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嫂扭捏着说:“你忙,许是把那事儿给忘了。我知道我特为这个来,你瞧不上我,但六两银子可为家中两个孩子各添置两身新衣裳了,我得为二郎来讨这个钱。”又道歉,“妹子,那日嫂子的话说得直接了些,嫂子向你道歉,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李妍做人、行事的宗旨,就是不轻易与人结仇。
本来也不是什么事儿,而且,当时她也没嘴软,立刻就给阴阳回去了。
此番,人家也为那事儿道了歉,李妍觉得自己没必要抓着不放。
“嫂子也是为徐二哥好,我心里明白的。嫂子一片良苦用心,我怎会想不明白呢?”李妍笑道,“这几日太忙了,之前还去了一趟江宁府,前儿才回来。这事儿,我一时撂下后,就给忘了。正好今日嫂子来了,我把银子给嫂子带回去。”
想了想,又说:“就不一个月一个月的给了,麻烦。以后我按年付,今天也直接就把一年的给付了。嫂子且稍候,我去拿钱。”
见她这么好说话,二话没说就要给银子,而且还是直接就给六两……徐大嫂心中既有几分不安,又很是兴奋。
李妍很快便拿了银子出来,交到了徐大嫂手中:“嫂子,你拿着。”
如此这般,徐大嫂倒是难为情起来:“这、这……唉,这实在也是不好意思了。”
钱给都给了,李妍好听话自然得说:“嫂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徐二哥对我有恩,他的恩情,做小妹的会一直记在心中。这个钱,本来就是该给他的。嫂子,我怕我事多,以后会忘了这事儿,还请嫂子记着,得提醒我。”
“好、好,嫂子记着了。”看她给钱这么爽快,一点都不搜搜抠抠的,徐大嫂有些后悔那日对她说的话了。
又想着,她虽然很忙,但看着生意做这么大,钱是肯定挣着的。
若她真跟二郎成亲了,婚后就算不能呆家里相夫教子,但她有能力挣钱,也是极好的。
另外,她这么大方,到时候她继续照拂二郎一家的起居生活,让这李妹子每月付她些辛苦钱,她肯定会愿意。
她乡下来的,吃苦能耐,她自然有她的好。
城里的富户千金虽好,可自幼娇生惯养,其实也难相处。
别到时候,仗着有钱压她这个嫂子一头,她这个嫂子还得日日跟个嬷嬷似的伺候她。
最后,还能落着钱。
亏大发了。
这般想着,徐大嫂心中主意又改变了。
“李妹子,上回二郎高中,你特意送了礼去道贺,我们还没请你吃饭呢。这次,你定个时间,我在家弄一桌,你无论如何也得去吃这个饭。”恰这会儿薛大娘进了堂屋,徐大嫂正好一并邀请了,“婶子也一块儿去,还有旭哥儿、月姐儿,我们两家子一块儿热闹热闹。”
薛大娘不说话,只看向儿媳妇。
李妍听徐大嫂这样说,心里大概有些数,估计是又觉得她好,想继续撮合她跟徐青书了。
但徐青书高中后也有些日子,之后却一直都未来找过她,可见他自己心里也是有一本账在的。
李妍这个人心性儿比较清高,不喜欢吃夹生饭。何况,本来她也对徐青书没有什么情感上的羁绊的。
所以,闻言李妍直接拒绝了:“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饭就不吃了。一来我忙,实在腾不出空儿,二来,就是送了份礼去,实在没必要。”
第60章
见她拒绝, 徐大嫂有些着急。
“吃顿饭而已,哪里就麻烦了。”徐家大嫂还在争取,“我在家做, 你到饭点儿的时候去就成, 左右你在家也是得吃饭,而且还得自己烧,更麻烦。”
人家如此热情,李妍若再拒绝, 倒是不好了。
所以, 李妍也就说:“那就劳烦嫂子了。”又道, “别做多少, 就一些家常菜就成。”
见她答应, 徐大嫂十分高兴:“那就定明儿, 明儿中午,你们都来吃饭。你们忙, 我就不打扰, 我先走了。”出了堂屋,走到院子中,又招呼青娘, “你这丫头明儿也一起来。”
青娘还小, 又单纯, 不懂大人间的弯弯绕绕。见这夫人也请她去吃饭, 她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李妍和薛大娘一路把客人送到了院子门外, 之后, 薛大娘把李妍拉去了堂屋说话。
“你同那徐秀才,到底怎么回事?”薛大娘关心问。
李妍也不瞒着她,只把那日去徐家后徐大嫂对她说的那些话, 都说给了婆母听。
薛大娘听后很是生气,她也是才知道的,竟有人这样糟蹋她儿媳妇。
“那这顿饭咱们不去吃了,什么东西,不就是中了个秀才,竟就在那儿挑挑拣拣起来。今儿又这般热情起来,不会是知道人富家千金也不好娶,又来回头笼络你吧?妍娘,我看过了,这家子人有些势利眼,现在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又选择了你,可日后那徐秀才高中举人、进士,他们还是一样会瞧不起你。”
“我说呢,怎的这些日子不见那徐秀才找上门来,原是他自觉高人一等,瞧不上你了。”这些话说出来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儿媳可能这会儿心情很不好受,于是又赶紧安慰,“妍娘,不是你不好,是他们没有眼光。”
李妍却不甚在意这件事儿,只笑说:“娘,我可没把这点事儿放心上。”她素来是个头脑清醒之人,一心只把事业和钱摆在第一位。感情这种事儿,不过是美好生活的一味调剂品罢了。
有固然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她正常生活。
见儿媳说没放心上,薛大娘心放下了一半。
“没放心上的好,他不值得你为他伤心。”又说,“这饭咱不去吃了。”
“既答应了,饭还是去吃。”李妍自己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她笑着,“买卖不成仁义在,没有缘分结亲,那也不能把人得罪死了。再说,那徐秀才对我、对旭哥儿,的确有恩情在。”
“也对。”薛大娘也赞同儿媳的话,“那这事儿你看着办,娘听你的。”
次日,巳正时分,李妍便关了门。同婆母薛大娘一起,带着月姐儿和青娘出了门。
到了街市,买了几样东西,便往徐家所在的巷子去。
昨儿徐大嫂已经跟徐家所有人都打好招呼,这会儿李妍一家过来,徐家所有人都很热情。
甚至,连懋哥儿都主动着亲切的到她面前,主动喊她:“姨母。”
李妍抬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小脑袋,拿出了个特意给他买的礼物,送给了他。
一旁,徐青书也站那儿。李妍先是没刻意去看他,只余光瞥见了他袍摆的一抹青绿。
待得应付完懋哥儿后,她这才抬眼朝着徐家其他人一一看去。目光,自然也就顺势在徐青书身上落了会儿。
见她看来,徐青书也温和着冲她笑,神色、目光,皆是温柔。
李妍也礼貌性冲他点头,然后很自然的,目光挪开去,看向一旁徐大嫂。
徐家庖厨里的香味儿已经散到院子里来,满院子都是菜香味儿。
“就还剩个汤,二郎,你先带他们去堂屋坐,一会儿汤好了就可以开饭。”
李妍没进堂屋去,而是转身进到庖厨去:“嫂子,我帮你吧。”
“那怎么能行……你是贵客,哪里能进庖厨,快去歇着去。”徐大嫂话说得极好听。
李妍客气了下后,便也就进了堂屋去坐。
这会儿,徐大郎徐家砚坐上位,他身旁,坐着徐青书。
夫妻俩是商量好了的,但还没来得及同徐青书说。这会儿,徐家砚只望着李妍笑,似乎对她又挺满意起来。
笑完后,他则看向一旁薛大娘,说道:“您老人家也请放心,日后妍娘就是您的亲闺女,我们也会把您当成妍娘亲娘待的。二郎性情温顺恭谨,他也必会孝敬您的。”
徐家大哥这一番话说的,似是李妍同徐青书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了般。
而且一个外男,却直呼李妍闺名,也颇有冒犯之意。
他的姿态,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大家长姿态,似乎能松口同意这门婚事,是对李妍、及李妍一家的恩泽般。
便是连他自己亲弟弟徐青书,也觉哥哥这样做不好。何况,是李妍同薛大娘婆媳了。
薛大娘当即便要回击,李妍及时按住她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另外,她看了徐青书一眼,见都这般情况了,他竟也没有出言来说自己兄长一二,便也知道,在他心中,自己兄长、侄儿,甚至是嫂嫂,也都占有极重要的位置。
她若真与他成亲了,估计在他心中能排的位置,不仅在他儿子懋哥儿之后,也得在大房这边的三个人之后。
李妍庆幸自己还好也没对他太动心,否则,动情之后再看出这样,难免不会伤心。
李妍不会嫁给徐青书,但也不想同徐家人结仇。比较,一来徐青书是她和旭哥儿贵人,于他们二人有恩,之后也帮过她的忙,她不能为这点事儿就立刻反目。二来,徐青书如今是秀才,日后前程无量,若有交情,以后也能得个倚仗。
所以,李妍笑着郑重开口,说道:“徐二哥于我的恩,我一直铭记在心。我知我一介市井之妇,般配不上徐二哥,我也从未有过这般奢望。二哥之恩情,小妹会一直牢记于心,二哥若愿意,我愿与二哥结拜为异姓兄妹,往后,我若有麻烦之处,会来劳烦二哥,而二哥若看得起我,也遇得一二烦心之事,但凡小妹能帮得上忙,定会出手。”
李妍的一句“结拜”,倒是把徐家兄弟说得愣在了那儿。
徐家砚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一介市井之妇,她竟不想做秀才娘子?
她可知,商人总归是商人,只有士大夫才是这世道真正握权之人?
二郎如今虽不是士大夫,但以后会是,她就真一点不心动?
徐家砚愣了会儿后,脸色黯淡下来,却也勉强继续挤出笑容,说:“结拜兄妹?李妹子怎的突然来这一出?”
李妍也笑说:“我知我出身不高,又是寡妇,配不上做二哥的义妹。不过也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说的,大哥二哥千万别为我这一番话为难。”
李妍这话一出,倒是把徐家砚后面的话给堵住了。
原以为她是巴不得做秀才娘子的,可现在人家明着婉拒,若再把结亲之话说出口,万一再被明着拒绝……也难看。
那今日……不如就吃饭。
吃饭时没了之前的热闹,一顿饭吃得极冷清。
吃完后,李妍立刻起身作别:“今日劳烦大哥大嫂招待我了,改日若你们得空,我也请你们吃饭。”又说,“已经打扰许多,便不多叨扰了,我们先告辞。”
徐家大房夫妇这会儿心里都不太高兴,觉得李妍有些不识抬举了,或是在故意拿乔拿捏人。李妍说要走,他们也没说送一送去。
这会儿,徐青书站了起来:“我送一送你们。”
待送了人到门口,又折身回去后,徐家砚的怒火已经憋不出,一时爆发了出来。
“她算什么东西?敢在我们家拿那样的话落我们面子。你嫂嫂也是见她为人勤快且踏实肯干,这才勉强愿意为你迎她做续弦。为今日这顿饭,你嫂嫂费了心思也费了精力。可她倒好,还给装上了。我看这商妇太过狂傲,一个小小女子,竟这般有心计,实在可怕。”
徐青书有些心累,没外人在时,这才说起兄嫂来。
“自从我中了秀才,兄长和嫂嫂便再看不上李氏。言辞间,也多是对人家的轻慢。现在之所以又肯答应,不过也是看人家有钱且大方,又是寡妇,或许好拿捏。可如今人家也有骨气,不愿低声下气的吃这碗夹生饭,你们倒是不高兴上了。”
“你们或许根本不了解她,她原就不是一般的妇人,她原就是有骨气之人。”
兄嫂之行径,他早看不过去。只是毕竟是兄嫂,且所做一切也是为他好,他一时开不了这个口。
而且当时当着她们婆媳的面,他不好直接就落了兄长脸面,只能忍着。
现在,就只他们三个人在,徐青书自然一吐心中不快。
见弟弟这般不识好歹,徐家砚也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瞪圆眼角怒道:“我跟你嫂嫂不是为你好?你现在是秀才老爷了,翅膀硬了,就敢说起我们的不是来了?你现在敢这般,日后真当了官儿,还不得骑我们头上拉屎?”
见情况不对,徐大嫂立马打起圆场来:“你们兄弟两个杠什么,都是一家人,彼此最亲近的人,若真为一个外人给吵上,太不值得。”
二人都想到从前的确兄友弟恭,兄弟感情好得很。连分家时,都互相谦让。如今,若为这个闹出嫌隙来,也的确不值当。
徐青书也不愿同兄嫂闹掰,最后,还是他先向兄长低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