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桩媳妇儿则哭着说:“要不咱们承认错误吧?都是一个村儿里的,那薛二郎也是咱看着长大的,又同咱家二郎交情好……咱们认了错,他会念在往日情分上,放过我们一把的。”
见母亲和妻子都慌成这样,刘大桩出声呵斥:“都慌什么?这不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一会儿等他醒了,咱们先试探试探。”
刘大桩妻子说:“还试探什么?他今天就那样出现在村民们面前,大家都已经知道薛家二郎没死了。你以为,那薛婶子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有……娘,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如果不是你叫他回来的,那就是他早起了疑心。如今,不管他恢没恢复记忆,他都已经知道是咱们骗了他了。赶紧认错,至少态度诚恳些,咱们家还能减轻点罪责。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那咱们家就真是造孽了。”
刘大桩妻子卫氏的一番话,点出了重点,说得众人越发心慌起来。
“这到手的荣华富贵啊,难道,就这样没有了?”刘大桩不甘心,他爹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情况下筹谋的这一切,就是为老刘家可以翻身的,难道就这样遇到点困难就轻易放弃?
不,不行。
“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又拿长子大牛说事儿,“大牛眼看着就要去城里发展,难道他的前程不要了?”
大牛也很在意自己能不能去江宁府,能不能当官儿,所以,这会儿他也站去了父亲那边,同父亲一起来对付母亲:“娘,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又喊起来,“我要进城!我要进城去!”
“大牛,娘不是这个意思,娘是……”
“都够了!”刘婶子大喊,“别吵了。”
她一发话,大家就都闭了嘴,安静下来。
刘大桩这会儿为利益所蒙蔽了双眼,双目猩红,透着狠意。
“娘,您不是说想把表妹许给二郎的吗?表明从小就喜欢二郎,也等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二郎回来了,她的等待和付出总算没有落空。”
刘婶子当然想把娘家侄女嫁过来,可……
“如今这种情况,他还能愿意吗?”
刘大桩则眯了下眼,眸中狠意尽显,道:“他不肯……由不得他肯不肯!”然后看向刘婶子,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说,“娘,你去把表妹接来家里。就说……二郎回来了,接她来见二郎。到时候,二人孤男寡女一个屋里呆着,纵他们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都不需要生米煮成熟饭,这婚事自然就能成。”
可刘大桩话音才落,薛屹高大身影便出现在了卧房门口。
他一脸阴黑,冷眼望着正于堂屋中筹谋奸计的刘家众人。
方才初醒时体力略微有些不济,但现在,休息了会儿后,他也恢复了之前的体力。
对付刘家的这几口子,绰绰有余。
第62章
薛屹也没说话, 只高大身影往那儿一站,便吓得刘家众人下意识往后退去。
这一刻,那刘大桩早吓得双腿发软, 说话都不利索起来, 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威风。
“你、你、你……你是不是什么都记起来了?”刘大桩一边往后躲,一边颤着声音问。
薛屹眉眼刚毅,此刻双手背负腰后,一身的正气凛然。
他抬腿, 跨过堂屋与卧房间的矮门槛, 缓缓举步朝刘家众人走去。
刘家人此刻却是怕极了他, 他往前一步, 刘家众人纷纷往后退去一步。
这会儿, 刘婶子知道是瞒不过了, 便一下子跪倒在薛屹面前,开始苦苦哀求起来:“这都是大桩他那死鬼爹的主意, 不干我们的事啊。我知道的时候, 事情已然这样了,我能怎么办?薛二,看在我家二郎同你交好的份上, 你就饶我们这一回吧。”
刘大桩也跪了下来, 一个劲求饶:“薛二弟,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放过我们这一回吧。只要你肯放我们一马, 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薛屹既然恢复了记忆, 自然也就想起了从前的一切。
都是一个村的,从前也没少相互帮扶过。若说真要对刘家一家赶尽杀绝,薛屹也做不到。
前世, 这刘家事败之后的反应也如这般。估计心中悔恨是有,但更多的,还是对他权势的畏惧。
若真要怪,最该怪的是那刘家阿伯。战场上,他分明知道自己是谁,却因自己失去记忆有空子可钻,他便冒认了自己为儿子,也一并帮他刘家冒认了原本属于薛家的功劳。
而刘婶子等人,虽说怪刘阿伯,他们无可奈何……但也没见谁主动站出来,要还薛家公道的。一大家子人,都在想着要占薛家便宜。
这笔账如果不算,他实在对不起他的娘亲。
“现在求饶?方才算计的时候,可是个个嘴巴都很厉害。”妇孺就算了,他可以不计较,但他必须跟刘大桩计较,“刘大哥,方才不是还说要生米煮成熟饭的吗?”
刘大桩这会儿早七魂去了六魄,哪里还有方才的威风啊,只见他哈笑着道:“那是说的玩笑话!薛二弟可别当真啊。”又说,“想当年,你可是同我家二郎交情很好的,如今我家二郎没了,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吧。如今你回来了,还带着军功,你母亲可享受天伦之乐了,可我母亲失了幼子,她老人家心里很痛啊。就看在,你们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的份上,就别与我们计较了。”
若非是看在刘二郎的情面,若非是真同刘二郎交情不浅,就刘家此番所为,他大可直接报官。
但到底念在了同刘二郎的袍泽之情,也想着那罪魁祸首的元凶已不在人世……他便也没打算真上纲上线的计较。
这一刻,他脑海中也出现了二桩战死在他面前的场景。
当时,他同二桩所在的军队负责押送粮草支援“飞云”军。但半道上,为人所埋伏,二桩不幸遭了埋伏当场身亡。
最后,是他在九死一生中,带着粮草及时支援了“飞云”军,这才扭转局势。
而他,也是因为那场战役,渐渐展露出头角来。
因此渐渐有了军功是他的幸事,但因那场仗打得实在激烈,他虽最终顺利将粮草送达,但人也身受重伤。自然,也因伤了脑部的缘故,失了记忆。
也是因此,他被刘阿伯趁机认做了儿子,成了“刘二郎”。
真正的刘二郎是他兄弟,但刘家所为,也的确令他不耻和心寒。所以,薛屹也懒得再同他们多费口舌,直一甩袖袍,直接离开了。
见他走了,刘家众人身子一软,立刻瘫坐在地。
久久的,刘婶子才后知后觉说:“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咱们不会真的去蹲大牢吧?”荣华富贵转眼成空,还得为此付出惨痛代价……刘婶子忍不住,又骂起刘阿伯来,“你个杀千刀的,你死就死了,还给我们惹出这么大麻烦……如今可如何是好?死老头子,你若在天有灵,快给我们母子奶孙几个出出主意吧。”
这会儿功夫已是傍晚时分,村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薛屹又出现在了众村民视野中,有从前崇拜他的人赶紧过来问候:“薛二哥,军里传来的战报上不是说你战死了么?你是怎么突然活过来的?”活着肯定是比死了强百倍的,那年轻人也极高兴,“薛大娘知道了吗?”
又说:“薛大娘如果知道了,肯定高兴极了。对了,她现在不在村里住了,她搬家进城去住了。”
既已恢复了记忆,薛屹自然记得眼前的年轻人是谁。
有关刘家所为一切,薛屹也无甚好隐瞒的,自然如实告知了这年轻人。
年轻人听后,双目瞪圆,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才结结巴巴说:“这这这……这是真的?如果是这样,那……那刘家……唉。”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既觉刘二哥可怜,又觉刘家阿伯实在可恶。
薛屹当务之急,就是要去找母亲。所以,也并未同年轻人多言,只又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而那年轻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自然赶紧赶回了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自己家人知晓。
于是很快的,刘家阿伯当年在战场上“李代桃僵”一事,便传遍了整个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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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拾回记忆的时间线提前了两年,薛屹虽仍着急寻母,但心中也大概有数,母亲日子应是过得不差。
而且,今日也从村民们口中得知,母亲搬进城里住是享福、过好日子去了。
因有这颗定心丸在,薛屹急而不乱,只赶紧打马离开溪水村,往华亭县方向去。
经一番打探后,很快的,便寻到了薛母如今所在的桐叶胡同来。
而此刻,薛大娘还并不知道次子还活着,还不知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即将降临到她头上。
这会儿天已擦黑,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黑夜更显寂静。
吃完饭后,旭哥儿又主动揽下刷碗的活计,薛大娘同李妍婆媳二人,则搬了藤椅坐去院子里纳凉。
薛大娘“嘶”了一声,然后抬手去摸自己眼角。
李妍以为她老人家是哪里不舒服,赶忙问:“怎么了?”
薛大娘则说:“不知怎的,一早起来就左眼就一直跳。”
“左眼吗?”李妍颇为迷信,在得到了婆母的再次肯定后,她则笑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肯定是有好事儿要发生了。”
薛大娘不贪心,她说:“如今这日子啊,已经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了。我可不敢再想有多好。若说真想……”她突然扭过头来,看向一旁儿媳,望着她如今越发娇美的容貌,心中十分快慰,“那就是为你寻一个好婆家。”
徐家是不考虑了,虽无公婆磋磨,但那徐家的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有那兄嫂在,妍娘若真嫁了去日子也不会好过。
薛大娘倒是想她一辈子都留在薛家、留自己身边,可她还这么年轻,又还没自己的孩子……她怎能那么自私?不让她再嫁生育呢?
薛大娘以为儿媳会因此事心中难过,所以一直劝解着开导她:“不必为那徐秀才伤心,他虽然是秀才,可若真论品性,未必如你。妍娘,你是个奇女子,你若是男儿身,你肯定能有更远大的前程。”
李妍也觉得,这世道终究是男女有别的。若她是男儿身,事业肯定会比现在更顺意一些。
又或许……她也能走仕途考个功名什么的。
虽有遗憾,但人也得知足。眼下这番境遇,已算是极好。
她如今有钱、有颜,事业也正蒸蒸日上,日后还会有更好的发展、更多的钱。
有钱有颜死老公,简直是女性人生巅峰时刻啊。
李妍觉得自己爽极了,光是想想,她都干劲十足。
而且,虽然她不能科考,但她倾力资助的旭哥儿,却极是读书的料。日后,他走读书路子,考科举、得功名,都是迟早的事儿。
“娘,我就一辈子为夫君守寡,挺好的……”
她话音才落下,门外,便响起了几声既轻又重的敲门声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婆媳二人都惊讶。
但没人回应,而是敲门的声音又响了三声,而这次声音比之前的又小了些。
“我去开门。”李妍一个弹跳便站了起来,动作麻利的就走到了门口。
拿下门闩,拉开木门,借着月光,她凑近了才认出来外面人是谁。
“刘千户?”李妍诧异极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刘千户竟会寻到她家门口来。
而且还是这么晚寻过来的……
他来做什么的?
“妍娘,是谁啊?”身后,响起了婆母的声音。
“娘,是刘婶子家的二郎。”登门便是客,李妍立马将门打开,热情请着他进门,“刘将军,您进门来说话。”
薛屹望着面前女子热情笑颜,他背腰后的手略攥得紧了些。因为紧张的缘故,下意识的,喉结也滚动了下。
其实他找来的路上就有困惑,是否母亲两世为自己迎娶冲喜的人不一样,否则,这二人怎会变化如此之大?
前世的那些记忆,才挤入他脑袋没多久,哪怕在他前世来看,那些已经算是过去多年的事儿了,可如今再去回想,就像是才发生的一样。
那一世,他是在两年之后突然一次意外,寻回的记忆。有了记忆后,他便快马赶回华亭县,当时母亲日子过得极惨,几乎到了沿街乞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