试探一二。他们这不到百人面对那数以亿计的玩意儿,还不够人家一顿点心。周师叔几次想催促老祖离开,闻言先是一愣:“老祖,当年你泡了有几日?”

这男人亦是来自翼州,珍药谷中的老牌弟子们大多都知道。

男人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道:“九天。”

“哦,那也不过两天的差距。”

“两天?!你知道什么?!”男人差点儿蹦了高,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不爽两字:“大多数人,五天时间便是极限!哪怕天赋好的,也不过是七天。到了临界点之后,几乎每多呆上一天,那都是天与地的差距!你们以为这玄灵泉是好泡的?时间越长,遭的罪就越大,老子多的这两天,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

珍药谷弟子齐齐扭过头去。

周师叔嘴角抽了两抽,心说这老祖他也只见过一次,但是上头师叔们的传闻到底是没错,这么迫不及待地彰显自己的牛逼,哪有一点儿高手的风范。

“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呢?”

这一句,是整整七天没说话的九指问的。

男人诧异一挑眉:“小子,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那一个,却是老子无法逾越的鸿沟了,风玉泽。”

他说出风玉泽三个字,本没指望有人能知道,毕竟那人当初便如流星乍现,只风光了百年便销声匿迹,距离如今,几千年都过去了。而这里的,除了他之外年纪最大的也只有那四百多岁的周师叔。却没想到,九指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重新闭上了眼睛。男人看了九指一眼,意外地挑起了眉毛:“有意思,这个小子倒是不知哪里来的。”

玄灵泉畔,再次回复了沉静。

有了之前老祖的解释,原先急不可耐的众人倒是也纷纷静了下来,不由开始好奇起,这乔青的浸泡时间。

七日,八日……

九日时间很快过去……

“怎么可能,难道比老子还牛逼?靠,这不科学!”老祖不信邪地在泉水边走来走去,抓耳挠腮急气的就差没打滚儿了。小童靠在一边呼呼大睡,睁开眼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儿,又重新睡了过去。

十日,十二日……

当时间到达第十五日,整整半月的时候,老祖终于忍不住了:“靠!不会是死在下头了吧?”

众人望着那一片寂静的泉水,整整十五日来,这泉水就似是发生了静止,犹如平镜一般。若不是早就知道那乔青在下面,谁会想得到,此刻那底下正有一人在洗髓伐骨?这么安静,不会真是出事儿了吧?

正想到这里,便听一旁有个弟子眼尖地叫道:“看那底下!”

“咦?”

泉水上方有大片的水草缠绕覆盖着,原本倒也没怎么注意。可这弟子一提醒,众人纷纷发现,底部似乎并非他们以为的那么平静,而是有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涟漪,正朝着某个方向有规律地荡漾着。泉水清澈,涟漪亦是清澈无色,若不仔细观察还真是看不出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儿?”

漂亮男人皱了皱眉:“等着,我下去看看。”

话音一落,整个人已然跃入水中。

水温极为凉爽舒适,老祖沿着这些细小的涟漪一路向下潜着。他当日泡的玄灵泉并非这一汪,也远远没有这么深。越是往下,他皱着的眉毛越是拧成了一个疙瘩,四下里的涟漪到达幽深之处,波动越来越大,几乎形成了滚滚的浪涛!

而这些浪涛,全部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我靠,该不会是……”老祖二次入泉,自不能再吸收泉中玄气,可他却能感受到这浪涛中的玄气波动。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的男人,不自觉地张大了嘴,泉水一涌而入,呛的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终于——

他潜到了泉底。

心头那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也在眼前的画面中被证实了下来。

只见泉水的底部足有百丈深的地方,正盘膝坐着一个红衣人影,而她的四周,已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带起这些涟漪浪涛的哪里是泉水?根本就是水中的玄气!这乔青……

——她几乎是将整个玄灵泉的玄气,都给引来了!

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小点儿,老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乔青的周身就似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洞,无数让人垂涎欲滴的玄气不要钱似的纷纷涌入她的身体!而那漩涡,正在不断壮大,壮大着,犹如龙卷风一样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初入神阶的小子,竟能引动如此大的阵仗!

无怪乎,那姬氏疯了一样通缉她了,这样的人,值得那四大氏族之一,下上血本:“他娘的,这乔青到底是个什么奇葩,她的经脉就不会撑爆么!”

乔青自然不会撑爆!

在传承之地的第二关中,她的经脉已经被无限度的拓宽。修为是初入神阶,体内神力的容纳度却等同于神宗甚至神王!接近三个月的修为停滞,体内的神力无法在东洲获得补给——她就似一个如饥似渴之人,在玄气的包围中亟待补充,憋足了一股子劲头胡吃海喝,吸收上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吸收归吸收,她也没封闭五感。

毕竟东洲于她危机重重,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有了当日庄菲儿的那次意外之后,对于修炼,她的警惕和重视程度已经提到最高。乔青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死死盯着她。片刻之后,发现这目光除了惊悚之外没有任何的恶意,倒也听之任之,不再理会了。

和她的淡定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梦游一样费了老鼻子劲才游回了水面的漂亮男人。

一出水,这明显被吓着的老祖,几乎是飘上岸边的。众人纷纷围上来询问水下情况,老祖过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瞪着眼睛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蹦了起来:“变态!那个变态!那就是个变态!”

一连三个变态,足以证明了这可怜的男人,被乔青给刺激成什么样了。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欲再问,漂亮的男人只颓丧着脸,挎着双肩,一脸怨念缭绕地投奔小童的肩头,两眼一闭睡大觉去了。

待到第二十天的时候……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二十天了啊……”

“啧啧,要是真照老祖所说,那乔青岂不是牛逼到不行了?”

“可不是,二十天了啊,比老祖整整多了十一天!这样的成绩,也幸亏大陆上没人知道,不然绝对引起一股风暴!”

“嘘,小声点儿,没看老祖的脸都黑的要下雨了么?”

一群人探着头望着水下那一片平静下的暗潮汹涌。一边啧啧称奇着,一边小心翼翼瞄一眼那边儿被乔青甩下三条街的男人。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啊!小童在一边幸灾乐祸:“哈哈,还说自己多牛逼,弱爆了,简直弱爆了!”

他们之中,只有那老祖来自翼州,其他人虽然也惊奇,到底没有那么深的切身体会,是以还不至于如老祖那般大受刺激。

可待到整整三十日过去——

当众人已经完全麻木,却在这时,水下出现一阵巨大的波动!平静的水面水花四溅,一道红衣身影破水而出,凌空点水跃出泉畔,站在了他们面前的时候——

岸上的人才真是被吓掉了半条命:“神阶大圆满!”

这里的人,修为几乎全都比乔青高上那么一些,自然神识一扫,便看得出她的修为。而一月之前,这才只是个初入神阶,此刻已经是神阶大圆满,半步神师,怎么这么快?!众人目瞪口呆,这才算明白了老祖那“变态”的意思。

——不是变态是什么?

——这他妈蹦着高晋阶,都没这么快的好么!

人家要死要活百年一进阶,你丫的水底泡泡温泉洗个澡就晋升了?许久地呆滞之后,老祖才深深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个箭步冲到乔青身前!这速度之快,乔青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若非知道他似乎并无恶意,修罗斩都要祭出了!

这男人的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乔青一挑眉:“这老家伙,是要弄掉她的易容么?”

却听对方一脸崩溃地喊了一句:“快把这人皮脱下来,你这条凶兽!”

众人齐齐点头。

白皙的两指摸了摸鼻子,乔青心下一阵好笑。在翼州大陆,被称做“披着人皮的凶兽”她早就免疫了。没想到来了东洲,还是逃脱不掉这个命运啊!

他们却不知道——

她此时已经可以闭关突破神师这一阶了!只是心境上还没跟上,需要闭关领悟才行,也就是说,只要给她一个安逸的环境闭关上几日,神师修为,妥妥的!为了不吓死这些人,这话她果断吞回了肚子里:“唔,老子还是很善良的。”

要是知道她心里这想法,众人必须一口老血喷她一脸!

当然了,他们是不知道的。

四下里渐渐静了下来。

众人都知道,接下来便是关于这乔青的处置问题了。这人可是个大麻烦,一个不好,便会招致整个珍药谷的覆灭!可另一方面说,这人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六品炼药师,吞噬威压,铸造神品,玄灵泉中浸泡一月,还有她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如妖心智——如果这样的人被放走了,也绝对是珍药谷一个巨大的损失。

这沉默之中——

还是老祖率先发了话:“先离开这里,满地的小爬虫真是要了命了。找个地方休息一夜再说。”

乔青没什么意见地耸耸肩,真要让她现在逃跑,也跑不了啊!这老祖看着笑盈盈的人畜无害,实则那神识已经锁定住了她:“正好,老子都快累残了。”

……

夜空高远,一片锃亮的黑色犹如缎带一般横在天幕上。

出了那玄灵泉向第二梯的位置移动了一日时间,待到夜幕降临,众人便寻了一处地方安营扎寨。老祖的气息扩散出去,倒也没有不长眼的凶兽前来挑衅。去时的路,就不似来时那般争分夺秒了。乔青躺在篝火之前,头枕双臂,百无聊赖地看着那缎带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心里却是小九九打的响亮。

来了东洲这三月时间,几乎没有一刻放松过警惕,前头两个月的一切都在为了这玄灵泉奔波筹谋,眼见着终于可以继续修炼,她的踪迹除了这些珍药谷众人,也没暴露出去。下面最重要的,便是赚钱、出名、寻人!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寻找一处安逸的信得过的地方,给自己一个属于东洲的身份:“不过这珍药谷,到底靠不靠的住,还是个问题。”

鼻子使劲儿吸了吸:“什么味道,真他妈的香!”

老祖递给她一串烤肉。

乔青笑眯眯接了过来,一口啃下去,差点儿没把牙给崩掉了:“我靠,什么玩意儿?”

众人纷纷大笑,经过这一日相处,他们才算看明白了。这乔青之前的什么四大氏族公子派头,全他娘的是装的!真正相处起来,却是嘻嘻哈哈混不吝的紧:“这是凶兽的肉,迷幻之域里不算厉害的一种狼,闻着香,那肉可是又柴又硬。”

怪不得了!乔青撇撇嘴,爬起来把狼肉撕成一条一条:“老子就不信了,爷这牙口还搞不定个它。”

小童嘿嘿一笑:“这叫同类相残!”

乔青斜他一眼,懒得跟这圆脸小孩儿计较。殊不知,她口中的小孩儿,也就是长的嫩,实则快要一百岁了。真正算起来,如她这个样,二十四岁就历尽千帆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在哪都是频临绝种:“对了,那些尸体处理了没有。”

她问的,自然是当日那千多人和二十高手的尸体。在她下了玄灵泉的时候,就有人去把尸体就地掩埋了。想起当时看见的那大片大片的血泊,一具具人干的惨状,众人顿时犯起了恶心。再看手里这硬邦邦的烤肉,纷纷干呕:“我说你这变态,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事儿成不?”

乔青哈哈大笑:“活该!”

一顿饭吃的倒是气氛热络,待到酒足饭饱,连续忙碌了三月的疲累和紧绷,便在这安逸的夜幕下涌了上来。身体上的精神奕奕,倒是敌不过心里的累了。乔青打了个饱嗝,正要钻回帐篷去睡个好觉。一爬起来,却见老祖正笑吟吟地望着她,眸子里小算计一览无余:“别急着跑啊。”

“有话明天说。”仰天打个哈欠。

“我倒是想等明天再说,就怕明天一睡醒,你人已经不见了。”

“嘿,你可瞧得起我!”乔青咂了咂嘴巴,视线在篝火旁聚着的百人身上一扫,这百道目光顿时缩了回去。乔青嘴角一勾,泛上一丝冷笑:“就你这神识贴身警惕的,就你们这百多人哪个修为不比我高,这会儿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我呢。实话告诉你,我想跑,可跑得了么?”

老祖不吃她这一套:“我可不想重蹈姬氏覆辙。”

那些人,又何尝不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

可最后呢,什么结果?

不得不说,这乔青也算是给他们上了一课,有时候绝对的武力值,在绝对的头脑之下,似乎也并非那么的战无不胜。一个不好,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两个人相对而立,目光灼灼盯着对方,若是细细看来,那老祖的眼中还存着少许的忌惮。这样的画面,若是给不明就里的人看了,想破了脑子估计都是一脑门的问号。

可是在那边百人的眼里,却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乔青叹一口气,知道休息恐怕还得再拖拖了,她正要说话,却忽然眉峰一皱!

老祖虎躯一震,心说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却见她脸色顿时变的惨白,整个人就似个软面条一样仰倒了过去!

这变故来的太快!

眼见着乔青突然就晕了,老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手下的人温度低的惊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纷纷聚集了过来,那九指皱着眉头担心地看了一眼:“她怎么了?”

“是啊,老祖,你动手了?”

他动个屁的手!老祖只觉得天大的冤枉!他一脸狐疑地一探她脉象,忽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头上天雷滚滚,耳边嗡嗡炸响,嘴角一寸寸龟裂开来,化作了一具石雕。脑海中唯一飘来荡去的一句话,只有:“他妈的,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哪怕早就知道了乔青是个女人,可眼见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哪一个不是危机重重,火中取栗?说她是女人,真心是亏了她了,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还有比这更纯的爷们儿么?

——性别问题早就被他们给无视了。

可是这会儿,在摸完乔青的脉象之后,似乎这个问题才如一道炸雷般惊爆开在这男人的脑中。被雷劈了的状态足足维持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众人不敢说话,只狐疑地等待着……

终于——

老祖深吸一口气:“她怀了小凶兽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九章

半月后。

珍药谷的大门口,无数弟子排排站立,翘首以盼。这群人尽都穿着谷内的弟子服,头发上束着独属于自己身份的各色发带,脸上呈现着一种欢欣鼓舞之色:“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柳老祖,终于要回归了!”

“这消息,可是属实?”说话的人,是站于这群弟子最前方的一名老者,眉毛皱着,假笑中隐隐藏着少许复杂。他的身边,另一名中年人冷冷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是那小周传回的消息,等等不就看见了。”

这两人都没再说话。

夏风吹动着他们的发尾,那束发之带,赫然也是两条黑色!

就在这时,山谷口处遥遥可见一支队伍出现在视野之中。领头之人一袭青绿衣衫,如青山带水,倜傥飞扬,的确是那久久不曾见的柳飞!而和印象中不同的,他此刻少了那种时常可见的嬉笑之色,反倒满身风尘仆仆,步子飞快,眨眼就带着一脸凝重冲到了谷口!

老者和中年人对视一眼。

收起面上讶异,笑着抱拳相迎:“柳老祖,好久不……”见。

话音都没让他们说完,耳边一阵疾风呼啸,柳飞招呼不打就冲入了谷中,不见身影。别说这两个人了,就连后方的众弟子都是一脸迷糊,纷纷僵立原地。小童紧随其后,暗骂一句又要小爷给你擦屁股,笑眯眯就行了一礼:“甘老祖,方老祖,好久不见啊!哈哈,哈哈,人有三急,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甘老祖正是那老者:“呵,你的意思是,你师傅正在三急中了?”

小童眨巴眨巴眼,瞎话说的很镇定:“嗯,就是这意思——师傅他憋了一路!啧,男人嘛,你们懂的。”

方老祖自然就是中年人了,心下冷笑一声,面上不露声色:“这种行事,倒是符合柳老祖的作风。千年不回,一回谷就归心似箭,连这等小事儿都必要在谷中解决方可安心。哈哈,我说老甘,倒是咱们白担心了,走,瞧瞧去。”

“诶!”

小童拦下两人,如何听不出这方老祖的讽刺?还不是在说他师傅千年不理会谷中事务,回来也没尽到该有的礼仪。他百岁年纪,在东洲虽然尚小,可跟着那不着调的师傅保姆管家侍卫连带导盲犬的工作都得干,早就剔透的人精一样!既然你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小爷就跟你们装到底!靠,真当自己是乔青呢,玩儿不过她还玩儿不过你们?“两位老祖,你们这是要组着团儿去参观我师傅放水啊?”

此话成何体统!

两人面色一冷,甘老祖正要训斥。

方老祖笑着一摆手,先一步道:“小童,你也不用绕来绕去,珍药三峰同出一脉,我二人跟你师傅几千年的交情。要说起来,他还得唤我们一声师伯呢!”

“这弟子知道啊!”

“既然如此,还不速速招来,你师傅怀中所抱之人,又是何身份?!我珍药谷,什么时候可容外人来去自如了?”

这一句话落——

顿时,所有的视线都朝着小童看了来。

弟子们全部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柳老祖速度虽快,可怀里那红色的人影却扎眼的很!小童心说,终于沉不住气了么,圆圆的脸上却尽是疑惑:“两位老祖此言差矣,那人只来了,可还没走啊,何来的来去自如?”

“胡闹!”

“小周,你说。”

正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周师叔,闻言愣在原地,额头都渗出了汗。他说,说什么?马不停蹄了半个月,他都还没从那凶兽也会怀孕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呢!天知道他们的感觉,跟老祖完全是一样,只觉一个天雷劈下来,脑子都不够用了。那乔青会怀孕?那乔青真是个女人?那乔青还是个会怀孕的正常女人?

周师叔一脸傻样。

两个老祖心下气极:“小周!可是你们峰老祖回来,我二人的话,便不管用了?”

珍药谷,从天际往下俯瞰,乃是处于一片巨大的山脉群中凹陷之地!谷外群山环绕,羊肠小道,进可攻,退可守!且自然之鬼斧神工,又让这谷内凸起三座呈“品”字形环绕的小小山峰——一峰藏有灵脉,常出奇物;一峰玄气充沛,适宜修炼;一峰药材遍地,无不珍稀。

至此,珍药谷便定谷于此,已然数万年之久。

而如今这三个老祖,也正是三峰的主人,地位同大。

是以两人这句话,无疑算是藐视之大罪了!周师叔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呈现出挣扎之色。这要怎么说?说那人名叫乔青,怀孕了,差点儿滑胎,老祖应该正在里面给她狂灌丹药呢……

哦对了——

还有她玩儿死了其他门派千多余人,还害的他们差点儿得罪了姬氏家族,更是险些全军覆没,嗯,她还是那如意令的始作俑者!周师叔想到此,恨不能一巴掌扇上自己的脑门:“他妈的,这叫个什么事儿!”最恐怖的是,他现在竟然在为那乔青担心?没听说被虐也会上瘾啊?唔,半个月都没醒过来,不会真出问题了吧?呸!快醒醒,祸害遗千年,你死她都死不了!

周师叔的面色那叫个好看。

一会儿狐疑,一会儿恨恨,一会儿挣扎,一会儿便秘……

只把所有人都看了个一头问号。那甘姓老者眼见着周师叔身后的百人队伍,竟是和他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傻逼德行,不由哀叹一声。那柳飞真正是个祸害,这才几天,就把百个好苗子给带成了这个怂样:“罢了,罢了,都退下吧。小童,等你师傅……三急结束,请他到我洞府一叙。”

“好咧!”

小童应上一声,对周师叔打个眼色,众人便齐齐冲向了柳飞的洞府!

柳飞所主山峰,也正是他们所在之峰,属于那药材遍地的第三峰。一路闻着药香到达后山,一方小小阁楼便映入了众人眼前。阁楼门口,柳飞正面色纠结着步了出来。他们哪曾见过老祖这样?纷纷心下一惊:“难道出事儿了?”

柳飞一摆手:“没事儿,她睡了。”

小童摸头:“那你这幅死了徒弟的模样,是为哪般?”

柳飞仰头望天,一脸悲色:“如果老子说那该死的把我千年收藏的丹药都给吞下了肚,你说是不是比死了徒弟还惨?”

那还真是……

不对!

什么?!

小童圆圆的脸顿时扭曲了起来,他一个高蹦过去死死揪着自家师傅的衣领子:“什么叫你的千年收藏,你他妈明明前九百年就在混吃等死!这所有的收藏都是近百年小爷鞭笞着你炼出来的!啊——我要疯了!一会儿不在你这败家玩意儿就把咱们的积蓄给败光了?!小爷到底造了什么孽,被射在墙上都比给你当徒弟来的走运……”

小童噼里啪啦骂个没完。

柳飞面色讪讪,孙子一样挨着。

刚才事出突然,还没到洞府就发现乔青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情急之下,他一股脑把怀里的丹药全给喂了下去,等到反应过来,想再抠出来也不可能了。当时他就心道坏了,他又不是稳婆,炼制的自然也不可能有保胎丹,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吃下去了,可别药性相冲赔了丹药又折青啊?可谁知道,一探那乔青脉象,却是隐隐有了好转的迹象?

不但如此,那些丹药还全部都被吸收了?

柳飞不知道自己是要哭还是笑,这狗日的害自己凭白被雷劈了一路,这会儿又把他的积蓄一锅端了,这他妈就是他的克星吧?

小童还在骂个不停,炒豆子一样几乎就没个重样的,直把周师叔等人看了个目瞪口呆。想着刚才的事儿,周师叔迈出一步道:“老祖,甘老祖让您到他洞府一叙。”他想了想,又道:“老祖千年不在,可能还不知道,近百年间三峰之间并不和平,咱们这第三峰久无主事之人,自然落了那两峰的下乘。那两位的手……”

他只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柳飞冷笑一声,接了上:“正准备伸过来,老子却回来了?”

周师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柳飞点点头:“关于里头那头凶兽,谁也不准透露一句——妈的,老子正不爽,你跳上来给老子踩,不踩都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已然腾空而起,向着远方飞掠而去。

众人看那方向,可不正是第一峰那甘老祖的地盘儿?顿时,一个个人的脑中都浮起了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爽快,他们被那两峰压了太久了!瞧一眼楼阁,里面乔青正平躺着,似乎睡了过去。再瞧一眼远方,老祖正落下了第一峰,大摇大摆地晃了进去:“唔,怎么觉得,以后会有乐子可瞧了?”

……

乐子不乐子,乔青倒是还不知道。

又过了一日时间,她才从昏迷中醒来,一觉睡的那叫个舒坦,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意识过了片刻方才回流,乔青爬下陌生的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不对!她正和那柳飞谈判,怎的突然晕了?

不待她想个明白。

门外脚步声临近,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凤公子,您醒了?”

这女子,名叫陈吟,正是当日从杀域中进入内门的一男一女散修之一。方方入谷,她和那男弟子还没收到安排,小童便让她来照顾起乔青的起居。因为之前柳飞的吩咐,是以对乔青的称呼,还延续了杀域中人尽皆知的凤九。乔青自然认得她,点了点头,便见她神色古怪地盯了自己一会儿,随即摇摇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摇摇头——那模样,真真叫个纠结!

乔青摸摸鼻子:“老子脸上长了个蘑菇?”

陈吟几乎是脱口而出:“脸……脸上长蘑菇,都没你肚……肚子里怀孩子吓人!”

“嗯?”

乔青眨眨眼,心说自己这是睡懵了,还是睡懵了,或者是睡懵了?

嗯,一定是,还没从起床懵里回过神来。她很淡定地重新爬回床上,平躺着闭起眼来,既然还没睡醒,那再睡会儿吧!乔青很快重新睡了过去,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这种感觉,有点儿像十八年前方到翼州,方到乔家,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六岁小屁孩儿时候的感觉。

——又迷茫,又惊悚。

她似乎在睡梦中,还听见陈吟嘀咕了一句:“听说怀孕的人都比较嗜睡,还真是这样。”

怀孕的人……

嗜睡……

之前和柳飞对峙的时候那肚腹中突然传来的一股剧痛,和更之前在医馆中几乎死猪一样睡也睡不醒的状态结合在了一起,似乎串成了什么。嗯,上一次,貌似是三个多月前,兵发三圣门的前一天晚上?

啪——

乔青狠狠一拍脑门:“靠,想什么呢!”

陈吟被她吓了一跳:“凤公子?”

凤公子……凤九……凤无绝……凤家娃子……

乔青的思维在一瞬间诡异的串联出这一系列的词汇,天知道这该死的是怎么连起来的?!然后,她把自己给吓醒了。一脑门的汗,她猛的坐了起来,直勾勾瞪着陈吟:“你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这货,有生之年第一次被吓结巴了。

沉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反应了反应,大概明了道:“凤公子可是神医,还用小女再说么?”她放下手中水盆,瞧着乔青这傻样,顿觉之前对她的那点儿惧怕也消失不见了:“公子可是太开心了?小女曾听家母说过,得知小女存在的时候,可是惊喜到脑子都不转了呢!”

乔青是谁?

虽然她的脑子也不转了,可听完这一番话怎么可能还不明白:“你是说……老子要当爹了?”

砰砰砰——

正走进门的柳飞、小童、周师叔,齐刷刷被这句惊悚的结论给吓了个眼前一黑——一个趔趄,摔了三个声势浩大的大马趴!三人从叠罗汉一样的状态中爬了起来,瞪着这半坐在床上摸着下巴不知是惊是喜是哭是笑的女人,嘴角都僵了。

半天,柳飞才狠狠揉了一把脸:“咳,容老子提醒你,是当娘了。”

乔青随口“嗯”了一声,明显那思绪还乱着:“老子当娘,谁当爹?”

柳飞顿时吓的一蹦:“你想讹我?”

他这反应再正常不过了,这乔青从翼州来,也不知道她孩子爹在不在东洲。无缘无故怀了孕,当然要第一时间给自家娃找个爹!这绝对符合此人卑鄙无耻的性子,又极为映衬她此刻的处境。而在场的人谁最合适?当然是风流倜傥修为高深又身处高位的他!柳飞完全被这诡异又自恋的想法说服了,眼睛一下一下瞄着乔青,回忆起那如意令上的一方画像,忽然觉得,倒也不算亏:“唔,也不是不行,不过……”

不待他说完——

乔青霍然站了起来:“你可是来自翼州?”

柳飞被问懵了,这逻辑是怎么跳过来的:“嗯,此事没什么可瞒。”

乔青点点头:“你可是柳宗的开宗祖师爷?”

柳飞傻傻应着,只觉在对方那一双漆黑眼眸的凌厉注视下,他那明明高深的修为全都喂了狗:“是。”

“果然如此!”

“所以呢?”

“这个等会儿再说。”乔青一摆手,不容置疑,接着问:“你刚才没说完的是什么,不过什么?”

提起这个,柳飞眼眸一厉:“差点儿忘了,这珍药谷的形势你还不知道。”他简单说了一遍三峰之间的形势,总结道:“那两个老家伙高我一个辈分,却被我后来居上追上了修为,心里不爽都多少年了,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么?呵,想插手干预第三峰的事儿,真当老子是纸糊的不成?”

小童周师叔和陈吟看着自家老祖,只觉他这话说的是倍儿有气势!

尤其是小童,这男人他看了一百年,真正是少见他露出如此凌厉之态!这副模样之下,连他都有了种颠覆之感,其实自家师傅,也不至于那么差劲的吧?除了莫名其妙被雷劈,除了游手好闲不爱炼药,除了性子恶劣整日斗鸡遛狗,除了自带坑爹属性永远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嗯,还除了这会儿被这乔青一问一答,跟个傻子似的。

小童默默扭过头去。

柳飞明显还没发现自己的傻样:“老子昨夜可是夸下了海口,第三峰收了个牛逼弟子,对,就是你,不用怀疑。两边儿可是压下了大筹码,这会儿那姓甘的傻帽正等着你去呢,走,给老子赢的第一峰毛都不剩一根儿去!”

乔青的脑中飞快转着。

既然是柳宗的开山祖师爷,也就是他的便宜师兄,说她是珍药谷第三峰的弟子,倒也不算不妥。具体是个什么弟子,不妨一会儿再议。乔青轻轻笑了起来,黑眸中金芒一闪,起身就往外走……

柳飞眉头一皱:“上哪去,老子还靠你去大杀四方呢!”

他想的好啊,那一道雷,加上千年的累积,这女人必须得给他奴役上个万年才算够本!具体怎么个奴役,倒是还没谱。此刻,他这千年妖精也回过神来了,手中一招,顿时有一把算盘抓入了指尖。

柳飞坐了下来,噼里啪啦打了起来:“之前那些帮了你的事儿,我就不跟你算了。至于后面的,你吞了老子统共三百七十八枚丹药,其中六品丹五成,七品丹四成,八品丹一成,按照市场价格来算,老子也不多要你的,六品丹万枚玄石,七品丹五万枚,八品丹几乎是有价无市,我就给你算个十万枚!对了,上等玄石。”

话音落下——

他翘着二郎腿,淡定望向走到了门口的女人。

乔青也淡定的很,回过头,直接吩咐:“赶紧的,别在那跟老子装大爷,老子当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猴山上扯大旗呢!”

柳飞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想不认账?”

乔青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柳飞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一个问题。如果说,她真的吃了这么多的丹药,不论药性为何,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儿的感觉。除了身上有一种极为舒适之感外,修为可是一丝儿没涨。这柳飞,乃是八品炼药师,乔青可不相信他炼制出的丹药,会是花架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唔,里边儿到底是个啥怪胎?”

到了这个时候,她自然一切都反应了过来。恐怕是三月来一直的紧绷,让她把一切都忽略了。地宫,三圣门,修罗斩,天劫,明霜,如意令,玄灵泉——这一系列几乎是毫无间隔的一桩接着一桩,全然没有让她放松的时候!三个月后,玄灵泉中浸泡结束,她这一放松,问题便反了上来……

她的娃,也终于有机会抗议了!

不错,她有了个孩子,就在肚子里,大概三月多,是谁的还用说么?

乔青的神色渐渐柔和,这几乎是她这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一种表情,透过易了容的平凡脸孔,也泛起了一种极美的光芒。屋内的人都看呆了,乔青却皱了皱眉:“走是不走?”

柳飞又懵了:“走哪去?”

乔青冷笑一声:“你刚才唧唧歪歪一大堆,想让老子去干嘛?”

柳飞似乎明白过来,没有分毫被她看穿的尴尬,哈哈一笑,起身跟上。走了两步,他又是一顿:“不对啊,这逻辑简直是逆天了,咱们不是正说道,你想讹……”我么?

最后俩字,他实在没说出口。

只因——

乔青看着他的神色,就像是在看个山上扯大旗的猴子。那目光中明明白白透出来的意思——就你?是老子瞎了还是你疯了?乔青一眼看完,转身就走,余光都没再分给他一星半点儿。顿时大受刺激的漂亮男人差点儿没冲出去掐死她,到底他是忍住了,勾唇一笑,又恢复了那等捉摸不定的嬉笑模样:“有意思,我倒是开始好奇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姓什么。”

柳飞问的——

自然是孩子的父亲,到底是何身份,竟让她在两人之间毫不犹豫几乎连想都不想如此让他伤自尊的选择了那个男人!说到底,他也只是片刻心头一荡而已,也不至于明知这乔青对那人坚定至此,还要上前找虐。

还是连同这女人去虐别人来的实在!

柳飞的眸子遥遥望向第一峰,那里,另外两个老祖和聚集的无数弟子,正等着他和乔青的前去。他饶有兴致地吹一声口哨,跟了上去,并没真的指望她会回答。

然而——

已经走远的红衣人,却有两个字,带着笑意以极其温柔的语气,轻轻道来。

她道:“姓凤。”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章

方一进入第一峰。

乔青便发现,似乎情况远没有柳飞所说这么简单。

诺大一方大殿上,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汇聚起来了万八千的人。珍药谷的择徒极为苛刻,炼药为先,修炼次之,是以哪怕加上外门弟子,统共也不过五千来人。乔青转头看柳飞,见他也是眉头紧皱,明显被这阵仗给弄懵了。

两人对视一眼,静观其变。

“哈哈,柳老祖来了?我等不请自来,老祖可莫怪咱们礼数不周啊!”随着这道粗犷的声音哈哈大笑着传了过来,乔青便感觉到一股股的神识扫了过来。要不说神识这个东西,几乎关系到了神阶高手的日常生活,似乎打个照面先以神识探测一周,已成为了东洲武者的习惯。更不用说,不论炼药还是铸造,前提便是神识的强大!

循着这一道道神识——

乔青便看见了站在峰顶大殿上的数人。

站满了弟子的大殿上方,青玉台阶象征着他们不同寻常的身份。当中那老者,白发白须隐含阴鸷,想必就是柳飞口中的甘老祖了。他的左侧,一个面容端方的中年男人,看着极是圆滑,应是那第二峰的方老祖。再向左右分散开来,又有七个高手,并未以黑色缎带束发,说话的男人一身黑色铠甲,身后背着把宽阔的大剑:“神剑门?”

走在前头的柳飞,回头朝她点了点头。

抱拳迎了上去:“这是什么风,竟把诸位都给吹来了。”

那神剑门的掌门嗓门奇大:“听说柳老祖回了珍药谷,咱们当然得来串个门子!千年不见,这一来就赶上了贵谷的新晋弟子测试,怎么也得来凑个热闹。”

“新晋弟子测试?”

“柳老祖莫不是忘了,每届的测试,不正是在这个时候呢。”

其实新晋弟子测试,是珍药谷的老传统了,说白了,就是在进入内门的弟子里再行拣选。珍药谷的收徒地点,可不仅仅在杀域,第二梯上亦是设有两个分院,是以除了这次从杀域带回来的陈吟两人,也有其他两峰所收的弟子。这些人放在一起,比上一比,不达要求的便打去外门,过了关的,才算是真正的内门弟子!

听那甘老祖说完,柳飞的眉目顿时冷了下来:“要是我没记错,距离测试,还有个半月时间。”

甘老祖也是冷下了脸:“提前一二,又有何妨?”

“什么时候祖宗传下的规矩,也能随意更改了?”

“规矩是人定的,柳老祖可不似不会变通之人。”

这两人,一上来就是唇枪舌剑,这股子架势顿时让四下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的明白,一个晚辈却在修为上追上了师伯,和他们共同尊大,必会引起那甘方两人的忌惮。原本么,这柳飞不回来也就罢了,眼不见为净,只挂个老祖的名头,又空出一峰可让他们沾点儿好处。可他突然这么一回,行事作风又毫不收敛,那两位怎会爽快?

只不过——

相比于那方老祖的圆滑,喜欢倚老卖老的甘老祖,先当了出头鸟罢了。

方老祖眼睛一转,打着哈哈走了出来:“这是干什么,不过一桩小事儿,等会儿再说也罢。对了,柳老祖可是夸下了海口,第三峰收了个极品弟子呢,还不带出来给咱们瞧瞧?”

这话一落。

乔青便敏感地发现,几乎青玉台阶上那几个大佬的视线,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这些人来者不善,恐怕是为了那迷幻之域的事儿,也定是一早去杀域查过了。”心下转过这念头,乔青从柳飞身后一步迈出,抱拳道:“在下凤九,见过诸位。”

“凤九?”

“你就是凤九?”

果不其然,她名讳报出,那几个其他门派的大佬,顿时惊呼出声。甘方两个老祖还没明白,便听神剑门掌门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问了句:“阁下,可是四大氏族中人?”

哗——

几乎是立刻的,整个大殿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甘方两人更是瞳孔骤缩,心下大惊,四大氏族中人,那柳飞怎么勾搭上的这样的关系?!而且,这样的人又岂会加入珍药谷?他们的脑中一万个想不明白,只紧紧盯着乔青,不放过她一丝神色的变化。

乔青任他们看着,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大殿上渐渐静下来:“这是何意?”

乔青叹息一声,苦笑道:“在下只能说,曾经是四大氏族中人。”

四大氏族的名目太大了,若是再用下去,保不准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乔青一脸的失魂落魄,似乎不愿再提起之前的身份,这个模样,谁还有不明白的?

——一个四大氏族的公子却混到了杀域那个地方,除了获罪被放逐,还有别的可能么?这种事儿在东洲并不少见,杀域中也有极大一部分人,都是被各个门派家族给驱逐出来,无处可去的。得知了原是如此,众人纷纷松下一口气,先前那略带恭敬的神色,全部转化为了漠视:“原来如此!”

“怪不得又加入珍药谷了呢。”

“获罪放逐者,从古至今,可没听说过能回族的!”

“嘿,还以为是个多牛逼的人物,原来珍药谷竟是收了个四大氏族不要的垃圾。”

这些笑嘻嘻的话,几乎全部是其他门派带来的弟子所言。声音不算大,可那些大佬们又岂会听不见?甘方两人顿感下不来台:“柳老祖,这么个被放逐之人,你第三峰也收?珍药谷规矩严明,可不是什么偷鸡摸狗之辈都能混进来的。”

这话可说极为难听了,根本就是在质疑被放逐之人的人品。事关四大氏族,其中内情他们不敢多问,可罪名如此之大,恐怕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儿。乔青倒是没觉得怎么样,她从也没把自己当做姬氏中人。更何况,这种不屑比起当年的“废物”,不过小菜一碟。

可柳飞却不爽了:“之前是何身份,咱们暂且不提,我第三峰看的,可是弟子的资质!”

甘老祖冷笑:“哦?”

“不信?”眼见那两个老东西都沉着脸,柳飞微微一笑:“刚才不是正说到测试么,这新晋弟子之中,第一非她莫属!”

“你说第一就第一?”

“有谁不服,大可来比!”

柳飞眉眼精致,男子中极是漂亮。此刻说到句尾,环视一周,凌厉顿显,仿佛在说:谁敢不服,老子揍谁!被他目光扫过弟子,纷纷低下头去,尤其一开始唧唧歪歪的那些,全部如芒在背脸色发白。柳飞这才满意了,抬手拂了两下衣襟,修长白皙的漂亮手指,青山带水样的洁净衣袍,哪里会沾上半点儿灰尘?可那动作那姿态,好像他要拂的不是灰尘,而是敢反抗他的一切人!

见此——

那几个大佬不由纷纷多看了乔青一眼:“能让这柳飞如此护着,应是有点儿本事的。”

乔青也意外的很,心说这男人,不会真看上老子了吧?

柳飞原本得意洋洋朝她看去,一见这惊悚又嫌弃的表情,顿时绿了脸——想什么美事儿呢!老子大好一美男,会给你肚子里那个当便宜爹?

乔青顿时轻松——得,你这便宜师兄,爷今天认了!

柳飞此刻,还没明白便宜师兄的意思,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乔青那松出的一口大气上,几乎要气跳脚。原本还没把之前的玩笑上心,只觉有点儿伤自尊,这会儿反倒心里一堵,气哼哼地扭过了头去:“靠,也不看看她现在的尊容,还敢嫌弃老子!”

这两人眉来眼去的,只把一众人给看的莫名其妙。甘老祖正等着柳飞点头答应测试呢,当下不耐道:“既然如此,那测试就今天比来,也让老夫看看,你这第三峰的新晋弟子,到底是个多逆天的资质!”

“哈哈,这下倒好,让咱们都开开眼界。”方老祖眸子一闪,又出来当搅屎棍了:“正巧了,如今几个门派的朋友都在,不如就玩儿的热闹点儿,先前不是两位正打着赌呢么,就以这凤九能不能获得第一,来评断输赢!如何?”

乔青看一眼这姓方的。

此人倒是奸猾的很,他不出头,反倒牵出了柳飞和甘老祖。不论两人谁输谁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这死结可算是结下了!他那实力不上不下的第二峰,正好稳稳地坐收渔人之利!明显柳飞也看了出来,眸子在方老祖的老好人做派中,越来越冷。

他还没说话——

就听一边儿乔青一拍板儿,应下了:“凤九定当尽力!”

柳飞一皱眉,心说这乔青可不是个傻的,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既然她应下了,想必是信心十足,他也不会再拆自己这一峰的台。在某些方面上,真正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柳飞的护短,和乔青是有一拼的。

见他没反对,方老祖更是心下大喜,立刻打蛇随棍上,说了几句安排的话。今日耽搁了也不少的时间,是以新晋弟子的测试,就安排在了翌日一早。甘方两人引着七个门派的大佬去了客房休息,弟子纷纷散去。

不多时——

整个广场上,就不复方才的热闹了。

乔青望着他们的背影,从头到尾,那其余六人都没怎么说话,看样子是以神剑门掌门马首是瞻:“你们这第二梯,也有小团体啊。”

柳飞翻个白眼:“你以为呢,东洲大陆的水啊,深着呢。”

这句话里似乎隐藏着别的什么意思,乔青没问,眼见着那些人终于走远了,一直憋着的小童终于凑了过来:“那些人看样子来者不善啊,会不会是……”

周师叔面色一变:“找上门儿来了?”

这个绝对有可能,当日所有的门派一同出发,经过了一个迷幻之域却只剩下了珍药谷的人完好无损。那些人呢?难道都人间蒸发了?其他门派的也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自然得来要个说法:“也不知那九指去了哪里,会不会回神剑门?”

事发紧急,众人一路飞奔,自然谁也没顾上那九指。这个时候,那人的说法便棘手了。乔青还想着九指前后对她态度的不同,先是仇恨,再来相帮,这里面恐怕也有一个故事:“他应该不会回去,所有人都不见了,唯有他一个外门弟子毫发无伤,这可说不过去。再说那神剑门的弟子后面,也没见着九指的影子。至于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乔青冷冷一勾唇:“明天不就知道了。”

话落,腿一抬,下峰走人。

她是潇洒了,周师叔急的直拍大腿:“那也得先对个台词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是什么台词?”

周师叔扭头看柳飞,柳飞拍拍这实诚弟子的肩,跟了下去。再看小童,小童抬头望天,紧随其后。周师叔也只得跟上,一路眉头紧锁,还担心着这事儿呢。走在最后的陈吟指了指悠闲下山的红色身影,笑着劝道:“您啊还是莫急,小女儿时常听娘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的顶着!凤公子和老祖都这般淡定,想是智珠在握,早有办法了呢。”

“话不是这么说,总要有个万全之策!”

“您不相信老祖,还不相信凤公子么?”

竖着耳朵的柳飞,漂亮的面孔顿时黑了下来,这叫个什么话,那女人能比老子顶用?!却听后面“啪”的一声,周师叔醍醐灌顶,抚掌点头:“对对对,老祖不行,还有凤公子在呢!瞧我,净瞎操心。”

柳飞:“……”

这群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

*

翌日一早。

第一峰的殿外广场上,便聚集了满满的人。

测试大典不比昨日,乃是一个正式的由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阵仗自不一般。三峰弟子,外门弟子,有序地在广场上排列开来,尽都穿着珍药谷的弟子服,以头上发带的颜色区分所站的区域,规矩分明。上首台阶之上,三个座位分别属于三个老祖。另设立了一侧观礼席位,由神剑门掌门为首,其他几个门派掌门一字排开。

此刻大典尚未开始。

弟子们跃跃欲试地讨论着一些这两日发生的新鲜事儿。可大抵讨论的焦点,全部都汇聚在了两位老祖的打赌上,和关于那第三峰扬言是第一的凤九:“哼,什么东西,四大氏族的流放子弟,那是比起咱们都不如的,以为自己还是以前的大少爷么?”

“可能人家艺高人胆大呢?”

“哈哈,你们这么说,那是没看见我们第一峰新收的弟子,啧啧,老祖可是对他们赞不绝口呢!”

“嘿,真的假的?你们藏的也太深了吧?”

“这叫个什么话,我们可没藏,这是低调,不像那凤九生怕人不知道似的。——诶,那凤九,来了!”

众人纷纷抬头,朝着那边广场的入口处看了过去。那以柳飞和一名红衣身影带头而来的队伍,可不正是第三峰么?旭日东升,那红衣人落后柳飞一步位置,懒洋洋打着哈欠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全然没有其他人的紧张和重视,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柳飞翻个白眼儿:“这么多人瞧着呢,你好歹也装个胜券在握啥的,拿出气势震震他们。”

乔青哈欠连连:“老子是孕妇。”

柳飞顿时语塞,好吧,关于这人的性别问题,还是这么容易被忽略啊:“我说小师妹,你有把握不?”

昨天晚上,乔青便将翼州的不少事儿跟柳飞通了气儿。得知这恐怖的女人竟然是他小师妹,柳飞差点儿没一头撞上小童的脑门,抱着徒弟集体自裁算了!可再想一想,他又嘿嘿乐了起来——有了这层关系,最起码不用怕这女人那一肚子阴谋诡计了不是?

是以——

今天一早这一路上——

柳飞都在以各种形式唤出“小师妹”这三个让乔青虎躯一震的词,企图唤醒乔青的兄妹爱:“怎么样,小师妹,师兄这点儿家当可就全靠你了!”

乔青忍住一脚把他飞走的冲动,心里盘算着刚才听见的那些窃窃私语。她神识强大,那些弟子的话自然都落入了耳中。怪不得那甘老祖敢和柳飞打赌了,恐怕正巧收了好些个得力弟子,志在必得呢。对于东洲,乔青自然不会小看:“两个问题,第一,既然珍药谷在别的地方也设有收徒的点,那么飘渺阁想来也有。你去打听打听,这一届的新晋弟子,飘渺阁那边大抵是个什么情况。”

柳飞点点头:“这好办,我也好奇的很,能跟你扎一堆儿的都是些什么怪胎。”

“嗯,第二。”

“说吧,别说第二第三第四,师妹有要求,师兄义不容辞!”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乔青深吸一口气,引颈咆哮,喷他一脸口水:“你他妈唧唧歪歪一个早晨,到底是赌了个什么玩意儿?!”

柳飞哈哈一笑,眸子里凌厉乍显:“第三峰,百年开采权!”

“怪不得了,这么大手笔!”第三峰上草药遍地,自然也不是谁想摘就能摘的。而其他两峰若是需要何物,通常是要报上明细,缴纳玄石。而这百年开采权,相当于断了第三峰的收入:“那对方呢?”

“第一峰,千年,天地灵物。”

乔青眉毛一皱:“这不划算。”

柳飞又岂会不明白,天地灵物这东西,大都靠个运气。有时候灵物在百年内接二连三出土,有时候万年也不蹦跶出来个什么。他这一赌约,是拿着第三峰的根本,去赌第一峰的运气!赢了,锦上添花,输了,一无所有。柳飞笑容苦涩,这是乔青认识他这点儿时间里,极少见的一种表情:“没办法,我逍遥了千年,总要付出点儿代价。”

——难得他想回来管事儿了,珍药谷却变成了这么个形势。

——形势不由人,他身不由己。

乔青沉默不语。

柳飞立刻凑上来,又是哈哈一笑:“我说小师妹,你这是在担心老子?”

乔青这次没忍住,真的一脚把他给飞了开:“老子是担心,要是你倒台了,我还得重新找个靠山去——什么声音?”

轰隆隆——

原来她们聊天的这点儿功夫,广场上已经准备完毕。几大门派的掌门和甘方两个老祖都已到位。甘老祖一挥袖,便见原本空旷的广场正中,忽然轰隆震动了起来,地面一方青砖上升起了一块儿巨大的石头。这石呈锥形,如一块儿透明的金字塔一般冉冉上升着:“测识塔?”

乔青琢磨着耳边弟子的轻呼声,见柳飞已经独自上了台阶,去到了特意为他设立的席位上,便问身后的小童:“专门测试神识的?”

“对头。”

“准不?”

“这个……”小童想了一会儿:“那要看怎么算了,神识强大的,若是收敛着,它也测不出。可这种东西,大多是用在比试上,谁也不会有所留手。要是明明神识弱的,却想作弊求个一鸣惊人,那就绝对不可能了。”

乔青点点头。

这神识强度不比修为,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再加上炼药之中,几乎所有的步骤都需要神识来操控。是以神识的强大,也可以从侧面反应出此人的炼药术等级:“其实直接炼药,不是更为直观?”

小童白她一眼:“这里是东洲啊!”

乔青顿时明白过来,东洲不似翼州那般炼药已经落末,这里的炼药师品阶,也比那边儿强了不少。越是高品阶,所需要的时间越长,这种测试,正是避免了直接支起炉子忙活上十天半月,那种费事儿又费力的比试:“好吧,快给我这菜鸟讲讲怎么比。”

小童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收回白眼儿:“不敢当不敢当,你看,那塔上纹路……”

乔青随着看了过去,只见阳光之下,那塔上的确有着淡淡的纹路。也不知这玩意儿是怎么形成的,极为玄妙。听着小童的解释,乔青大概明白了过来,一旦有神识注入其中,测识塔内便会光芒大亮,一路向上攀升。而那纹路便如刻度一般,每三格,代表了一个等级:“啧,还真是高端!”

这么一会儿功夫,那测识塔的上升终于平稳了下来。

乔青便感觉到一股子威压,骤然将她笼罩了起来!不,应该说将所有的新晋弟子全部笼在了威压之下!所有参加测试的新晋弟子,全都上到了广场的正中心,以每一峰为单位并列而立。粗粗一算,大概有四十余人,分为三列。第一峰和第二峰皆是二十左右,整齐有序。唯有第三峰这边还乱糟糟的,新晋弟子和老弟子混在一堆儿。

甘老祖瞪一眼小童,他撇撇嘴带着周师叔等人退了下去。

这么一来。

第三峰的新晋弟子,就只剩下了乔青,陈吟,和另一个男弟子袁朝晖。

甘老祖冷冷看了三人一眼,严肃着面孔,白发白须极为肃穆:“一,未能过关者,逐出内门!二,若发现使用短时间提升神识的丹药者,逐出内门!三,缺席测试大典者,逐出内门……”他声音洪亮,一二三四条列举下来,每一句都伴随着威压,让人觉得轰隆之声就响在耳侧,如有重锤敲击,陡然警醒!

所有人都是脸色发白,在这股威压之下低垂着头。

乔青自然不受影响,只向着身侧两峰之人一扫,便明白了那甘老祖自信在哪里。陈吟和袁朝晖都是神师修为,再加上自己这个神阶大圆满,和第一峰那边的神宗们比比,的确是弱爆了:“看来,第三峰的弱势,比想的还要麻烦不少。”

乔青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柳飞再有个几百年懈怠,说不得待他再回,这珍药谷中就只余两峰了!他妈的,这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赶紧解决了这珍药谷中的烂事儿,她还准备安心待产呢!视线在上首处甘方两位老祖的身上一顿,又转向了侧面的观礼席位上七个掌门。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事儿都没老子生孩子事儿大,既然你们不让爷安心,那么……

殷红的嘴角,以一种凌厉的弧度,斜斜一勾。

这副表情,别人没注意。

一直关注着她的第三峰众人又岂会没发现?

旭日之下,她站在诸多弟子之中,那面目本是毫不出彩的。可这一笑,平白让她那普普通通的易容染上了三分颜色,七分邪气!黑眸红唇,凌厉森森,顿时看见的人都齐刷刷打了个激灵:“这无耻的女人,要阴人了……”

小童还不知道乔青的目标是谁,已经和身后的周师叔一起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在心底为那可怜的哥们儿鞠了把同情泪:“兄弟,你走好,黄泉路上大把的人陪着你!”这么想着,不由万分期待地看了眼甘老祖,只觉他口中一二三四个枯燥乏味的规矩都变得美妙了起来:“小爷似乎预感到了他悲惨的结局。”

“什么结局?”

“输的他亲妈都不认识他!”

正念到了最后一条规矩的甘老祖,忽觉周身一凉,心惊肉跳。他环视一周,没发现有任何的端倪,便接着把最后一条规矩念完:“还有谁不明白的?”

场内鸦雀无声。

终于——

伴随着测识塔上光芒大盛,他暴喝出声:“新晋弟子测试,开始!”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一章

  “第一峰,刘江!”

  被叫到的弟子是第一峰上一个普通弟子。

  乔青发现,似乎每个新晋弟子的名字都在之前准备了名牌,投放入一个匣子中。再由内门的正式弟子随意抽取,类似于抓阄的方式。新晋弟子之中一片轻轻的呼气声,没被叫到的人暗暗松了口气。那刘江鹤神色一凝,走到了测识塔前:“弟子刘江,接受测试!”

  甘老祖点点头:“开始。”

  那弟子将双手平伸,谨慎地放到了高塔的表面,先是深吸一口气,这才将神识一股脑地灌入其中!

  霎时间——

  测识塔上光芒大盛,一道光柱飞快沿着那刻度向上攀升,直到过了有32的刻度之后,才渐渐慢了下来。一点一点,龟速攀升到了50,终于停止。新晋弟子尚且不明白这刻度的计算方式,甘老祖已然露出了几分笑容。方老祖适时地恭贺了两句:“好,这可算是个开门红了!第一峰今年的弟子的确不凡!恭喜啊,老甘。”

  “诶,也就是尚可吧。”

  甘老祖捻着白花花的胡子,谦虚地道了这句,可看向柳飞那得意洋洋的姿态明显不是那么回事儿:“怎么样,柳老祖,我第一峰弟子可还入眼?”

  柳飞眼都懒得抬:“说的不错,只能算个尚可。”

  甘老祖心下冷哼:“死鸭子嘴硬。”

  依照这几人的对话,明显那刘江的表现不错,就是不知道这刻度到底是如何换算。乔青正狐疑着,就听柳飞给她以神识传音道:“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虹等级上一阶为1,知玄为2,玄师到玄尊六个等级为3,初入神阶为5,神师为10,神宗15,神王20,往上依次以5递加。”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到达玄尊的神识,是27,初入神阶,为32,神师乃42,神宗57。那么此人测试出的神识为50,便是在神师和神宗之间了?”

  柳飞点点头:“没错。”

  乔青这才算是完全明白了过来。

  神识这个东西,不比修为那么准确直观,各种各样的因素都能引动的神识上下波动。比如凤无绝当日神识大损,他的修为再高,神识都要低上一些,不成正比。也比如她,修为不高,但是长年累月的炼药训练,让神识远远超于常人。是以,虽然那刘江的修为在神宗,可他在入珍药谷之前并未接触过炼药,神识能在50,的确算是不错了。

  一般的新晋弟子,大都也只有40上下。

  听着四下里的讨论声,刘江也明白了自己的成绩,顿时大喜过望:“老祖,弟子……”

  甘老祖看他一眼:“刘江,通过测试,进入内门!”

  一片一片的恭喜声中,那弟子明显找不到北了,笑容满面地跑入了内门之中。再看向还没接受测试的新晋弟子,无端端就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陈吟撇撇嘴:“小人得志,看凤公子怎么收拾你们!”

  乔青轻笑一声:“第二个名牌抽出来了。”

  “第二峰,朱显华!”

  “第一峰,陆庄!”

  “第二峰,……”

  ……

  一个一个的弟子被叫上去参加测试,珍药谷之前的收徒就极为严格,因此这时候通不过的倒是很少,只寥寥两人而已。这两人,一个32,一个33,离着通过线35只差了丁点。可即便如此,他们脸色苍白的哭喊跪求着,上首三位老祖也没给他们网开一面。那两个弟子一脸黯然,小声呜咽着退了下去,一路被周遭的内门弟子呵斥嘲讽着,毫不留情。

  这就是东洲。

  在这里——

  强者,受人尊敬。弱者,无人同情!

  而相比于那两个失败的弟子,其余四十多人尽都安全过关。大抵也如乔青所猜测的,成绩都在40上下罢了。倒是有那么三个极其不错的,一个便是那50分的刘江;一个是第二峰名叫阮丹彤的女子,53分;还有一个,则是测试到如今的最后一名,第一峰,白飞鹤。

  此刻。

  那白飞鹤一张苍白刻薄的面目上,眉眼飞扬,浮现地是志在必得的一笑。

  而他的身前,那测识塔上,赫然是一个61的高分!

  哗——

  整个广场上因为这高分的产生,陷入了一片骚乱惊哗。

  “61分!竟然是61分!”

  “好家伙,这一次第一峰真正是出了大风头!”

  “可不是么,61分啊,咱们珍药谷万年的历史上,新晋弟子就能拿到60分以上的,一共也才不到十个吧?此人恐怕来头不小啊,将来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一片称赞艳羡之声中,那白飞鹤收了得意的神色,定定站在甘老祖的眼前,摆出一副谦逊的模样。甘老祖笑容更甚,捋着胡子满意地不得了,听一旁几个门派掌门纷纷道喜:“哈哈哈,甘老祖啊,你第一峰这次,可真正是收了个好弟子!”

  甘老祖摆着手,笑成朵花儿一样:“哪里哪里,这小子天赋是不错,可到底还要看之后的努力。”

  白飞鹤立刻道:“谨遵老祖教诲,飞鹤定当勤学勉励,不辜负老祖的期望。”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可想而知那甘老祖有多欣慰了。他这才将目光转向了柳飞,有了白飞鹤这61分的前提,那赌约在他心中已然成为了定数,对方绝无翻盘的可能!是以,那脸色也跟着柔和了起来:“柳老祖,这可真是巧了,竟是只剩下你第三峰的三个弟子了!”

  巧了?

  柳飞冷哼一声,如何看不出那里面的猫腻。

  抓阄也能抓出这么个稀奇事儿,前头所有人都测试完毕,唯一剩下的三个人,还就是他第三峰那三个弟子。还不就是为了让这三个人作为压轴的丢脸?若是三个弟子全都通不过,那才叫丢脸丢去了姥姥家,从此以后无颜见人!

  可惜……

  他扫一眼广场上剩下的三个人。

  陈吟和那男弟子袁朝晖,他虽然少有担忧,倒也勉强放心。毕竟杀域那样的地方,本身能活下来的散修,便是一种实力的象征!他相信那两人应该都有点儿自己的本事,高分不求,过关即可。而剩下的,柳飞又看向了打着哈欠一眸子水汪汪的乔青,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甘老祖如此好兴致,想看我第三峰压轴表演,柳某人又怎么好拂了你的面子?”

  “看来柳老祖信心十足?”

  “废话少说,赶紧地开始!”

  柳飞不耐地一摆手,两人之间僵持更甚。负责抓阄的内门弟子见此,只好又从匣子里抽出了一张,高声念道:“第三峰,陈吟!”

  这一刻——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广场上三人的身上!

  那三个人,别说两个神师本就修为不高,更何况还有个神阶大圆满的乔青?顿时,戏谑的,玩味的,不屑的,鄙夷的,担忧的,看好戏的,不一而足。陈吟立刻紧张了起来,她一步方要迈出,却见一旁乔青猛然抓住了她的手:“加油!”

  两字落下,那交握的手便松了开来,好像只是弟子之间表达支持的一种方式。可陈吟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乔青在她手心里飞快写下的几个字。她皱着眉,不解地又看了眼乔青,以示询问。

  乔青一勾嘴角,淡淡点了点头。

  陈吟便携带着不解的心情,走到了测识塔前。

  她并未第一时间进行测试,而是心思百转着。方才乔青给她的那几个字,是:“35分!”三十五分,只不过方方过关而已。陈吟自问如果她倾尽全力,达到四十分也不是不可能。可凤公子这样的用意,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方方过关,岂不是又给了对方嘲讽的机会?陈吟一时想不明白,只觉35分对此时的第三峰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她在高塔前站了这片刻。

  四下里已然响起一片催促之声:“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是怕了吧?趁早也别测试了,直接打去外门弟子算了……”

  各种各样的奚落声钻入耳际,陈吟的双手触到测识塔上,倏然光芒大放,光柱上升。眨眼越过了30分的高度,眼见着已然过了35分,陈吟的脑中不由得便浮现出了乔青之前的种种手段,和方才那神秘莫测的一勾唇。一咬牙,心说:“拼了!”

  也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陈吟飞快撤了掌。

  “35分!”

  “哈哈,果真是怕了呢,这才刚过关!”

  “这样的内门弟子,跟外门又有什么分别,啧啧啧,看来第三峰果真是不行了……”

  陈吟面红耳赤,扭头看一眼乔青,见她嘴角的笑容没松下一分,无端端就给了她一个沉定之感。似乎这一刻,耳边那些奚落嘲讽,都不如那人嘴角一抹满意的笑容来的重要:“应该是,没耽误了凤公子的计算吧……”这么想着,她忽然就脚步轻快了下来,蹦蹦跳跳钻入第三峰的内门弟子之中。

  周师叔暗叹一声。

  小童也是急的跳脚:“我说陈吟啊,你怎么就才……”

  “嘘!”陈吟眨眨眼:“这可是凤公子嘱咐我这么办的,等着看吧,有他们哭的时候!”

  两人顿时放下心来,也跟着朝乔青看去。他们都还没注意到,似乎不知不觉中,这个原本还被他们又惊又惧视为洪水猛兽之人,已经成为了一个主心骨一样的灵魂人物。似乎只要有她在,再匪夷所思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

  陈吟的35分后——

  顺理成章的,便是袁朝晖的35分。

  整个第三峰才三个新晋弟子,竟是接连出了两个勉强及格之人,这下子,原本就不被待见的第三峰想不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可能了。没有鲜血液注入,之前的弟子亦是一代不如一代,千年来负责人柳老祖都不现身不管事儿,只留下个尚且可看的周师叔勉强顶着。再加上另外两峰的虎视眈眈……

  如此一来——

  第三峰的落末,几乎是可想而知的!

  几个门派掌门人都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暗自寻思着什么。第二峰的方老祖暗叹失策,一直玩儿着中庸政策,让那姓甘的强出头,却没想到那柳飞如此不济!这下子好了,渔翁得利是别想了,说不得还因为这一赌约,一举把第一峰给推了上去!方老祖看一眼广场内唯一剩下的乔青,一见她那打着哈欠睡不醒的熊样,更是不爽了起来:“这赌约,几乎是毫无悬念,比得想个办法,不能让那姓甘的一家独大!”

  这么想着。

  却听一向沉不住气的甘老祖,率先道了一句:“柳老祖,照老夫看,那赌约不如就算了吧。”

  甘老祖的想法很简单,此时此刻他该得的都得了,那第三峰的百年开采权好是好,可第一峰不缺银子啊,真金白银上等玄石去买,第三峰还能断了他们的粮不成?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锦上添花。

  可第一峰缺的是什么?

  ——威望!

  这么多年来,第二峰紧追第一峰的后头,便是因为那方老祖圆滑的性子,凡事躲在后头从不强出头,竟让他鬼使神差地得了个无欲无求的淡泊美名。如果他能在此刻放了已然落末的第三峰一马,不仅名声有了,说不得还能和那柳飞结成同盟!从此以后,第二峰还有何惧?

  甘老祖的心思,一向圆滑的方老祖又岂会不明白。

  他顿时心叫不好:“不错,依老夫看,就这么决定吧。哈哈,什么赌约,本也就是两位之间开的小玩笑,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去你妈的当不得真!甘老祖心下生怒,差点儿没蹦起来破口大骂。这姓方的两句话,就把他之前的“高风亮节”给变成了“当不得真”?!可惜玩儿心眼儿上,他一直也比不过那姓方的,这个时候虽然着急,却想不到什么办法,只能暗自苦恼了起来。

  却听这个时候,柳飞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子:“当不得真?”

  众人还没回话。

  柳飞起身,一声冷笑:“这么说来,你们一直以来,是在逗老子过家家不成?”

  几人当下便愣了,在他们眼里,只以为柳飞会对这结果感恩戴德。再不济,也会顺水推舟地打两句哈哈,夹着尾巴应承下来。可这种蒙头走到黑的找死态度,是个怎么回事儿?难不成,他对那凤九就如此放心?

  几乎是立刻地,所有人都朝着乔青看了过去。

  却见那红衣人脸上的惊喜顿时凝固,整个人在柳飞一句话后愣在了原地。一见他们看过去,飞快仰起脸打了个哈欠,只是另一只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这个模样,不正是个心虚的表现?几人一直以来也没少关注那凤九,一直见她打着哈欠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也没少猜测会不会她根本就是艺高人胆大,全然不惧!

  可到了这个时候,谁还有看不明白的?

  ——那根本就是个虚张声势罢了!

  顿时,心下冷笑连连,再看柳飞,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这柳老祖,恐怕也不过是面子上下不来台了。”

  对于柳飞,他们都是不了解的。

  作为一峰老祖,千年不回谷,千年不管事儿,一回来就是个冲动易怒不知礼数的性子,单枪匹马找上第一峰大放厥词,还定下了这么个不靠谱的赌约,再加上他那徒弟小童也整日打着哈哈不着四六——可想而知——这柳老祖,几乎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只是个天赋不错,修为不低,有点儿傲气,有点儿冲动的年轻人罢了。

  这个时候——

  眼见着柳飞不上道儿,甘老祖也没了顾忌:“柳老祖此言差矣,既然你一意孤行,那么赌约继续,老夫不再多说了。”反正他面子上的工作是做了,柳飞要找死,他还能不让么?

  “一意孤行?”柳飞又是一声冷笑:“你们这是看准了我峰弟子当不得第一?”

  “事实在眼前。”

  “好一个事实,事实就是你第一峰和第二峰心怀鬼胎!”

  甘方两人冷笑森森:“柳老祖,话可不能乱说,今日这么多门派的朋友在此,你一席话代表的可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珍药谷的名誉!”

  “终于沉不住气了么?”柳飞分毫不让,那副模样,就似是一个被激怒了的愣头青:“把这些人找来,提前搞什么测试大典,还不就是觊觎我第三峰的开采权!你们是怕我柳飞出尔反尔说话不算么?!”啪——一声响,只见柳飞袖袍一扬,身前的桌案上已然落下了一方契约:“我今天就把这玩意儿给放在这儿,也用不着你们妄作小人!”

  甘方两人双双皱眉。

  他们却没想到,柳飞竟然是这么想的。

  至于那几个门派掌门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也是他们这两日间的疑虑。眼见着事情竟在柳飞的胡搅蛮缠中闹到了这种程度,四下里的弟子纷纷屏息低头不敢出声,那七个掌门更是脸色难看冷眉怒目。他们就知道,这件事,不放在明面上说个清楚,是不可能了:“诸位,柳老祖性子冲动,绝无对几门不敬之意。不过……”

  神剑门掌门点了点头:“柳老祖,稍安勿躁。”

  “怎么,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们不是这两人的帮手,来珍药谷是另有其事吧?”

  “的确如此。”

  “呵……”

  柳飞不屑的轻笑,让神剑门掌门几人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们本是来问罪的,却没想到碰上了珍药谷的内斗。那问罪,自然要另寻时机,待此事平息之后,由他们先发制人!却没想到,柳飞这么一闹,竟把他们置于了后手,失了先机:“柳老祖,我等来此,的确是为了另一桩事——当日杀域之后,数大门派一同回返,却不知当中发生了何事,竟让我等弟子百多余人,无声无息消失于迷幻之域?!”

  柳飞愣住:“什么?”

  “莫非,阁下并不知情?”

  “不是,你再说一遍,老子没听明白。”柳飞掏着耳朵,当真是一脸茫然:“什么一起走,什么消失了?”

  神剑门掌门眉头更紧,紧紧盯着柳飞,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便把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又细细复述了一遍。这下子,甘方两个老祖才算是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若真是这些人一同回返,却只有珍药谷的完好无缺出来了,剩下那足有一千多人全部不见了影子,凭空消失了一样。那么,即便有一百张嘴,珍药谷也是难辞其咎!

  一千多人啊,里面还有不少长老级的人物,这对数大门派来说,都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说不得,此事还会上升到珍药谷迫害数大门派的高度上!

  甘方两人一头冷汗。

  下面弟子们也是齐齐发起抖来。

  就在这一片寂静,犹如绷紧之弦的气氛中——

  砰——

  一声巨响,柳飞一脚踹翻了桌子:“他妈的,你们讹人是吧?”

  众:“……”

  小童:“……”

  周师叔:“……”

  乔青低下头,忍住嘴角的笑意,对柳飞的认识更上了一层!这哥们儿果然是个牛逼的,先前便猜到了她的打算,借着那赌约之事一举把此事给挑到了明面上,搅乱了那几大门派的打算。此时此刻,更是在一片肃穆之中耍起了无赖!要知道,这个时候,不论他如何解释,只要一示弱,对方就可以咄咄逼人,从中寻到漏洞或者要挟好处!

  可他非但不示弱,不解释——

  反而直接反咬一口,咬死了这是几大门派和甘方两人合谋设下的圈套,真真是把对方给弄懵了!

  “好好好,有你们的,想要我第三峰也用不着这样!真是好大的手笔,两个老祖连同几大门派一同出手,真正是瞧得起我柳飞!真正是把在场众人全当成了他妈的傻子!”

  “你……”

  “甘老祖,方老祖,当我柳飞看错了你们!”

  “你……”

  “咱们珍药谷如何内斗,都是咱们自己的事儿,如今你们却伙同外人来牟取第三峰!”

  “你……”

  又是砰的一声,柳飞把那已经翻了的桌子踹成粉末!对方三个“你”字都没来得及说完,只能看着柳飞直勾勾瞪着他们,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像是已经认准了他们这是为了第三峰而编造出的一个谎话!那些人只剩下了伸着手指张口结舌的份儿:“柳老祖……”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还在继续。

  这一次,却不是那可怜的桌子了,而是另外一方桌面上,柳飞一把丢下的一张契约:“你们想要是不是?想要,就来拿去!我柳飞今天就把整个第三峰的负责权力交出来,契约在此,我算是看明白了,也跟你们豁上了!你们想要,光明正大的赢过去,别他妈跟老子耍这些狗日的心机!”

  所有人都没听清柳飞后面的话。

  他们的视线,已经完全被那张契约转让书所吸引!

  这个时候,乔青之前让陈吟和袁朝晖示弱的好处便显现出来了。这些人早已经认定了第三峰必输,自然也把这张契约当成了一块儿唾手可得的肥肉!关键的就在于——谁得?

  几大门派掌门纷纷眸子闪烁,那些人既然已经消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而和已经损失的比起来,这即将得到的利益,却是实顶实的!其实一开始,他们便抱着这样的心思,想的是以那些已然成为既定的损失,来换取珍药谷的退让。说不得,能得到一些高品阶丹药的补偿。如此一来,那些人的消失,才算是死得其所!

  可是如今,这一方契约,明显比那什么丹药都来的重要!

  一瞬间,几人眼中都闪过贪婪,这可是珍药谷的三分之一啊!

  而甘方两人,却是完全的懵了,也急眼了:“柳老祖,你这是干什么?!珍药谷第三峰,怎么能当做一方赌注……”

  话音没落,柳飞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傻逼,直接把他们的嘴给堵了上:“老子是第三峰的掌权人,老子说行,就是行!赶紧的,速度的,麻溜的,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演戏!还是刚才的赌约,赌我峰下弟子凤九的成败,若她不是第一,你们拿这玩意儿走人,老子从此自逐出谷!若她成为第一……”

  柳飞顿在这里。

  神剑门掌门脱口而出:“方才所说之事,便一笔勾销!”

  柳飞眸子一闪,正要转向甘方两人,却听广场上一句冷笑率先响了起来:“少跟咱们扯这些有的没的,什么刚才所说之事,本来就是你们上下嘴唇一碰瞎鸡吧扯出来的,真当老子傻鸟一只呢?”

  柳飞只觉当头一棒,渗出了一背冷汗。

  说话之人,自然是乔青!而刚才,是这神剑门掌门给他下的一个套,若他真的应了,反倒和之前的种种冲突了!没想到,这神剑门掌门看着粗犷不拘小节,心下也是个阴险多疑之人!眼见着乔青大步走来,一把抢回了那契约,也极小的声音靠在他耳边:“老祖切莫冲动,莫要中了他们的计!”

  这声音是小,可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神剑门掌门心下一动,几乎可以确定了这柳飞和凤九是真的毫不知情。刚才那种情况之下,若他们是在演戏,自是第一时间求之不得。再看这凤九的表现,明显还是因为心虚,怕自己输了连带着第三峰蒙受损失:“果真是柳老祖的弟子啊,真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跟柳老祖同样的不拘小节!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凤九啊!”

  这人哈哈大笑着,看着极是豪迈。

  实则一番笑声中蕴含了只针对乔青而去的威压,暗含警告!

  乔青心下冷笑,表面摆出一副脸色惨白的惊惧模样,似乎尝试着吞噬威压,几次之后都失败了,蹬蹬蹬倒退了三步,嘴角渗血地躲到了柳飞的身后。众人皆是眸中一闪:“看来这凤九,吞噬威压一事,也并非那么确切!若非时灵时不灵,就是受到修为上的限制!如此一来,此人倒是不足为虑了。”

  柳飞却是暗自笑破了肚皮:“凤九,此地没你的说话的份儿,退下!”

  乔青抖着退回广场:“是,老祖。”

  待她退下了。

  “继续!”柳飞又重新把契约摔回桌面,一扬漂亮的下颔:“敢接不敢接?!”

  接!

  必须接!

  唾手可得的第三峰,谁不接谁傻子!

  ——这绝对是在场大佬心中同时所作的肯定!

  只见甘老祖一咬牙:“第一峰,万年出世,天地灵物!”

  之前他们的赌注,是千年灵物。此刻加到万年,也就是说,第一峰上从现在开始往后足足一万年,但凡有灵物出世,便全部都属于柳飞了。不过只有这些,还不够:“第二峰,回风峡谷那一方极品灵脉!”这一句,却是方老祖说的。回风峡谷属于第二峰上一处奇观,其内拥有这整个第二梯数十门派中最为浓郁的一处灵脉,其上玄气浓度惊人。也正因如此,珍药谷的第二峰弟子,在修为上稳稳压了其他两峰一头。

  神剑门掌门一皱眉:“两位,这是何意?”

  甘方两人,这是有了结盟的意思了。

  其实早在他们看见了这几个掌门眼中的觊觎之后,便动了这样的心思。不管怎么说,第三峰也不能拱手让人,必然得是他们珍药谷的!大不了,便由他们两人平分算了:“诸位,想来你们也明白,珍药谷决计不会将第三峰分裂出去。若是你们硬要如此,我珍药谷也不怕开战!可到底是——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我等数个门派毗邻万年,何必为了区区一峰闹出个僵局来,倒不如……”

  “不如什么?”

  “诸位退出赌局,一月后,由第一峰和第二峰合力送上百枚七品丹药。如何?”

  “合共百枚?”

  甘方两人想了想,只希望赶紧将这几个外来的家伙打发走,一咬牙:“每个门派,百枚!”

  七个掌门也在思忖着,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第三峰好是好,可到底那是他们珍药谷的,若是真的硬抢,说不得会闹出个麻烦的局面。反正本意也是为了来讨些好处,每个门派百枚,已是极好的报酬了。看一眼桌面上第三峰的契约,他们忍住心下的不甘,在神剑门掌门的一个眼风下,点头应了:“好!我等就给两位面子。”

  “呸!”

  柳飞一口口水喷的星子四溅:“你们给他们面子,那我第三峰呢?之前诬陷老子弄没了你们的弟子,这又怎么算?”

  一听柳飞又来了,他们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却也不愿意再和他胡搅蛮缠,只摆摆手送瘟神一样:“一笔勾销!”柳飞不甚满意地气哼哼扭过头去,也像是不愿意多作计较了,转向甘方两人接着道:“不够,继续加。”

  “还有百枚丹药,如何不够?”

  “那是给他们的,关老子屁事儿!”柳飞在四下里打量了打量,一眼看中了那边儿的一个人:“也不跟你们多扯了,就那个,叫什么来着……”周师叔小声凑上来,提醒:“白飞鹤。”柳飞连连点头:“对,小仙鹤,那个小仙鹤的,就他了,老子看中了!”

  甘老祖大怒:“不行!”

  “唔,要了你一个好弟子,也是,断不能让你吃亏!那我再压上一把铸造上品!”说着,直接扯下了自己作为兵器的腰带,拍到了桌面上;“不对啊,这下老子又亏了,一个铸造上品换一个小破弟子,不行,不行……”柳飞连连摇头:“那你们再给我百枚七品丹!啊,这也不对,你们又亏了,那我再压上自己炼制的十枚八品丹!完蛋,这下老子又亏了,他妈的,简直叨叨不清了!这样吧——”柳飞眸子一厉,出手如电!几乎让方老祖没反应过来,桌面上已然放下了一方玉佩,正是之前悬于后者腰间的:“你这个可是好东西,修护神识的!”

  眼见着对方脸都绿了,柳飞啪啪拍了两下手:“我不好意思让你们吃亏,可也不能被占了便宜!嗯,这下看来,就差不多了。”

  ——可不是差不多了么?

  ——且看看这会儿那桌面上,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只柳飞自说自话,已然压下了多少的宝贝?

  第三峰的负责权,第一峰万年灵物,第二峰极品灵脉,百枚七品丹,十枚八品丹,铸造上品,修护神识的宝贝,还有那脸色难看的小仙鹤……

  不说前头那些绝对是有价无市,天大的好处!就说后面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就已经让周围弟子们俱都两眼发直了,只觉呼吸困难,头昏脑涨!而小童,周师叔,陈吟,袁朝晖,这些明白内情的人死死忍着心底的激动,死死忍着浑身的颤抖,他妈的,赚翻了,赚翻了!众人自然不晓得他们这会儿的心情,只当是被这巨大的赌注给吓的开始颤抖……

  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就连那些掌门都跟着瞳孔一缩,舔了舔嘴唇,口干舌燥。

  默默估算下来,这赌注,已然到了一个让他们心惊胆战的程度!

  这样的赌注……

  这样的大手笔……

  顿时——

  所有的视线,都朝着乔青看了过去。

  他们目光灼灼,呼吸急促,之前又怎么能想得到,这么个小弟子的输赢,竟然牵起了这么多大佬颤巍巍的心!今天,一旦输了,或者赢了,那都可算是一夜暴富,一夜一无所有!然而乔青,只直勾勾盯着那方玉佩,滋养神识的,很好!东洲大陆上,早在她在杀域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地打探了过,对于神识有好处的东西,那都是无价之宝,也都如凤毛麟角,极为少见!

  可如今——

  无绝的神识有救了!

  漆黑的眸子中,志在必得的光芒一闪,凌厉如刀!

  这光芒只方方出现,还不待众人看个清楚,就听柳飞赶忙一咂嘴,把自己第三峰那契约,甩的啪啪响:“到底行不行,给个话,忙活了一天这都晚上了,拿出点儿魄力来!”

  众人的视线又被这契约给牵了回去,跟着眼珠上下转动。甘方两个老祖,原本是极为不安的,可此刻一见这契约,又下定了决心。再想到之前的比试,那白飞鹤61的高分,神识上比起神宗来都要高了!这样的成绩,何来不安?!对比起第三峰那两个35分,他们就不信,区区一个神阶大圆满连陈吟和袁朝晖都不如的凤九,会超过61分?!

  这么一想,心下大定:“比!”

  一言既出,已然到了夜晚的夜幕上,似乎有什么于云层之中遥遥一闪。这赌局,便在所有人的认定之下,和天道规则的见证之下,再无回头路了!

  也就在两人一字齐刷刷落下的同一时间——

  轰——

  广场正中央,那一方测识塔忽而光芒大盛!夜幕之下,一道光柱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所有人都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被这光芒刺的眯起眼来,以五指勉强遮挡,看了个清晰。

  只见那空旷的广场正中——

  那一方巨大的测识塔前——

  一道红衣人影正临风而立,手抚塔面,在璀璨光柱的冉冉上升——哦不,是飙升之下——朝着他们,嗯,转头,勾唇,微笑,颔首,承让。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二章

这红衣人影——

还用说么,正是乔青!

而此时此刻,一片愣怔之下,所有人只见她身前测识塔上刻度飙升!不错,的确是飙升,相比于之前所有人飞快攀升到30后便缓慢下来的成绩,她这个飙升,竟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咻一下蹿到了50!

50?

这是什么概念?

35分过关,40分普遍成绩,而50分,已然到达了此次所有人中的前三名!

第一峰的刘江也是50,而那个时候,已经是他的最后成绩,可这凤九……?广场上几乎是在一瞬间哗然四起!哄乱的声音险些要炸开了天幕!那些不可置信的抽气,全不相信的惊呼,汇聚成一股子风暴嗡嗡作响!

然而——

没完!

还没完!

刺激远远没结束!

刻度跳跃到了50之后,终于变慢了下来,以一种极为平稳的速度持续上升着——51,52,53……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念了起来,那光柱每每过了一线刻度,便让众人的心都跟着跳上一下:“57,58,59……”

已然60!

这次的赌约是什么?乔青成为第一!

而之前的第一名,正正是61的高分,剩下这刻度的一下提升,明明并不算慢,却让众人的心都似是被什么给狠狠攥住!一秒钟,犹如一个世纪那么长!此刻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跟着齐刷刷念出了“61”,更不用说那些大佬们,到了这个时候要是还不知道自己是被懵了,他们也就妄为那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了!

七大门派掌门苦笑着摇起了头:“幸亏啊,幸亏退出了赌约,要不真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甘方两个老祖脸色发青,死死盯着那缓慢上升的刻度,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双手猛然攥成了拳头!而此时此刻,巨大的紧张之下,场内也完全没有了声音,形成了一片死寂!

真正是——

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然而,那刻度,却久久停在了61上。

“停……停了?”

“那……那是不是说明……平了?”

“平了的话,算是并列第一吧,到底谁输,谁赢?”

久久的寂静之后,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始讨论起这赌局的输赢。那些弟子们不明白,大佬们又岂会不明白?若只是几人之间随意一打赌,那这结果算作平,倒是还勉强混的过去。可当时,那柳飞怎么说的,凤九必是第一,谁若不服,尽管来比!这样的一句话下,天道规则之下,柳飞就算是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甘方两人齐齐松出一口大气:“哈哈,柳老祖,承让了!”

柳飞只笑吟吟摊了摊手,下颔朝着广场上一指:“看——”

看个鬼!他们就不信这上万个人眼巴巴的盯着之下,那测识塔还能又蹦一下不成?两人笑容满面地看了过去,这一看,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似乎是不信邪,他们双双揉了揉眼,待看清了那边的情况之后,双目顿时充了血,浑身颤抖,瞳孔缩紧,死死盯着那测识塔如遭雷击!

柳飞啧啧有声:“大白天的,见鬼了不成?”

可不是见鬼了么?

那已然停住的61,却在不知何时还真是又蹦了一下,活生生就变成了62!

“这……这怎么可能?!”

可怜甘老祖一把年纪,竟然差点儿蹦了起来,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他抖着颤巍巍的胡子不断重复着不可能,方老祖更是连连倒退三步,身上大汗淋漓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你……不对,不是你……凤九!是你!”

方老祖死死盯着乔青。

这一言,顿时让所有人都朝着乔青看了过去。

的确是她,测识塔绝不可能作弊,柳飞此时在外,又如何能当着他们这么多高手的面将神识打入其中?唯有那一手始终不离测识塔的凤九!唯有她,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神识收放!想通了这一些的众人,看着那测识塔前一手斜斜撑着,一手捂着红唇打哈欠的红衣人,只觉得从没有过的颠覆!

那个凤九——

太无耻了,太奸诈了,太腹黑了!

你说你明明能一下子弄出个62来结束赌局,直接给那两个老祖死个痛快。还非要先控制神识弄出个61来,在那俩可怜人得意洋洋胜券在握的时候给他们重重的致命一击!

这这这……

这也太贱了吧?

看看那两个老祖吧,估计他们活了这一辈子,都没试过如此的大起大落。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一瞬天堂,一瞬地狱,喜怒哀乐全部掌控在了那凤九的手里。此时那俩人,从天堂骤然跌落地狱,才真正是生不如死啊……

一众人的视线瞪着乔青,明明白白透露出了俩大字:禽兽!

乔青打完哈欠捶了捶后腰,笑的一脸无辜:“不好意思啊两位,在下方才神识放到一半儿,腰有点儿疼,就休息了片刻。”

砰——

众人齐齐绝倒。

砰——

那甘方两人,直接倒头气晕了过去。

一席话气的两个老祖七窍生烟,干脆的,直接晕倒算完。一瞬间,大呼“老祖”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第一第二两峰的弟子将两人扶了下去,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乔青默默摸了摸鼻子,心说老子可没说谎,这怀了孕的人哪经得起这么个累法?某个准娘亲自动自觉把自己的无耻全部归咎到了亲娃的身上,脸不红心不跳就走向了青玉台阶。此刻整个广场无比的混乱,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晕倒的两个老祖给牵动了起来,却见乔青不知做了什么,只眨眼功夫……

——桌案上,空空如也!

不错!

桌案,就是盛放着那契约和铸造上品和滋养神识的宝贝的桌案!此刻空空如也,一片空白,那干净程度,连一丝儿灰尘都没有!少数看见了这一幕的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的脑中也是空空如也,一片空白:“赌注呢?”

乔青很好心地扭头解释:“唔,爷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你收起来了?

你他妈竟然收起来了?

这么卑鄙无耻不要脸的话,你怎么能以如此淡定的口吻上下嘴唇一碰就说出来?!

神医凤九,当日在杀域中造成的轰动可是不小,那些专门派人去查过弟子消失一事儿的门派掌门们,这会儿顿时就想到了一样东西——空间系铸造品!七个掌门对视一眼,这凤九的身上有极为珍稀的空间系铸造品,此事果然属实!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而是她她她……

她竟然把那些大手笔到连他们都眼红的一堆玩意儿,趁人不注意给——一锅端了?

他们惊悚,也只是惊悚而已,毕竟那些东西虽然珍贵非凡,却到底不是他们的。可柳飞这时候,却是整个人炸了毛,就差没冲上来掐着乔青的脖子让她给吐出来了!他现在是无比的羡慕那甘方两人,幸亏一早就晕了,要是眼睁睁看着这女人把一箩筐的好东西全收走了,还不得生生气死!

柳飞深吸一口气,一根手指颤巍巍指着乔青:“你……”

“不用谢,老子知道帮了你一大忙。”

“你……”

“嗯,我明白,这些东西里面有我一份儿功劳,我这不把自己的拿着了么。”

“你……”

“成了,咱俩啥关系,不用谢,再客气就见外了。”

乔青摆摆手,连续三次把柳飞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只让他目瞪口呆泪流满面,谁客气了,谁他妈跟你客气了!现在他才算明白了之前自己忽悠人的时候对方那悲催又郁卒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崩溃感!柳飞只差以头抢地:“爷,算小的求你了,给我留一份儿啊!”

乔青一挑眉,大喇喇应下了:“不是给你留了么?”

“什么?是什么?”

“他啊!”

柳飞四下里看着,没见那桌面上有一丝丝儿的灰尘,却见乔青手一指,正是那之前他问甘老祖要来的白飞鹤!此刻那白飞鹤脸色无比难看,整个人似乎在乔青的神识冲击下受了极大的打击,也没了之前傲慢的模样。柳飞直勾勾看了他一会儿,又眼巴巴看一眼乔青,待见到乔青郑重一点头之后,白眼儿一翻,生生步上了两位老祖的后尘,气晕了。

乔青顿时后退,闪开他三米远。

砰——

可怜的柳飞倒地不起,脑子里最后听到的,是某人那没良心的风凉话:“你的小白鹤不是在这么——你拿人,我拿东西——啧,多公平。”

继两位老祖之后,第三位老祖也晕了过去。

这下子,广场上更是一团乱麻!

谁都没想到,这个新晋弟子的测试大典,竟然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作为谢幕。第三峰的弟子们颤巍巍地绕过乔青,转了好大一个弯儿,才提心吊胆地抗走了自家老祖。整个广场上三峰负责人全部歇菜,只剩下了乔青,七个掌门,小童周师叔陈吟等人,和一系列惊在原地嘴巴张的西瓜大的弟子们。

乔青看一眼那些若有所思的掌门:“诸位,还有事儿?”

七人此刻,想的却是她的身份。

不错——

经过了这整整一日一夜,谁还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呢?这什么狗屁的赌约,根本就是那柳飞和这凤九两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而结果是什么,是不论那第一峰还是第二峰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是他们七人原本想要的真相,完完全全在天道规则之下的那一句“一笔勾销”中从此蒙尘,再无水落石出的可能!

再后来呢,似乎那柳飞还被这凤九给黑吃黑了?

他们的视线在乔青的身上来回寻索着:“看那柳飞对她的态度,难道此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弟子,也不是四大氏族的获罪子弟,而是真真正正的氏族公子?”

——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又为何要帮那柳飞,夺下了整个珍药谷的大权?

因为姬氏族内的种种,也因为明霜的私心,她自然不能把乔青的信息写的太过明确。是以,整个东洲大陆,对那如意令上的“乔青”一人,唯一的印象也只有“女扮男装的女人”和一方画像而已了。这样的情况之下,自然不会有人把随便看见的某一样貌全不相同之人,就和那“乔青”联系在一起。另一方面,以己度人,如果他们得到了“乔青”,又岂会不去姬氏领取那逆天悬赏,而是把她放在了门派里当一个普通弟子呢?

如此一来。

这些门派掌门们,倒是把乔青的身份给想岔了另一个也说得通的方向——氏族公子,有一个他们所不知的目的留在了此地,选择了柳飞作为同盟:“凤小友神识不凡,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真是令我等见猎心喜啊!”

神剑门掌门的一句话,无疑是在和乔青套关系,缓和之前的矛盾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过是运气罢了。”

“哈哈,修炼一途,不正是天赋,努力,再加上少许运气,才能最终登天么!”

“啧,掌门此言,甚是精辟。”

“哪里哪里,小友见笑了。”

“不敢不敢,掌门谦虚了。”

两人一来一往,什么话恶心说什么,一番寒暄之后成功让四下里的弟子们全数脸色惨白,鸡皮乱滚。如此,也算是一个成功的外交了。眼见着差不多了,又唧唧歪歪了两句,乔青便转身告辞。小童和周师叔等人飞快跟了上去,一行人在众弟子齐刷刷让开的一条宽敞大道儿上,拉风离去……

神剑门掌门望着那道簇拥在一众人前的红衣身影,久久不语。

身后,有人问道:“怎么不趁机试探一二?”

“呵,试探?”

“难道你有所顾忌?这凤九,哪怕是四大氏族中人,此时要伪装成普通弟子,定然不敢当众驳了咱们的意。”

“你们看不出来么,她的神识远远不止如此!”

这个自然,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生生就停在那62分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儿?只能说,她的神识还在62往上,说不得根本游刃有余!可是:“那说明了什么?”

神剑门哈哈一笑:“这还不简单?说明了此人心思诡诈睚眦必报呗!”他笑声一顿,粗犷的眉目中隐隐显出几分深藏的老谋睿智:“那甘方两人这次算是栽了,此人太过记仇,如此小事儿上都要玩儿一把阴的!说她是个真小人,也不为过!这样的人——一个有背景,有天赋,有谋算,有能耐的真小人,今后前途必不可限量!”

“你是说……”

“自然是四大氏族之中!”

身后六人沉吟片刻:“这评价是不是也太高了?说不定她只是在虚张声势,也说不定她的确是个获罪驱逐之人?”

“想想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真是个戴罪之身,只要她想,恐怕就有回族翻身的可能!至于到底对是不对,那要以后再看了,如今不管是四大氏族,还是那消失的一千多人,都不是咱们能过问的了。”神剑门掌门扭过头,向着第一峰的山下走去。后面六个掌门跟了上,听他粗哑的嗓子轻声道:“这一趟,也不算白走,一来知晓了那凤九,二来——好在啊,还有那甘方两人的丹药弥补……”

类似的对话——

周师叔也在问:“凤公子,那些人白走了一趟,后面可会再来找麻烦?”

乔青摆摆手:“那神剑门的老东西,看样子可不是个傻的,其他人为他马首是瞻,这七个门派不足为虑。”

“那么甘方两个老祖……”

“那就更不用多想了。”那两个人这次失去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损失。先不说第一峰那万年灵物可能存在的价值,第二峰那条极品灵脉的让出相当于奠定了第三峰弟子修为的崛起!只说他们答应给那七个门派的,那么多的丹药,每天光炼药就够他们受的。最起码,在她家娃健健康康生出来之前,是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这一次,真正是一劳永逸!

乔青没解释那么多,后面众人只听她说不用多想,顿时就安安心心放下了这些个顾虑,反正凤公子在,神鬼皆退散!正想着,却见乔青步子一顿,回头看了后面一眼,那里远远的山巅上,那白飞鹤和第二峰名叫阮丹彤的女子,正站在两个地方,分别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人。乔青只看了那白飞鹤一眼,便冷笑一声转过了眸子,落向了阮丹彤。

那女子遥遥望着她,眸子里闪动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情绪,朝她微微一笑。

我靠,这是看上老子了?乔青心情不错地摸了摸自己普通的易容:“唔,真正是气质由内而外,长什么样都挡不住桃花朵朵啊……”

众人顿时见鬼:“凤公子!”

这齐刷刷的尖叫,让乔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好吧,这会儿跟在身后的,全是当时迷幻之域那群人,知道她的老底儿!乔青不爽地撇撇嘴,叹息一声:“可惜,老子有孕在身。”

众人:“……”

你要是没怀孕,还能有那功能不成?!

眼见着她失落地飘远了,小童回头也朝着后面山巅看了一眼,看的却是那白飞鹤。小童心头滴血,那见鬼的师傅竟然要了这么个人,到底是要来干嘛的!他妈的,凭白丢了那一桌子宝贝,看小爷不回去狠狠揍你!小童越是想,越是觉得万分悲催,偏偏周师叔还传音给他:“凤公子也是咱第三峰的人,谁拿了不是拿呢。”

小童苦着圆圆的脸,传回去:“你是不知道小爷都快穷成孙子了!”

“没办法,老祖不靠谱,凤公子手贼快!”

“实在不行,小爷去跟她商量商量?”

“……你想死么。”

“嘶——”小童倒抽一口冷气,想起乔青那阴险无耻不要脸的为人,也跟着打个抖:“算了,小爷活的滋润润的,还不想死。”

这俩穷的叮呤当啷响的,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神识传来传去默默吐着槽。等到一路慢悠悠回了第三峰,却见乔青忽然停了下来,转头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老周,小童——”

两人茫然:“嗯?”

乔青摸下巴,笑眯眯:“话说你们应该知道我神识很牛逼的事儿吧?”

两人心头咯噔一下,硬着头皮拍马屁:“凤公子神识过人,真真乃是神阶中的神阶,高手中的高手,公子中的公子……”

乔青一摆手,笑的更开心:“在我面前传音,胆儿够肥啊?”

两人一头冷汗:“……”

乔青眉毛一挑,懒洋洋一挥袖,顿时地上稀里哗啦一大片:“当时那种情况,多少眼睛盯着这些玩意儿呢,谁能保证那七个掌门不会动手来抢?我的身份成谜,换了抢老子,他们还得掂量掂量。那,爷也不亏你们的,这些丹药你们拿去——”

众人大喜,眸子放光。

“等等——”乔青又是话锋一转:“老子缺钱,丹药你们负责去卖,得了玄石三七分账。嗯,我七,你们三!”乔青笑盈盈看一眼小童和周师叔:“其实本来是五五分的,谁让你们背地里说老子坏话……唔,你们老祖的兵器,拿走,其他两峰的契约,我留着也没用,至于那滋养神识的东西,爷留下了。”

话落——

不顾小童遍地哀嚎,甩手走人。

……

接下来的日子——

的确如乔青所言,风平浪静,一劳永逸。

柳飞的千年不回,让周师叔在管理谷中事务上,的确是一把好手。那些丹药飞快送到了拍卖会去,自然是被各大门派一抢而空。乔青也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免去了穷的叮当响的命运。虽然不至于和之前从风玉泽地宫中得到的相比,好在她暂时不需要用到大钱的地方。

银子一事,算是暂且解决了。

原本接下来的事儿,是迅速的出名,寻找凤无绝沈天衣忘尘等一系列让她挂心的朋友。可有了小不点儿在肚子里,这些反倒要往后搁置了。柳飞和小童帮忙去第二梯各个门派打探,带回的结果却不尽人意。乔青虽然失望,倒是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东洲实在太大太大了,要寻找那么几个人,本就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再加上那些人,哪一个也不是傻子,不是省油的灯!

既然明霜在找,他们就定会用各自的方法,避过任何人的打探:“算了,这事儿你暗暗留心着,等老子生完了孩子亲自去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娃的到来,倒是让她从前的冒进稍稍收敛了。唔,要是那男人知道他教育老子这么长时间,还没个小不点儿来的有用,那脸色估计很好看!乔青的手指在渐渐隆起的腹部上轻轻敲着,满面柔和的笑意:“话说,这么敲,敲不坏吧?”

“嗯?”

“我说孩子!”

柳飞顿时惊悚,一点儿消息没打探回来,这女人竟然还冲他笑?!

一蹦三丈远:“搞什么,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没悬念,这货得到的结果,就是被她一脚给踹了出去!打着转儿地飞在半空,柳飞揉着屁股,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儿这女人曾经的狠辣:“幸好,幸好,老子还以为又要倒霉了。”

对此,乔青只翻个大大的白眼,暗骂一声找揍,就关门回房,继续养胎。不错!你没看错,就是养胎!乔爷也开始养胎了,还有比这更惊悚的么?整整数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修炼和炼药等一切事儿都放下了,她全心全意在第三峰里过上了混吃等死的母猪生活,悠闲地不能再悠闲。

这样的结果,就导致了凤九在珍药谷的消失。

当日一鸣惊人夺得了新晋弟子测试第一的凤九,把三个老祖活生生气晕了的凤九,让七个掌门热络相待的凤九,令白飞鹤屈居第二的凤九,让阮丹彤放出话来“定要拿下”“非君不嫁”的凤九,似乎就是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下来。所有盯着这传奇人物的弟子们,只能从每日里从第三峰中某个房间高空飞出的柳老祖,来判断那传奇凤九尚在人间,且依然呆在珍药谷内!

可是那人到底怎么了?

没人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凤九的传闻不但没有消失,且越来越神话,越来越神秘的时候……

某一天,似乎是在五六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忽然众人便发现,第三峰上的弟子变了。他们似乎极是焦虑,一点儿小事儿都能引动的大惊小怪;他们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见谁都是一脸愣样嘿嘿傻笑着;他们还好像有点儿害怕,时常能听见某些类似于“要是真生了个凶兽,是送去迷幻之域还是搁谷里养着……”这样的古怪说辞。

甚至于——

“不如就叫凤三峰?代表了咱们第三峰!”

“啊呸,要我说,绝对是个女娃!叫凤如花,貌美如花!”

“俗气不俗气啊?”

“那你倒是来个不俗的啊!”

“不俗的,那还不简单,直接凤十?简单又好记。”

“切……”

这样的对话,时常在第三峰某些弟子的口中,鬼鬼祟祟地讨论着。最后的结果,也大多是意见不统一,口头辩论升级为拳头肉搏。可不论怎么样,最起码都说明了一点:第三峰,似乎即将要发生一件大事儿!

没错——

这件大事儿是——

乔大爷的预产期,快到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三章

时间在平静悠然中悄然流逝,一步步迈入了秋末初冬……

乔青的预产期也就这几日了。

清寒的风拂过第三峰,带起枯黄的枝叶沙沙作响。晨曦迷蒙,淡淡照拂在寂静的一方小院里。乔青就这么横躺在院中软榻上,一手轻抚着高高隆起成个球形的腹部,听着远处弟子们晨起的声音,眸子微闭,嘴角微漾。

柳飞走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她。

他站在院子门口怔了好一会儿,一个伸懒腰的动作完全僵住。直到过了良久良久,乔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根本没睡,戏谑地扫来一眼:“啧啧啧,盯着老子挪不开眼,你这是看上爷了?”

靠,魔怔了!

柳飞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嘴欠地狠戳孕妇痛处:“屋里没镜子是吧,多少天没照过了?”说着晃晃悠悠走了进来,还想着刚才那一刹,这女人还是睡着了比较可爱:“怎么样,你这神医到底行不行,不是说就这两天么。”

乔青懒洋洋觑他一眼,笑的贼贱:“你什么时候快挂了,老子必定妙手回春。”

“……刚才果然是错觉。”

“什么?”

“没什么!”柳飞飞快摇头,摆摆手将脑中那一瞬的孕妇小憩图给挥掉:“我说,小师妹,有个事儿我得给你提个醒。”他拉过把院子里乱糟糟摆着的马扎坐她对面,神色郑重了下来:“你在翼州的事儿,大概也都跟我说了,你男人这会儿估计不知道在东洲哪一梯上。”

他说到这里顿住。

乔青眉梢一挑,大概猜到了这人要说什么。

“你别怪老子多事,也别怪我心狠!东洲不比翼州,这地方太大了,你要是想把整个大陆都走完,没个三五七年是不可能的。再加上你现在——”他下颔一点,指着她的肚子:“这么个情况,小凶兽生了以后总得带孩子吧?这么往后推一推,说不得等你找到他,都过了十年了!”

“继续。”

“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的确如此,若是闭关修炼,可能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时间。可若是求一个生存,却太长太长了,长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儿。柳飞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尤其现在这种平静,可以说是你偷来的!你偷得了半年,偷得了一年,偷得了五年十年么!”

“你是想说,让我弄掉这个孩子?”这个世界的打胎,因为有了玄气或者神力,变的再容易不过了。对于身体也没有什么伤害。

柳飞深吸一口气,在她漆黑漆黑的眸子直视中,有些局促地移开了视线。片刻之后,一咬牙,又瞪了回去:“是!这事儿老子想了很久了,到了现在,不能不说。我一早就说过,你他妈别怪我心狠,这里边儿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这句话落——

却没想——

乔青笑了:“唔。”

“嗯?”这个反应,他倒是没想到:“什……什么意思?”

乔青望着自家便宜师兄,柳飞说的不错,没在东洲呆过,就永远不知道四大氏族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一个如意令的诱饵之下,那些各个阶梯上的势力,可以疯狂到什么程度!这还只是在漩涡的最边缘,第二梯而已。她现在的安宁,真的是偷来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那你……”

他看着乔青,却见她的确是一切都明白,满目的了然之色。也见她这了然之下,蕴藏的是深深的执着和狠意,顿时就明白了她的决定。柳飞眨眨眼,换上一种“你这是在找死”的表情,叹气道:“我真是不知道,是该佩服你,还是鄙视你了。”

乔青哈哈大笑:“你就罩着我行了。”

她从软榻上爬了起来,高高隆起的肚子让她这动作变的很笨。柳飞鄙夷地撇撇嘴,帮了一把手。乔青就着他的力道总算是蹦下了软榻,扶着后腰在院子里踱着步,斜眼瞧他:“小飞子,哀家饿了。”

柳飞气的甩头就走。

后面又传来乔青的大笑声。

待见他气哼哼地拐向了厨房的方向,乔青这才收起了笑容,慢慢在院中走着。

她倒是没生柳飞的气,那人的想法可以理解。对于东洲之人,寿命太长,生死无常,反倒没有了对于新生命的敬畏——环境决定性格,这几乎是所有东洲人骨子里的一种态度——而对于柳飞来说,能坐在她对面,在深知她有多么期待这个小凶兽的情况下,掏着心窝子劝她这一席话。足以证明:“这便宜师兄,是真把老子当自己人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大陆——

能在孑然一身的时候,收获这么一个师兄,不得不说,是多幸运的事儿。

柳飞得知的一切都只是由她简单说来,自然不了解这一路上她走的有多么艰难,也不了解她和凤无绝之间的感情,和老太太之间的亲情。更不会了解,这个孩子,虽然来的意外,却在这意外之中让她有多么的惊喜。当知道了有这小凶兽存在的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这娃,她也在不知不觉中,盼了很久,很久……

乔青抚着肚子,似乎已经看见了那男人目瞪口呆的傻样。

不过……

柳飞所说的那些,也的确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凤九的身份什么时候会揭穿,她说不定就得面临着大逃亡和生死斗,那么这小凶兽要怎么顾个周全?还有这珍药谷,一旦孩子出生,她是女人的身份要怎么隐瞒?那因为上次一事沉寂了下来的甘方两人,背地里也不会就这么老老实实……

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啧啧,你真是老子的一个大麻烦!”

肚子里那货,用软软的小脚丫,果断给了她一脚。

乔青哈哈大笑:“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就是这一脚,小小的一脚,将她方才的郁闷全部踹了个精光!那么多的困难都挨过来了,那么多的路都走过来了,她能把翼州给玩儿个翻转,什么乔家,唐门,侍龙窟,万象岛,三圣门,那些在当时的她眼里,不也是庞然大物么?

漆黑的眸中,金芒乍现!

“老子就不信这狗日的四大氏族,还能挡了爷的路,挡了爷的凤小十!”

砰——

正走到门口的柳飞小童周师叔陈吟和一堆弟子们,齐刷刷一个趔趄:“凤凤凤……凤啥?”

“忘了谁给起的了,你们聊天,我经过。”乔青笑眯眯摸下巴:“唔,这名不错,老子小九,他小十。”

肚子里又是一脚,明明白白的抗议。

乔青戳戳肚子:“有本事出来揍爷啊?”

众人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深深为孩儿和孩儿他爹鞠了一把辛酸泪。碰上这么不靠谱的娘和媳妇,这是要逆天啊!啊,不对!众人面面相觑,小童率先冷笑了一声,阴森森地:“谁取的?坦白从宽。”

人群中某个弟子默默后退。

顿时——

“是他!”

“妈的,揍他!”

“兄弟们,上啊,取什么不好,凤如花也比凤小十好!揍这坑爹的玩意儿!”

众人一哄而上,逮着那个扭头就跑的弟子脚腕,从地上拖回来就是一顿狠狠胖揍。哎呦哎呦的声音中,某个罪魁祸首无耻地吹了声口哨,没良心的意思意思劝了两声架:“那啥,差不多揍揍就行了啊,好歹也给老子的小凶兽贡献了一个名。”顿时,那边哎呦哎呦的惨叫声更响亮了:“凤公子,求您免开尊口,饶了小的吧……哎呦,哎呦,轻点儿啊……”

乔青缩了缩脖子,果断还是不说话了。

直奔因为举着一碗粥而没法动手的柳飞:“端了什么,这么香。”

她接过热腾腾的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对了,有个事儿。”

“啥?”正要加入揍人行列的柳飞,又退了回来。

“你刚才说,孩子生了得带啊。”

“那肯定,不带还让他自生自灭不成?”

“唔。”乔青喝完最后一口,笑眯眯看着他,顿时看的柳飞撒腿儿就想跑。乔青眼疾手快揪住这货的衣领子:“啧啧,师兄妹一场,跑什么,回来。”

柳飞欲哭无泪:“我说姑奶奶,你有话好好说,这写着‘你倒霉了’的奸笑是个什么意思,老子尿都要吓出来!”

乔青整理整理被揪皱了的衣领:“嗯,那我就直说了,这娃以后你带。”

“凭什么!”柳飞一蹦三丈高。

“什么也不凭,老子说的。”一扬下颔,威胁的意味十足。想了想,这是在求人,顿时一改阴森颜色,笑眯眯拍肩膀:“大不了给你个舅舅当当。”

“靠!”

柳飞直跳脚,脑中顿时被一副诡异的画面所占据——超级奶爸;时间全无;招猫逗狗,吃喝嫖赌,那是别想;上有小童,下有凶兽,一个瞪眼,嗷嗷直骂,一个张嘴,嗷嗷待哺……柳飞这次是真的吓尿了:“我我我……我说小师妹,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嗯嗯?”

乔青继续笑,拍肩膀:“干爹行不?”

“我……”

不待他张口结舌腿脚发抖,乔青忽然一皱眉,整张脸扭曲了起来。柳飞还以为这货商量不成,准备来强的了,扭头就想跑。却听她嘶嘶吸了口气,扶上了一旁的大树:“他干爹?”

柳飞心里咯噔一下:“啊啊啊?”

乔青深吸一口气,一脸凶残:“你干儿子,要出来揍老子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四章

小凶兽说出就出,招呼都不打一声。

院子里顿时就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是愣愣地站住了,逃跑的不跑了,跳脚的不跳了,骂娘的不骂了,群殴的不殴了,连那个哎呦哎呦的可怜哥们儿都一下子闭了嘴,傻眼地瞪着扶着大树狂喘气的乔青:“什什什……”

乔青呲牙:“什么毛病,老子要生了!”

“生生生……”

“妈的老子要生了——!”

来自某个孕妇的一声咆哮,可算让他们反应了过来。可反应过来之后呢,那必须是麻爪啊!一群大老爷们兴奋归兴奋,期待归期待,可什么时候亲自参与过女子的生产?只见一片面面相觑之后,无数条腿都在哆哆嗦嗦往院子外面移,竟是有了个想作鸟兽散的架势?!

乔青这个时候,疼的脸都白了。

眼见着这群不着调的竟然想溜,她直接被气笑了:“行啊,让老子看看,今天谁敢迈出这院子一步。”

这话慢悠悠轻飘飘,在嘶嘶吸着气的苍白脸色上,还挂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点儿威胁力都无。甚至那红衣人半弓着身子,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支撑在树干上,真正是摇摇欲坠弱柳扶风。

可在场之人全部虎躯一震,咻一下收回了腿:“怎么办?怎么办?要生了,生了……”

他们抖着手抖着脚抖着嘴皮子,完全陷入了焦虑状态。这种时候,还是身为女子的陈吟最麻利,一嗓子吼住了颤巍巍的众人:“淡定!淡定!前些日子找的稳婆呢,小童去接过来!热水帕子剪刀等等,周师叔负责!把凤公子小心抬进房间,老祖你来!其他人原地待命,一会儿需要什么就去拿什么!”啪啪啪,陈吟一拍手:“动起来动起来,速度去办!”

哗——

顿时,有了主心骨的众人齐刷刷分散了开。

柳飞一把扛起乔青,倒栽葱一样挂在肩膀上就往屋里冲,完全无视了孕妇在他肩膀上呲牙咧嘴的三字经:“你他娘的这是要颠死谁,老子快把孩子给吐出来了!”

那货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你快吐啊!”

乔青:“!¥,&*……”

飞快往外蹿的周师叔和小童一个趔趄,差点被那俩货强大的对话给惊到树上去。两人一边儿跑,一边都听见了后头进了房之后的孕妇嚎叫,那一声声嗷嗷的跟杀猪一样,听的他们腿脚发软:“凤公子诶,您雷劈都试过了,生个孩子叫成这样是闹哪样啊?嗯?不对,重点是——什么时候,第三峰上个新入门的小弟子也能发号施令了?”

陈吟一缩脖子:“啊,我去照顾凤公子。”

她也急的够呛,飞快往房间里冲,和跑出来的柳飞撞了个头砰头,哎呦一声俩人都仰倒。

陈吟啥都顾不上就跑进了屋。

柳飞爬起来捂上了耳朵,乔青那魔音穿耳的,叫的他肠子都在疼:“他妈的,又不是老子的孩子,这是害怕个什么劲!”

然而说归说,心里砰砰砰砰跳的不像话,这个牵动着他们整个第三峰的孩子,终于要出来了么?唔,不知道是男是女,是人还是凶兽……呸呸呸,肯定是人!刚才那女人说什么来着,这是老子的干儿子吧?柳飞一会儿咧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抚掌,看的一边儿回过神来的弟子们捂着嘴直笑:“看老祖,还劝凤公子打掉孩子呢,真到了这个时候,比谁都急。”

柳飞完全没功夫搭理这群玩意儿的以下犯上了;“你他妈能不叫了不?”

房间里乔青咬牙切齿吼:“你他妈倒是生一个试试!”

他倒是想试试,他有这功能不?柳飞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鬼打墙一样。他还记着当时玄灵泉的水下,那种洗髓伐骨的痛楚,这货都能不动声色浅笑盈盈,恐怕这孩子真是把她折腾的够呛:“小童和小周呢?”

弟子面面相觑:“还没回来。”

“这都去了好些时候了,爬也该爬回来,怎么搞的?”

“咱们去看看。”

“不用了,我去!”房间里头,乔青还在嚎,跟狼似的。柳飞皱着眉毛说完这一句,只觉得肠子又开始疼:“关键时刻掉链子,看老子不打断他们的狗腿!”

咻——

一句话落,已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众人在后头仰望自家老祖超常发挥的极致速度,纷纷对视一眼:“好像身后有狗追啊……”

而柳飞,一路凌空飞渡,心里却暗叫起不好来。知道乔青老底儿的只有当日迷幻之域那百人,院子里头的也正是那百人。可第三峰,算起来大概有一千多的弟子,这会儿正用完了早膳去早课的路上。

乔青那么一叫,整个山峰上都是她的回声。

柳飞甚至怀疑,恐怕整个珍药谷都听见了!

这会儿不少弟子聚拢在一起,悄悄说着什么,狐疑地望向了乔青院子的方向。而这一路,他却没看见小童和周师叔。因为乔青算过了预产期,他们一早就把稳婆偷偷接来了第三峰候命。至于周师叔就更简单了,不过是去找一些工具而已。两人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神阶的修为都喂狗了?

除非……

“小童,你莫要砌词狡辩,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三峰的山腰上,周师叔手里抱着的热水盆完全凉了,和一手抓着个老妇的小童,焦急地堵着第一第二峰闻声而来的大部队。甘方两个老祖冷眼看着他们,连声诘问着:“还有此人是谁,你第三峰连番带外人入谷,可还把珍药谷的规矩放在眼里?”

小童和周师叔心下大骂。刚才他二人正要返回,却是不约而同听见了这里的声音。若非及时赶来阻止,这会儿甘方两人恐怕已经冲进去了!这两个老东西,因为上一次的事儿元气大伤,真正老老实实夹起了一阵子尾巴。如今正等着机会东山再起呢:“两位老祖,一会儿我师傅出来,自会解释清楚。”

“不必。”方老祖笑道:“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老祖!”

小童飞快拦住他:“我第三峰的地方,你们带人硬闯,似乎也不合规矩?”

“非常时刻自要用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时刻?”小童心下着急,面上依旧是笑嘻嘻的:“老祖这么说可奇怪了,咱们第三峰有个人生孩子而已,多大点儿事儿,至于惊动两位么?”到了这个时候,明眼人都看的出是什么回事儿,倒不如真亦假来假亦真:“实不相瞒,我那不着调的师傅,在外头惹了一身风流债,这不——”他朝峰顶努努嘴,叹气:“只能把那女子接回来了。”

“哦?”

方老祖冷笑连连:“那倒算是珍药谷的大喜事儿了,走,去给柳老祖贺喜去!”

这两个油盐不进的!小童和周师叔自知这两人不是那么好唬弄的,除了老祖和凤公子之外,谁又能忽悠了这种几千年的老妖精?他们正急着,却听远处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走了过来,熟悉的不着四六的音调:“多谢两位,不过内子如今生产在即,却是不方便见人了。”

“师傅!”

“老祖!”

小童和周师叔,差点儿没激动到哭出来。


柳飞暗暗撇嘴,这见鬼的徒弟百年来头一次喊他句师傅。他走上前,看一眼对方人多势众的架势,第三峰的半山腰上,几乎要被另外两峰的弟子给站满了。后头更有不少好奇的弟子,纷纷往上跑来。柳飞再看那甘方两人,此刻他们的脸上是半信半疑,明显也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觉得此事蹊跷再加上小童的阻挠,更坚定了他们要一探究竟的决心!

这个时候——

他们倒是还没想到,里头生孩子的正是凤九。

可是一旦再纠缠下去,说不得乔青的身份就会暴露!女子身份的暴露,接下来便会联想到一系列的问题:“说来惭愧,在外千年别的没什么建树,倒是一个意外,妻子双全了。”柳飞哈哈一笑,拱起手来:“没想到竟让两位误会了,哈哈,误会,纯属误会。”

方老祖紧盯柳飞神色。

看了半天,对方依旧是那副模样,看不出丝毫端倪。开始只是小童,他们尚可应付。可如今来了柳飞,又口口声声是他在外搞出的人命。这样的说辞之下,他们两人却不能硬闯了,否则名声何在?两人对视一眼,只得不甘地道:“如此,倒是我二人的不是了。恭喜柳老祖喜得麟儿,待到日后,可得请咱们……”

“自然,满月酒时,恭候两位大驾!”话音落下,柳飞松一口气,却听峰顶一声尖叫!

“啊——”

是乔青!

这叫声,和之前的中气十足比起来,显得嘶哑而虚弱。

柳飞心下一紧,以乔青的修为,耽误了生产自然不会致命,休息一阵子便会恢复如初。可那孩子却不然!东洲大陆上出生的孩子,因为玄气的浓郁,大多是在彩虹等级的紫玄上。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孩子的安全降生!这会儿已过了不少时候,如果再耽搁下去,那孩子恐怕……

“小童,先去照顾你师母!”

“是!”

小童和周师叔飞快向后退去,却见那跟在方老祖身后的阮丹彤,微微皱了皱眉。柳飞心道不好,这种事女子总是更为敏锐!更何况,这阮丹彤一直喊着非君不嫁,却从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乔青!果不其然,她原地一晃,闪过丝不可置信之色:“老祖,好像是……”

柳飞扭头大喝:“快去!”

小童周师叔腾空而去!

甘方两人眸子一闪,立刻动起手来!

柳飞拦住他们;“两位老祖这是作何,柳某的内子生产,也值得你们大动干戈?”

方老祖不闻不问,只一边动着手,一边扭头问阮丹彤:“你刚才说什么?”

阮丹彤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会引得三个老祖火拼起来。她这会儿有点儿懵了,再想想刚才那一声嘶哑的嚎叫,又不确定了起来。俏丽的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她是如此,更不用说其他的弟子了,怎么都没想到,平静了七个月的珍药谷,竟然在这么一个宁静的早晨,毫无预兆地出了这样的变故?!

甘方两人此刻已经顾不上其他了。

既然已经这样,不管那女人是谁,先上去看看再说!

神力的交锋之中——

柳飞以一敌二,很快落了下风,他却是丝毫不让!那两人撕破了脸,却总要给自己留下退路,倒是也没赶尽杀绝!他们对视一眼,方老祖一个虚晃引动柳飞来阻,甘老祖见缝插针,顿时冲出了他的阻拦!柳飞睚眦欲裂,回身欲拦,方老祖眸子一闪,一掌直奔他后方空门而去!却没想到,柳飞根本不管不顾,一咬牙,硬是拼了受这一掌之伤,也要拦住前面那姓甘的老东西!

噗——

柳飞一口血喷出来,落掌并不算重,可到底是伤了根本。

四下里一片弟子的惊呼之声,阮丹彤脸色惨白:“柳老祖?”

柳飞冷冷看她一眼,阮丹彤顿时一晃,浮现了一丝惧色。柳飞自不会跟一个女人计较,他腾空而起,追上已然冲去峰顶的甘方两人,就这起身的一刹那,身上的修为暴涨!

轰——

甘方两人惊惧回头:“强行提升!”

柳飞这一举,和当日那三圣门主异曲同工,只不过不是燃烧寿元那么极端,副作用也没那么强罢了。三圣门主的强行提升,在效力过后失去的是性命!而柳飞,恐怕要极度虚弱上一年半载,不可再动用神力。而他的这强行提升,更是坚定了甘方两人心底的想法,那顶峰之人,有蹊跷!眼见着柳飞速度更快,修为在一眨眼间,比起之前的巅峰状态更隐隐有了更上一层的架势……

甘方同时一点头:“拼了!”

——同样的强行提升!

三个老祖,同时强行提升了修为,这下子,真正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不死不休之势!众弟子惊呼连连,纷纷后退。整个第三峰上,真正是毫无预兆地乱成一团!而那峰顶,某个女子痛楚的尖叫声,却是不知何时——

渐渐停息了……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五章

这个情况——

正处于交锋之中的老祖们没发现。

正处于惊惧骇然中的弟子们也没发现。

一片哗乱之中,众人的注意力完全被三个老祖的交手给转移了,甚至忽略了最开始这一场混乱的起源。强行提升了的柳飞,面对上同样举动的甘方两人,还是没有占了便宜。他们剑拔弩张动着手,一点一点朝着峰顶处移动着。这一切说来漫长,实则在神阶修为的速度之下,也不过顷刻的时间!

顷刻之间——

已然转移到了乔青所在的院子外面!

那百名弟子大惊失色:“老祖?”

柳飞并不回答,他在甘方两人的联手之下受了不轻的伤,一边勉强抵挡着,一边空隙处飞快环视了院子一周——发现小童和周师叔站在门外,而陈吟和那稳婆都不在外面,终于松下一口气:“应该是来得及,进去接生了。”这会儿的形势已然无法善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两人拖到乔青生产完毕,孩子顺利降生!

柳飞眸子再狠,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破釜沉舟之色:“他妈的,为了老子的干儿子,跟这俩杂碎拼了!”

却在这时——

“啊——”

“哇——”

两道声音,同时从那紧闭的房间之中破顶而出!

这声音毫无预兆,来的太过突然了。以至于院子里外的所有人都一时愣住,不论是打斗的还是颤抖的突然就停了下来,一丝儿的动静都无!唯有那一大一小的二重唱,嗷嗷叫着穿透屋顶,直冲九霄,响彻天地!

一道,犹如杀猪的痛叫,除了乔青没别人。

一道,清脆嘹亮的啼哭,自然是小凶兽了。

“生……生了?”

“哈哈,生了,生了,终于生了!”

柳飞只觉堵在嗓子眼儿里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回去,小童一屁股坐在地上嘿嘿傻笑,周师叔双手合十不断念叨着什么,那些弟子们一愣之后齐齐爆发出一阵欢呼!而院子外面,和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不明所以的第一第二峰之人。

此刻,所有的视线,全部聚焦在了那紧闭的房门!

那两道声音才方方落下——

只见另有两道人影,其速如电,直冲房门而去!

柳飞一个激灵,怒吼出声:“这两个王八蛋——拦住他们——”

其实不用他说,反应过来的小童和周师叔,已经双双冲了上去。可对方实在太快了,甘方两人的速度又岂是他们能阻挠的?!小童和周师叔被迎面而来的神力一击,顿时倒卷飞出!那百个弟子连思索的时间都没有,就前仆后继地冲了上来,没悬念的,他们也天女散花一样向着四面八方跌落而下。

不过只这一阻的功夫,起码给了柳飞追上的时间!

眼见着那两人就在眼前,房间内传出乔青的一声厉喝:“出去!”

甘方两人对视一眼,果然是她!他们冷笑一声,速度再快,后面的柳飞却是眸子一闪,似想到了什么——这一声出去,对那两人来说有什么意义?那女人会是做这种无用功的人么?心中一抹预感升起,柳飞并不确定他猜测的对是不对,可这段时间以来对于乔青的强大信心,让他二话不说飞快倒退!

袖袍一挥卷起散落在地上的众弟子:“退!”

这一方小院之中。

两人冲向房间,百人齐齐后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砰——

那房门被甘方飞冲而去的劲道给撞了开来!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味中,房间内的一切也展露在了众人眼前。

大开的后窗正正看见一手抓着稳婆一手抱着个婴孩儿一跃而出的陈吟背影,那婴孩儿趴在陈吟的肩膀上,红红皱皱小猴子一样,一双懵懂的黑眼珠动来动去,最后定在了冲进房门的甘方两人的身上。清亮清亮的狡黠,似乎在说:“可怜见的,祝你们好运。”

甘方两人只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刚出生的小崽子,哪里看的见?又哪里会有这样的情绪?可刚才那一眼,真正是让他们生生打了一个激灵:“活他妈见鬼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升上心头,然而这会儿,极致的速度之下,却是停也停不住了!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全部发生在了一眨眼的时间之内,从乔青那一声“出去”,到这两个修为高深的老祖冲入房间,再到此刻两人的攻击落向了这房内唯一的一方床榻的时候,外面柳飞众人才方方落地,就地一滚,爬了起来。

那方床榻之内,轻纱包围,只有一道红色的人影不甚清晰,影影绰绰。

可神识覆盖之下,谁都知道,这就是那凤九无疑!

甘方两人心下大定,一个神阶大圆满,就算有诈,又能如何?

一击落下——

乔青就告诉了他们,又能如何!

那两道攻击和床榻内红衣人相触的一瞬间,只感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神力波动迸发出来!这波动并非冲他们而去,而是似乎引动了天地,将四下里空气中的玄气全部一股脑地吸入其中,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态势。

这个情景,他们太熟悉了!

这个情景,所有人都太熟悉了:“她她她……她晋阶了?!”

这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一声惊恐大叫,顿时让第三峰上鸦雀无声。眼见着甘方两人的一道攻击落下,竟然生生倒卷出来,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喷出一口口的鲜血,砰砰两声巨响,摔落地面。众人只觉脑子都不够用了,一片空白中只剩下了这么一句话:“这也太牛逼了吧,啊啊?生个孩子也能生出个晋阶来?”

不错——

乔青生着孩子,晋阶了!

早在泡完玄灵泉的时候,她的修为已经是神阶大圆满,只要闭关感悟心境,便可顺理成章不费吹灰之力的晋升。而这七个月,她却是完完全全没有去理会那修炼一事,完完全全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小凶兽的孕育和出生之中。这样的心态和生活方式,是从前的乔青从未尝试过的,心境也在这悠然平静中一丝丝发生着改变……

直到小凶兽出生的一刻!

直到乔青成为母亲的一刻!

——心境的升华已然是毫无悬念!

——晋升玄师,也自是手到擒来!

想想看当日玄云宗那可怜的玄天吧,不正是被晋升中的乔青给阴了一把?天地法则不容侵犯,它不只会对晋阶中的人短时间内作出保护,还会在一切攻击落下之时反弹回去。也就是说,与其说现在倒在地上哗哗喷血的甘方两人是被乔青给玩儿残了,还不如说他们是被自己的攻击给攻残了!

刚才那攻击,到底有多狠。

此刻他们受的伤,就有多重!

想明白了这些的众人,纷纷咕咚一声吞下一口唾沫,再看床榻里轻轻坐起了身的那道人影,只觉她可比洪水猛兽让人惊骇欲绝!有没有搞错?那还是个女人?连生孩子都能算计的人,你丫绝对纯爷们吧?

纱帘之内,生完了孩子纯爷们晋阶完毕,发出了一声尾音悠扬似是极为不满的:“嗯?”


众人傻戳着:“什……什么?”

纯爷们:“老子要沐浴。”

“唔。”

众人傻傻回应,还没从放空状态下回过神来,忽然虎躯一震,哗啦啦,集体转过了头去。乔青这才满意了,从纱帘内探出个脑袋瞧了瞧,确定所有人都背对着她之后,随便披了件儿外衣迈着酸疼酸疼的双腿爬下了床,走进浴房。

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外面站着的只觉今天发生的一切,那都叫个颠覆!只觉满心满肺,除了膜拜还是膜拜!

凤公子,你可看见自家孩子还在陈吟的怀里探着头啃手指头?

凤公子,你可看见房外还有两个老祖奄奄一息快挂了?

凤公子,你可看见咱们都木桩子一样杵着呢?

凤公子必然没看见,她飞快洗了个战斗澡,洗去一腿的血腥粘腻,总算清清爽爽。幸亏这里是东洲,幸亏这地儿修玄气,否则刚生完孩子的人哪里有这样的待遇?还不得被摁在床上一睡十天半月?乔青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么的好,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路踩着嘀嗒嘀嗒的水珠溜达出了门:“小十,老子的小十呢,把丫的给我抱过来!”

这会儿,那百个弟子全部围着沉吟怀里的小不点儿,脸上欢喜的不行,只听那边一声声正夸这娃长的漂亮呢!乔青急溜溜地凑上去,陈吟一看她凶残的表情,顿时一哆嗦:“凤公子,你是要……”

乔青咧嘴一笑,白牙森森:“这货差点儿去了老子半条……”

她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眼前这小小的婴孩儿,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从瞳孔游入四肢百骸,只剩下了满心的柔软。不,这并不是重点,这个孩子是她生的,这种骨血之情已深深镌刻在了心里足足十月怀胎!而现在,她看见的,却是这个孩子的长相——他软软小小的身子趴在沉吟的怀里,那五官——剑一般的小眉毛,带着笑的黑眼睛,高挺如斧刻的小鼻子,薄薄的两瓣唇,镶嵌在红红皱皱的小猴子一样的皮肤上,可不正是一个缩小版的没长开的凤无绝?

而和凤无绝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不点儿,唯有一双眼睛完全继承了她,漆黑漆黑的,锃亮锃亮的,明明不该有焦距的瞳孔,黑葡萄一样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狡黠非凡。那两个肉呼呼的小拳头,朝着她的方向伸过来,这是求抱抱?

乔青傻愣愣地望着他:“凤小十?”

似乎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这小不点儿动了动淡淡的小眉毛,一咧嘴,淌出一串儿晶莹剔透的哈喇子。乔青的心里软到一塌糊涂,黑眸柔成了一汪春水,一个猛虎扑食就冲了上去,在小不点儿惊恐的眸子里一把把自家娃给抢了过来,上下其手地蹂躏了一番……

掰扯掰扯小胳膊,倒腾倒腾小肉腿儿,捏捏小脸蛋儿,捻捻柔软的头发丝儿,那叫个看啥啥新鲜,玩儿了不亦乐乎。

吧唧——

乔青一口咬在亲儿子的腮帮子上:“来来来,叫爹爹。”

砰——

众人齐齐绝倒。

凤小十此刻的表情,如此清晰明了地挂在了他光溜溜的小脑门儿上:左边郁,右边闷;左边崩,右边溃;左边苦,右边逼;左边救,右边命……众人齐刷刷扭过头去,一身同情怜悯的冷汗。还是柳飞率先反应了过来,一个高蹦上来把可怜的小不点儿从不靠谱的亲妈手里抢了过来:“我靠我靠,你小心了点儿,别弄疼老子的干儿子!”

乔青哈哈大笑,一摆手,那叫个豪迈:“靠,爷生的,怎么可能这么脆弱——咦?”

“怎么了?”

“你看——”

她把自家小孩儿从柳飞身上一翻,让它倒挂在柳飞的胳膊上,两个屁股撅在两人的眼前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貌似某个小东西深深叹了一口气,乔青狐疑地瞄他一眼,见凤小十依旧是那副懵懂的小模样,便不再多注意,只指着他的两瓣儿屁股道:“看见没,这是什么?”

柳飞摸下巴:“胎记?”

“不像啊……”

“那你说是什么?”

乔青研究着两瓣儿小屁股上,类似胎记的两个图腾,右边乃是一抹极为细小的红色流线,若是将它放大,倒是有点儿像火焰的标志。再看左边,这个图腾亦是极小,尚且看不清晰,可对于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凤无绝那魔修的图腾!乔青的眼中,一抹金芒乍现,皱着眉毛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那火焰,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有关,只是那魔修图腾,幸好是长在了屁股上,不然在有自保之力前,也太过扎眼!”

乔青正得瑟着,自家儿子真会长。

其他人却是齐刷刷扶额,柳老祖,凤公子,你们把一个刚出生的娃这么倒挂着,真的没关系么?

噗——

很明显,有关系,绝对有关系!

这还不能说话不能表达的娃以实际行为抗议了!一声细微的声响,一股细微的气流,直逼两人门面!乔青和柳飞顿时皱起了脸,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蹦了起来:“我靠我靠,怎么这么臭!”

柳飞嗷一嗓子就把小不点儿给丢了过去。

乔青接过来嗷嗷两嗓子又丢了回去。

柳飞转身想跑,乔青瞪眼直骂:“接着你干儿子!接着接着,摔着他老子跟你没完!”

柳飞欲哭无泪,接住就往乔青这边儿跑,乔青撒腿儿就逃,这两人只觉周身一股臭气萦绕不散,脸都被臭绿了,核武器都没这么牛逼的好么。还是陈吟看不过眼,从柳飞手里接过这娘不亲干爹不疼的娃,吸了吸鼻子:“没味儿啊?”

乔青和柳飞同时一顿:“没味儿?”

陈吟又嗅了嗅:“没有啊。”

两人狐疑地望过去,只见小不点儿软趴趴地赖在陈吟的胳膊里,小屁股撅着,咧着小嘴儿乐的那叫个欢腾,像是在说:“小爷也是有脾气的!”

柳飞捅捅乔青:“话说,你这是生了个虾米?”

乔青呆呆回答:“难道真是头小凶兽?”

柳飞翻白眼儿:“有凶兽是以臭屁攻击的么?”

乔青仰头望天:“这个……还真有。”

她家大肥猫的杀手锏,不正是叫做惊天一屁么!唔,难道这小子,不仅仅遗传了她和无绝,还把那好吃懒做的肥猫绝活都给继承了?我靠,这必须得是个小恶魔啊!乔青抽了抽嘴角,看着自家娃被陈吟照顾的很好,和柳飞对视一眼,望向了自方才摔出来就被弟子扶住的甘方两人。

该到正事儿了!

此刻——

甘方两人强行提升的效用,因为重伤而提前散去,虚弱到只能用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乔青轻笑一声:“两位,可知我是谁?”

她这么问,让两人皱了皱眉,心下泛起一股疑惑。似乎这凤九的身份,并非一开始说的那么简单。若是四大氏族中人,也不必女扮男装藏在珍药谷里。重伤意味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阴狠中还透着一股绝望,似乎连思索都懒得了。乔青接着笑,一步步走了过去,停在二人身前:“没关系,你们不愿猜,我来说——”红唇轻启,吐出三个轻轻的字眼:“我姓乔。”

姓乔?

乔九么?

不,不对!两人瞳孔一缩,顿时想到了某个这一年中风靡东洲的名字:“你是乔青?!”

这变了调的惊呼,让四下里的声音完全湮灭!不论是盯着孩子看的,还是低垂着头惊惧万分的,或者是那些事不关己的,所有的弟子都在一瞬间霍然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乔青?她就是乔青?而柳飞等早就知道内情的,亦是皱起了眉,不明白她亮出身份的用意。

乔青环视一周,大方承认:“不错,我叫乔青!”

嘶——

这四个字所造成的轰动,是一片死寂之中连番的抽气之声。

对着这些半信半疑的目光,对着甘方两人不断闪烁的眸子,乔青分毫不避讳,似笑非笑着抬起指尖。在耳际处轻轻捻起了什么,一拉,一张人皮面具便被她轻轻撕扯了下来,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孔,和那如意令上一模一样的绝美面容!

这张脸,已经接近一年的时间,未见天日了。

因为做了母亲而稍显柔和的五官,和一年覆盖之下更加白皙的肤色,就这么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漆黑又妖异的眸子一转,便引起一阵心悸的粗重呼吸!这很好理解,能被东洲上呼风唤雨的姬氏族长心心念念的四夫人,必然是美的惊人的!而她和叶落雪足足像了七八分,又岂是寻常?这种痴迷的视线,她见的多了,早就习惯。只看向了自家盯着自己眼珠直转的小小的娃,看他哈喇子刺溜刺溜地往外流,笑眯眯一摸下巴:“啧,不愧是爷生的,有品味!”

凤小十哈喇子成灾。

乔青哈哈大笑,待到在场之人接受了这一惊闻之后,才重新道:“怎么样,甘老祖,方老祖,我们来做一笔交易。”

两人大变的面色,渐渐压了下来:“乔青!你混入我珍药谷,到底有何目的?!还有你,柳飞——”他们瞪向柳飞:“你竟敢把此人暗中藏于谷中!柳飞,你是要让我珍药谷从此消失于东洲么!”

柳飞冷笑一声:“要不是你们两人咄咄相逼,凤九的身份,会永远成谜。”

“老夫为珍药谷几千年,你一个小辈却后来居上,老夫不服!你对谷中从无建树,一消失就是千年,这三峰你何曾管理过一二?!”甘老祖是个直脾气,大怒之下连番咳嗽了起来,那一声声,到得最后,显得有些悲凉:“柳飞,你回来作何,你回来作何……”

柳飞面色一暗。

乔青一摆手打断那老东西的话:“柳飞回不回谷,第三峰也用不着你们伸手来理!想要权利而已,谁不想?你若是承认,老子还敬你是个前辈。这幅做派,少拿出来惹爷不爽了!”

柳飞跟着一愣,半晌摇着头笑了起来,这女人,好像是自私的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实则真正被她当成了自己人,连自己这么小的一点情绪,都顾忌到了。柳飞心里暖着,面上撇撇嘴扭过了头去,逗弄起干儿子来。

乔青没注意这些。

她看着甘老祖那副“既生瑜何生亮”的德行就心烦,老子揭下面具,可不是为了跟你们讨论谁对谁错:“闲话少说,我只问你们——交易!”

方老祖冷冷哧道:“你凭什么?”

“凭什么?”乔青轻笑一声,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面色一厉,眼中凌厉如冰,字字铿锵!

“凭你们现在乃至后面的一整年,都手无寸铁——这够不够?!”

“凭老子现在站着,你们歪着;我俯视,你们仰视——这够不够?!”

“凭你们修为牛逼,此刻也只能在我设下的局里任我宰割——这够不够?!”

“凭珍药谷窝藏姬氏罪犯乔青,一旦此事传出,贵谷必将覆灭——这够不够?!”

“凭整个东洲人人都在寻我,人人都想杀我,老子直到现在活蹦乱跳——这够不够?!”

“凭我若非自愿暴露,你们包括整个东洲这辈子都别想知道凤九就是乔青——这,又够不够?!”

一连六个够不够后,看着甘方两人若有所思的面色,乔青冷笑森森,一把扯住了方老祖软塌塌的身子,拉到眼前!她冷冷盯着他,嘴角是似笑非笑的玩味弧度:“方老祖,你若还想知道,还有第七,第八,第九,你可想听?”

方老祖颓然无力:“什么交易。”

乔青也不多说废话,直接道个清清楚楚:“第一,第一第二峰所有人立下天道誓言,今日一切烂在肚子里,永不再提!第二,从现在开始,收回你们的手,老老实实回去管理好自己的峰,永远别想染指第三峰和珍药谷的高位!”

“那我们呢?我们能得到什么?”

“没有。”

“没有?”甘老祖什么都没说,那更为狡猾的方老祖,脱口而出。

乔青看他一眼,笑了起来:“不错,没有。这就是东洲的规矩,弱肉强食,实力说话,你们懂的。今天,若是我站在你们的位置,保下自己一条命和珍药谷的未来,必不会再多提一字,引我发笑。”

方老祖面色不甘:“那你……”

乔青松开他:“一年后,我离开。”

柳飞霍然抬头,盯着她一眨不眨,乔青回看向他,就这么对视了一阵子,柳飞顿时明白了她的打算。甘方两人,杀不得!这是他们都明白的事儿。他们两个人,不光代表了自己,还有珍药谷的水平。珍药谷这个时候,拥有三位修为高深的老祖,在第二梯上非但不弱,还属于一个数一数二的位置。可一旦甘方两人死了,只剩下一个老祖的珍药谷,必将面临着整个第二梯众多门派的围攻!

就如乔青说的——

这就是东洲,弱肉强食!

珍药谷里这么多年的积累和底蕴,丹药,铸造品,玄石,太多太多的好东西了。当甘方两人一死,这消息一传出去,也就相当于为其他门派大开了烧杀抢掠的方便之门!而那两人不能死,却也不能这么留下,唯一的一个方法,便是立下天道誓言。至于甘方私下里甘心不甘,那就不是他们关心的范围了,有天道规则在,用不着担心。

而乔青,珍药谷只是她暂时休养生息的一个地方。

或者,也可以说是她的一个后盾,她总是要走的。

想通了这些的柳飞,继续逗弄起他干儿子来:“倒是她承诺的这一年时间,便是为了珍药谷了,算这货有良心,多拿出一年留下保护三个手无寸铁的老祖……”柳飞眉毛一皱,不对:“这货当时说,未来一年,孩子由我带……我靠我靠,这明显是早就猜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幕,也早就猜到了老子会提升修为,不能修炼一整年?!”

柳飞顿时跳脚,一眼一眼瞪乔青。

乔青赶忙望天,坚决不看他:“糟糕,被发现了。”

她的确是一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切,开始那生孩子的时候嗷嗷叫,疼是真疼,可演戏的成分也有点儿。心境的提升和晋升都是她一早就能预料到的,自己的修为到达个什么程度,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是以,若是要对付这两个老祖,只有借着晋升的这个时候,引动他们对她出手,借着天道之手,一举把这两人拿下!

不过关于柳飞,会不会强行提升,她也没有那么肯定:“唔,这师兄,老子算是欠下他一个大人情了。”乔青心虚地不看柳飞,转向甘方两人:“考虑的怎么样?”

是选择随着珍药谷一同覆灭,还是立下天道誓言?

剩下的,几乎就没有悬念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更何况还关系到了他们为之经营了几千年的珍药谷。两人倒是也想挣扎挣扎,可看着柳飞那明显唯乔青马首是瞻的模样,也便无法在珍药谷的身上做文章了。后面,一切很顺利,乔青亲眼看着甘方两人立下天道誓言,反复琢磨了几遍,誓言中没有任何的漏子可捡,这才算完。

接下来,便是珍药谷所有的弟子。

值得一提的是——

有两个人——

一个是白飞鹤,立誓的时候目光不断闪烁着。

还有一个阮丹彤,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脸色惨白。

乔青没把阮丹彤当回事儿,只和柳飞提醒了提心那白飞鹤。当日柳飞把这人从第一峰弄了过来,便是因为看他很有问题,至于问题出在哪里,却也说不清楚,只能说是下意识的一种感觉了。有问题的人,自然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能放心:“若是怕杀错人,不妨先软禁起来。”

柳飞没反对:“先看看再说。”

如此,一众弟子也全部立誓完毕,有了天道誓言的参与,珍药谷的形势,才算是平稳了下来。

三个老祖重伤虚弱的消息,被极为严密的隐瞒了下来,甘方两人闭关静养,三峰重新回归正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乔青便将凤小十丢给了整日无所事事的柳飞,不可动用神力而已,换个尿布,喂个奶,这个还是没问题的。柳飞变身超级奶爸,和凤小十的关系越来越好,甚至乔青还听见这货偷偷问娃:“来来来,告诉干爹,干爹好还是亲爹好?”

“……”凤小十专心致志扯他头发。

“不对,不能这么问,嗯,如果是干爹好,你就不说话,如果亲爹好,你就告诉我!”那货得意洋洋,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

“……”扯完了头发,开始揪耳朵。

“你不说,那就是干爹好了啊?”

作为腹黑货乔青和太子爷的亲儿子,凤小十似乎天生继承了这一点。快半年大的他还不会说话,歪着比亲爹小一号的英俊小脑袋瞅了这货半天,翻过身,噗——给了他一个浓浓的臭屁。咯咯笑着运用新学会的技能,挥着小肉胳膊三两步爬远了,那意思——想忽悠小爷?没门儿!

柳飞狠狠抹了一把臭气熏天的脸,无语望青天:“这娃的爹,到底是个什么品种啊!”

从来没见过乔青放过如此逆天的屁,柳飞自然下意识地把这逆天技能给抠到了太子爷的脑门上,啧啧啧,那女人的眼光真心独特,难道就好这一口么?

乔青站在门外捂着肚子笑了半天,静悄悄地走远了。

对于柳飞心里那点儿若有若无的情愫,她不是看不出来,可到底先有了凤无绝,对于这便宜师兄,她只能无视了。乔青溜到后窗子那里,陈吟正接管了满地爬的自家小孩儿,给小家伙喂荷粉圆子呢。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小圆子飘在喷香的汤里,入口即化,只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凤小十小朋友自己拿着小勺,贼美贼美地吃着。

吃一口,软榻上滚一周,那叫个自在。

乔青把滚来滚去的小家伙抱起来,凤小十几天没看见亲娘,顿时奉送一个大大的笑容。这种在凤无绝的面上极为少见的甜腻腻的笑,挂在这张小一号的小脸儿上,看的乔青一愣一愣的。

她笑眯眯在儿子软软的小脸儿上吧唧一口,要抱走,小朋友却不愿意了。

乔青皱眉:“你要是荷粉圆子?”

小朋友点点头:“咿呀。”

乔青眉头皱的更紧:“难道你爹还比不上一个荷粉圆子?”

一边儿陈吟默默扶额,这么下去,估计这孩子迟早要分不清男女。小朋友倒是没多在意,抱起满满一碗荷粉圆子,摇头,又点头。乔青顿时明白过来:“你是说,我比的上一个荷粉圆子,但是比不过这一碗?”

凤小十一咧嘴,大大的笑。

乔青拂袖走人:“靠,这吃货!”

这货气哼哼地走着走着,默默走到了厨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瞧。不一会儿,厨房里的小二赶忙跑了出来,如今整个珍药谷里,谁不知道凤公子已然总揽了大权。别看她极少管理什么,可她的话就犹如圣旨,背后的皇帝!小二点头哈腰:“凤公子,可是想吃什么,小的给您送房里去?”

乔青咳嗽一声:“唔,你们的荷粉圆子……”

“噢!是小十公子想吃?”刚才陈吟不是来端过一碗了么,小二摇摇头,管他呢:“凤公子等等啊,小的这就给您做去,小十公子一次能吃一大碗呢!嘿,那小胃口,小的就没见过这么好胃口的,十九个荷粉圆子没一会儿就吃光了!——诶,凤公子,你去哪?”

乔青转过厨房的大门,站在门边默默计算:“于是,老子在儿子心里,是大于1小于19个荷粉圆子?”

深受打击的孩儿他娘,终于还是决定去自己比较熟悉的领域里寻求安慰。接下来的小半年时间,乔青将重心放回了修炼上。不过和从前不同的,心里有了牵 挂,再也不可能一闭关就是一年半载了,每隔个三五七天,她总是出来跟凤小十联络联络感情,争取早日胜过19个荷粉圆子……

嗯,最不济,也得往双数上走吧?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给小小的凤小十造就了一个错误的世界观,比如说——有软软胸部的,是爹爹。如此,绝对可以想象,当几年之后,凤小十第一次看见自家亲爹凤无绝的时候,那称呼,会引得目瞪口呆的太子爷一个什么样的新表情,又会让乔青多少晚下不了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乔青在珍药谷中,过完了这承诺中的一年。

三 个老祖的修为已然恢复,甘方两人虽然对着她没有什么好脸色,但是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的心里对乔青,还是存有一种说不出的惧怕的。这种惧怕,不因修为,不因 实力,却是因着她那种诡计多端的卑鄙性子,和堪比千年老狐狸的诡诈心智。想想看吧,作为一个女人,连生产这件事儿都可以拿来设局,又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乔青离开的这日。

甘方两人也象征性地出来送别了她:“凤公子,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便祝阁下……”

乔青一摆手:“这是我到东洲的第一个家,顶多三年,我肯定回来看看。”

两人一噎:“……不用这么客气。”

“不客气怎么行,哪怕是走了也到底会牵挂两位。啧啧,好歹一番交情,看看两位是在珍药谷安享晚年,还是被天道出手抹杀。”

她 这话说的两人一脸便秘,如何不明白这是在警告他们?偏偏人家一边拱手,一边微笑,那叫个一脸谦逊一脸友好,想发作都不行!两个老祖只有认栽,双双干笑两 声,黑着脸站到后头去了。小童等人捂着嘴直乐,心说果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倒是不会舍不得乔青,就像她说的,顶多几年时间,便会再见了:“小十 啊……”

几乎所有人都聚拢到了乔青的身后,哭鼻子抹眼泪的。

——那里,她家儿子正被她塞在一个药箱里,只露出个小脑袋,乖乖巧巧地望着众人。

这幅模样,顿时让所有人心都化了,只恨不得把这娃从乔青的手里抢下来,以后就养在珍药谷得了。不过想想孩儿他娘的战斗值,齐齐虎躯一震,忍了:“小十啊,长大了也别忘了周叔叔啊!”

“周师叔,你好意思叫叔叔么,您这年纪该叫周爷爷吧?”

“咳,岂敢岂敢,这不是占凤公子的便宜么?”

“别吵,先别吵,小十啊,还有小童叔叔,千万别忘了……”

“滚开点儿,儿子,干爹才最疼你!”

各种各样的声音,哇啦哇啦响在乔青的……背后。直叫她脸色发青,郁闷的可以。靠,好歹是老子跟你们并肩作战,这小兔崽子一年时间,就把你们给忽悠成这样了?乔青咳嗽一声:“咳!”后面众人没反应,继续:“咳咳!”众人全不搭理她:“咳咳咳!”

好吧——

这都明显成这样了,必须得有点儿反应了:“凤公子?”

乔青眉开眼笑;“嗯?”

众人泪眼汪汪:“记得带小十回来啊!”

乔青:“……靠!”

众人哈哈大笑。

乔青黑着脸挥挥手,背着小药箱和药箱里的儿子,步出了珍药谷。

凤 小十的小脑袋从药箱里伸出来,眉眼弯弯,一人一个飞吻。乔青自然不知道,她家儿子就是以这种乖乖巧巧甜甜腻腻的腹黑方式,虏获了一众人西子捧心泪眼汪汪的 小心肝儿。日出东方,她踩着一地金辉,在所有人久久不离的注视中,重新踏上了东洲的土地,踏上了寻找孩儿她爹的路途。

渐行渐远……

珍药谷没完全结束,柳飞小童,以后还会出现。



☆、第四卷 风云东洲 第十六章

轰——

随着一声凄厉的兽鸣,巨大的赤红的蝎子天女散花般分尸倒地。

乔青收起修罗斩,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擦汗:“他娘的,这魔刹原果然不是现在的修为可以进的,外围一只小破蝎子都这么牛逼!——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老子帅不?”一扭头,懵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哎……”

还没她大腿高的小不点儿,摇头晃脑叹出一口长长的大气:“我说老爹,最大价值,最大价值懂不?”

乔青眨巴眨巴眼:“嗯?”

小朋友迈着小短腿儿,蹬蹬两步跑了过去,苦着小脸儿嫌弃扒拉:“八脚赤蝎的腿是铸造的好材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缺了这么多的口子,价钱是要减半的!”一边嘀咕着,凌空一跃,接过丢来的修罗斩开始收尸:“一条腿十块上等玄石,这里只有四条半,还都是次品。哎,银子本来就不多了,有个这么笨的爹,小爷我命苦啊……”

耳朵顿时被挟持。

凤小十暗道不好!

怨气横生的小脸儿一秒钟换上一个大大的笑容,甜腻腻的谄媚:“爹爹好辛苦!”

乔青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小鬼,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这快要两岁半的小家伙早就褪去了那红红皱皱的小猴子模样——肤色瓷白,唇红齿亮,柔软的头发带着微微的自来小卷儿,可爱的不得了!若不是那滴溜溜转的黑葡萄样的眼珠子,透着满满的狡黠之色,真正是活脱脱一个小号太子爷:“收完尸了?”

肉乎乎的小手儿奉上修罗斩:“搞定!”

乔青一挑眉:“干的不错。”

小鬼头舔嘴唇:“老爹……”

“嗯?”把儿子丢到背上,继续向着魔刹原的深处走去。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她一边儿带着儿子一边儿走遍了第二梯和第三梯。只要过了这危机重重的魔刹原,便能抵达第四梯了。只不过,相比于二三两梯中间的摩罗森林,这魔刹原的外围,都让她感觉到了吃力!乔青不敢怠慢,行走在一片土色之中,警惕提到了最高。

小鬼头就这么乖乖巧巧地趴在她的背上:“晚上有肉吃么?”

乔青步子一顿,这小吃货!

“小……小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怜见的,小爷已经连着一星期,没吃过肉了:“嗯嗯?”

某人的脸上浮现了几分尴尬之色,咳嗽一声,严肃道:“老子是怎么教育你的?!”

凤小十掰着小手指:“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二,当对方太过强大还占不了便宜的时候,要采取谄媚政策,小命要紧!三,等到长大了,强大了,玩儿死那狗日的!四……”

“啊,天气真不错。”乔青顿时仰头望天,一脑门的汗。

靠,又是这招!小爷就知道,今晚又吃不上肉了。凤小十瘪着小嘴儿,为可怜的肚皮和修罗斩里所剩无几的玄石深深哀叹了一把,忽然眸子一亮:“老爹,那边——”

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不少的人声传来,似乎是碰到补给站了。

补给站,是每两个阶梯之中的凶兽遍布之地上,极为特殊的一个地方。当日走迷幻之域,因为人数众多,又带了足够的装备和干粮,并没多加注意。从她带着儿子孤身入摩罗森林开始,才知道有这么样的一处补给之地——也许是客栈,也许是酒肆,也有可能只是一方小小的交易所,专供险地中历练的武者休息采买之用。

乔青算了算还剩下的玄石:“走,瞧瞧去。”

……

这个补给站修建的位置极好。

干涸贫瘠的几个高高土丘围城了一方谷地,站在土丘之外,只能听见人声鼎沸,却不见补给站的全貌。离着不远,有溪流淙淙的声响,直到绕了进去,入眼便是一片久违的绿色和繁华!

这一方两层客栈,竟是临着魔刹原上唯一的一条细细溪流而建,斑驳的草皮上,带着微微的湿意反射出灿烂夺目的日光。走入其中一看,这几乎就如同一个小型黑市了!不少武者在魔刹原上打到的战利品,就靠着这客栈摆起了摊子,人来人往,穿梭不息。

进入魔刹原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乔青深深吸了一口人气儿:“老子这会儿才感觉,世界没被凶兽统治。”

小鬼头从她背上药箱蹦下来,拉起她的手,眸子闪亮地看哪都新鲜:“快快,小爷今晚要睡床,睡床!”

这一大一小的“父子”组合,在这武者汇聚的地方,说不扎眼那是不可能的!

顿时——

不少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一片绿意之上,两人都是赤红的衣袍,大的那个五官普通,可通身的气质却是极慵懒不凡的。小的那个更是让人眼前一亮,犹如小仙童下了凡间!那白皮肤,那黑眼睛,那红嘴唇,剑眉,挺鼻,肉乎乎婴儿肥的小脸儿,几乎让所有看见的人都化了:“快看,哪里来的小公子,真是英俊!”

“嘿,有点儿古怪啊。”

“怎么的?”

“那当老子的,才是个初入神宗啊?”

一片窃窃私语之中,有人这么一提,一道道的神识全部落在了乔青的身上!的确,经过了这一年多的时间,乔青晋升了一阶,一月前方方成为了神宗。如果是闭关修炼,自不会有这样的速度,可她这一年多,都是带着儿子在第二第三阶梯上跑,途中那摩罗森林,就耽搁了有小半年之久!和凶兽的对战,危机四伏之中的生死决斗,正正是获得提升的最佳途径!

众人这会儿奇怪的,可不是乔青的修为太高。

正相反,是太低了!

这魔刹原中历练的武者,大概也都是这么个水平,乔青算是个中等偏下吧。可谁进入这凶兽遍布之地,不是成群结队?最不济,也是个三五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抵抗着凶兽。可乔青一人是个神宗就罢了,竟然还带着个孩子?这不是找死么!

“哼,要本小姐看,说不得那孩子根本就不是她的!看看她那个模样,生的出这样玲珑剔透的孩子么?可别是个人口贩子,从哪拐骗来的这么个小仙童,不然,谁会带着自己的亲生子在这种地方冒险呢?”

这一声突兀的女音,顿时让乔青和凤小十停了下来。

两人同时扭头看过去。

说话的女子,正站在一个卖凶兽尸体的武者摊子前,温柔可人的俏脸上尽是悲天悯人的圣母表情。只那倒吊的双眼中,深深藏着一种盛气凌人之色。一旁,还站着一个俊朗的男人,后面跟着几个守护武者模样的跟班儿。她这么一说,四下里的武者纷纷恍然大悟,再看向乔青不由得就带上了深深的鄙夷和警惕。

那女子似乎很满意自己一言引动了众人的情绪,柔柔一笑,蹲下身来:“小公子,不用怕,告诉姐姐,这个人可是你父亲?如若不是,姐姐定会为你做主!”

乔青低头,凤小十抬头。

母子俩对视一眼,双双叹气:“傻逼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那女人嘴角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四下里也是一静,紧跟着就是一阵扑哧扑哧的喷笑之声。女子顿时面红耳赤,一跺脚,转向了身边的俊朗男人:“宋大哥……”三个字说完,眼中连泪花都蓄上了。这种柔弱到了骨子里的模样,换来周遭一片怜惜,那些笑声也跟着消失了。

乔青和凤小十虎躯一阵。

啧啧,这女人,也不是那么傻么。最起码,懂得运用自己身为女人的两大利器——柔弱,和眼泪。

甩掉一身的鸡皮疙瘩,乔青拉着儿子往客栈走,一边走,一边教训着:“看见没有,以后长大了,碰上这样的给老子避开点儿!好男不能跟女斗,咱斗不起,躲的起!”

“遵命!”凤小十严肃点头。

“乖儿子。”

“这位公子!”后方,却听一声男音,忽然唤住了她。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宋大哥”那里。乔青步子一顿,真他妈的,老子这是个什么体质,上哪都能碰见这种没完没了的傻逼。她不耐回头:“有何指教?”

那宋姓男子明显修养不错,先报上了自己的名讳:“在下宋远帆。”

哗——

“宋远帆?!”

“他是宋远帆?那个第四梯上第一大门派的首席弟子?!”

“我靠,假的吧?不少字听说那人还不到百岁,已经开始冲击神王境界了!啧啧啧,这样的人物,竟然让咱们碰见了?”

没想到这宋远帆,还是个挺牛逼的人物。这名字一报出来,四下里就是一片哗然骚动,不少武者都瞪大了眼睛,讨论起这人的百年修炼史来!只不过对乔青来说,这辈子打交道的——不论对手如明霜,还是男人如凤无绝,朋友如沈天衣,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就连她自己,也不是这区区宋远帆的天才指数,能相提并论的。

乔青淡淡点头:“久仰大名。”

宋远帆一愣。

他全没想到报出了名讳,对方竟还是这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那什么久仰大名,分明看起来就是个敷衍态度而已。这种情况,若非对方身份太高,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再一次将神识在乔青的身上转过一圈,得出的结论依旧是神宗而已。

“不知阁下……”

“无名小卒。”

“既然阁下不愿多说,宋某也不强求。”是无名小卒,还是深藏不露?宋远帆性子谨慎,乔青越是如此,他越是拿不准了。他微微一笑,拱手道:“没什么,出门在外,相见便是有缘。宋某见阁下孤身一人,想来也是要穿越魔刹原去往第四梯的,若不嫌弃,倒不如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这男人眼中的算计,乔青一览无余。

在东洲的时间,算下来也有三年了,自然了解这些人心里的想法。她还没说话,那郑姓女子已经先一步叫道:“宋大哥!”她满目不可置信:“你要带着这么个人?别说她修为平平,就那孩子,也是个累赘呢!”

“佩儿。”

“可是咱们要去——”

“佩儿!”

宋远帆眸子一厉,郑佩顿时咬住下唇,不言不语了。

乔青心下一动,那郑佩明显有话没说完,而那个话,似乎牵扯了他们这一行的目的?乔青不再多想,懒得跟这群人唧唧歪歪,一句话敷衍过去:“在下还在等一个朋友,想来并不方便……”

她和凤小十,大手牵小手地朝客栈走去。

后方可就没这么淡定了。

郑佩也不是个无名小卒,四下里又是一阵子讨论之声。乔青听着后面的声音,大概了解了这两个人的身份。宋远帆就不说了,那郑佩是第四梯上另一个门派的掌门之女。似乎两人自小便有婚约,可直到现在也未成亲。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一行不到十人,竟然最少包含了两个门派!

乔青将这些声音甩在背后,带着儿子走进了客栈。

顿时——

有小二迎了上来:“咱们客栈的规矩,客官可了解?”

一听这规矩,乔青的脑门就青筋直跳。她当然了解!当初珍药谷得了不少的玄石,虽然不算巨富,可到底也不至于如今穷成这副德行。这一切,都源自于这补给站中该死的规矩!其实可以理解,凶兽遍布之地,一方补给站,甚至可以说相当于武者的二次生命。这种情况,要是乔青当老板,她也得可了劲儿的坐地起价,不宰死这些送上门来的肥羊,都对不起自己!

很明显——

她就是送上门的肥羊:“了解,一万两玄石一夜么。”

小二却是摆了摆手:“那是从前。”

我靠!乔青差点儿没吐血,听这意思,是要涨价?想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玄石,肉疼地脸都白了。刚想果断转身出门,一低头,看着自家儿子期待的小脸儿,乔青吞下涌上喉头的一头血,泪流满面:“那现在呢?”

小二一扬手,先引着她在一楼坐了下来。

这客栈是个中规中矩的装潢,一楼用膳,二楼住宿,上方中空环绕着一个回廊。乔青看着一楼之中,零零散散坐了不少的武者队伍,皆是三五成群。这会儿都以一种同病相怜的幸灾乐祸望着她们母子俩,一脸扭曲的快感。

“成了,糖衣炮弹什么的,你可以省了。”

小二也不尴尬,笑眯眯道:“客官有所不知,咱们这补给站,换了东家。”

“哦?”

“客官您想啊,这补给站都是肥肉,谁也想要,可到底归谁,还得看谁的拳头大不是?”

四下里的人纷纷低头用膳,恐怕这套说辞,他们都听过了。乔青却是饶有兴致,几乎每一个补给站,都是由较高那一梯中的大门派掌握,是他们敛财的一个手段。如今换了东家:“你的意思是,第四梯上变了格局?”

“非也非也——这补给站,已经不归第四梯管了。”

“好大的手笔!”乔青一挑眉:“你也不用绕弯子了,直说吧。”

“――小说。”

小二也在一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开始讲:“客官可听说过,三年前,这东洲上出现了一支冒险队?”

冒险队,顾名思义,乃是专门在每一梯的凶兽遍布之地游走的队伍。

这是东洲特有的一种职业,有各种形态——单人的,可称为亡客,多人组队的,便叫冒险队了——他们接受任何人的任务,不论是猎捕凶兽,或者寻找凶地深处的珍稀之物,更或者对抗凶兽狂潮,只要出的起银子,付得起代价,便能委托冒险队做一切的事儿!——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拿别人不敢拿的钱,出手必是生死一线,到手必是富贵无双!

这是一个,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职业。

而小二所说的,正是三年前崛起的一支冒险队伍。

那支队伍,最早只有一名单人亡客,后来极为凑巧的,那亡客和另一名亡客凑成了双。要知道,这种一接任务就看不见明天太阳的职业,除非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经验,才会让亡客和亡客之间形成信任。否则,谁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于一个菜鸟队友的手中呢?可这两个人,却是那么巧,皆是三年前从东洲崛起,凑到了一起。

接下来——

这支队伍更是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在这二人的手中飞快壮大了起来。直到现在,已然成为了冒险队伍之中,小有名气的一支虎狼之师!

乔青听着这店小二天花乱坠的讲述着,大多说的那支冒险队的一些事迹。这一些,她之前并不清楚,此刻越是听下来,越是有一种极为古怪和激动的情绪在心头乱蹦着!这种情绪,让她整个人黏在了椅子上抓着凤小十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小朋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乖乖巧巧地仰头望着她,也不出声。

直到这小二说完了。

“客官?”

“客官?”

他一连叫了好几声,乔青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她霍然起身,死死盯着他:“那支冒险队伍,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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