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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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侯府今日有客, 且有两拨人。一拨是刘氏的娘家侄媳妇海氏和侄孙刘棠侄孙女刘新月,一拨是余家的世子爷余靖和三公子余端。
刘家一行人是来看望刘氏的,余靖和余端是来接姜晴雪的。按礼数举凡是客人上门, 一般都要去给府中长辈请安, 是以余氏母女便带着余家兄弟到了安怡堂,恰好与海氏娘仨碰上。
两拨人一齐进了安怡堂,免不了客气的寒暄。
气氛正和乐之时,有个婆子悄悄进来和郑嬷嬷说了什么,然后郑嬷嬷凑到刘氏的耳边传话, 刘氏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面上也越显严肃之色。
余氏眼神微妙,和姜晴雪对视一眼,不多会儿李妈妈过来, 轻声向她们转达了刚才听到的消息。
母女二人再次对视,皆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很快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隐约还能听到女子娇斥不耐烦的声音, 所有人都朝门外看去,紧接着人已进了屋。
逆着的光线中,那浅蓝衣裙的少女仿佛踏月而来, 冰肌玉骨琼鼻花颜,云卷云舒瑰色无边, 澄水般的眸子似淬了琉璃火,说不出的艳逸动人, 哪怕是面覆寒霜眼带薄怒亦不减其风华半分, 反而更添几分鲜活灵气。
屋内的三个年轻男子, 初时都被狠狠惊艳住,但高傲如余靖很快恢复常色, 一副不耻不屑的表情。刘棠回过神之后也假装斯文稳重,维持着自己谦谦书生的形象。唯有那五毒俱全的余端一直盯着看,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邪气。
余氏轻“咳”一声,提醒自己不争气的侄子。余端仿佛压根听不见一般,继续放肆地打量着姜觅。
姜觅一回到侯府,就被人请了过来。她岂能感觉不到余端那令人恶心的目光,当下眸中的火喷了过去,“看什么看?”
刘氏的脸一沉,不悦地朝余氏这边看来。
余氏心口发苦,她和母亲商议的是让靖儿露面,旁的事情再暗中操作。没想到也不知谁露了风声,今日端儿居然跟了过来。
余端被姜觅这一嗔,反而更是激起了兴趣。早前他就存了心思,无奈此女美则美矣却脾气太坏,对他从来都没什么好脸。谁成想他无意间听到祖母的打算,只恨不得快快把这美人弄回家。
他不仅没有收回目光,反倒越如露骨。
这下不仅刘氏变了脸,海氏娘仨的脸色也不好看。
刘氏的父亲是前御史,弟弟也是御史,家风最是严苛,连带着身为侄媳的海氏也因为常年不苟言笑而显得有几分刻薄。
刘棠和刘新月是一对双生子,刘棠一出生就被高僧批命要藏着养才行,所以自小一直养在京外,前年才接回刘家。
这一对双生子长得并不像,刘棠长相尚可皮肤白净,一应气质打扮都是书生模样。而刘新月肤色略深,容貌也只能勉强称之为清秀,外貌上反倒不如双生的哥哥出众。
“余三公子,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失礼吗?”刘新月对余端说。
余端满不在乎地歪了歪嘴,“刘姑娘是吃味吗?如果刘姑娘也长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本公子也会多看你两眼。”
“你…简直是无教!”
刘新月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说她长得丑,她和原主的关系不好,一来是她不如原主貌美,二来是原主性子不好。以往被其他的姑娘说一嘴已是又羞又气,何况是被一个男人如此直白地嫌弃,直把她气得当下红了眼眶。
余端见她这般模样又丑了一些,眼神是更加明显的嫌弃,出口也是更不客气的嘲讽。“美人垂泪好看,这丑女哭起来只会更丑。”
“你…你太过分了!”刘新月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好了,都是一家子亲戚,吵吵嚷嚷的成什么样子。”刘氏不悦地看了余氏一眼,若不是承恩公府圣眷正隆,她这个当婆母的必定要当众教训儿媳妇两句。
余氏和她一向客气,哪怕是之前因为没在族谱记名一事是有了一些矛盾,表面上也不会流露出来半分,可谓是给足了她当婆母的脸面。
“端儿,还不快向刘姑娘赔不是。”
余端接受到自己姑姑的警告眼神,心知自己若想抱得美人归,确实还要多多仰仗余氏,当下没什么正形地道了歉。
刘新月当然不答应,在看到海氏轻轻摇头之后,也只能将一口气憋回去。
承恩公府是陛下的外祖家,他们刘家如何能比。
这个余三!
实在是太可恶了!
但她更讨厌姜觅。
她是侯府的表姑娘,按理说她应该和侯府的姑娘们相亲相爱,从小到大姜晴雪看不上也就算了,姜觅这个死了亲娘的凭什么也不带她玩?
不就是一张脸能看吗?
她愤恨的目光转向了姜觅,一是气姜觅再是又蠢又坏依然美得让人羡慕嫉妒恨,二是恼姜觅不识好歹,居然不领她刚才代为出头的情。
这时海氏主动缓和气氛,说是自己有礼物送给姜家的三位姑娘。
刘家一向自诩清流,算不上什么富裕人家,海氏准备的礼物虽然样式精巧好看,但到底不过是绢花而已。
三朵红色的绢花,花色虽相同,可精巧的程度却不一样,其中一朵最大最雅致,花蕊乃是为米珠子做成。
一个婆子托着匣子,请姜觅和姜晴雪挑选。姜觅当仁不让,眼皮子不抬地把那朵最大最雅致的珠花拿走。
“觅儿表妹是大姐,为何也不谦让一下?若是晴雪表妹先挑的话,必定不会拿出最大的一朵。”刘新月鄙夷道。
“你也说了,如果姜晴雪先挑的话,她也会把这朵大的留给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省得到时候还要拉拉扯扯的多不好看。”
“你…”刘新月原本以为自己能成功奚落姜觅,没想到被姜觅将了一军,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
刘端抖着那条瘸腿掩饰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目光越发邪气。这个姜家大表妹,实在是又美又辣,他真想现在就把人弄回去。
刘新月此时终于缓过神来,恨道:“觅儿表妹,你别以为人人都给你面子…”
“既然表姐都这么说了,那这面子我不要也罢。”姜觅说着,把那绢花了回去,嘴里还嫌弃着:“这样的绢花,确实不配戴在我头上,我又何必要给别人面子。”
这下刘新月的脸色更难看了。
海氏也有些挂不住面。
更让他们觉得没面子的是,姜觅紧接着和刘氏说自己累了乏了要回去歇一歇,说完也不管刘氏同不同意直接走人。
她这一番操作,令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姑姑,你看看她,她这是什么态度,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还有没有你这个祖母。依我看她就是欠管教,日后我必定将她教得服服帖帖懂事乖巧。”
余氏一听海氏这话,心头顿时一紧。
原来存了这样的心思的不止他们!
想来也是。
这些年婆母掌管着徐令娇的嫁妆,岂会一点心思都不动。当年那名动京城的十里红妆,谁见了不眼热。
她掐紧了掌心,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姜晴雪心领神会,寻了个借口先走一步。一出安怡堂的院子,她没有回自己的晴光阁,也没有去满庭芳,而是朝着采薇轩的方向前行。
桂花虽已败,但秋意正好。
姜觅走得不算快,很快被她追上。
“你可知刘家表婶此次来侯府所为哪般?”
“我哪知道她要做什么?”姜觅像是真的乏了,极不优雅地打了一个哈欠。哪怕如此没有仪态的模样,仍然有着令人心的慵懒之美。
姜晴雪被闪了眼,她忍着心中的不快,道:“你我姐妹一场,我好心给你提个醒。刘家表婶恐怕是想让你给当儿媳,欲将你说给棠表哥。”
“棠表哥?”姜觅做出吃惊的样子,“我可是侯府嫡长女,要嫁我也要嫁一府的嫡长子,我怎么可能嫁给刘棠!”
刘棠是海氏的第三子,上头还有两位嫡子,其中嫡长子已经娶妻,嫡次子倒是还没有定亲。海氏直接越过自己的次子替三子求亲,不就是觉得姜觅配不上自己已有功名的次子。
原主自小貌美,哪怕性子不好,却依然受刘家兄弟的偏爱。为此海氏没少费心思,一是盯着自己的儿子们不许接近原主,二是渐渐地少了和侯府的往来。尤其是原主越大之后,海氏更是不许自己的儿子们独自登侯府的门。
那么讨厌原主的海氏,为什么又生了娶自己当儿媳妇的心思?除了利益,哪里又会有其它的理由。
姜觅心下冷笑,看来到了嘴里的肥肉,那个便宜祖母是不打算吐出来了。
姜晴雪又道:“棠表哥倒是勤奋,无奈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父亲说过他才疏学浅不是可造之材,想来将来也没什么前程。你若不想被稀里糊涂嫁过去,最好是早早和祖母说清楚。”
“既然他又不是嫡长,还成不了大器,父亲自然不会同意我这个嫡长女嫁过去的。”姜觅又打了一个哈欠,水光瞬间弥漫了她的眼眸,越发动人心魄。“倒是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嫡女配他一个嫡三子刚好。”
姜晴雪气得想骂人,什么叫名不正言不顺的嫡女,什么叫她和刘棠相配,这个蠢货说话真是越发恶毒了!如果不是目的没有达到,她真想转身就走,一点也不想看到眼前这张绚丽到过份的脸。
姜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如此明显的算计,这些人还真是把自己当成蠢货了。一个个都想算计她,自己如果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对不起自己又蠢又坏的名声?
“我可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长女,祖母和父亲再是不喜欢我,也不可能把我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这并不是姜觅胡诌的,而是原主真的听到有人这么议论过。
“什么意思?”姜晴雪略怔,下意识问道,
姜觅凑近一些,依旧笑看着她。“刘家不是说他自小命格有异,所以才一直瞒着养在京外。但我听人说他并不是命格有异,而是出身不太光彩。他可不是刘家表婶所出,而是表舅养的一个外室生的孩子。刘家人重名声胜过一切,刘家舅爷又是御史,自然是不可能容忍家族中有私生子的污点,所以哪怕是一个外室子,刘家表婶为了家族颜面也不得不认在自己名下。”
还有这样的事?
她怎么没有听说过。
姜晴雪虽然半信半疑,但须臾间已经想到如何打消刘家人心思的好主意。既然有办法对付刘家,那她也没必要再纠结此事,而是把话题转到刚听到的消息上。
“你刚才听说了你的事,你那个义舅舅确实是有些过分,哪里有自己欠了赌债还不出来,竟逼着自己的外甥女还债的道理?”
这些人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姜觅心道。
之前她在国公府故意那一通发作,然后又在许多看热闹人的注视下愤怒地出了国公府,所有人都以为她必是被舅舅气狠了。
所以恐怕是她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给自己的主子们通风报信去了。但那些人又哪里知道,一切都是她想让人看到的结果。
这高墙四角的侯门深宅,没有她的亲人,也没有她的牵绊,有的只有虽有血缘关系却处处算计她的人。
她就像是一块无主的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上一口。她的容貌她的钱财,每一样都被别人惦记,恨不得将她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没完没了的阴谋,无处不在的陷害,她是真的一刻也不愿意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的舅舅还轮不到你来说,我看你的舅舅也没什么好的,不会是盼着你嫁给余三来一个亲上加亲吧?”
“你胡说什么?要嫁也是你嫁!”
“我?”姜觅怒道:“姜晴雪,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要嫁也是我嫁,你们母女俩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姜晴雪一时差点说漏了嘴,暗恼不已。
“我的意思是你是长女,先嫁的人肯定是你。你舅舅行事如此混账,你若真和他扯上干系,名声定然会有损……”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快滚!”
她愤怒的样子,以及说话的语气,明显就是一副恼怒成羞的模样。姜晴雪暗自畅快,幸灾乐祸的眼神险些藏不住。
不是说自己也有好舅舅吗?
这舅舅和舅舅肯定是不一样的,她的舅舅是有着一品勋爵之位的承恩公,岂是一个乞丐出身的义子能比的。她的舅舅深得陛下的看重,在朝中的地位卓然不凡。而那个徐效嗜赌成性,眼看着都要把安国公府的东西败光了。
“你我到底姐妹一场,你母亲又是被人害死的,我心里其实挺同情你的。今日我靖表哥来接我去承恩公府,若不然你同我一道去散个心?”
“姜晴雪,你会这么好心?”
刘氏和海氏想算计她的嫁妆,余家人也一样。
不过是虎穴和狼窝的区别,在她眼里都一样。如果她真跟姜晴雪去了余家,此怕是这一去再也翻不了身。
姜晴雪心虚了一下,道:“是你自己不去的,以后可别怨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心里默数着,以为姜觅会和从前一样被她的话勾起好奇心,然后主动上钩。
“二姑娘,你为何要这么好心?是大姑娘自己不肯去的,就算是日后知道世子爷邀了谢大公子到承恩公府做客一事,她也怪不到你头上。”她的丫头故意压着声,音量却是不小,分明是想让姜觅听到。
姜晴雪回道:“你说的对,反正我没邀请过她了,她自己不愿意去以后也怪不了我。”
主仆二人以为这下姜觅该入套了,她们故意放慢脚步,就等着姜觅追上来。等啊等,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姜晴雪朝身后看去,看到的只有姜觅远去的背影。
怎么会这样?
明明那蠢货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为何她会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好似近些日子以来事事都不太对劲。
难道蠢货也会突然开窍?
不。
不可能的。
母亲说了,如今侯府上下只剩这一颗眼中钉,若是能把这颗金子做的钉子死死钉在余家,日后必能高枕无忧。
……
姜觅一回采薇轩,便让子规关了门。
很快屋内传来碎东西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吓得院子里的下人们一个个成了受惊的鹌鹑,大气都不敢乱出。院子附近少不了各院的眼线,听到这样的动静之后自然是要回去一五一十地禀报自己的主子。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外面受了气,和以前一样一回来就摔东西撒气,却不知道此时在屋子里摔东西的不是她,而是子规。
子规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睛里全是可惜之色。
“姑娘,这个瓶子就不摔了吧。”
“摔吧,碎碎平安。”
碎碎平安是这么碎的吗?
子规疑惑了一下,很快又觉得姑娘说什么都应该是对的。她虽然眼底有犹豫和不会,还是把手中的瓶子扔出去。脆裂的声音随着瓷片的迸发炸响开来,惊得外面的下人一个个更是心惊胆战。她摔一会停一会,很快屋子里是满地的碎片。
一地的狼藉中,姜觅半点不受影响。正对着灯光研究着萧隽给自己的那块玉料,用刻刀比划着从哪里下手。
“姑娘,你准备雕什么玉饰?”子规好奇问道。
姜觅旁边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着一块蟠龙闹海的玉佩,正是萧隽用来抵债的那一块。
子规也看到了这块很明显应该是男子佩戴的玉佩,并没有问它是从哪来的,而是问道:“姑娘是要雕个一模一样的吗?”
“样式一样,就是中间的蟠龙闹海改成鸣凤在天。”
“哦,原来姑娘要雕的是和这块玉佩相配的凤佩。”
姜觅闻言,愣了一下。
她之前怎么就没有往这方面想,如今被子规一提醒,这两块玉佩若是放在一起可不就是象征着坚贞爱情的龙凤双佩。龙佩在她手上,她再雕刻一个凤佩送给萧隽,怎么想都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对。
那位慎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不会是也把她当成一块肥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