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愣住了,有点意外于他的敏锐。
“........怎么会,我当然也很惜命的,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她移开了眼。
“再说了,人都会死的,总有那么一天。早点死晚点死,又有什么差别呢?”
既然都是死,她只希望她死得有价值一些就好。
谢清玉凝视着她,轻声道:“小姐会长命百岁的。”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陡然想起藏在桌案底下的木匣子,还有里面被使用过的龟甲。
她惊讶于他话音中的笃定,那已经远远超出祈愿和誓言的范畴,更像是一道毒咒。
“.......活那么久也没意思,我对长寿没有执念,活够了就行。”
谢清玉察觉到了她的回避,慢慢松开了手,“那就换一个说法。”
“我希望小姐活着的岁月里,都能从心所欲地生活,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也不用牺牲自我,成全别人。”
“只要长乐安康,免去跌宕汹涌,如愿以偿过这一生。”
第81章 改变
越颐宁定在了原地。
这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愿望。
从下山的那一天起, 她就知道她将失去祈求平安长寿,自由随心这一类事物的资格。
尤其是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的多数愿望都很有可能无法实现,无论那是出于满足一己私欲, 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也不委屈。
天底下万事万物, 本就是有舍才有得, 甚至有人倾其所有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舍了就能有得, 已经是幸运之最。
思及此, 心里原本因为谢清玉的一番话而稍稍温热起来的角落,又冰凉下去。
“……扯太远了, 平白无故说什么愿望呢。”越颐宁笑了笑, “就算真的有许愿的机会, 也得先紧着自己来啊, 你这人,未免太过于烂好人了些。”
“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一点好也愿意念着我。”
风又再度大作, 纷纷扬扬的杏花散作漫天红雪,淋了二人满头。
越颐宁仰起脸,看着春风送来的这一场滂沱花雨。她伸手拢住了几片飞花,看着掌心里晶莹剔透的花瓣, 她弯着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谢清玉站在离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凝望着她,眼神如痴如醉。
他很想说,这不是许愿,而是他的毕生所求。
卑微渺小如他, 甘愿为此付出生命。
他本就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本该潦草收尾的故事之中,因为他想改写越颐宁的人生,重新为她勾画出一个配得上她的结局。所以他回到燕京做了所谓的谢氏长公子,一天天筹谋算计,一日日韬晦待时。
唯有如此,那经年累月缠绕他的噩梦才会暂时休憩。
谢清玉垂下眼,却听见越颐宁碾过花瓣地簌簌走来的脚步声,他一抬眸,恰巧看见她的发顶。越颐宁勾着唇,手掌托住了他的手,将花瓣铺在了他腕上。
薄如蝉翼的落花覆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反而黯淡浑浊。两厢对比,杏花竟是相形见绌了。
谢清玉怔住了,眼前作弄他的人反而璨然笑道:“天啊!我就说,这些花瓣还没你白呢。”
他呆呆地看着她。
呼吸带动他的胸膛起伏,如同骤起惊涛骇浪的海洋。
手指抵在腕间的皮肤突然滚烫。
指节已经开始轻颤。他也不敢撤回手,比起她的亲近,他更无法承担的是她的觉察,他怕她看出他的惊惶。
所幸,越颐宁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感叹完就帮他将手腕上的花瓣拍去了。
于是,谢清玉只是低着眼帘,尽力忍住频率错乱的呼吸声,将捏紧成拳的手收回袖中,慢慢平稳混乱的心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小姐果真是喜欢这些花树。”
“也不算喜欢,只是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少见。山里的花和燕京的花还是有诸多不同,不过都很美。”说这话时,她又将手指尖粘着的残花也揉搓掉了。
停在树下半晌的两个人终于又开始往前走。
越颐宁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有些汗颜:她不是来安慰人的吗?怎么她反倒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方才在前院,人多眼杂,我不好开口问你。”越颐宁定了定神,“谢丞相和王夫人去世之事......我刚听到时也很震惊。听传言说,船是行至漯水时出了事?”
“对。在漯水,”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眼帘垂下,看不清神色,“是四月初一到那边的,之前也都是走水路。”
“听说船上有两名侍女活了下来,你后面可有审问她们案发经过?”
“人回到府里以后,我便亲自审问了。那两名侍女都说是船上意外走水。火势极大,又是夜间从船板下的仓库而出,起先无人发觉,后来察觉也太晚了,火早已将船底烧出了洞。”
“即使能扑灭火,也挽救不了沉船之势。那两名侍女是贪生怕死,早在听闻船底有破损时便弃船逃生了,故而后来船上发生的事情,她们也一概不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船上不应该备有应急的小舟吗?纵使大船沉没之势无可挽回,也至少能放下应急舟,护着谢丞相和王夫人先离开,怎会.......”怎会全都死在了那艘船上?
谢清玉:“漯水的官衙后来在附近找到了那只应急舟。它完好无损,就在河中央漂着。”
越颐宁彻底惊愕了。
究竟在那两名侍女走后,船上又发生了何事?为何本该救急的副舟会被人放下河水任其漂走,为何几十名奴仆与两名主子无一人生还,全都都葬身河底?
她正想说“此事定有蹊跷”,一转头却瞧见他眉心紧皱,哀恸难过写满了眼睛,眼尾又红了几分。
越颐宁心头一突,顿时后悔了。不该追问他这么多的,居然还提起了他的伤心事。
“抱歉,我不该说这话......”她有点慌了,尤其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流泪。上一次还是在二人重逢之际,再上上一次,便是他沦落成奴,在锦陵与她初见的那一幕。
谢清玉只是轻轻摇头,眼尾通红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宽大干燥的手掌覆着她,缓慢扣紧。
一滴眼泪打落在他们二人交缠的手背上。
炙热的泪从掌心里淌落下去,几乎将她的手烫穿。越颐宁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是她,也不会希望被人直视情不自禁的软弱。
但,即使是在此时情绪极端不稳的情况下,他也紧闭着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淡如水雾的花香里,仿佛幻觉般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咸涩,慢慢渗透她的心隙。
他的失控只在这一瞬。很快,她感觉他又冷静下来了,波涛汹涌的情感也平息了。
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他回应了,“嗯。”
谢清玉再度开口,声音更加低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越颐宁连忙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至亲突然离世,心酸悲痛都是人之常情。能哭出来,心里也许反倒会好受一些,虽说你是嫡长子,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什么都默默担着,你还有兄弟姐妹在,也可以适当地依靠他们。”
一番劝慰的话说完,谢清玉却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落寞,但又勉强笑了笑,“小姐说得对。”
“只是,二弟他自从丢了官职,便与我多有隔阂。家中剩下的两个妹妹,月霜和我并不亲近,缨儿又太过莽撞,听不进劝告,总需要我多加照拂,故而我总是放心不下,如今事事操劳,也只能怪我自己。”
越颐宁恨不得自己没说过刚刚那番话。
她懊恼极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就没过大脑呢?!她又不是不清楚谢家子女是个什么情况,谢清玉便是想依靠他人也没办法啊,她却还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净讲了些风凉话!
越颐宁觉得她今日状态不对,再者她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不要多说多错了。她仰起头,发现谢清玉眼睫湿润,又怔了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他,“给你,擦一下眼泪吧。”
谢清玉停步,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小姐。”
越颐宁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擦完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她的巾帕收入了袖中。
越颐宁:“?”
这一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了,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见她仍旧停在原地没动,还温和问道:“怎么了?”
若是换做一般女子,定然不好意思开口直问。
但越颐宁不是一般女子。于是,她指了指谢清玉宽大的袖子,“那个,巾帕.......”
“啊,这个。”谢清玉摸了摸,笑得温文尔雅,“毕竟用过了,我不好直接还给小姐,等之后,我让侍从洗干净再还回去。”
越颐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这玩意从来都是符瑶给她准备了她才会带着,不准备就没有。
谢清玉瞧着她的神色,又忽然开口:“若是小姐不介意,我拿一块新的帕子还给你,这样更好一些。”
越颐宁怔了怔,“喔......我不介意的,只要你方便就行。”
语毕,二人也已经快回到原先越颐宁和符瑶等候的院子里了。越颐宁去叫了符瑶,和谢清玉请辞,准备打道回府。谢清玉本想送她出去,但越颐宁不愿再多劳烦他,便婉拒了,说让侍女带路就好。
才离开谢清玉的院子没多远,越颐宁突然改了主意,她和带路的侍女说:“谢二小姐现在也在府里吗?”
侍女毕恭毕敬:“是,二小姐现下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去和她说一会儿话。”越颐宁眉眼舒展,笑得温柔,“能不能遣人去问一下她院子里的人,看二小姐现在是否方便待客?”
......
此时此刻的谢云缨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脑海里的系统扎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发出一声叹息:“宿主,还是没找到什么办法。”
谢云缨死鱼眼转动,盯着头顶的房梁:“再找。”
系统:“宿主,再找也是一样的结果。这毕竟是古代,礼法孝道大过天,谢治既然死了,那宿主身为其子女,守孝三年是必须的。”
谢云缨崩溃了:“我还想问你呢,谢治怎么突然就死了?他这个时候该死吗!他在原本的剧情里不应该活得好好的吗!?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存心搞我啊!?”
系统装没听见:“宿主息怒,其实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仪礼·丧服》中有规定,子女为父服最重丧制‘斩衰’,期间禁止婚嫁。汉代郑玄注有‘二十五月而毕,二十七月而禫’一说,所以实际守孝的时长不是三年,而是27个月。”系统安慰道,“宿主想开点,这好歹也算是打了个七五折呢。”
谢云缨:“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脑海里的系统又缄默如死机了。
谢云缨翻了个身,声音无比幽怨:“我本来都看到了一线希望了,结果这希望还没维持多久,又被冲散了。你见过散了黄的鸡蛋吗?我现在就是一个散了黄的鸡蛋,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像曾经一样活泼开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