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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_分节阅读_第24节
小说作者:松雪酥   小说类别:穿越小说   内容大小:802 KB   上传时间:2026-01-11 13:19:40

  “……老陆,你要做人情,怎的又赖到我头上?”孙砦正因换了房恼怒不肯去,还是被陆鸿元磨了又磨、哄了又哄,才不情不愿地冒风出门,去军膳监讨来两身他家小妹洗干净的旧衣给乐瑶穿。

  孙家小妹应当也生得丰腴高壮,衣裳拿在手里乐瑶便知大得多了,但她已很知足很感激。

  她对孙砦再三言谢,还认真地同他说道:“孙大夫,这两身衣裳,权当是我借用的,待日后我攒下银钱或是得了布匹,一定奉还。”

  出去跑一趟,孙砦冻得双手揣在袖里还打哆嗦,听她如此郑重地说,不由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走了:“得了吧,你就穿着吧!莫说大话了,你如今还能攒下什么银钱啊……”

  乐瑶尴尬地搔了搔脸皮。

  是啊,她如今按大唐律,已不算良民,只能算是“官户”,什么是官户呢?是大唐一种介于良民、编户齐民与奴婢之间的法定贱民阶层,属于贱口之一。

  官户最常见的来源,便是如乐瑶一般,父辈曾为官员,因贪腐、谋反、渎职等重罪被判抄家籍没,其家属中的妻、子、女便会被剥夺良民身份,贬为官户。

  这身份虽比沦为掖庭里的官奴婢稍好一些,但若无大赦,她也得一辈子都得为官府无偿役作,日常仅能得些维系生存的口粮、粗布,哪来的钱?

  但……若是能立下功劳,被脱籍提拔为正式的医工或医博士也不是不可能,那她便能如陆鸿元般,领取正式的禄米、俸料了。

  她自然是不甘心一辈子做苦役、官户的。

  乐瑶睁开眼,久久地望着头顶上覆满黄沙尘土的屋梁。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至于杜六郎,他则是陆鸿元几人帮着洗漱收拾的。

  途中陆鸿元还发觉他咳嗽得厉害,还好心地给这孩子调了些止咳化痰的贴敷膏药,贴在孩子大椎、膻中等穴位,又给他喂了几粒现成的清热润肺的药丸与止咳药浆。

  许是累极了,又或是药力所致,出人意料地,一直惶惶不安的杜六郎在吃了药后竟很快沉沉睡去。

  他就睡在乐瑶里头的那个小稍间,裹着条厚厚的羊皮褥子,或许还有些鼻塞,乐瑶在外头都能听见他熟睡时发出的小小呼噜声。

  约莫过了两刻钟,乐瑶终于烘干了头发,她强撑着睡意,起身去给他掖了掖被角,还摸了摸他额头,见一切安好,便吹熄了他里头的油灯,只留一盏小小的陶碟油烛在自己的炕头。

  微弱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恍如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拢住了这方寸天地。

  夹墙里透出些烟火气,炕面温温热热的,宽宽大大的细麻寝衣熨帖着肌肤。她将被褥展平,把自己窝了进去。

  那是一床浆洗得略发硬的褐色粗布被褥,里面絮着干净的芦花与晒过的鸡毛,隐隐透着一点皂角、阳光与绒毛的味道。

  还晒过了啊……乐瑶抚了抚干爽的被面。

  烛苗偶尔轻轻跃动一下,映得土墙上那些细微的裂隙与凹凸也显得柔和无比。温暖的屋子和炕、干净的自己和衣裳……她将自己埋进干燥而蓬松的被褥里,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啊,她也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在泥土、柴火、干净织物踏实而安稳的包裹中,将这具身体紧绷了太久的筋骨尽数松懈了下来。

  她沉重的眼皮也缓缓阖上了。

  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梦都未曾前来造访,她仿佛睡在一锅温暾软烂的热汤里,浑身筋骨皮肉都给炖得酥酥散散了一般。

  乐瑶在榻上木木地坐了许久,神思才缓缓聚拢。

  推开木窗,一股清冽的秋风挟着沙土气扑面而来,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秋阳将医工坊围墙的影子都拉成了短短一截。

  黑将军正在墙根的光影交界处悠闲地吃草找虫,那只绑腿的马儿不知所踪,昨日打得不可开交的牦牛阿呆与骆驼扶铃竟又好好地挨在了一块儿。

  它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地站在厩舍里,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慢腾腾地咀嚼着槽中的草料。虽然骆驼还是时不时把脑袋伸到小牦牛的食槽里去吃一口,但小牦牛竟没生气,吃得也悠哉。

  看来,陆鸿元一定是给这小牛开过小灶了。

  乐瑶呆看了许久院中的动物们,被一片落下的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才忽然反应过来,太阳怎么在头顶上?

  不好,都已快近午时了!

  她竟一举睡过了上午!

  乐瑶不由大吃一惊,匆忙梳头穿衣起来。

  刚出门来,便见陆鸿元端着个大大的竹簸箕从门前走过,他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乐瑶,便笑眯眯地住了脚,道:

  “乐娘子你起来啦?知晓你一路劳累,便没叫你。快来这里洗漱吧,巾帕、牙刷子与羊油膏我都给你备好了,一会儿我给你上东屋热些吃的来。喔对了!”

  他说着将晒药的簸箕往院子里的架子上一搁,掸了掸衣襟上沾着的药屑,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提了一嘴道,“那黑豚一大早又来了。”

  乐瑶刚睡醒,脑筋难免还有些迟钝,闻言一怔:“啊?他又来了?那他人呢?”

  喝了她的粥……竟没见效吗?

第25章 狗都不吃啊 她不该做医娘,该去开食肆……

  幸好陆鸿元很快又笑着说:“小娘子放心, 黑豚的腿已开始消肿,人激动得厉害,一早就来了, 我说你没起呢,他又傻呵呵地回去了!”

  陆鸿元莫名也跟着激动,还细细地把昨夜黑豚与刘队正回去后的事儿添油加醋、惟妙惟肖地与乐瑶说了起来,说得好似当时紧紧趴在黑豚背后, 亲眼得见的一般:

  “那黑豚啊……”

  昨夜,黑豚被刘队正背着出了医工坊后, 便先绕道去了趟军膳监,说了半箩筐好话,又悄悄塞了几枚通宝, 才从胡庖厨那儿换来些筛下来的谷壳、麦麸, 才一路回北营房。

  戍堡间的土道虽坑洼破烂, 却被踩踏得十分干硬, 刘队正脚上的革靴是前年冬天领的,鞋底磨得薄了, 踏在土路上发出一声声闷闷的响。

  黑豚听着靴声, 也闷闷不乐。

  他想起刚刚在军膳监。

  那胡庖厨是个矮胖身材,一身腻腻的羊油味儿, 腆着个圆滚滚的肚皮,正站在长条案上“庖胡解羊”,羊肉羊骨正按部位分割开来, 很快便摆满了条案。

  听得他俩来意, 胡庖厨不耐烦地将菜刀往案上一扎,嘴里还絮叨着:“……正经好东西不吃,倒与鸡彘争食。”

  今年是贱年, 粟麦收成不及往年三成,黑豚也听其他袍泽抱怨过,如今互市上粟麦一斛已涨至三百浅,况菽豆乎?

  人不吃豆子还能吃旁的,牲畜却断断少不得豆料,西北天寒,入秋之后草木便渐渐枯黄,若只饲干草,牛马们不出月余便要掉膘生病,尤其是要披甲临阵的战马,是一匹也不容损伤的。

  去岁,突厥处罗可汗余部屡犯伊吾、肃州,果毅都尉元礼臣率军往讨,却因漠南冬寒早至,军马缺豆料喂饲,多有羸弱倒毙,行军迟滞了三日,不仅无功而返,还让那些贼众劫掠了许多边民遁入漠北。

  圣人震怒,下敕处置了好些牧马监的官吏,连河西节度使也被申斥了一番。

  从此在边关,人尽皆知:牛马之命,常重于人。

  胡庖厨每日都会役使十数人筛麦舂米,这自然不是为了叫戍卒们吃得更精细可口,而是正好人不爱吃这些,能与牛马各吃各的。

  筛下的麸皮、碎米,会尽数拌入铡碎的干苜蓿,喂与堡中拉粮车的牛、驮文书的驴、散养的鸡鸭鹅。

  至于堡中屯田所收的黑豆、黄豆,大多都被大碾压成二斤重的豆饼,还要再拌上些许盐冰,专供堡内战马食用。

  刘队自然清楚这些内情,只得陪着笑脸,唯唯诺诺地指着廊下密密麻麻悬挂着晾晒的豆饼,厚着脸皮,央着胡庖厨给掰了一小块儿。

  胡庖厨看他俩的眼神,活像在看俩失心疯。

  “真是闹不明白,怎么马料都有人求着吃……”

  这俩不是腿肿了,是脑子叫门夹了。

  可得了这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黑豚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他忍不住去想,这一堆鸡食、鸭食、马料搅和在一起,煮出来的药粥会是甚么滋味啊?光是想想,他肚子里就一阵翻涌。

  他真怕吃下去狂吐不止。

  真也不是他娇气啊!

  黑豚虽叫了这么个粗陋的名字,却是正经的良家子,与刘队正是同村同乡,故而在营中多受他照拂。他去年刚满十六,就被里正拿着黄册点了名,不得不告别家人,来这苦水堡投军。

  黑豚还是家中幺儿,在家时,若是阿娘做了喷香的羊肉餢飳,总把最肥美的那块夹给他;阿兄因生来跛脚免了兵役,他若是去藩市上易货赶集,也总会给他带些饴糖、胡饼回来。

  从军前,家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有田有地,圈里有牛羊,温饱无忧,何曾吃过这糠麸之类的东西?

  离家那天,阿娘凌晨便起来忙活,将刚烙好的胡饼、熏好的羊脯、腌好的盐豉满满当当塞了他一包袱,一边塞一边叮嘱:“省着点吃,苦水堡那地方偏远,怕是没什么好嚼头。不够了就给家里捎信,阿娘让你阿兄给你送去。”

  为此,家里还专程去镇上买了头健骡,让他骑着去从军,又反复嘱咐他在营中顾好自己,万事别逞强,平安最是紧要。

  阿娘忧虑得相送时一路都在拭泪,但他满心忐忑当了兵,才发现,营里戍卒的日子,累虽累,竟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刘队正便常拍着他的膀子,乐呵呵地说:“你小子命好,赶上了好时候!”

  黑豚是后来上烽燧值守,才明白这“好时候”是何来历。

  烽燧上百般无趣,只有望不尽的风雪和几个能托付生死的袍泽,既没有隔墙的耳,也没有偷听的人。入夜后,同袍们都围坐煨火,相互分食糗粮时,便最爱闲扯些长安的风闻趣事。

  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市井小民,没有烽卒们不敢说的。

  其实他们之中,压根没人去过长安。那些故事,不过是从过往的商队、换防的军人口中听来的,添油加醋地传了一遍又一遍。

  但,不说这些,又能做甚么呢?

  听得他们说,黑豚才知原来去年年初,圣人新换了个皇后,顺带还借这事儿赶走了不少不听话的臣子。

  同袍里有个见多识广的老烽子,说去岁圣人连下十几道敕令,先裁撤了门下省几个与王家牵连甚深的老臣,又重新厘定了关中诸县的租庸调法,连西市互市监对蕃商抽的税也变了不少;再后来,连他们这些离长安千万里的边关戍卒,也有了大变化。

  往年边兵的日子可苦得很。

  老烽子道:“往年戍卒没有军饷可领,我们还得自带弓矢横刀、衣物粮食,农闲操练,战时拼命,口粮还得往家里写信要。一年到头,别说攒钱,能不饿死就不错了!

  先前好些人受不住,偷偷跑了,宁愿当流民也不愿在这儿苦熬。前些年的二愣子、牛墩他们,你们忘了?不都是因为凑不齐冬衣干粮,趁夜溜了,结果在大漠里迷了路,活活冻饿死了,尸体还是开春后商队发现的。”

  又有人接话:“我听我走商的表兄说,这都是武娘娘的主意!是武娘娘在紫宸殿向圣人进言,要改兵制,说‘府兵多逃亡,盖因衣食无着,若以缗钱募壮士,何愁边陲不固?’圣人大悦,敕令让河西先试,才渐渐改了旧制,始行募兵之法!”

  从此,边军才开始有了军饷。

  黑豚当时听这事儿听得津津有味,他胆子小,不敢妄议圣人与武娘娘,心里却暗暗佩服:这满朝文武百官,却仅有武娘娘一人能想到边军的苦处,顾虑得如此周全,就冲这个,武娘娘便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有见识多了!

  他也的确命好,经过数月的简易操练后,刚到苦水堡,营里便开始发粮发钱,发得他两眼都直了。

  大唐国力虽盛,但各州府军饷厚薄,还得看地方是否富庶。

  黑豚分到的苦水堡隶属甘州都护府建康军,正是河西节度使李叔立麾下八军之一,而这位李司马又是位爱兵如子、用兵如神的老将。

  李司马三年前刚赴任,便亲率三千轻骑出张掖,征讨龟兹旁支的鼠尼施部,一举拓通了焉耆道。如今西来的康国商队,每月过玉门关的就有三百多乘。

  商路通了,互市的税银自然多了起来,河西节度使手下的八军,个个都军饷丰厚,年年都分发新刀与口粮,还裁做新衣裳呢!

  如黑豚这样的无名小卒,年景好时,也能月给驿券一道,铜钱八百,岁支粟米四十石;冬赐覆膊、夏给单衣、旬旬有肉。

  逢上冬至、年节,堡子里也是张灯结彩,戍卒们与牧民百姓一同击鼓而歌、围火起舞,宰羊杀鹿之外,还能破例喝上几口马奶酒。

  就冲这个,武娘娘就是他再生父母了!

  黑豚一人根本吃不完这么多粮食,便时常将省下的口粮攒起来,偷偷与路过的粟特商人换成钱帛,再和军饷一块儿捎回家里去。

  阿娘后来还来信说,家里用他捎回的钱买了几分林地,种了些沙栆树,牛羊也多养了几头,让他不必再辛苦换钱回来,多多照顾自个。

  因而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便是今年粮荒时,在烽燧上值守的那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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