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鼻血
“原来你们是老熟人。”彦莹伸出手拉了拉简亦非的衣袖:“我和你锁,今日肖经纬的爷爷找过来了,想托我去找林知州,塞了肖经纬去知州衙门里做文书呐。”
“做文书?”简亦非摇了摇头:“做文书能有什么出息?不如让他继续去读书,好好参加科考。”
彦莹摇了摇头,这世人都将读书中举看做唯一的出路,可她并不这样看。每隔三年才有一次科考,每年大周不知道有多少秀才参加考试,秋闱春闱之后,剩下的不过几百人,这几率实在小。
并非只要是读书人就能中举中进士中状元的,肖经纬考中秀才,彦莹强烈怀疑应该是主考官弄错人名了。上回肖经纬追到山上给她们来报信的时候,摇头晃脑念了几句话,她很清楚的知道,肖经纬还并没有将那些诗文读通读懂,至少,就连那破立都没弄明白,如何去写策论时疏?
肖经纬去做文书倒也是个不错的出路,他念了那么多年的书,现在已经不适合做农活了。到州衙里做文书,好歹也是吃上了公家饭,旱涝保收。若是运气好一些,入了知州大人的眼,提个知事,慢慢的补缺往上升,指不定还能做到七品八品的小官。
若是肖经纬进城做了文书,二花嫁了他,那自己就可以把百香园交给二花打理了,再筹划着去别处开分号,一切都需要发展,彦莹觉得,只要在豫州城能做下去,她相信在别的州郡,甚至在京城,她也能将百香园开起来。
“三花,怎么了?你觉得肖经纬去做文书很好?”简亦非觉得有些奇怪:“要是他中了进士,你二姐风风光光出嫁,那不很好?”
“我想肖经纬自己可能没那信心去参加科考了,再说做文书也没有把书给扔了,还是可以继续看书的,这叫考试干活两不误!倒是他在家里种田,才真正没有念书了呐。”彦莹笑着瞧简亦非望了一眼:“并不是要做了大官才能娶我二姐,只要两人情投意合,这才是最要紧的,你说是不是?”
简亦非傻傻的点了点头:“是,你说得对。”犹豫了一下,他又小声问道:“三花,你是不是觉得咱们情投意合?”
彦莹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说呢?”
简亦非有些委屈:“我瞧你对宜轩很不错,有时候比对我还要好。”、
“你是家里人,他是外人,对外人自然要客气一些,你咋就想不通?”彦莹踮起脚尖,毫不客气的伸手拍了拍简亦非的脑袋:“你想要我对你生疏?”
肖老大站在屋檐底下瞧着,好一阵哆嗦,三丫头怎么伸手去打简公子,这还了得!可他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那边简亦非高兴的咧嘴朝着彦莹笑,看得肖老大莫名其妙,这简公子咋的啦,打了他,他还笑?
简亦非高高兴兴骑着马去了豫州城,肖老大将彦莹喊了过来:“三花,你咋能动手动脚呐!女孩子家家的,要温柔些!”
“我打他就是温柔!”彦莹笑着从旁边拐了过去:“我去厨房做饭菜。”
厨房里头大花正在切肉,四花正弯着腰蹲在地上洗青菜,彦莹走了过去,伸手去拿大花手中的菜刀:“大姐,你去歇着,我来。”
大花连连摇头:“三花,你歇着,别累了!我每日里头啥都不用做,心里头反倒不舒服哩!你就让大姐做点事情吧!”
彦莹凝视着大花,她现在已经有快六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隆起,十分显形了,可她却依旧每日要找事情做,活得小心翼翼,好像把自己看做了肖家的负担一般。彦莹一把捉住大花的手:“大姐,你去歇息,现在我得了空,我来做饭菜。”
四花抬起头来,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站起身来:“大姐,你就歇着吧,我们都爱吃三姐炒的菜!”
大花有些无奈,知道四花是不想让她干活,这才故意这样说的,将菜刀交给了彦莹,喘了口气,扶着腰慢慢走到了门口,那身影有些落寞孤寂。
王富贵前几日跟那梨花成亲了。
肖老二媳妇扯了嗓子在自家院墙不远的地方说:“人家王家有钱,闺女赶着嫁过来,偏偏有些不识好歹的,一定要从福窝里爬出来,那是命薄,受不得这份福气!”
肖王氏得了病,肖老二媳妇一口怨气都撒在了肖老大一家,要是他们家不这样气肖王氏,婆婆还是好好的,不用自己伺候,也不用花银子吃药哩。现在肖老大家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肖老二媳妇瞧着更是不舒服,想来想去也只有大花能拿出来说道说道了。
“三姐,我看咱大姐……”四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只怕是心里头不舒服呐。”
彦莹没有吱声,拿着菜刀斜斜的将肉片切了出来,停住了手:“那王富贵不是个东西,大姐跟他和离了好。”
“三姐,我觉得……”四花犹犹豫豫的开了口:“你瞧咱们百香园那伙计怎么样?”
“伙计?”彦莹撇了一眼四花,心里头忽然一亮,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那龚亮不是孤家寡人?这几日她看下来,龚亮手脚麻利,干事情踏实,确实是个不错的。
“咱们大姐虽然已经成过亲了,可人生得好,性子又好,龚亮找了咱们大姐也不会吃亏。”四花将一盆子青菜端了过来:“三姐,你说是不是?”
“这成亲不是小事,咱们可还得好好的访着龚亮这个人才行,一定要是心地纯良,老实憨厚的才行。”彦莹轻轻弹了四花一指头:“小丫头家家的,就知道想这些事情了。”
“三姐,我都快十二了!”四花有些不满的嘟起了嘴:“你别老把我当小丫头!”
饭菜炒好以后,彦莹与四花摆好碗筷,招呼着大家进来吃饭,肖老大迷惑的看了看桌子:“三花,不等简公子了?”
“等他作甚?”说不定林知州客客气气的留他吃饭呢,要一家人等他一个,不值当。
“嗨,你这丫头,怎么能不等他!”肖老大有些不满意,这简公子可是家中的娇客,他不上桌动筷子,旁人怎么能开口吃饭?
“阿爹,你就别把他看得那般要紧,他也是人,咱们也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咱们先吃,他要是等会来了,大不了我再另外给他去炒个菜便是。”彦莹将饭碗筷子塞到肖老大手中,太老实了就是吃亏,连饭都吃不好!
肖家吃得差不多了,就听外边有马蹄声,肖老大推了推彦莹:“简公子回来了咧。”
二花站了起来:“我去炒菜,三花你到外边去看看。”
彦莹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外边,就见微微的月光下有一匹骏马,上边驮着几个竹筐,简亦非正在将筐子卸下来。
彦莹看得直乐,都说习武之人将自己的坐骑看得格外要紧,这简亦非倒好,将自己的骏马看成是运货的骡子,一点也不怜惜它。伸手将马缰绳牵住,摸了摸马的鬃毛,彦莹尘嗔怪的看了简亦非一眼:“你的马肯定心里在骂你。”
简亦非嘿嘿一笑:“不会的,它最听我的话。”
两人动手将筐子拿了进来,放在院墙边上,把马栓在树上,这才并肩往屋子里头走。简亦非的胳膊轻轻甩了甩,挨着了彦莹的胳膊,心里头有些甜,偷偷的看了彦莹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别的表情,索性伸出手碰了碰彦莹的手指尖:“三花!”
彦莹站定了身子,笑意盈盈:“哎,你怎么了?”
简亦非抖抖索索的伸着手:“我……怎么就想着要拉你的手。”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我知道这样不好,你别生气。”
彦莹大大方方的将手伸了过去,一把拉住了简亦非的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拉你还不成?”
简亦非脑子里“轰”的一声,脸瞬间就红了,如熟透了的桃子。因着有前车之前,彦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帕子来:“抬头,塞着鼻子。”
“哦。”简亦非仰头朝天,见着几颗微微发亮的星星,鼻子里好像有东西往喉咙口里流,有些咸涩的味道。
彦莹笑着站在一旁看热闹:“简亦非,以后咱们还是别拉手了,一拉手你就流鼻血,这可怎么得了。”没想到简亦非这样害羞,瞧着他也不像是个小男生,彦莹偷偷的乐,这大概就是青涩的初恋吧。
“三姐,简大哥!”肖老大一家在屋子里等着简亦非进来,见彦莹出去这么久还不回来,派了四花出来看看,没想到一出来就见着简亦非仰着脖子站在那里,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还不住的吸溜着鼻子,这让四花吃了一惊:“简大哥咋的啦?受伤了?”
肖老大跟着走到门口,听着四花在说“受伤”,唬得一溜小跑到了简亦非面前:“简公子,你咋的啦?”
简亦非赶紧低头跟肖老大说话,将手帕放下,刚刚好擦过脸庞,旁边四花尖叫了起来:“简大哥,你被谁打了?脸上有血!”
☆、57
肖家村的夜晚一片宁静,月亮已经是丰满的上弦,几乎快到到半圆形状,淡淡的照在这小乡村。乡间的小径上有着银色的月华,倒映着黑色的树影,还有流萤从草丛中飞来飞去,就如点点星光坠落在了人间。
彦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肖文华家走去,一路上听着夏虫在低低的吟唱,偶尔还传来一两声狗叫,或许是她的脚步惊扰了它们的清梦。她的身边还走着简亦非,紧紧的跟着她的步子,唯恐有半分落后。
刚刚在肖家屋子外边闹了个笑话,简亦非吃饭的时候都不敢抬起头,只顾端着饭碗拼命扒饭,将一张脸都埋进了饭碗里头。肖老大不住的朝彦莹使脸色,示意她去夹菜给简亦非,彦莹指了指简亦非:“阿爹,你没看到?简大哥的脸把饭碗都遮住了呐。”
简亦非一口气把饭扒光,站了起来抹抹嘴:“三花,你带我去下那村长家,我已经跟林知州说好了,林知州说要他明日去知州衙门。”
这青衣卫大人拜托的事情,林知州还能不答应?况且知州衙门本来就缺个文书,上次他就交代高主簿去选了,可是隔了这么久也不见他挑了人过来,这高主簿做事越来越拖拉了。林知州心中嘟囔了一句,脸上却堆着满满的笑容,连忙答应了简亦非的要求:“让他明日就来!”
二花听着说肖经纬可以去做文书了,惊喜得眼睛都睁大了不少,肖老大看了看彦莹与简亦非的背影,转过脸来见着二花笑得古怪,有些莫名其妙:“二花,你这是咋了?”
“没啥,没啥,我是在想,还是识字好,能去做文书。”二花有几分心虚,赶紧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收拾碗筷,见着这边几姐妹朝她挤眉弄眼,脸又红了。
走到肖文华家,院子门已经关上了,彦莹扬声喊了一句:“村长,村长!”屋子里有人应门,就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肖文华家大儿媳走了出来,把门给打开:“哟,三花哪,快些进来!”
肖文华大儿媳瞧着彦莹,只觉得她全身上下都是金光闪闪,听说肖老大家招人做事,一日只做大半日,能有三十个铜板,可不会比那些出去做事的男人差呐!她笑得眉毛眼睛都挤到了一处:“三花,我还正寻思哪日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找过来了,快些进来!”
肖文华刚刚准备躺下,听说彦莹来了,赶着披了衣裳就往堂屋来了,才踏进门,就瞧见了简亦非站在彦莹身边,一颗心就“扑扑”的乱跳了起来:“婆娘,快些泡茶啦!”
“村长,你就甭客气了。”彦莹朝肖文华笑了笑:“我是来捎个信的,知州大人让经纬大哥明日就去知州衙门做事呐!”
“啥?啥?这么快!”肖文华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一双手脚都不知道该朝哪里放,摸了摸脑袋,又摸了摸胳膊,只觉得太不真实,咋就这样容易呐?今日下午才跟肖家三丫头一提,明日经纬就能去做文书了!
以前自己真是有眼无珠,忙着去讨好四斤老太,却没得一点好处,肖文华深深的懊悔了,朝彦莹诚心诚意道:“真是要多谢你哪,三花!”
简亦非拿出一张纸出来:“这是知州大人给肖经纬发的聘书,明日他拿着这个去知州衙门就行了。”
肖文华拿着纸看了个不歇,上头的字他认不全,可见着那鲜红的印章便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转脸吩咐婆娘:“快去叫经纬出来,好好给公子来磕个头!”
简亦非摆了摆手:“磕头就算了,这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不行不行,怎么着也该让经纬出来感谢公子。”肖文华捏着那张纸在手里,一只手都在微微打颤,他那大儿媳在旁边见着,心里头直泛酸水,肖经纬是肖文华老二的长子,在孙子辈里排行老二,旁人家里头,爷爷最疼长孙,可肖文华最喜欢的却是肖经纬。
从小便送了他去念书,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上回拜托四斤老太去跟她表哥高主簿说那这事情,送了二十两银子,好像今日又拿了十两银子出去了,这肖经纬在他心里头是宝,自己儿子就是一根草!
肖文华大儿媳酸溜溜的,端着茶走到彦莹面前:“三花,啥时候也把我家大石头给弄出去赚些松泛钱哩?”
彦莹笑着将茶盏接了过来,摇了摇头:“肖家大婶子,我哪有那样的能耐?”
“怎么没有能耐?我瞅着咱们肖家村的丫头,就你最厉害!”肖文华大儿媳涎着一张脸,声音变得很是柔和,完全没有她平日里头的粗嗓子:“都说你雇了不少人给你做事,我那石头可以去做不?”
彦莹呵呵一乐:“大婶子,我现在人手够了,等着要人的时候,我再和你说。”
肖文华大儿媳有几分失望,不过依旧是笑容满面:“那好那好,你可要把这事情给放到心底里头。”
“村长,我正好还有两件事情要跟你说。第一件就是我爷爷那事,你赶紧催着他来找我爹说这重新分家的事情。”肖木根虽然口里嚷着要分家,可还没行动。若是他拖一拖,拖到年底,那事情便不一定利于自己了,许宜轩走了,简亦非肯定也要跟着走,到时候自己背后没人,林知州不见得会理会自己,得趁热打铁将这事情给结了。
肖文华有几分奇怪:“三花,你怎么比你爷爷还着急了呐?”
“村长,我能不着急嘛?我们家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个个看在眼里,现在好不容易赚了点银子,他便想着要来算计,我那老爹又是个老实疙瘩,不知道为自己家里盘算,那也只有我这个做女儿的来给他打算了。”彦莹喝了一口茶,只觉得满口都是苦味,低头一看,那叶子一片片的,将茶盏口子都盖住了。
肖文华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在一旁点头:“那倒也是。”他在肖家村旁人面前神气得很,可上回吃了彦莹的亏,心有余悸,所以到了彦莹面前老实本分得很,不敢再生事端。
“村长,我这事情就拜托给你了,总得在这三五日里头弄好。”彦莹将茶盏放到了桌子上头,这茶水苦得她不想喝第二口,也不知道这茶叶是买的,还是自家揉的。
“那……还有一件什么别的事情?”肖文华般弯着腰,全然没有第一次见面的神气,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面,很是小心谨慎。
“村长,我在想着帮村里的人赚银子。”彦莹见肖文华的脑袋忽然抬了起来,眯缝在一处的眼睛猛的睁开,不由得有些好笑。她盘算这个主意有好一阵子了,村里不少人眼红她家赚钱多,肖老大与肖大娘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安,走出去听着别人的议论,回来的时候就心事重重。
其实大周的民风还算淳朴,可谁不想把自己家弄得更好些?谁又不想多挣银子?要是自己能领着肖家村的乡民们一道致富,那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说闲话,自己也有不少好帮手了。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彦莹已经将肖家村里的人家摸了个七七八八,心中有一本帐,哪些人家值得信赖,哪些人家只能收了做小工,不能交付重担,她都清清楚楚。
百香园现在卖的东西还比较简单,毕竟她到大周只有这么久,开发出的品种少,所以还需要快些将百香园发展起来。现在百香园主打产品是罐头,红油酸笋与口蘑和各种水果罐头都卖得很好,每天至少都卖了一二十坛。
时兴的菜蔬虽然卖得好,可因着东西少价格低,赚不了太多钱,与那凉菜粽子合在一处,每天最多赚出十来两银子。彦莹已经筹划好要做烤鸭鸭脖那些产品,这活计比做罐头又要精细些,她还需要好几个帮手来研制开发,等着做成功以后,可要添不少人替她做事才能将这事儿转得开。
若是东西卖得好,她便要去别的州郡开分号,与其去请陌生人,不如请同村里的,知根知底,而且是自己一路培养出来的,也会对自己感激。
彦莹将自己的计划跟肖文华说了下:“村长,我想跟你说哩,到时候我可能要请不少人做事,这些人都要签契书,到时候你要在场做担保,这样我才信得过。”
关于请帮工伙计的事情,大周确实要比前世有得天独厚的条件。铺子里请的伙计基本上都是本土人氏,扯起来好像都是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谁做了贪墨的事情,被人知道了,回村一传,这人便抬不起头来了。这时候的人,都讲究宗法观念,谁做了坏事给族里丢了脸,肯定是会被千夫所指的,所以彦莹一点也不担心请不到合适的人,只不过要肖文华这个身份来震一震,就更顺当些。
肖文华连连点头:“三花,你是在做大好事哩,中,中,你啥时候要请人了,只管跟我说就是,我去帮你挑人!”
彦莹抿嘴微微一笑:“那就这样说定了!”
简亦非朝肖文华拱了拱手:“大爷,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哎哎哎,经纬怎么还没出来?”肖文华扯着脖子喊了起来:“经纬,经纬!”
第一百二十章确定
“经纬,你这是咋的啦!”肖文华怒气冲冲的走到了肖经纬的屋子里头,刚刚他还想趁热打铁,让肖经纬出来向简亦非道谢,攀上了这个贵人,以后在知州衙门里也好走得起些。可是没想到,婆娘进去喊肖经纬出来,可他就是闷头在屋子里边,怎么喊都不开门。
简亦非与彦莹刚刚告辞,肖文华的大儿媳一边收拾茶盏,一边撇着嘴笑:“毕竟是读了书的,不比咱们眼皮子浅,听说能去知州衙门做个文书,早就欢喜得不行了。哼,那阵子要是送了我家大石头去念书,保准现在都已经考上举人了。”
肖文华不理会她,蹬蹬蹬的一溜小跑到了肖文华门口,伸出手啪啪啪的将门板敲得山响:“经纬,经纬,你把门给打开!”
“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后露出了肖经纬半张脸,那脸上没有欢喜,只有些许沮丧。
“经纬你这是咋的了?”肖文华伸出手一把拧住了肖经纬的耳朵:“那位简公子帮了咱们一个大忙,将你塞到知州衙门里头做文书去了,你干嘛还是这模样?”
“爷爷,我不想去做文书。”肖经纬靠在门边上,有些闷闷不乐。
“什么,你不想去做文书?”肖文华气得抡起巴掌来想扇下去,可瞧着肖经纬那白白净净的脸,又不忍心下手:“娃儿,你莫要小看了这文书!听人家说,有五六两银子一个月哩!”
肖经纬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靠着墙站直了,根本没有理会肖文华在说什么,心里头只是在想,自己要是去了豫州城,以后就不能经常回来了,见二花的次数也少了,还不知道二花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他心上心下的劝在想着二花,只将那文书的好处都丢到了一旁。
“爹,你那孙子可没把五六两银子看在眼睛里,你就别给他操这么多空心了!”肖文华大儿媳从门边经过,说得阴阳怪气:“经纬,你可真是有志气哟!”
肖经纬要是去知州衙门做了文书,那可比自家大石头好了不只一点两点,肖文华的大儿媳心里头嫉妒得直冒酸水,真恨不得自己的儿子也念过私塾,这样也就可以拿了那张纸到知州衙门里去做文书了。
“你快去睡你的觉!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肖文华朝大儿媳呵斥了一句,走进肖经纬屋子,将门给关上:“经纬,你跟爷爷说呐,怎么就不想去做文书了?你还想继续念书考举人不成?”
肖经纬摇了摇头:“爷爷,我都花了家里那么多银子了,怎么好意思再去考举人?”
“那你说说看,到底是为啥哩!”肖文华有几分纳闷,这肖经纬究竟是怎么了?放着银子不要,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我……”肖经纬挣扎了下,脸色有些发红:“爷爷,我明日再和你说,今晚我好好想想。”
“中,你再仔细想想!”肖文华对于自己这个孙子千依百顺,自小就偏心着他,旁人不敢顶撞他,只有肖经纬能开口跟他唱反调。只是肖经纬一直很乖顺,出言反对的时候并不多,肖文华也并没有将他的异样放在眼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洋洋得意的走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肖文华家的院子门便开了,一条细瘦的身影从院子里溜了出来,两边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屋子里的人还没起床,他举步飞快的往外边跑了出去。
肖老大家早就有了动静,自从开了百香园,肖家姐妹起床的时候提前了半个时辰,各自带着筐子,忙着去摘最新鲜的口蘑与菜蔬。
二花与四花两人背着一个大筐子往菜园子走了去,清晨的空气说不出的新鲜,里头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青草香味。小路旁边的草地上滚动着晶莹的露水,就像珍珠一样,洒落在一片翠绿之上,不住的发亮。
推开菜园子的篱笆门,二花看了看那边新开出来的一垄菜地:“有简大哥帮忙,这事情可快多了,才一晃就有一垄新的菜土了。”
四花在一旁抿嘴笑:“二姐,要是经纬大哥来帮忙,那就更快了。”
二花转过脸去:“说什么呢!他那小身板,哼……”一边说着,一边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眼角边上荡漾出了春水的微波。
放下筐子,姐妹俩拿了镰刀开始隔菜,“呲啦呲啦”的响声非常月儿,就如一支动听的乐曲一般。两人一直弯着腰割菜,脑袋都不敢抬,唯恐浪费了时间,就见那筐子里头的菜慢慢多了起来,绿色一点点的堆积着,差不多将筐子给盖住。
“二花,二花!”有声音从篱笆那边传了过来,二花与四花回头一看,就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穿着淡青色的长袍,显得格外斯文。
“哟,才说了他,怎么就来了?”四花哈哈一笑:“二姐,你咋脸红了?”
“呸,谁脸红了!”二花狠狠的啐了四花一口:“小妮子,就会胡说!”
四花拎着筐子往前走了些:“好好好,我胡说,我才不管你们呐,我得快些割了菜回去,三姐等着要呐。”
二花望了望朝她慢慢走过来的肖经纬,直起了身子:“肖经纬,你找我?”
“哎……是哪!”肖经纬磕磕巴巴的应了一声,有几分局促不安:“二花,我找你……有点事。”
“有什么事就快说,没看见我正忙着?”二花笑微微的望了肖经纬一眼,见他有些窘迫不安,赶着又添了一句:“要不,你就帮我来干活,中不中?”
“好好好。”肖经纬赶紧将长袍撩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二花身边,弯下身来:“是要割菜?”
“嗯呐,你就选着那些嫩的摘,太老了的就不要了。”二花指了指那韭黄,向肖经纬示意。第一天她们搁韭黄韭白的时候,都有些舍不得,老的也割了下来塞到里头,彦莹发现了以后将那些老了的都挑出来扔了:“二姐,咱们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会毁招牌的!宁可少赚点,也要留好口碑!”
彦莹说过,为了贪点小便宜,把老了的菜塞到里边,人家对百香园的印象肯定不好,以后要买东西也不会想着来百香园了,这就叫做因小失大。肖家姐妹听着彦莹这样说,个个都记在心里,割菜的时候,宁可将那些老了的扔掉,也不把它们放到筐子里头。
肖经纬低头看着二花做示范,她的手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才扇动下翅膀,那嫩黄的韭黄就在她手心了。“二花,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呐。”他的眼睛望着青翠的菜地,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都不敢抬起头来,一张脸慢慢的烫了起来。
“啥事情?你说!”二花手下不停,一边痛肖经纬说话,一边飞快的割着菜。
“我爷爷要我去知州衙门里做文书。”肖经纬才说了一句就梗住了,下边该怎么说?他有些茫然,难道自己要开口问二花,你是不是喜欢我?我要是去了豫州城,回来得少,你不会变心吧?
“做文书是件好事,听说每个月不干活都能拿银子哩。”二花笑吟吟道:“恭喜恭喜,你终于算是熬出头来了。”
“可是,可是……”肖经纬跟在二花身边,一连说了好几个“可是”,却还是没有把那话说出口,二花也不着急,继续往前边慢慢的割着菜,脑袋都不抬,汗珠子滴滴的落到了脚下的菜叶子上头。
“哎呀呀,经纬大哥,我看你还是叫肖二石头好!”四花虽然在前边一点割着菜,可耳朵却没闲着,竖得高高的在听着呢,见肖经纬好半日还没把那可是后边的话说出来,不由得替他着急:“你是不是想说,你喜欢我二姐?”
“啊?”肖经纬一怔,几乎要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只要不是个瞎子,瞧着你现在的模样都知道!”四花嘻嘻一笑:“经纬大哥,我来替你问了吧!二姐,你喜不喜欢经纬大哥?”
肖经纬的心蓦然放松了,他直起身子来,眼睛热切的望着二花,想听她的回答。
二花瞅了一眼四花,哈哈一笑:“小丫头不过十二岁,就啥都知道了?那你告诉他,我喜不喜欢他!”
“啊?”肖经纬又将目光投向了四花,声音里头有些可怜兮兮:“四花,你说……说说看!”他犹犹豫豫好半日,才鼓足了勇气道:“二花,你告诉我中不中?”
“嘿,你这傻子!”二花又好气又好笑,从韭黄上头抹了一把露水就朝肖经纬甩了过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家院墙外头?哼,要是不喜欢,我早就拿了大扫帚出来赶人了!”
“你、你、你……你喜欢我?”肖经纬的嘴巴咧得老开,几乎要到耳朵根子那里去了,他觉得自己一身轻飘飘的,两只脚踩着棉花堆子一样,走路都有些不稳当。
“经纬大哥,你小心些咧!”四花瞧着肖经纬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赶紧吆喝了一句:“大清早的,你没有喝酒吧?”
“没、没、没有!”肖经纬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龚亮
日头已经升起在树梢,肖来福赶着骡车停在肖老大家门口,甩了甩鞭子喊了句:“三花妹子,快好了不?”
细碎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六花的小脑袋出现在门边:“来福大哥哥,你等会,我三姐她们正在洗菜,就快好了!”
“嗐,谁家买了菜回去不得自己洗?你三姐做事也太仔细了!”肖来福端坐在骡车的前边,打量了下肖老大家的院墙,赫赫,那上头的琉璃瓦可真是神气,锃亮锃亮的发着光,哪日自家也能起这么好的屋子,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耳畔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肖来福转脸看了看,小路那边来了两个人,他赶紧跳下车来迎过去:“村长!”
肖文华乐呵呵的带着肖经纬走了过来,朝肖来福点了点头:“要进城去不?”
肖来福点了点头:“可不是?每日要送肖家三丫头过城里去哩!”
肖文华一屁股坐在了骡车的板子上头:“正好,捎上我们爷孙俩,一道过去。”
“经纬大兄弟是要去做啥子?”肖来福打量了肖经纬一眼,淡青色的儒衫,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格外的斯文秀气:“经纬大兄弟越发的俊秀了。”
“呵呵呵。”肖文华十分得意,伸手指了指肖经纬:“我们家经纬才学好!这不,知州大人知道他有才学,亲自写了一封信过来,要他今日去衙门呐!”
听着说是知州老爷亲自写了信过来,肖来福肃然起敬:“我就知道经纬大兄弟有出息!知州老爷找他有啥子事?”
“衙门里头少个文书,知州大人知道我们家经纬学问好,特地让他去补这个缺!”肖文华乐得合不拢嘴,捏着那张文书不住的摇晃。昨晚肖经纬还抵死不去做文书,今日一早起来就答应了,这少年人的心思可真是奇怪,一会儿一个主意,不过不管怎么样说,只要他答应下来就好,肖文华这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哎呀呀,大兄弟可真是不错,吃上官家的饭了!”肖来福惊呼了一声:“这桩大事,可要好好做酒席才行!”
肖文华点着头,很是得意:“那是当然!”
自家的孙子有学问,现在去了知州衙门里做文书,以后跟那些富贵人家打交道多了,指不定有哪家夫人看上了他,要招了他去做女婿哩。肖文华一只手捉着车板子,心里头想得美滋滋的。
彦莹与几姐妹抬着筐子走了出来,筐子不住的往下滴水,身后湿嗒嗒的一路。肖来福赶着上去帮着将筐子安放好,彦莹跳到了骡车上坐着,见肖经纬也坐在那里,嘻嘻一笑:“经纬大哥要去衙门了?”
肖经纬今日才得了二花的话,现在心里头已经将彦莹也看做亲近的人了,他看了看彦莹,穿着一身碎花衣裳,打着两根大辫子,正在朝自己甜甜的笑。他赶紧笑着打招呼:“三花妹子,铺子里头生意好不好?”
“还行。”彦莹将两条腿擦了擦,裤管儿边上有些水,凉沁沁的。
肖文华很严肃的咳嗽了一声,他的经纬可是秀才,现在又要去做文书了,咋能这样不矜持?可不能轻易跟旁人说话,哪怕是这肖家的三丫头帮了忙才弄了他进衙门的——毕竟也得要自家经纬识文断字才行不是?
“爷爷。”肖经纬有些拘谨,转脸看了看肖文华那版得紧紧的脸:“你哪里不舒服?”
“经纬,我想跟你说哇,现在你是官家的人了,有了身份,做事就要有分寸,哪些话该说,该和哪些人说话,心里头都要有杆秤!”肖文华唾沫星子飞了起来:“就算是家里头的人,像你伯娘那些,都是无知妇人,你别和她们说话,掉了自己的身价!”
肖经纬有些手足无措,爷爷这话,不分明是在指桑骂槐的说身边的三花?他局促不安的转脸看了看三花,见她依旧是笑意盈盈,这才放下心来。
“爷爷,这话可不能这样说……”话还没说完,肖文华取下脚上的鞋子拍了拍:“怎么就敢跟爷爷犟嘴了?打不死你的!”
彦莹在一旁笑着插话:“村长,刚刚不是你自己说的,经纬大哥可是官家的人,有身份了,你咋还能拿鞋拔子打他?那不是扫了他的脸?”
肖文华听着一愣,将鞋子重新穿上,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将脸撇到了一旁。
气氛马上就变了,肖文华沉默无语,肖经纬坐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彦莹没管他们祖孙两个,与肖来福一路说着话:“你们家枝儿可是灵活呐,来福大哥!昨日我看她洗那些桃子,手脚麻利,又洗得干净!”
肖来福将枝儿塞到了彦莹这边来做事,彦莹见她跟六花差不多年纪,就让她到了六花那一组,专门做些洗洗刷刷的粗活。她瞅过几次,见枝儿做事很认真,桃子擦洗得干干净净,没留一根绒毛,倒也是个勤快的。
“我们家枝儿是聪明!”提到枝儿,肖来福的眉眼就止不住的笑:“三花,多亏了你,现在她一日能挣二十个铜板,她娘对她都好了不少。”
“来福大哥,嫂子把狗蛋这么宠下去,那可不中哩!”彦莹手扶着筐子,想着肖来福家的狗蛋,现在就已经有些娇纵的模样了,要是再不好好约束着,只怕以后就是个混世魔王。
“哎……”肖来福叹了一口气:“我说过她,可一点都没用。”
“来福大哥,男娃女娃一样重要呐,你说呢?”彦莹笑着望了一眼远处的天空,红艳艳的朝霞已经慢慢退去,金色的阳光普照着大地,明亮温暖。
“那是。”肖来福由衷的说了一句:“你瞧瞧你们家,都是女娃,可哥哥中用,跟男娃没区别!现在四斤老太骂绝户头,人家都说她哩,说你们家女娃就是男娃一样!”
车子慢慢到了豫州城,肖文华嚷着让肖来福先送他去知州衙门,彦莹微微一笑:“只怕现在知州大人还没去府衙,你先到了莫要吵了人家!”
肖文华想着也是,拉着肖经纬下了车:“咱们先去吃个馒头填填肚子!”
肖来福赶着车去了东大街,时辰还早,两边的街道开业的铺面并不多,零零碎碎的开了几间,就像人的牙齿缺了几枚一样。走到百香园门口,就见铺门开了一半,龚亮正拿着抹布在擦廊柱,那边几根已经被擦干净了,灰褐色的主子发着亮闪闪的光。
见着彦莹过来,龚亮赶紧放下了抹布,忙着走出来和彦莹一道抬筐子:“肖姑娘今日来得晚些。”
“今日多摘了些菜蔬,不过也没晚多少。”彦莹与肖来福将一筐口蘑搬了进去:“咦,这屋子里头咋又变了样子?”
原先她的菜蔬筐子是放到中间摆着的,现在却挪到了左边那个角落去了,整间屋子显得空荡荡的,中间那地方缺了一大块。
“肖姑娘,”龚亮有些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我觉得这屋子中间摆菜筐子不太好,正好把那边给遮住了,我们就三个人,有时看不到这里,被人偷拿了东西可能也不知道哩。”
咦,这人还很细心嘛。开业头三日自家几个姐妹都出来帮忙,昨日搬家没人过来,人手少了,这弊病就出来了。彦莹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这样放着挺好的。”
龚亮这才松了一口气:“肖姑娘不计较就好。”
“我计较啥?你把店子这样收拾了下,挺不错。”彦莹瞅了瞅龚亮,见他个子不是很高,但一双眼睛里透出机灵劲儿,想到了四花说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动:“龚亮,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还不找媳妇呐?”
“找媳妇?”龚亮摇了摇头:“我这条件,谁会嫁我?”
他爹死得早,娘又身子有病,一直要吃药养着,熬到去年终于也撒手去了,除了三间破屋子,龚亮再也没有别的财产,媒人也曾来问过他几次,可见他家这样子,都只是摇摇头就走了:“大兄弟,你多攒些银子,到时候我再来给你拉线保媒。”
在前边那个铺子里做了两年多伙计,不料主人家说走就走,登时丢了个饭碗,闲着在家里,打了一个月短工,如意酒楼的李老爷派人找了过来,看他愿不愿意继续做伙计。
做伙计比做短工要好,做短工,做一日是一日,今日做了还不知道明日有没有活干,做伙计便不同了,工钱高,又稳定,怎么着一年半载还是能做下去的。听着有这好事,龚亮喜滋滋的答应了下来,等着见了东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竟然要在东大街开铺子?龚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事实就是这样,肖姑娘是老板,他这个年长十岁的人却只能乖乖的听她吩咐。
开始龚亮还不服气,才过了三日,他便对彦莹心服口服,怨不得人家年纪轻轻能做东家,肖姑娘心灵手巧,说话老到得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再看看人家的人脉,豫王世子、林知州、豫州首富李老爷,还有一个穿着白衣身份不明的简公子……这哪里是他能比得上的?
这人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龚亮心中叹息了一声,自己好好干活,看能不能得到肖姑娘说的那额外的奖励就好。
“龚亮,你的亲事我给你留心着。”彦莹笑吟吟的望了一眼龚亮,见他张大了嘴巴好半日没有说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了?欢喜得傻啦?”
☆、58
鎏金的铜兽壶嘴里缓缓吐出缕缕白色烟雾,九华湘妃帐幔低垂,只见里边一个隐约的人影。床边站着一个丫鬟,正拿了孔雀尾翎做成的扇子在轻轻的扇着风,帐幔不住的微微动着,四角垂着的鹅梨香香囊轻轻的颤动,小小的玉坠子与金银流苏碰撞着,发出了细碎的响声。
“夫人,有人送信过来了。”门口走进了一个老婆子,手里拿着一封信:“还是公子写过来的。”
帐幔里伸出了一只手,细白如玉的肌肤莹莹,就如水润过一般,很有光泽。
就听着细碎的声响,帐幔里的人将信笺展开,过了一阵子,忽然就听到“嗤嗤”一声,似乎那封信已经被撕成两半。
“红玉,帮我梳洗,我要起身了。”声音虽然听着有些年纪了,可似乎依旧还夹杂着娇媚的意味,若单单从声音来推断,这位夫人昔日定然是个美人儿,艳惊四座。
帐幔被撩开,床上那人将身上盖着的薄薄蚕丝衾掀开,一头青鸦鸦的头发柔顺的披在肩头,垂在她粉红色立领白色中衣上,她的脸被头发埋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点挺直的鼻梁。站在床边的丫鬟搭住那只纤纤玉手,将她下床来,中裤白色的下摆飘飘,露出瘦骨嶙峋的一双腿来。
坐在梳妆台前,她望了望镜子,里边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孔,虽然她已经三十五了,可她的模样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她伸出手来,轻轻抚过额头,上边一丝皱纹都没有,光滑洁净。
红玉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慢慢梳理着头发:“夫人的头发真是好,又柔又顺,摸到手里跟一幅缎子,那感觉实在是好。”
她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当年他也是最喜欢摸着她的一头青丝:“这么美的发丝,只把我困在里边走不出来。”
他是那样潇洒,虽然比她要大了八岁,可她却依旧疯狂的迷恋上了他。她不顾一切的投入了他的怀抱,享受着与他在一起的欢娱。这份感情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他的身份,忘记了他们之间隔着的鸿沟。
他是她的姐夫。
她的姐姐是安国侯的嫡长女程思素,而她只是一个姨娘生的庶女,她的母亲早早就过世了,她的奶娘告诉她,是安国侯夫人暗地里下的毒手,因着她的母亲很得安国侯的宠爱,是他的姨娘里生得最美的,也是最有才情的。
她要为母亲报仇,她想要狠狠的朝安国侯夫人脸上打一巴掌,可她没有别的手段,她所拥有的便是她的美。
她与她母亲一样美,大家都说安国侯府的嫡出大小姐美得惊人,其实都是夸出来的,程思素站在她身边,平凡得就像一根草,没有半分特色的草。
只是程思素命好,嫁了王爷,她只能有仰望的份,虽然是个继王妃,可毕竟也是王妃,身份高贵,完全不是她这样的庶出小姐能比得上的。她是安国侯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直到程思素上了喜轿,安国侯夫人才安心了下来。
她永远还记得安国侯夫人用那清冷的声音对她说:“你这般不守规矩,出阁以后莫要坏了我们安国侯府的名声,你还是去庵堂里持斋,青灯古佛,看看能不能让你收收心思。”
安国侯夫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回旋,就如锤子般重重的击打着她,她没有求饶,只是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她的身子笔直,没有半分摇晃,她高高的昂着头,显出一副不妥协的模样,可心中却在不停的打算。
她恨安国侯夫人,恨自己的长姐,可她却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她的外祖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几个舅舅也很不得志,大家对于她在安国侯府里的遭遇,都只是保持沉默。她出府去庵堂的时候,外祖母打发了一个舅母过来安慰她:“你便好好的在庵堂里呆一两年,写信给你母亲,就说你诚心悔过了,让她准许你回府去。”
舅母塞了几百两银子给她:“思薇,庵堂寒苦,你拿着这些银子去打点那些姑子,或许她们会对你好些。”
庵堂里的姑子?她撇了撇嘴,只怕早就与安国侯夫人商量好了,正琢磨着怎么样整她。
她咬着牙在那庵堂里住了下来,可才进去没几日,就觉得身子有些不大舒服,早上起来头晕呕吐,趴在床上,只将胆水都吐了出来。
同室的姑子见了大惊失色,伸手替她把了下脉,低声问道:“五小姐,你月信可至?”
她有几分愕然,仔细回想了下,忽然就狂喜了起来,她伸出手摸了摸腹部,那里现在还很平坦,可不用说,里边肯定有了他与她的孩子。
孩子,她与他的孩子!她趴在床头,一番呕吐,眼角却有滴滴泪光,她要留住他,无论如何要留下他来,若是他知道了,肯定会要她留下这个孩子。他先前的王妃,只给他生了两个女儿,若是自己能给他生个儿子,那自己也能母凭子贵了。
她把自己身上的钱财都散尽,最后终于从那庵堂里逃脱了出来,身上只剩了几两碎银子,和一根他送的碧玉簪。她想去找王府他,可又害怕那程思素加害自己,只能躲躲藏藏的住在京城的破庙里头,后来他却由皇上派着去西北,她此时大腹便便,无论如何也是追不过去了,一路颠簸,最后在离京城一百多里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下来。
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四五年。
本来以为,只要他回京城来,他就会拼命的派人寻找自己,可是等了又等,她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踪影,幸亏寄住的那家人心地善良,老两口无儿无女,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这才能勉强将儿子慢慢的带大。
所幸,她有了一个儿子。
她给儿子取名简亦非,跟了那老人家的姓,老两口乐得很,对她更是贴心贴意的好,慢慢的,她逐渐忘记了以前的一切,只将过去当成了一个梦,深深的埋在心底。程思薇成为了过去,那尘埃里的一段往事,她不再是安国侯府的庶出小姐,她只是一个乡间女子,洗尽铅华,朴素得就像一块粗布,没有任何修饰。
有贴心贴意对自己的好的义父义母,有活泼可爱的儿子,她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就会如此,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尽管村里有人暗地里议论她的来历,都说她是坏女人,骂简亦非是野种,可她还是挣扎着生存了下来。
直到有一日,她的生活里又重新激起了波澜。
一个晚上,一个宁静的夜晚,万籁俱寂,好像没有一丝风,就连树叶的颤动都没有。她忽然听到了细细的脚步声,离她的床边越来越近,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一般,让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床头的黑影让她几乎要尖叫起来,可那熟悉的气息让她屏住了呼吸,委屈的泪水顷刻间从眼∩滑落,热腾腾的从他的手背流淌过去。
“思薇,是我。”那人轻声的说话,唯恐惊扰了隔壁房中的人。
她紧紧的盯着那个黑影,他不说话她也知道是他,那身影,那走路的姿势,她实在太熟悉了,这么些年来,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靠在窗前,回忆着过去,仔细琢磨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是用句老套的话来说,便是化成灰,她也认识他。
“思薇,我们出去说话。”他伸出了双手,她又落到了他的臂弯,轻柔的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脸上:“你终于来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来寻她。
可他却没有带她回京城去,他带着她与简亦非离开了那个小山村,在离京城郊外找了一套宅子给她居住,给她买了无数金银珠宝,添置了绫罗绸缎,又挑了不少的下人来服侍她的起居,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摇身变成了一位孀居的贵夫人。
只是他却并没有承认简亦非的身份:“我现在还不能公开,皇上正在挑选太子,必须是德行兼备的,若是被人知道我有外室,奏报了皇上,只怕皇上心里不欢喜。”
她没有出声,只是微笑的看着他:“妾身惟愿君安好。”
他揽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声道:“思薇,此生唯有你才是我的知己。”
“妾身只有一个愿望,我们的孩子不能就这样埋没,变成一个乡野匹夫。”她用手勾着他的脖子,媚眼如丝。她虽然也很想要个正当的名分,可现在形势却很不利,且不说她的长姐还活得滋润,就是现在他的处境也由不得他忽然变出一个外室。
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如何让自己的孩子变得更加优秀,她的孩子不能落后于人,在这乡村角落里懵懵懂懂的寂寂无名,一辈子悄无声息。
“我答应你。”他握紧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边:“他是我现在唯一的儿子,我不好好培养他,还去培养谁?”
她得意的笑了起来,她素有贤名的长姐程思素,是绝不会让侧妃在她之前生出儿子来的,最好秦王妃这一辈子都生不出儿子,这样一来,到时候她的儿子便是秦王府的继承人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事发
“夫人,厨房里新出了一款糕点,冰冻乳酪杨梅酥,厨娘说最适合这夏日饮用,老奴已经安排她们送去水榭了。”一位年老的妈妈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柔和的笑意:“夫人,去荷花池边走走?”
这是她的乳娘黄妈妈,秦王暗地里让人将她从安国侯府里弄了出来,送到了这乡间,让她身边总算是添了个得力的人。
“妈妈,你瞧瞧,你瞧瞧。”在黄妈妈面前,程思薇露出了小孩子般的神气,抓起那张信笺往她眼皮子下送:“他竟然又来了一封信,催我派媒人去那乡下丫头家里提亲呐!”
黄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夫人,你莫要这样,指不定那乡下丫头生得美,公子就动了心。”
“要生得美的,哪里找不到?”程思薇顿了顿脚:“他是什么身份,如何能娶一个乡下丫头?”
“夫人,公子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你又没有告诉过他,他如何得知。”黄妈妈伸出手扶住程思薇:“你先别这样生气,想想看,用什么法子将公子喊回来,仔细跟他说说,即便咱们现在这身份,也不可能娶个乡下姑娘,他若是喜欢,到时候抬进来做房姨娘也就是了。”
青石小径上边刻着朵朵莲花,千万条柳枝随风乱舞,有几条长的,略略点到了莲花花蕊上边,配着青石小径上走着的美人,恰似一副夏日行乐图。
程思薇一边走,一边心里头慢慢的琢磨着这件事情,忽然有些苦涩。
秦王让人将简亦非送出去学艺,然后又把他收进亲王府做亲卫,听简亦非说,因着秦王的举荐,他还在宫里任了职,只不过做什么事,他并没有提及。她知道宫中这些事情一般都很隐秘,也没有追问,只是心中骄傲,儿子实在是有出息,文才武略,样样出彩。
她的长姐程思素在生了两个女儿以后,终于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七岁,听他们说这位秦王府的小世子似乎有些先天不足,总是病怏怏的。程思薇咬了咬牙:“病秧子还拿了做世子,实在是浪费!”
若是有一日,那病秧子死了,这世子之位指不定就落到了亦非身上呢。程思薇撇了撇嘴角,在这京城郊外生养休息了十来年,她一直在积聚着力量,就等着到时候给她长姐一记反击,她实在盼望着那一日的到来——她要为母亲,也要为自己得回公道!
等不及就等不到,她在耐心的等着机会,她的计划不能被人破坏,里边就包括了简亦非的亲事。
简亦非的妻子,必须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秦王已经答应过她,会细心替简亦非挑选,她的儿媳,肯定要能为自己的儿子带些助力,那乡间的小丫头,如何能登堂入室成为简亦非的妻?
“妈妈,你错了,咱们这样的人家,那乡下姑娘能进来做姨娘也是抬举了她!”程思薇凝望着一池风荷,碧绿的荷叶上边滚动着晶莹的水珠,一阵微风轻过,那水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本来圆圆的形状忽然变成了长长的泪滴。
“妈妈,我等会写封回信给公子,你拿了让人送去豫州。”程思薇皱了皱眉头:“亦非自小便跟他师父住在一起,未经人间世事,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些,若我只说身份地位不配,恐怕他会不赞同,一旦坚持起来,自己做主与那乡下丫头成了亲,反而不妙。”
“那夫人该如何说?”黄妈妈小心翼翼的望了望程思薇:“总不能就这样依着他。”
“就说我生了重病,这百事孝为先,他总得要回来侍疾。”程思薇伸出了纤纤玉手,抹了抹乌黑发亮的头发,轻轻的点了点头:“就这样说,先将他骗回来再说。”
五月里头榴花似火,一朵朵艳红从枝头摇曳,在那一丛新绿里显得格外妖娆。肖家村里异常的热闹,大家呼朋引伴的喊着:“快走快走!肖老大家看热闹去!”
肖老大家现在已经成了村民们关注的地方,实在太神奇了,他们家过年的时候还是一穷二白呢,到了五月份就已经住上了青砖大瓦屋,还去豫州城开了铺子,而且,是在豫州城的东大街开的铺面!
这咸鱼翻身也太快了,村民们现在全是羡慕嫉妒不敢恨——肖老大家背后还有人呢,那个豫王世子一瞧就是个不好惹的主,还有他身边那个白面书生般的少年,一出手便把人吓得要尿裤子,拿片树叶就能将树枝给打断,实在太可怕了,谁也不敢去做那根不怕死的木头,谁也不敢去惹肖老大家,只能暗自里叹气,自己没有那样好的女儿,要不是也能大富大贵一把。
肖木根气哼哼的站在肖老大屋子里头,身后站着三个儿子,三个人抬着一张竹床,上头躺着肖王氏,嘴眼似乎歪得没有以前厉害了,只不过还是一副很憔悴的模样,脸色蜡黄,身子枯瘦了不少,眼睛眯缝着,似乎要睁开,可又没力气睁着一样。
“老大,你可不能这样没良心,一个人吃香喝辣,却将你老子与你兄弟都扔到一旁了!”肖木根拿了旱烟袋敲了敲竹床,朝肖老大吆喝了起来:“你娘现在得病,每个月吃药差不多要二两多银子,你就送了五百个大钱过来,做人可不能这样不厚道!”
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一坪,都在指指点点,有人鼻子哼出了声音:“还不是眼皮子浅,只顾着自己过日子,忘了爹娘!”
四斤老太逮着机会,很是得意,小眼睛骨碌碌的转个不歇:“哼,肖老大倒是个本分人,这全是他那三丫头给弄出来的鬼!肖家现在不是三丫头当家,那五百文钱肯定也是那三丫头的意思了。”
彦莹吃了她家的羊,还让她表兄高主簿出丑这事情,四斤老太可一直记在心里,遇着有啥事,赶紧就起跳,说彦莹的坏话。
“奶奶,你就少说两句!”有人扯了扯四斤老太的衣衫一下,四斤老太回头一看,却是自家孙子大木:“哎呀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说肖三花咋的了?你咋还让我不说?你个小兔崽子,还管起你奶奶的事情来了!”
众人齐刷刷的望了过来,大木有几分尴尬,往院墙那边挪了挪步子:“奶奶,上回那事情早就过去了,为啥你就还惦记着哪!”他偷偷望了望站在屋檐下边的彦莹,心里头有些发虚,想转过脸去,可又心有不甘,悄悄抬头又看了一眼她,见她根本没朝自己这边看,讪讪的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说三花要给那世子爷去做姨娘了,他听了以后,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里头堵着块石头一样,登时就没了高兴劲头。虽然肖三花跟他是对头,可他真不希望她去给人家做姨娘,那不是作践自己?
过了好久,这件事情总算是没人提了,大木这才松了一口气,今天听着说肖木根带着几个儿子孙子去肖老大家闹事,大木捏了捏拳头就跑了过来,看着一坪的人,肖三花好端端的站在那里,他才将拳头松开。
要是打架,还真怨不得肖三花,她那个爷爷实在太要不得了,说话不算话!分家都十多年了,当时都说好了,咋现在又闹着要重新分家?还不是看上了肖老大家的青砖大瓦屋?
“爷爷,你今日来,是准作甚?”彦莹带着一排姐妹,齐齐整整的站在了屋子前边,将手足无措的肖老大拦在了身后。
“谁跟你这丫头片子说话!快些滚开!老子是要和你老子说话!”肖木根虽然心里头有些没底气,可依旧还是摆出一副家长的姿势来:“老大,你快些出来!”
肖木根畏畏缩缩的从后边伸出了脖子来:“爹,我在这里哩。”
“你给老子出来!躲到你那群赔钱货后边干嘛!”肖木根气势汹汹的朝前边走了一步,却见着彦莹瞪着眼珠子望着他,不由得停住了脚:“三丫头,你这是什么样子!”
“爷爷,上回就告诉你了,我们家现在是我当家,你有什么事情不用找我爹!”彦莹笑微微的看着肖木根涨红的脸孔,踏出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爷爷,今日你将奶奶抬了过来,是想让她看看我们家的新屋子有多大?”
肖木根气得将旱烟袋举了起来:“你这死丫头,敢跟;老子耍嘴巴皮子,瞧老子打不死你!”旱烟袋猛的往下落了去,一点点火星子从烟筒里飞了出来,发出微微的噼里啪啦的响声,一点点微微的红色在面前一闪而过。
彦莹一点也不慌张,朝旁边一闪,向二花一伸手:“棍子拿来。”
二花很爽快的答应了一句,递过一根烧火棍:“拿稳了。”
肖老大家的烧火棍又粗又大,结结实实的杂木,彦莹抡着棍子朝肖木根那边一晃:“爷爷,你是要比谁的棍子长?”
肖木根见着乌黑的一根棍子笔直的朝自己面门奔了过来,唬了一大跳,赶紧退了回去,看了看站在竹床旁的肖文华:“村长,你看看,你看看,这孙女打爷爷,那可真是要翻天了!你一定要替我说句公道话!要是这三丫头还这样蛮不讲理,就必须将她赶出肖家村,这样的劣货,到时候莫将我们肖家村的名声给败坏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供养
院子里的人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肖家三丫头,你也太嚣张了!怎么能打爷爷呐!”
有些大婶不住的摇头:“三花,你这样做可不对哟,你爷爷再有什么不是,你也只能是恭恭敬敬的听着,摸着棍子打人,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桃花与梅花站在人群里,听着身边的人都在说彦莹,很不满意:“木根大爷要打三花姐,三花姐还能站着挨打?”
旁边几个女娃子连连点头:“就是,三花姐可没那么蠢。”
这些女娃子都是在肖老大老屋里帮忙做事的,彦莹经常同她们说自己挣了银子腰杆儿才会直的道理,顺便也教导她们不要逆来顺受,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虽然身为女子,在这大周不被人看重,可她们依旧要活得自在,可不能轻易向人低头。
被彦莹这样耳提面命的教导着,这十多个女娃现在也有了一种模糊的意识,自己是人,男娃也是人,自己能挣钱混口饭吃,如何要对那些男人低眉顺眼,忍气吞声?现在见着彦莹敢拿着棍子与她爷爷对着干,一个个敬佩得五体投地,可见着肖木根去找肖文华来撑腰,又全都忧心忡忡。
毕竟她们现在是在彦莹手下做事,要靠她赏些铜板,自然心里希望彦莹能安然无事,几个人挤成一团,趴在肩膀上窃窃私语:“三花姐,可要撑住!”
肖文华慢条斯理的走上前来,对着彦莹的目光,嘿嘿的笑了笑:“肖三花,你爷爷跟我说了,他要重新分家哩,你别这样凶,听你爷爷把话说完。”
他早就与彦莹通了气,两人准备演双簧,肖文华扮白脸,彦莹唱红脸,要让肖木根知难而退。要是肖木根继续这样胡搅蛮缠,那就只能告到知州衙门里边去,让他丢脸丢到豫州城去了。
“分家?”彦莹轻蔑的一笑,拿着烧火棍子点了点地面,一块黑色的印子在地面上出现了,就像画了个小黑点子一样:“爷爷,你十多年前已经分过家了,现在难道你又在哪里发了大财,准备要分些东西给我们家?”
“你、你、你……”肖木根气得手直哆嗦,他极力的压了压自己不舒服的感觉,不能跟这丫头片子混说,要不是自己也会被气成老婆子那样儿。肖木根抚了抚胸,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当年我把祖上的老屋分给了你们家,那里风水好,所以你们家才会发财,你三个叔叔都说不公平,我想着也是,所以打算重新分家。”
“原来是我们家把好风水都给占了?”彦莹扶着棍子站在那里,心中叹气,这肖木根怎么说来说去就这几句话?祖屋风水好?要不是她穿到了肖家三花身上,现在的肖老大家里可能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呐!
“那是当然!”肖老二肖老三肖老四一道喊了起来:“要不是祖上保佑,你们能赚这么多银子?”
“那爷爷准备怎么分呢?”彦莹笑着问了一句:“是不是准备退五十两银子给我们家,然后重新将祖屋给分了,每家几间屋子?”
“退五十两银子?”肖木根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三丫头,你这都是些什么话?”
“爷爷,这当年分家的契书可还在呐,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我爹我娘出了五十两银子,那就是说已经把祖屋买下来了,现在你要重新分家,那不是要退五十两银子给我们家,这才算公平合理。”彦莹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张纸,朝肖木根扬了扬:“爷爷,你的那契书还收着吧?”
肖文华在旁边赶紧帮腔:“三花说的也是,既然原先她们家出了五十两银子,自然是要先给他们五十两,然后重新再分家。”
“嗐,村长,你听她瞎扯!”肖木根听着肖文华的口风变了,竟然偏着向老大这边了,有几分着急,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吸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猛的扑了过去,伸手就将彦莹手中的契书抢了过来,“刺啦”一声,肖木根将那张契书撕成了两半。
见着肖老大几个女儿都吃惊的在看着自己,肖木根得意洋洋的笑了笑,将那张撕成两半的契书举了起来,又开始继续撕。才一阵子,那契书便撕得粉碎,肖木根一撒手,那碎纸片就随着风飞走了,如一只只雪白的蝴蝶。
“嘿嘿嘿,你说你爹你娘出了五十两银子,骗谁呐?”肖木根指了指老屋方向,洋洋得意的说:“那屋子,五两银子都不值,我们又是分家,怎么会要你爹你娘出五十两银子?”这契书撕了就好,肖木根心中无比舒爽,看着老大家几个丫头脸色慢慢的变了,更是高兴:“只有黑心的人才会要你爹你娘出那笔银子,我们肯定的不会的。”
彦莹笑着看了几姐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们镇定下来。她转脸看了看老屋那边,依稀还能看见一个屋檐角。嘴边泛起一丝笑容,彦莹望着肖木根,扬声问了一句:“那屋子真不值钱,是不是?”
“那肯定是。”肖木根点了点头:“要不是祖上传下的屋子,我早就拆了。”
“既然你自己心里知道不值钱,怎么还问我爹我娘要五十两银子?还说你不黑心?我看你的心又黑、又偏,都快烂掉了!”彦莹笑吟吟的看着肖木根,气定神闲:“爷爷,你以为撕了契书,我就没了个说话的把柄?你自己仔细看看,地上那些纸!”
肖木根低头瞅了瞅,地上有零零碎碎的纸片,看不出什么古怪来。
“爷爷,十多年的纸,还能这样新?”彦莹哈哈一笑:“若是不相信,你自己去拿了契书来看看,是不是都泛出黄色来了?”
肖木根瞪大了眼睛,蹲下身子去,捡起一张纸片,雪白的一片,没有一个字在上头。他气得将那碎纸片一扔:“好哇,你竟然敢捉弄你爷爷!”
“爷爷,那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想你就不用狡辩了。”彦莹将手朝肖文华一指:“村长,竟然你是咱们村里的头头,那你就来说句公道话!这家,该怎么分?”
“村长,我跟你说过哇,我现在要住到老大家,不到老二家住了,那祖屋,就分给我的老二老三老四。”肖木根赶紧走到肖文华身边,扯了扯他的胳膊:“你记得不?”
肖文华为难的看了看彦莹:“三花,你爷爷说要跟你们一起住呐。”
“爷爷要跟我们一起住?那行!”彦莹冷笑了一声:“这幢青砖大瓦屋,我爷爷没出一个铜板,他想住进来,那得出银子!”
“啥?我住进来还要出银子?这是什么话!”肖木根气得脸都红了:“三丫头,你是疯了不成?满口胡言乱语的!”
“爷爷,按理来说,分家就该一碗水端平,可你自己想一想,你把好屋子都分了给我二叔三叔和四叔,我阿爹阿娘被你赶到祖屋里来住。那个祖屋,你刚刚自己也说了,五两银子都不值,可你却狠心的问我阿爹阿娘要了五十两银子!按着爷爷这样的分家法,我觉得你想要住到我们家来,那就要付银子。你一个人住过来,那就少收点,一个月二两银子,要带着奶奶进来住,那可得要五两银子,不是说奶奶要吃药,每个月至少要二两,我们还要特地留个人服侍她,也得要收钱!”
“钱钱钱,你都掉到钱眼里头去了!”肖木根气得话都要说不出了,恶狠狠的将旱烟袋磕了磕,就想举起来往彦莹身上招呼过去,可一看着彦莹手里的烧火棍,又有些害怕,只能伸手指着彦莹码:“你个没规矩的,敢跟老子对着干!老大,你快些出来,老子不跟你家的赔钱货说话!”
肖老大畏畏缩缩应了一句,走到了彦莹身边,小心翼翼的朝肖木根陪着笑脸:“爹,三花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有道理个屁,老子是你爹,是老子生了你!”肖木根见自己这老实儿子竟然也敢反对,气得跳了起来,伸手想去打他,被彦莹眼疾手快的将肖老大拉着闪到了一旁:“爷爷,你要讲道理,莫要动不动就打人!”
六花站在后头,细声细气道:“爷爷,你怎么能生我阿爹哩?不都是女人才能生孩子的?我阿娘生了我,生了我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还有七花!没看见我爹生我们呐!”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起来:“六花,你年纪还小,到时候就知道了!”
彦莹扫了那群看热闹的人一眼,轻蔑的笑了下:“男人不过是爽了那么一阵子,就有脸说自己生儿育女了?我呸!”
“啊咧,这肖家三丫头!”周围的人都惊叫了起来,饶是农村里人说话不忌口,可这话从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说出来,委实也是让人震惊的,有些老婆子不住的啧啧惊叹:“肖家三丫头,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有啥说不出口的?本来就是这样!”彦莹指了指肖木根:“要是他还念旧情,也不会这样对我爹了!当年是怎么把我爹娘赶出去的?现在腆着脸来说生恩了?我才不买他这笔账!爷爷,我告诉你,我收五两银子一个月还算少的,要是我那三位叔叔总是来我们家打扰,我还要多收银子呢!”
☆、59
“肖家三丫头,实在太精了!这哪里是养爷爷奶奶,分明是爷爷奶奶在养她们一家了!要收五两银子一个月,亏她也说得出口!”四斤老太靠着院墙,嘀嘀咕咕,只是心里头又很痛快。自家的羊被肖三花吃了,自己来讨羊被占到便宜,被村里人笑话了很久,现在总算又能看到肖木根在他孙女手里吃瘪了,想来村里人也会笑上好一阵子哩。
“唉,这肖木根家里的恩恩怨怨,你一个外人怎么能说得清!”桃花娘不满的瞅了四斤老太一眼,肖木根与肖王氏也太刻薄了,这让她想起那已经过世的公婆,那阵子也是偏心大儿子,将最好的都选着给了大伯,她与自家男人就分了两亩薄田。
太阳高高的挂在屋顶上,肖木根听着旁边的议论,耳朵边上翁翁直响,脑门子上一头汗,他不满的望着肖文华,用力推了推他:“你不是说过,要分家的时候就给我来做主的?现在咋又不说话了?”
肖文华本来是不想管这档子事的,只不过那晚彦莹去他家里时,拜托他怂恿着肖木根快些提这分家的事情,他这才催促着肖木根来闹事,现在事情已经闹开了,他的事也做完了,自然是捞着手在旁边看热闹,又怎么会去替肖木根来“申张正义”。
“木根兄弟,这是你们的家事哇,我又怎么好插嘴!”肖文华连连摆手:“我听着三花说,要你出五两银子一个月,倒也中哇!听说那时候你让你们家老大老三老四每个月都出了供养银子,现在你把这银子都给老大就是,让老二也添补些,不就凑满五两银子了?”
“肖文华!”肖木根气恼的喊了起来,分明是说好来给自己做主的,可他这都是说的什么话!让他出五两银子一个月,他吃饱了撑着?不过就是个青砖大瓦屋,也没什么特别的。老二家里也是青砖屋,只不过是没这么宽敞,没有琉璃瓦罢了。要是让自己掏银子,不如继续住到老二家里,稳稳当当的拿供养银子!
“哎哎哎,木根兄弟,你别气哇!”肖文华赶紧拍了拍肖木根的肩膀:“我听着三花说的也有理哇!当年你分家,还要你们家老大五十两银子买了那破屋子,现在你出五两银子一个月也不亏!”
不亏?肖木根气得脸红脖子粗,五两银子一个月,一年就是六十两,肖老大花五十两,可是将那屋子全部买下来了,现在自己花了这么多银子,这屋子没有一片瓦是自己的,还要自己点头说好?自己脑子没有被驴踢,怎么也不会答应!
“哎呀呀,说这么多作甚!”肖老二媳妇挤在竹床旁边,很不满意的喊了起来:“爹,你就住到他们家就是了,看谁还敢把你赶出来?”她拉了拉肖老二的衣裳角儿:“把竹床放到这里,咱们走!”
肖家三兄弟听了这话,心里豁然就明朗了不少,几个人赶紧撤手,将竹床放了下来,推推搡搡的往外边走:“爹、娘,你们就住着,明日我们再来看你们。”
好不容易甩了个大包袱,三个人都觉得很高兴,总算不要端屎端尿,不要替肖王氏翻身擦澡了,这偏瘫的人,服侍起来可真是麻烦。
看热闹的人见着肖家三兄弟要撤,一个个惊得瞪圆了眼睛:“这也倒是爽快!”瞧了瞧站在屋檐那里的彦莹,个个脸上露出讥讽的神色来:“这肖家三丫头,伶牙俐齿的,现在倒是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她还能将她爷爷奶奶赶出去?要是真这么做了,只怕是要被除族,赶出肖家村去!”
彦莹做酸笋赚了大钱,她们跟着做酸笋却卖不出去,最后只能一百钱一坛子卖给彦莹,这群婶子嫂子们心里都记着这个仇呢,现在见着彦莹遇着了难缠的事情,一个个挤眉弄眼的笑了起来,心里头格外舒畅。
“你们给我站着!”彦莹见着肖老二他们要走,怒喝一声,一个箭步蹿了过去,拦在了门口:“今日我在这里将话给说清楚了,若是你们要这样,别怪我肖三花不客气!现在我便去豫州城告状,请知州大人来秉公断案!”
“三丫头,你好大的口气!”肖老二嗤嗤的笑着:“你以为知州大人闲得慌会来管这档子事情?不要以为你认识了那个啥豫王世子就神气,这人总是要讲理的!即算是知州大人来了,他也肯定是要劝你们行孝道,一定不会将你爷爷塞回我家来的!”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们就只管走!”彦莹将棍子一收,人蹬蹬蹬的跑了回来:“阿爹阿娘,咱们进屋子去!”
肖老大望了望肖木根,吭吭赫赫的问了一句:“爹,你进来坐不?”
肖木根指了指肖王氏:“你先得将她抬进去。”
这请神容易送神难,抬了进去,就别想抬出来了,彦莹一伸手将肖老大拉住:“阿爹,我这就去豫州,你陪着爷爷在外头说话便好,等会知州大人来了,断了案子,爷爷奶奶又得回去,难得抬出抬进的。”
“三丫头,你莫要猖狂!”肖木根气得手发颤,这三花丫头说得,好像知州就是她养的狗一样,想要他作甚就作甚,哪有这样的事情?她真有那胆子将知州大人喊过来,自己一定要好好喊冤才是,让知州大人将这不孝顺的孙女教训一通。
“二花,你们可好好照顾着奶奶,我去豫州城里走一趟!”彦莹朝二花眨了眨眼睛,将那个“好好的”说得很重,二花一听就知道了她的意思,笑着走到了竹床旁边,折了一张芭蕉叶子在肖王氏的面前不住的扇来扇去:“奶奶,这样是不是舒服些?叔叔婶婶把你扔在大太阳底下,可真是做得出来。”
彦莹推开人群,飞快的朝前边跑了去,看热闹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这肖家三丫头还真去豫州城?知州大人会来管分家这档子事情?
村口的大槐树下边,有一个骑着马的白衣少年,见着彦莹从村子里奔了出来,朝她伸出手来:“快上马。”
彦莹朝他微微一笑,踩着马镫子上了马背,简亦非抽了一鞭子,那马就飞快的往前边跑了去,一边跑还一边咴咴直叫,显得很是欢快。
“你爷爷真的来了?”简亦非有些不相信:“昨日听你说这时,我还觉得不可能,哪有这样不要老脸的。”
“可不是这样?”彦莹噗嗤一笑:“还真的来了呢。”
彦莹坐在马前边,简亦非一只手拿着马鞭,一只手拢着缰绳,有时将两只手都放在马脖子那里,就好像抱了彦莹在他怀中一般。虽然只是虚抱着,可他却依旧觉得一颗心都是满满的,甜得能渗出蜜来一样。
就这样一辈子多好,简亦非有几分恍惚,差不多忘记了一切,恨不得去豫州城的路更远些才好,见着那一线灰青色的院墙,他不由得有几分黯然,这路咋就这样段呐。
进了豫州城,林知州刚刚午休起来,听着说简公子与肖姑娘来找他,赶紧一路小跑的走了过来:“简公子,肖姑娘,可有什么事情?”他本来是喊简亦非为大人,后来被简亦非制止了:“简某的身份不宜公开,你喊我简公子便是。”
青衣卫放个屁都是香的,更何况不用他低头哈腰的喊大人,何乐而不为?林知州赶紧点头答应:“好好好,以后就喊简公子。”
简亦非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身边的彦莹:“今日找你,却是为了肖姑娘的家事。”
林知州的眉毛掀了掀,家事?他这个知州怎么会管这些事情的?这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村长就能处置了,再不济便是里长,里长上边还有知州衙门里的知事主簿呐,怎么找到他头上来了?难道是出来自己这个知州很闲,每日不要做什么事情?
“林大人,这事情你不去,可镇不住场子呐,这豫州城里头,只有你最大,由你经手断了的案子,旁人自然不敢有半分质疑。”彦莹先高高的送上一顶帽子:“林大人,虽然只是家事,可却十分棘手,派了知事主簿们去断案,只怕断不清,别人也不会理睬哩。”
听着彦莹如此夸奖他,林知州笑得眉毛眼睛都挤到了一块:“肖姑娘,你倒是看得准。”
彦莹点了点头,声音变得凄苦了几分:“林大人,本来我不该来麻烦你,可我们家受了这么多年气,日子才过得好一点点,就被人算计上了。”她凄凄惨惨的将肖木根要分家的事情说了一遍,眼圈子红红的对林知州道:“林大人,我们家七姐妹,就是没有兄弟,被村子里的人骂作绝户头了,我爷爷奶奶不仅不为我们想,还变着法子来欺负我们哩。”
林知州摸着胡须,气哼哼的直点头:“哪有这样做父亲做祖父的?实在是可耻,真真不要脸!破烂的祖屋都要卖五十两银子,这岂是分家否?再说了,既然有分家的契书,就该守着分家的规矩,哪有见着你们家好过日子就红了眼睛?肖姑娘,你别难过,本官这就去给你秉公断案,让你祖父祖母继续住回你二叔家里去!”一边说着,林知州一边拿眼睛看了看简亦非的脸色,见他正在微微点头,似乎很赞成自己的做法,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林知州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哇!”彦莹用手擦着眼睛,一边大声赞了他一句:“简公子,林大人为官清明睿智,实在难得!”
简亦非微微一笑:“我听说过,都道林知州乃是个不错的父母官。”
林知州得了这话,眼睛一亮,心花怒放,赶紧吩咐衙役:“备轿,本官要去城北肖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