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元被夸得莫名挺起了胸膛。
她瞥了眼孙砦,又四下看了看,拿出前世去小学做中药养生科普的耐性,顺手从药柜底下里摸出个破袋儿来,温声道:
“孙大夫,道理很简单,你瞧这只粗布囊,袋身划破了道口子,若是装上粟米,可是会顺着缝往外漏?这便是虚症的症候,黑豚的脾胃便虚得像这只破口袋儿,兜不住气血,越往里补越漏,这也是虚症不受补的缘故。”
顿了顿,她还观察了一下孙砦的神色,确认他在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说道:“那何为寒症呢?冬日里,我们把水囊搁在雪地里冻上,水冻成冰,囊身也冻得硬邦邦,这便是得了寒症、痹症的人,气血不畅还会关节疼痛、僵硬的原因。”
听到这里,孙砦已经有点明白了,脸色微微一僵。
“好,我们辨明了病情,再来看你的方子。”
乐瑶循循善诱地说着。
“川穹肉桂汤辛温热燥,是药性极为强猛的热性药,得了痹症的人吃这方剂,便像把冻硬的水囊架在火边烤,冰化了,囊软了,腿自然也不疼了。但若是虚症的人呢?他的脾胃已虚漏,你不先缝补那口袋、补上脾胃,反倒拿如炭火般的温燥药去烤它,胃里烧得慌不说,里头残存的气血也跟着被烧干、消耗,到最后口袋空了,气血供不上头脑,可不就昏过去了?”
“你的基本功还不够扎实,往后不要急于上手治病,先多瞧、多听、多揣摩病例。”乐瑶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回身继续抓药。
孙砦呆呆的,反倒是陆鸿元听得如痴如醉,在旁拍掌:“对对对,没错,说得可真太贴切了!”
孙砦又转眼盯着乐瑶搁在案上的破口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想起之前给其他人治病,似乎正如乐小娘子所说的一般,容易被表象牵着鼻子走,看不透症状背后的真正关联,最后……只能照着医书,像个无头苍蝇瞎治一通。
这么想想,他似乎从未真正治好过一人。
先前他给一个伙头兵治腹泻,用了黄连,反让那人大泻不止,差点拉得摔进茅坑里,气得夹着双腿都要来找他算账;今春又给失眠难安的笀书吏开了点安神散,结果老笀说吃了他的药,狂躁得夜里恨不得爬上围墙引吭高歌,后来他也揪着孙砦的衣襟怒骂了半个时辰……
他是不是一直在白费光阴,根本就是个门外汉?
孙砦彻底蔫了下去。
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见陆鸿元又舔着大圆脸追问乐小娘子黄芪准备用几铢:“乐小娘子,黄芪用七铢可会太少?他既是虚症,是不是应当多补一些?”
“足够了,”乐瑶将一味味称好的药倒在方形纸包上,极有耐性地细细回答道,“方才才说虚不受补呢,黑豚不宜用猛药,这个病也用不着猛药,缓缓图之即可。”
治疗黑豚这病主要靠那粥,把维生素B1补回去,立马就能好七八成,开这药主要是为了顺带把他的脾胃调理起来。
孙砦虽有些窘迫颓丧,却没走开,一直竖起耳朵悄悄偷听着。他惊讶地发现,这乐小娘子真是一点儿也不藏私,方才仔细告诉了陆鸿元要如何配方,又仔细教他分辨痹症寒症,现在还将药方如何斟酌剂量坦诚相告。
听得陆鸿元已经成了只啄米的胖鸡,只会点头。
之后二人又谈起什么脉来。
这孙砦就没听懂了。
但二人一问一答,让他越看越古怪。
怎么……老陆这殷勤的,好像乐小娘子才是医工坊的老医工,而他成了跟前跑腿的学徒?
嘿,怪了,她不是才刚来吗?
将药配好,包成四方的纸包,拿麻绳串起来递给了刘队正,乐瑶又细细嘱咐:“这药粥喝完再吃,用温火煎,早晚各一次。”
刘队正连忙应下,自掏腰包垫了药钱,就打算背黑豚回去。
黑豚都爬上刘队正背上了,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乐娘子,我这病真的喝粥就成了吗?我觉得……我觉得自己真的病得不轻,我……我怕又给耽误了!”
乐瑶见他犹豫不信,也不生气,反倒眉目温和地说:“不如这样,你回去便煮上一碗粥喝下,若明日一早未见好转,你可径直来寻我重开方子;若见好转,便安心依我之法调养。如何?”
陆鸿元也帮腔道:“粥本养胃,你病根在脾胃,如今又虚弱,先吃粥后服药,本无错,你只管听乐娘子的便是。”
刘队正受不了他磨叽,粗声粗气道:“行啦!横竖也没别的大夫了,让你吃就吃吧!”
“那…那好吧……便依小娘子所言……”黑豚勉为其难答应了,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对乐瑶抱拳致歉。
他实在是被孙砦搞怕了,不得不谨慎。
刘队正也给乐瑶道了谢,便背着人打开门。
谁知,黑将军竟还蹲守在诊堂门外,一见人出来,看清是刘队正,便扑翅啄来!
“哎哎,你这蠢鹅,住口!哎!你再胡咬一下试试,我明儿偷摸翻墙进来,非把你拔毛炖了不可!”
刘队正一边躲,一边喊。
黑将军颇有灵性,一听更是气坏了,不仅动嘴咬,还用翅膀扇,嘎嘎叫唤不停。
刘队正没法了,他嘴上说的硬气,其实人人都知道,医工坊的牲口都是不能踹不能打的。
否则,叫陆鸿元知道了,他立刻就会撂挑子,推说自个脑疼眼疼胳膊疼治不了,专门指派孙砦或是武善能给打牲口的那些人治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
尤其是军营里的大夫,他们是真下死手啊!
他只好拼着被这鹅狠狠叨一口,才突出重围。
幸好他平日站桩练出来了,没把黑豚摔了,就这么背着人、咬着药包,被鹅追着狂奔而去。
总算成功驱退外敌的黑将军也终于消停了,他傲然地昂着长长的脖子,睥睨众生般往屋里瞅了眼,才昂首挺胸地走了。
武善能靠在门边,看得直笑。他刚刚安安静静看完了乐瑶医治,又欣赏了一番刘队正的糗样,这时也奇了:“怪了,黑将军倒是不咬乐小娘子和她带来的那小哑巴呢。”
陆鸿元摇头道:“刚进门时也想啄来着,被我好言劝住了。”
武善能哈哈大笑:“怪道呢!原是你开了口!毕竟黑将军是你从军膳监的锅里救回来的,从来只听你的话。”
当时胡庖厨水都烧开了,就要给黑将军放血拔毛,谁知两个杂役去抓鹅,愣是没制住它。
正好陆鸿元过来割肉,一眼就瞧上了被三个人围追堵截都撵不上的黑将军,它不仅能跑,还知道绕弯跑、逮着机会回首就来一口,把人叨得嗷嗷叫、喝骂不止。
就看中它这天上地下老子最大的脾性,这就买回来了。
乐瑶打着哈欠,牵着同样困得七倒八歪的杜六郎出来了。
她实在太累了,白日里走了四十里的疲劳,在此刻看完病人后,全都涌了上来,她顾不上听黑将军忠勇的故事,就和陆鸿元问铺盖在哪儿。
陆鸿元现在对乐瑶的医术是真正心服口服,看乐瑶就跟看会下金蛋的鸡似的,两眼发光,慈祥得很。
以后有了乐瑶帮着坐堂看病,他可就轻松多了!
又哪敢再让乐瑶睡药房啊!
当即便拍着胸脯道:“小娘子等着!我和孙二郎这就收拾铺盖,去大和尚屋里挤挤!你住我们那间,里头有个稍间,搬张胡床进去,你和这小郎君能分隔两间起居,多少方便些!”
武善能挠挠光头,没出声反对。
他倒是无所谓,挤就挤一点呗,反正他夜里沾枕头就着。
何况……这乐小娘子医术瞧着似乎比老陆还高明些,他眼下也有个难以启齿的私事儿,牵绊多日了都不好意思寻陆鸿元给他看。现在好了,回头寻个无人的机会,央这乐小娘子给瞧瞧。
孙砦落在最后,他刚刚留下来偷偷抄了一份药方,准备拿回去继续研读参详,这时候才垂头丧脑迈出诊堂。
才出来,就听陆鸿元替他做主把房间让出去了,当即便不满地喊道:“哎哎哎……”
什么话,都没问过他,他还没同意呢!
孙砦急了,他才不要和武善能那秃驴一个屋!
正经人睡觉,睡着了也就安安分分的,顶多翻翻身。武善能呢?他睡觉,又放屁又打呼还磨牙,有时不知吃错什么药,还在梦里念经,一晚上一个人,他能比唱戏都热闹,这谁受得了啊!
陆鸿元也知道武善能睡觉不老实,可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可不想再多回想那令人无眠的一夜了。
要不怎么会一直让他独占一间房呢?
但现下为了乐小娘子怎么也得将就了,大不了拿两块麻布团吧团吧塞耳朵里!
为了将来长久计,他不由板起脸教训孙砦:“你哎什么哎,人家乐小娘子刚来便帮你擦屁股平事儿,你还好意思哎呢!不然就刘队正那暴脾气,指定揍你了!说不准一怒之下,还要报到卢监丞那儿去,到时我们全都得跟着吃挂落,你可闭嘴吧!”
孙砦张了张嘴,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没法子,平日里虽总是老陆老陆的喊,但其实唯有陆鸿元才是经过甘州城医科选试,被卢监丞以丰厚俸禄聘来的正经医工,他和武善能纯属糊弄混事打杂。
何况,他还理亏,也只能听他的。
乐瑶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流徙千里,又服过毒,原身的身子早已是内外皆亏的樯橹之末,乐瑶确实也亟需一间安稳的房间好好休养。
陆鸿元既有此好意,主动让出住处,她也没法子一直虚情客套,干脆顺势叉手一礼,大方利落道:
“多谢三位照顾,这份情谊乐瑶记下了。待明后日彻底安顿下来,我们不如一同抽空将医工坊内外整顿一番。一来,诊病之地务求洁净,方能利病利医;二来,若能规划得当,或可再腾挪出些空间居住,往后大家也不必长久挤着住了。”
她虽初来乍到,却已瞧出这医坊处处杂乱不堪。
院里散养着骆驼鹅牛马,一旦洒扫清理得慢些,牲口气味便会十分熏人;诊堂角落堆着好几袋未及归整的药材,麻袋口还松垮地敞着,若非这里气候干燥,早潮了!
那诊堂里的药柜格斗也十分混乱,不知是谁抓药时不谨慎,好几味常用的柴胡、甘草都混杂在一处了,看得乐瑶眼皮直跳,恨不得当即便将药斗抽出来分拣清楚。
前世她敢这么随性,混淆药材,能被老师罚得毕不了业。
更别提开完方子,顺眼一瞥,还发现墙角倚着几把未清洗的药锄和碾药槽,那槽底黏着深褐色的药渣,都不知积了多久了。
乐瑶看完这一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这儿的戍卒……命真硬啊!
陆鸿元早有此意,奈何一人力薄,独木难支,实在干不过来,听乐瑶主动提起,他更是大喜,立刻满口应承,推着嘀嘀咕咕不情愿的孙砦回屋收拾。
走出几步他又折返,又特地嘱咐武善能:“大和尚,你去烧两桶热水来,给小娘子与那小郎君盥洗沐浴用。”
“嗬,铁公鸡今日拔毛了!”武善能倒生了副与粗豪相貌不符的好脾性儿,嘿笑两声便出去抱牛粪柴草去了。
两刻钟后,乐瑶掩上房门。
她取过老丝瓜瓤,蘸了温热的水,从头到脚细细刮搓,把全身的灰泥都仔细搓了下来,又用葫芦瓢冲洗干净,这才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入还剩大半桶的热水里,温热包裹住四肢百骸,她忍不住闭目长叹了一声。
虽然才穿过来几日,她也从没叫过苦叫过累,但她对这个世道,其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还未适应。
行医之人,多多少少都沾点洁癖,但之前在路上,能活着下去远比那点洁癖、那些体面更重要。
她身上其实很脏了。
原身已是个很爱洁净的女子,奈何一路颠沛流离,实在没法梳洗,记忆里,流犯途中若能偶遇溪流,她便赶紧掬水擦脸,露宿时,也会寻些干净的雪水或晨露,仔细擦拭脸庞、颈项和双手;发髻散了便以指为梳,重新绾紧。
她也曾尽量不令自己蓬头垢面。
后来是阿耶离世,她又叫张五那等恶人盯上,不得不抹泥散发、装得邋遢肮脏,可惜这等小伎俩没能糊弄过去。
不过此地天寒地燥,身上味道倒不重,头发里大多也只是干燥的沙尘,若是在南边,恐怕已馊了。
方才她刷洗时,都洗出一地泥汤来了。
为了省水,乐瑶费了半天劲才洗干净,又留恋不舍地在热水里多泡了一会儿,起来擦干后,一时通体清爽,人也高兴起来,只觉浑身上下起码轻了两斤!
好好洗了一回澡,乐瑶把擦得半干的头发摊在火炕上烤,烤着烤着,人便迷糊了起来。
医工坊每间屋皆砌夹墙、盘暖炕,还挺暖和。
她没有干净的里衣,还是等热水时,陆鸿元看不过眼,催那缩在火塘边烤火的孙砦去借两身衣裳鞋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