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瞥他一眼。
孙砦也瞅她一眼。
二人眼中皆有对彼此的不信任。
孙砦憋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那份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较之心,凑近了悄声搭话:“乐小娘子,你行医几年了?治过多少病人啊?”
乐瑶思索了一下。
前世的自然不能说,万一露了马脚怎么办?若以今生乐小娘子的身份而言,她是前日才开始行医的,一共两日;正经下手治的病人,六郎算一个,岳都尉算一个,也是两人。
于是伸出来两个指头。
孙砦一看,嘀咕道:“才两年啊?那你比老陆差远了,老陆都快十年了!我可不跟你学,回头别把我这璞玉雕坏了。”
说着便又略带嫌弃地退开了。
乐瑶:“……”
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孙砦自觉在乐瑶这边扳回一城,心思又活络起来,转而溜到了眉头紧锁的陆鸿元旁边,再次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老陆啊,不是我说,黑豚瞧着病得不轻,你怎么不亲自诊治,反倒让那不知根底的小娘子动手?你知不知道,她方才亲口承认的,她才入行两年!那估计也只比我强那么一丁点儿啊!”
陆鸿元脸微微发红,轻咳了一声,瞥了眼仍在专注检查黑豚嘴唇、耳根等处的乐瑶,见她似乎没留意他们这边的窃窃私语,便装模作样地挺了挺腰板,含糊不清地答道:“……这腿病一看便与饮食有关,由乐小娘子诊治即可。”
这都能看出与饮食有关?
孙砦立刻肃然起敬了:“老陆,你医术又精进了啊。”
陆鸿元脸更红了,摆摆手,没说话。
孙砦却信以为真,往陆鸿元身边凑得更近了,打定主意今日定要牢牢跟在老陆身边,好好偷师,学会这古怪腿病的诊治之法。
他从前家中是做生药生意的,自幼识得千种药材,连那等极罕见的珍稀药材也能辨得出来。后来稀里糊涂家破人亡,就剩了他与小妹两个,兄妹俩机缘巧合下流落到了苦水堡。
孙砦并不想要重振家业,他自幼便仰慕那些能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神医,仗着自己啃过不少医书,认得药材,又会炮制生药,便成功忽悠卢监丞,混进了医工坊,竟真在陆鸿元忙不过来时,看起病来了。
可惜他医术比那等药童学徒还不如。
不过孙砦一向盲目自信,他以为他缺的不过是时间罢了,只消让他多看些病人、多积累些疑难病案,假以时日,总能成为一代良医的。
只是苦水堡的士卒们被他治过几回,吃够了苦头后都学乖了,后来但凡见是他在医工坊坐堂,掉头便走,宁硬扛着也不想找他治病。
他已经很久没正经接诊了。
黑豚来抓药,他是真想治好对方的,他还郑重其事地为他切脉看舌、敲腿推拿,又谨慎地查了好几本医书呢。
谁承想……最终还是给治成了这般模样……
他真不是故意的。
而且……不是痹症导致的腿肿,而是与饮食有关,那到底是什么怪病?他好奇地跟在陆鸿元身边,一齐看乐瑶再次细查过黑豚的脉、舌、唇、腿等处,一副沉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小娘子,他这是什么病,你……你脉象、舌苔与周身都来回查了两遍了,看了这么久,到底看出来了吗?”
乐瑶直起身,拍拍道:“大致看出来了。”
结合刘队正方才所言与今年粮荒的情况,黑豚的病因与她起初想的一样。
“黑豚这怪病,到底是什么病啊?”孙砦好奇不已。
第23章 粥疗软脚病 那不是鸡鸭吃的吗?
乐瑶没贸然回答。
医道贵在精诚审慎, 为求稳妥,如果真是那个病,如今神智不清的状况应当很快能缓解, 她准备先让黑豚醒来,观察其神志、亲自与他确认相关病史,再最终确诊。
乐瑶起身对陆鸿元道:“陆大夫,劳烦你取来针囊, 还要烦你再用滚水细细烫过。”
陆鸿元如今对乐瑶使唤他已完全不抵触了,毕竟乐小娘子也算“自己人”了, 当下唉了一声就要去取。
孙砦倒是很有眼力见,抢先道:“我来我来。”
他又风一般刮出门去了。
陆鸿元也过来问:“小娘子要先行针吗?”
乐瑶点点头:“黑豚的病因我已心中有数了,若我所断不错, 他这病也并非重病, 此刻显得重, 也是因误服了川穹肉桂汤, 兼过度耗损体力,以致气机逆乱、神昏不语。我打算行针促其苏醒, 再行治疗。”
刘队正探头过来, 好奇道:“扎几针就能醒吗?来之前,我可是怎么掐他人中、扇他耳光都弄不醒。”
乐瑶:“……原来病人脸部红肿是你扇的。”
方才把脉时她还纳闷, 黑豚如今水肿的症状只由单肢小腿到膝部,远没有到全身水肿的地步,怎会单单脸颊肿一块儿呢?
虽然看着像外力导致, 但她还谨慎地又查了一遍体, 以免有什么遗漏之处。
“咳咳。”刘队正讪笑着,“着急,下手重了些。”
“你们瞧, 正因如此,若非急重症,还得尽量使病人清醒自述较好。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诸般细微症候,外人是难以察觉的,由病人亲口说出来,我开方施治才更为准确,也省得来来回回调整药方,延误病情。”
不过这话不能用在所有人身上,她遇到的故意隐瞒病情的病人也很是不少。乐瑶无奈笑笑,将袖子挽到肘部,又问过陆鸿元,便去后堂檐下的水缸舀水,仔细净手。
“没错没错,乐医娘这话说得在理!”刘队正对乐瑶的话大为赞同,以前可不就是一点小病看半天看不好,来来回回抓药好几趟吗!
他顿时对乐瑶又信服三分。
孙砦很快便将滚水烫过的金针取来。
他回来时,后头还跟来了几条小尾巴,本来留在东屋的武善能和杜六郎一前一后也赶过来了,最后还有那只不甘心的大鹅。
不过它刚嘎嘎地伸脖子进屋,便被武善能毫不留情地反手一推,狠狠咬了几口门槛后,它再次悻悻地退了出去。
杜六郎一进屋,便飞快跑回乐瑶旁边,默默伸手牵住她的衣角。
乐瑶扭头看他,他也怯怯地望了她了一眼,他的眼睛因过于消瘦而显得格外大,乌黑的瞳仁早已失了孩童原有的灵动光彩,好似蒙了一层薄雾一般,有种惶惶然的空洞。
“怎么了?”乐瑶轻声问他。
他抿住唇摇摇头,只是一味挨向她。
乐瑶不由一叹,软了声音,给他指了指药柜前摆着的一张胡床:“六郎,你先去那边等我。”
他紧低着头,攥住她的衣摆不肯撒手,乐瑶温声又劝了几句,他最终还是乖乖过去了。
方才也是如此,乐瑶过来前和他说了在屋里等她,他也是这般,用这双潮湿、惶然又带着恳求的眼神紧紧地望着她,仿佛怕她一转身便不再回来。可即便心下不安,他也没有哭闹多纠缠,果真听话地等着。
这孩子……唉!
乐瑶还有些担忧,六郎如今好似已有应激创伤综合症的某些症状,自打与柳玉娘分开,他便不大肯张嘴说话了。
中医也说“情志为病,先伤于心”,对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而言,这大半年间,从锦衣玉食到抄家流亡,又不得不与父母离散,他的世界顷刻崩塌。
此时,他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似乎便只有愿意对他好、还为他治病的乐瑶了。
乐瑶目送六郎垂着脑袋往药柜旁走去,蹙了蹙眉头。
等忙完了,还得与他好生谈心、尽力引导才是。外伤好治,心病难医,他还这么小,若是从此惊伤心神,日后一生都将缠绵难愈。
如今还是先把眼前的病人看完。
乐瑶取过针囊来,先拈出两枚细毫,侧身坐上榻沿,扭头又对陆鸿元与孙砦道:“烦请二位将油灯端来,再帮我稳住他双肩。”
二人依言照做。
乐瑶左手拇指精准地掐住黑豚鼻下人中穴,右手拇、食二指捻针,手腕一转,便稳而快地刺了进去,针入三分,她便开始捻着针尾,急速地、小幅地提插捻转。
陆鸿元举灯在侧,不由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赞:“好一手雀啄针法!利落精准,都可堪为医者典范了!”
孙砦看不懂,只是觉得乐瑶的手特别快特别稳,人家是扎针,她是飞针,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号称才行医两年的小医娘,看看她又看看针,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他来苦水堡这么久了,穴位刚背熟,却远不到能活学活用的地步,更别提行针了!
她……她不是说自己才行医两年吗?怎么就有这等本事了?
难道她是天才?
“那我难道是蠢材?”孙砦心惶惶。
刘队正也看不懂,他踮着脚在三人外围探头探脑,只是好奇:这小医娘扎的不也是人中吗?可人中他之前就掐过了,没用啊!
难道用手掐没用,非得用针扎?刘队正越想越是飘忽。
但他刚这么想,乐瑶手中持续弹针也不过三五下,黑豚喉头便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眼皮也震颤了起来。
“哎?真有用!”刘队正惊呼。
乐瑶手没有停,仿佛早有预料。
以黑豚的病情程度本不该晕厥的,因此针灸通窍后很快便会醒来。
扎完人中,她迅即取另两针,左右开弓,同时刺入黑豚的双腕内关穴中,这一次,针尖扎得也更深,她指尖发力,行捻转泻法,黑豚很快连手也微微抖动了起来。
“取灯来,温针。”
“来了。”看入迷的陆鸿元忙回过神,将油灯凑近。
跃动的火苗燎上针尾,很快将其煨热,孙砦忍不住低声问:“老陆,为何要温针啊?”
“内关为手厥阴心包经之络穴,八脉交会之一,可宁心安神、宽胸理气、复脉止悸,温刺此穴可助温通心阳、活血行气。”陆鸿元小声答道,他视线忍不住继续追随着乐瑶的手。
只见她头也不抬,只是让开一点地方让自己方便举灯燎针尾,她手上已经又取了针,接着刺取足三里、三阴交、阴陵泉等穴。
孙砦虽然看不太懂,但却看得很仔细,他发现乐瑶针灸不同的穴位时手法、深度都不同,此时针入后,她指下力道变得从容和缓,与方才刺人中和内关穴时的疾猛截然不同。
这次刺完,榻上的黑豚,反倒平静了下来,胸膛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浅而弱,呼吸变得深长了些许,好似睡着了似的。
陆鸿元一眼便看出黑豚脸色都好转了起来,但刘队正却看不明白,反倒心急道:“咋又没动静了?没醒啊!”
武善能方才也一直好奇旁观,此时便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莫急,便是佛祖菩萨赐下的仙丹,下肚也需时辰化用,这才扎了几针,如何能这般快便清醒?乐小娘子是人医,又非神仙,稍安勿躁。”
但他话音才落,就见乐瑶竟已起针。
就在她将那几枚针接连拔出的瞬间,黑豚胸口猛地起伏,紧接着,他喉头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痛吟,眼皮跟着便掀开了一条缝,昏迷多时的人,竟真的眼神涣散迷茫地望了望四周。
武善能张了张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仙丹……啊不,这小娘子的手段还真如神仙一般啊!
“豚啊,你醒了!醒了啊!”刘队正更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挤开孙砦和武善能,凑上前连声问道,“你现在觉着咋样啊?”
黑豚目光艰难地聚焦,好半晌才认出来眼前这是谁、如今又身处何处,张了几次嘴,才有气无力地发出声音来:“腿,腿还是好疼,涨得好似要裂开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