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元无奈地拉开刘队正,道:“刘队正,你着什么急啊,人好不容易醒了,你倒是让乐小娘子问啊!”
“啊是是是。”刘队正忙又退出来。
乐瑶挤进去,伸手在他眼前左右摇了摇:“黑豚,可能看清我的手?”
“能……”
“那我问你几句话,你仔细答来。”
见他点头,乐瑶又慢慢地说道,“在你发觉腿疼之前,是不是已有乏力倦怠的症状出现?即使不劳作也常感到身体沉重、精神萎靡,尤其在餐后更明显,记忆力也渐差,时常丢三落四?”
黑豚几乎不用回想,即便现在难受至极,精神也差,但在听到乐瑶问这个问题后,便立刻点头,声音嘶哑道:“是,正是如此……”
连刘队正也在旁说:“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黑豚自打从马面烽回来,便将脑子丢在烽上一般,营房的钥匙都丢了好几回了。”
“除此之外,在腿肿胀之前,是否便已食欲不佳,偶尔吃得油腻了,还会犯恶心?”
“是……”黑豚躺在床上慢慢地瞪大了眼,这小娘子是谁啊?她怎的全都知晓啊?
“之前每日排泄情况呢?要不拉稀,要不便秘,是吗?”
黑豚一时点头如小鸡啄米,当着乐瑶说这个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极小声道:“对,之前……便秘难解……我还来找老陆抓过两回泻药,结果吃了泻药,又又……”
又恨不得住在茅厕里一般,苦得很!
陆鸿元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我之前给你开了几枚三物备急丸。”
这不就都对上了?乐瑶接着问:“昨夜发病前,腿除了疼痛难忍,可还有麻木抽筋、冷热不觉的症状?”
黑豚虽不认得乐瑶,也有些奇怪怎么医工坊多了个女医,但他此时实在有些佩服,竭力给乐瑶竖起了大拇指:“小……小娘子……真是……说得一字不差……”
该问的都问了,这回有十全的把握了,乐瑶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先休息吧。”
黑豚昏了一天,如今醒了,反倒睡不着了,除了腿疼,脸颊与人中也火辣辣作痛,他莫名其妙地摸着脸嘶了声,忍不住问道:“这……这位小娘子,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乐瑶起身道:“你这叫软脚病。”
在后世这病还有个更出名的名字,叫维生素B1缺乏症。
维生素B1是一种水溶性维生素,人体无法自身合成,需要从食物摄入,且这维生素娇气得很,不耐高温、还易随加工烹饪流失;但它又极为重要,它会参与碳水化合物代谢,用来维持神经、肌肉正常功能。
黑豚身为边兵,常年劳顿、本就气血暗耗、脾胃不调。
乐瑶最初把脉时,便觉指下脉象濡弱无力,如按湿棉;再观其舌,只见舌质淡胖,边上还有清晰的齿痕,最上头还覆有一层白腻苔垢。
这是很明显的脾阳不振、气血双亏、水湿泛滥之象,与孙砦所误判的寒湿痹症,从根源上便是云泥之别。
基于这脉象、舌象,便可排除诸多会导致水肿的病了。
又听刘队正对陆鸿元所描述黑豚的一系列症状,在缺少食物的烽燧上值守了两个月,回来后便脚麻、乏力,且渐行性加重的病程长达十余日,乐瑶便开始怀疑是饮食缺乏导致了。
等问清了饮食变化、黑豚自述的早期症状,她便将病因锁定在维生素B1缺乏症上了。
往年戍堡饮食虽缺乏鲜蔬瓜果,粗粮豆类却还算充足,这些粗粮里本就含有足量的维生素B1,原本是不会得这病的。
但恰巧,今年关中、河东粮食粮荒,此类食补大幅减少,加之备兵巡防愈加频繁,入秋后,饮食更为单一,虚损累积,终至发病。
中医虽无“维生素”之说,乐瑶还是依照原理,细细为他解释了一番:
“你这病是因长期饮食失常、脾胃久衰后,逐渐发展成的气血亏虚、筋脉失养、水湿内停。腿肿不过是病情加重后最显著的症状,病根却从来不在腿,而在脾胃之上。”
陆鸿元听得若有所思:“软脚病……”
原来饮食不继、失常也会引得腿肿,他还是头一回知晓。
孙砦更是挠头,他根本就没听过这个病。
“这病在这儿的确少见,且前期极容易误诊,这才耽误成这样了。”
见陆、孙二人神情茫然,乐瑶继续道,“你这病看着重,其实还不算病入膏肓,治起来也方便,我给你开两个方子,一个是麦麸谷壳大豆粥,一个是黄芪桂枝五物汤,你先喝粥三日,再服药三日,六日后再来复诊。”
麦麸谷壳大豆粥?这也是方子?
这……这东西……陆鸿元听了也是一愣,不过他很快说服自己:麦、谷、米性平甘淡,确有健脾和胃之效;大豆益气补肾,精足则血生,血旺则体健,于虚损之人也大有裨益。
乐小娘子想必是思虑他如今脾胃过弱,还不受药力,故先以食养之。
至于那黄芪桂枝五物汤……
陆鸿元听到这个方剂顿时在心里叫好,没错,若依照乐小娘子的诊断,病起于脾胃,就该用黄芪桂枝五物汤!
黄芪为君药,补中益气,气能生血、气能行水,仅靠黄芪便能一举化解黑豚脾胃虚弱、气血不足的根源。
桂枝乃臣药,温通经脉、助阳化气,既通筋脉之滞,又助水湿运化。
这个方剂里还有养血柔筋的芍药,与桂枝配伍调和营卫,能很好地缓解腿肚酸胀;佐使生姜、大枣健脾和胃,助气血生化,便能夯实体元了。
如此环环相扣,可谓标本兼治。
陆鸿元思索一番,不禁虚心求教:“黑豚的腿肿如今按之凹陷而不起,小娘子,那黄芪桂枝五物汤里,是否应当再加健脾利水的茯苓、白术?”
乐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是,你说得很对,黄芪桂枝五物汤是基础方,在此基础上的确得有所加减,但比起茯苓和白术,我更倾向于加薏苡仁、赤小豆。”
面对陆鸿元疑惑的眼神,乐瑶也没有藏私,而是细细为他讲解:
“治疗黑豚的病症,关键在于‘湿阻筋络’。薏苡仁功效健脾渗湿,更能舒筋缓急,正对其筋脉拘挛、麻木抽掣之症;赤小豆性平,既能利水消肿,兼可补血行气,对于他因虚症引发的水湿,攻补兼施,更为稳妥。”
乐瑶见他边听边思考起来,也放慢语速继续说完:“最后,我还会再加少量当归,养血活血,血足则筋脉得养,其腿脚麻木、气血不通之症便可根除了。”
陆鸿元听得连连点头。
妙,确实妙!
乐小娘子说得他心下豁然开朗。
他方才只想到健脾利水,却未能洞察黑豚体内的湿邪已到了阻碍筋络血行的地步,薏苡仁既能祛湿又能舒筋,直中病灶;赤小豆利水而不伤正,也更适合治疗虚症。
这乐小娘子用药,不仅直指病机根本,还深谙每味药材的独到秉性,配得十分缜密。
相较之下,自己平日斟酌开方,不免太过浅显粗疏,往往只知其表,又往往瞻前不顾后,还是差点功底啊!
这便是为医者最难的地方了,要知本草浩瀚,有成千上万种,每种药又都有其相似却又不同的功效与药性,如何从这数万药材里择选出最好、最合适的配伍成方,极考验医者的本事。
陆鸿元脸上不觉又流露出由衷的叹服之色,一面暗将这精妙的方剂与难得的病案牢牢默记于心,一面又对乐瑶竟毫不藏私、为他倾囊相授的胸襟感佩不已。
今日真是得了千金难买的医家真传了!
刘队正和黑豚则半点也听不懂乐瑶与陆鸿元在说些什么,心里实在茫然:“乐医娘的意思是,黑豚这怪毛病吃喝三日这这这什么粥、再吃三日药就能好了?”
乐瑶摇摇头:“不,这六日的粥与药只是救急,令他神清肿消。其后仍需饮食细细调养,脾胃之损非一日之寒,最少也得养两三月才行。”
黑豚一听吓坏了:“什么?我得喝那什么麦麸粥喝俩三月?”
苦水堡大营里的日常吃食虽不算特别精细,但军膳监也会使唤苦役将粟米、麦面筛过几遍再烙饼,那麦麸谷壳……不都是鸡鸭吃的玩意儿么!
“不至于,你六日后来复诊,我自然会再教你如何食补。”见他吓得险些垂死惊坐起,乐瑶哭笑不得。
其实她让黑豚先吃三日的麦麸谷壳糙米大豆粥,是因这几味粗粮中维生素B1含量极高,可速补其缺,再辅以汤药,才能治标治本,但要想这病不复发,短期补充是不够的。
自然得日常坚持摄入才行。
黑豚闻言,略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要以“鸡食”治病,又觉忐忑。
他这病的都昏过去了,吃点鸡鸭才吃的粗食就能好了?
这也太怪了!
他偷眼去仔细瞧乐瑶。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虽气度沉静,却一路风尘尚未洗净,面颊凹陷,腮边犹见土痕,额角更有一道结痂的新鲜伤痕,整个人身形伶仃单薄,套着那件麻布袋似的旧胡袄,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衫的孩童,又滑稽又稚嫩。
与他想象中悬壶济世、沉稳持重的医者形象相去甚远。
越看,黑豚方才对乐瑶产生的信服越发动摇,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娘子,瞧着还没孙大夫的那在军膳监打杂烧火的小妹年岁大呢。
她真会治病?刚刚应该……不是凑巧的吧?
刘队正虽也觉得吃粥治病忒不靠谱,但想到乐瑶方才针灸之神效,加之陆鸿元先前把乐瑶吹得天花乱坠,他一屁股坐到榻边,照着黑豚胳膊就是一巴掌:
“都这么晚了,你他娘的就别磨叽了成吗?人家小娘子说啥就是啥!乐小娘子刚刚就这么咻咻几下,就给你扎醒了,若不是她,你小子还能在这儿耍嘴皮子?还敢和大夫顶嘴!我看你比在营房里精神多了!人家把你命拉回来了,你还有啥不足?”
说着,他又凑到黑豚耳朵边,压着嗓门道:“总比孙大夫靠谱!”
黑豚被这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脑筋疼得都更清晰了几分,他歪着脑袋小声问道:“队正,这小医娘打哪儿来的啊?从前没见过啊?”
他们俩窃窃私语,孙砦却敏感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脸顿时又涨红了起来。
方才乐瑶说得那些什么软脚病的话他也听得一知半解,见乐瑶和陆鸿元已转身走到药柜那边,正边抓药边探讨方子里各味药的用量,忍不住也走过去。
孙砦拿鞋底蹭地砖,期期艾艾地问:“乐小娘子,我那方子到底哪儿不好,为什么会加重他的病呢?”
乐瑶回过头来。
对上她平静又清澈的眸子,孙砦鼓起勇气,继续说起自己的见解:“小娘子,你……你不是说他气血亏损吗?就算不是痹症,医书里不是也说,川芎是血中气药,能活血化瘀,又能行气止痛;肉桂能通利血脉,二者配伍可解肢体关节痛、头痛,其温通之性还可改善四肢麻木、无力等症状。”
乐瑶点头:“嗯,这些药效你说的也没错。”
孙砦好似又看到了希望似的,迫不及待地接口问道:“既然如此,我这方,应当也算对症,不至于加重他病情啊?”
怎么会吃了他的药,便昏厥呢?
第24章 好好睡一觉 喝了她的粥……竟没见效吗……
乐瑶手里还拿着戥秤称黄芪, 听完他问的话,想了想,没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道:“孙大夫,你因黑豚自述值守时受凉腿疼,后诊断为痹症,但痹从寒起, 你可曾亲眼见他有恶寒战栗、关节冷痛、遇寒增痛的症状?把脉时,可有把出脉象弦紧阻涩?”
她看人时专注, 愈发显得眸子乌黑,在诊堂并不光亮的油灯下,她身上狼狈都看不清了, 亭亭地立在药柜前头, 莫名像副拿笔墨勾出来的画儿。
说话时, 她的语气听来也没有半点责备与嘲讽, 只是平铺直叙地问,却叫孙砦却听得更为窘迫, 渐渐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他是自学成才, 没人正经教过他,脉象强弱快慢他能勉强分辨出来, 其他更细微的变化,却实在看不出了。
半晌,孙砦垂着脑袋, 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 仍是执拗地憋出一句:“我还是转不过弯来……”
不等乐瑶再说,反倒是陆鸿元按捺不住,抢先开口道:
“唉!这么说吧, 孙二郎,你不是爱翻医书的人么?可还记得《内经》所言: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所以,要寒邪凝滞、瘀血内阻,方成痹症。你那川芎肉桂汤,的确是散寒通络的良方。但黑豚此病,他不需要散寒啊!方才乐小娘子也细说过,根源在于脾胃虚弱而引起的气血亏虚。因此,他是虚症,而不是寒症。你辨症错了、用药也错了,从头到尾错得离谱,自然适得其反。”
孙砦茫然地抬起眼来。
陆鸿元自顾自说完,还兴奋地搓了搓手,扭头问乐瑶,“乐小娘子,我说得对吧?”
乐瑶点点头:“是,陆大夫说得很清楚,所谓治病必求究其源,黑豚表现出腿肿,但实际却有截然相反的病因,要从中辨明真正的根源,就决不能偏信病人的口述,一定要用切脉、相面、观舌、查体等等手段结合起来辨症,才不会出错,否则便如盲人策骏马,极易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