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 林听淮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无意识的攥紧。
她身边坐着正在看报纸的苏承许, 军装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硬朗。
“苏大哥, 真是麻烦你了。”林听淮再一次说道, 声音里带着歉疚和不安。
苏承许放下报纸, 转头看她:“不麻烦,你帮了小玉那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确实需要有个人照应一下。”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
车厢微微摇晃,两人的肩膀偶尔触碰,林听淮能闻到苏承许身上的淡淡皂角清香和阳光的味道,这种气息陌生而又熟悉,让她莫名安心。
这时, 列车员推着餐车从座位经过,苏承许站起身, 从行李架上取下军用水壶。
“喝点热水, 听小玉写信说过,路上很可能吃不惯火车上的东西,所以我提前…”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两个油纸包。
林听淮接过是还温热的馅饼和煮鸡蛋,心里一暖, 眼眶也有些发热。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苏玉和周晓梅的关心,苏承许的陪伴都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谢谢。”她轻声说, 低头小口吃着。
苏承许看着她垂下的眉毛和微微颤动眼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姑娘明明很紧张,却始终保持着从容,身上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难得的脆弱。
“到了平城,你有什么打算?”苏承许声音放轻了些。
林听淮沉默片刻:“看看父母,报个平安,把带的礼物留下,应该不会待太久,院里…还有事需要我。”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苏承许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火车穿过隧道时,车厢内突然暗了下来。黑暗中,林听淮感觉到苏承许似乎朝她这边靠近了些,像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隧道很长很暗,他们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别怕。”苏承许突然说道,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林听淮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没事。”
苏承许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时,林听淮发现,苏承许坐得离她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礼貌但亲近的范围。
她没有挪开,反而感到了莫名的安心。
接下来的旅程,两人虽然对话不多,但气氛却很融洽,苏承许会在她看窗外发呆时,递过来洗好的水果,也会在她困倦时调整行李,让她靠的更舒服一些,会在过道拥挤时,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这些细微的照顾无声且自然,让林听淮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她开始和苏承许聊些农业研究话题,苏承许虽然不懂专业技术,但却总能从实际应用角度,提出很有见地的问题。
“你们研究的新品种在北疆盐碱地也能种吗?”苏承许眼神认真的问道。
“唉?”林听淮有些惊讶。
“在北疆开荒时见过太多土地因盐碱化荒废,如果能改良一下,或许…能养活更多人。”他声音中带着惋惜。
林听淮心中一震,她..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问题。
她开始认真对苏承许讲解耐盐碱育种的基本原理,苏承许听得专注,偶尔提问也切中要害。
思维对撞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当广播里响起“平城站到了”的播报时,林听淮才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下车。
“我先陪你到家,再去招待所。”苏承许站起身,利落地取下两人的行李。
林听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拎着给家里准备的礼物袋,手心微微出汗。
平城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街道比省城窄,房屋也矮旧。
林听淮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领着苏承许穿街转巷,越接近记忆中的地方,她的脚步就越缓慢。
苏承许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
“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们就直接去招待所,明天再来也行。”
“迟早要面对的。”林听淮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终于,她们停在了一栋灰砖砌成的筒子楼前,筒子楼墙体老旧,墙皮剥落,楼里堆满了杂物。
林听淮站在楼门口,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窗户,心脏剧烈跳动。
“要我陪你去吗?”苏承许问。
林听淮想了想:“不用了苏大哥,你先回招待所吧,如果…如果我很久没消息,你再来找我。就你是农研院的同事,路过平城来看看我。”
苏承许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在招待所等你,别勉强自己。”
林听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终于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林听淮举起手,却迟迟敲不下去。
门内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家的声音,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深呼吸一口气,她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伴随着拖鞋踢嗒的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穿着褪色碎花衬衫、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看到林听淮的瞬间,她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妇女上下打量着林听淮,林听淮还是穿着苏玉那件深红色的灯笼外套,里面是整洁的白衬衣,黑色裤子笔挺,鞋子干净。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健康,和记忆里那个瘦弱蜡黄,总是穿着补丁衣服的林听淮判若两人。
“妈,是我听淮。”林听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林母手中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后退半步,像是见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听淮,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乡下?”她的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谁呀?锅都要糊了。”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一个同样穿着工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看到林听淮也愣住了,好半天才迟疑地问:“听淮?”
林听淮点了点头,林父林母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显然没料到女儿会突然回来,更没料到她会是以一副精神焕发,穿着体面衣服的模样回来。
“快…快进来。”林母终于反应了过来,弯腰捡起锅铲让开门口。
屋子不大,大约三十平米隔成三间,外间兼做客厅和餐厅,家具简陋但整洁,桌上摆着简单的一菜一汤,他们正准备吃晚饭。
林听淮走进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里,心中五味杂陈,原主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脑海,在小屋里度过的童年时光,贫穷但温暖,离家下乡时的眼泪和父母送别时复杂的眼神。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林父坐下,点燃一支烟,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这孩子在外面过得还挺好,怎么穿得这么好?这衣服…”林母一直盯着林听淮看,眼神复杂,她伸手想摸一摸林听淮的外套料子。
林听淮不着痕迹地避开,将手里的礼物袋放在桌上。“爸,妈,我这次来首都开会,顺路回来看看,这些是我给你们带的礼物。”
她从袋子里拿出羊毛围巾、手套和点心,礼物的质感明显超出这个家的消费水平,林父林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开什么会?”林父敏锐地抓住重点,烟停在半空中。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后面跟着个年纪更小的青年,和林听淮有几分相似,但更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衣服。
“吵什么呢?老远就听到…”青年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林听淮,眼睛瞬间瞪圆。“听淮???”
“大哥,二哥。”林听淮根据原主的记忆认出了两人。
林家大儿子林听胜在机械厂当学徒,二儿子林听雨在纺织厂做工,两人都是普通工人,收入微薄,因为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一家人生活拮据。
“你怎么回来了?”林听雨惊讶地问,他上下打量着妹妹。
一家几口围着林听淮,目光各异。林母已经拆开了点心包装,拿起一块闻了闻,小声对林父说:“是老字号的。”
林听胜则盯着林听淮身上的衣服,眼神逐渐复杂起来:“听淮,你在外面做什么?这衣服不便宜吧?”
林听淮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尽量平静的回答:“我现在在省农业科学院工作,这次来首都参加全国性学术会议,正好回来的时候路过,顺路回来看看。”
“农研院?”林父的烟掉在桌上。“你不是在乡下下乡吗?怎么能随便走呢,还进了农研院?”
“农研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搞科研的,你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丫头片子,怎么能进去?”林听胜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全国性会议,你去首都开会了?”林听雨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是的,我们省农研院的研究成果要在全国会议上做汇报,就派我来了。”林听淮点了点头,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着复杂的信息。
林听胜脸色变幻,拳头不自觉握紧,林听雨呆呆地看着妹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你具体是做什么工作?”林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是研究员,主要做小麦抗病育种工作。”林听淮简洁地回答。
“研究员?那是什么级别?工资多少?”林听盛的声音尖锐起来,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但林听淮还是回答了:“相当于干部编制吧,工资加补贴一个月八十多块。”
“八十多块?”林母惊呼出声,手中的点心差点掉在地上。
林父在机械厂干了二三十年,现在一个月才五十二块,林听胜当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林听雨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也才二十块出头…
八十多块,在这个家里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林听胜的脸一下子涨红,他累死累活的在车间当学徒工,被师傅呼来喝去,一个月才拿十八块,还要上交十块给家里。
他妹妹,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在省城坐办公室,一个月拿八十多块,这不公平!
林父林母再次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当天晚上,林家做了比平时更加丰盛的饭菜,林母把林听淮带来的点心也摆在了桌子上,还特意煎了鸡蛋,饭桌上气氛很融洽。
“听淮,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看你都瘦了。”林母自然的给女儿夹着菜,语气心疼。
林听淮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却一片冰凉。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在这个家里,肉和蛋通常都是给林听胜和林听雨吃的,她只能吃素菜,现在这样的优待…让她更加警惕。
“我过得挺好的。”她淡淡的说。
“好什么好?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不容易,要是能在平城找个稳定工作,离家近一点多好。”林父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林听胜闷头吃饭,一直没说话,但林听淮能感觉到他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嫉妒和怨恨的目光。
“听淮啊,你跟妈说实话,你那工作是怎么来的?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还是用了什么办法?”饭后,林母拉着林听淮坐在床边,压低声音说道。
林听淮听出话里的潜台词,心头一沉:“妈,我是通过正规考试和选拔考进去的,靠的也是自己的本事。”
“你能有什么本事?”林听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高中都没念完,能有什么本事?进研究院还不是靠关系!”
“听胜!”林父喝止了儿子,但语气却并不严厉。
林听淮站起身,平静的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我确实高中没毕业,但我自学了农学方面的知识,并且通过了农研院的专业考试,这些都有记录可以查。”
“你说自学就自学,谁信啊?”林听胜嗤笑道。
“够了!听淮能有好工作是好事,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林父终于出声制止,但他的眼神告诉林听淮,他其实也在怀疑。
傍晚,林听淮睡在和妹妹共用的小床上,辗转难眠。她听到隔壁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
“八十多块呢,比咱俩一家子加起来都要多了?”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要是能把工作让给听胜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听胜在车间太苦了,得想办法让她自愿…”
“再不济,让给听雨也行…他年纪小,没上几天学…但是听胜可是上了初中呢。”
“是啊….”
林听淮闭着眼,泪水从脸颊无声的滑落。
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主,那个瘦弱内向,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的小女孩儿,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该有多辛苦啊?
…第二天,林家人对林听淮的态度更加热情。
林母一大早就去买了肉包子和豆浆,林父罕见的没有去上班。林听胜脸色不好,但也勉强挤出了笑容。
“听淮呀,你看看,你也快二十四了,是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了,妈认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在机关单位工作,家庭条件也挺好…
你要是在平城定下来,工作调动什么的,让你爸托关系,说不定也能办成。”林母笑眯眯地说着。
“是啊,女孩子还是离家近点好,省城虽然大,但一个人多孤单,回来平城工作稳定,再找个好对象,爸妈也都放心。”林父点了点头。
“爸,妈,我在省城工作挺好的,暂时不考虑变动。”林听淮放下筷子,看着父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妈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闯荡,能有什么好结果?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找个好对象才是正经的。”李母皱眉。
林听胜这时突然开口:“听淮,你要是不想回来也行,我现在在车间里又累又没前途,能不能跟你们领导说说,把我也弄进农研院,哪怕当个助理也行啊,咱们兄妹俩好互相有个照应。”
林听淮看着哥哥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冷,原来他们今天打的是这个算盘。
要么把她弄回来,要么把林听胜弄进去。
“农研院招人有严格的程序,我说了也不算。”她直接拒绝。
林听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就是不想帮忙!”
“听胜。”林父再次喝止,但这次他转向了林听淮,语气严肃起来:
“听淮,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了?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才行,你哥在车间也确实很辛苦,你要是有能力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实在不行,你看看能不能跟领导申请,说家里困难,需要调回来照顾父母,这样你哥也能顶替你的位置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