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兄弟明算账,我要是没记错,这句话也是我二嫂说过的。”杜悯说。
“对,我说过。不过分利的事太早了,你帮我把私塾的事解决了再说。”孟青夺过他手上的账本,她半真半假地说:“老三,二嫂能当你的钱袋子,你出力了,二嫂就给你钱,你缺钱了,我也能借给你。你可别手长去摸别人的钱袋子,让我晓得了,我让你知道长姐的威风。”
杜悯笑笑,“行,我当个清官。”
“爹,有客人来了,找你的。”望舟在前院喊。
是杜大伯来了,他来问杜悯今年有没有去考乡试。
“乡试还没出结果,等结果出来了,我回去报喜。”杜悯说。
“行行行,村里还惦记着给你凑路费,你记得回去拿。”杜大伯说。
杜悯这会儿忘却那句清官之说,他点头应下。
……
九月初八,贡院放榜,杜悯榜上有名,排行第三。
九月初九,杜悯回村一趟,他取走村里给他筹集的九十贯盘缠。
九月初十,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以及望舟的四个鹅友,跟杜悯一起在吴门渡口登上陈家的大船。
第71章 爬不起来就要跌下去……
陈管家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在船下接应, 他看着绑着脚装在筐里嘎嘎大叫的鹅,反复在孟青和杜悯身上打量几眼。
“这是我儿子的鹅友,带在路上给他解闷玩的。”孟青不好意思地解释, “不会打扰到员外大人吧?要是不方便, 我们乘坐后面运纸扎明器的船也行。”
“我家太太和几个小姐都在船上, 带几只听不懂话的活鹅,可能是有些麻烦。”陈管家面露为难, “后面这艘船是装载行囊和货物的,东西有点多,你们上去可不能乱走……你们等等,我去问问大人的意思。”
孟青点头。
“要不鹅就不带了。”孟母开口,她抓住望舟的手,说:“你看看船上好多人, 船上要是没菜吃了, 他们会吃你的鹅。鹅留家里, 外婆替你养着好不好?”
望舟瘪着嘴靠在孟青的腿上,他盯着筐里的鹅不吭声。
“先等等,看看主家的意思。”孟青看向船上,“行船两三个月,他不会看书,又不会写字, 跟人说话也说不明白,再没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闹起来了, 遭殃的是我和他爹。”
片刻后,陈管家走下来,他招手说:“太太慈悲, 准你们带鹅上船,只不过你们可要约束好它们,别到处拉屎。”
“哎!”孟青大喜,“等太太空闲了,我定要跟她道谢。”
杜黎挑着两筐鹅先上船,孟春和孟父帮忙提行李送上去,杜悯站在船下守着余下的行李。
“娘,我们走了啊。”孟青跟孟母道别。
孟母刚止住的眼泪又往下掉,望舟看见了,他也瘪嘴大哭。
孟青看杜黎下来了,示意他赶紧把望舟抱上去。
“娘,你别哭了,我姐和望舟又不是不回来了。”孟春嚷一声,“孩子高高兴兴出门,你给他惹哭好几次了。”
“外婆不哭了,你乖乖跟你爹上去。”孟母跟望舟挥手,“乖乖听你爹娘的话,要好好吃饭,不要调皮知不知道?”
“我要回家呜呜呜——”望舟在杜黎怀里像条出水的鱼一样摆尾甩头。
“我也上去了。”孟青说。
孟母擦擦眼泪,她嘱咐说:“长安贵人多,贵人有权,心眼窄,动不动能要人的命,你在那个地儿要能忍气吞声,我们低门矮户吃点亏也不要紧,你可别像在家一样使小性子。”
孟青点头,“晓得,我是商户出身,最擅长的就是能伸能屈。”
孟母不信这话,她养大的孩子她了解,孟青看着能伸能屈,内里是个不服输有傲骨的人,比杜悯这个读书人还有傲骨,她能低头,但不能一直低着头。
“二嫂,上船了。”杜悯招呼一声。
孟青再一次跟孟母道别,她跟在杜悯身后上船。
孟父和孟春在船上等着,等上船的人上来,他俩再下去。
错身时,孟春在孟青肩膀上敲一下,他幽怨道:“你好狠的心,带鹅都不带我。早点回来啊。”
孟青哈哈一笑,“我走了,你把生意做大啊。”
她和杜黎离开纸马店,纸马店的生意不必再低调了。
船起锚,陈管家的两个儿子抽走梯子,船缓缓离岸。
孟青靠在船舷上大力挥手,杜黎抱着望舟也走过来,望舟挂着眼泪还在呜呜呜。
“唰”的一声响,船扬帆,热闹的渡口映着清清河水迅速远去,渡口的人一寸一寸缩小,直至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几个眨眼的功夫,渡口也看不见了。
船出吴门,绕城墙半圈,往西北方向去。
直到傍晚,吴县也看不见了,孟青才走下甲板。
“娘,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望舟带着鼻音说,“我想家了,想外婆,想舅舅,想外公。”
“等你三叔考上进士,我们就回来了。”孟青抱着他,她温柔地说:“爹和娘还有三叔都陪着你,还有大鹅,我们去长安看看,等你回来了讲给你舅舅听。你舅舅可想去长安了,就是娘不肯带他。”
“舅舅不听话吗?”
“对!他没有望舟听话。”
望舟咬住嘴唇,他窃窃笑一声。
“望舟最听话,所以我愿意带上他的鹅友去长安看热闹。”孟青哄骗道。
望舟擦擦眼泪,他从孟青腿上滑下去,说:“我去喂鹅。”
杜黎立马领他出去。
行远路的船以稳为主,陈员外雇来的官船为平底船,只有一层,长近七丈,宽近二丈,人都住在甲板下的客舱。只不过主家在后舱,孟青一家和杜悯住在前舱,他们带来的鹅也只能在甲板的前半部分活动,爪子上都绑着绳索限制了活动的范围。
鹅已经被杜黎喂饱了,免得它们叫得吵人,望舟再来喂,它们也不肯再吃,杜黎便带着他清扫鹅屎。
一柱香后,孟青上来喊吃饭,“天黑了,船板上风大,带他下来。”
甲板下黑乎乎的,隔着船板还有水流的咕噜咕噜声,望舟竖起耳朵听着,他小声说:“河里的水鬼在喝水,咕噜咕噜的。”
杜黎啪的给他一巴掌,“不准胡说。”
孟青轻笑一声。
回到舱房里,杜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里面点着两个油盏,却映不透暗色。
“你们今晚估计睡不好,我去年坐船去东都,过了四五天才习惯船在水里的动静。”杜悯给他们分筷子。
“从这儿去洛阳要多少天?”杜黎问。
“近两个月,赶在枯水期,船行得慢。”杜悯说,“从吴县到洛阳,要经过常州、润州、扬州、楚州、泗洲、宿州、宋州、郑州,到时候会停船补给,我们能下船一两个时辰,主家要是不急,沿途停留一两天也是可以的。我跟青纶先生同行的时候,这一路他拜会了六个友人,祭拜了四个友人,还受友人相邀,前往宿州的一个书院讲学,我跟着借读半月余。”
“你受的惠来自许博士的人情,明年高中后回乡,你记得亲自前往拜谢。”孟青提醒,她低声说:“不管他是不是得到陈员外的授意,你得到的实惠是真的。”
杜悯点头,“好,我记下了。”
望舟匆匆咽下嘴里的鱼肉,他指着杜悯说:“三叔听话。”
杜悯一愣。
“对对对,三叔听话,三叔听话我才肯带上他,你舅舅不听话我就不带他。”孟青给杜悯递个眼色。
“对,三叔听话,你也要听话。”杜悯相当配合。
望舟张嘴,等着他爹继续喂饭。
“真听话。”杜悯夸一句。
望舟的嘴张得越发大。
杜黎失笑,他配合地多舀一点粥喂过去。
吃过饭,杜悯离开,他就住在隔壁,虽说一个人住,下脚的地方却不多,杜黎和望舟的行囊都堆在他这里,鹅路上吃的半袋稻谷也在他这儿。
船上乌漆麻黑的,船工又都是陌生面孔,夜里不适合出舱房,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洗洗就睡下了。
真如杜悯所说,夜里安静,河里的动静被放大,又是在前舱,船工们在甲板上行走,人压根睡不好。
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一吃饱就想睡觉。故而行船十天,孟青、杜黎和望舟都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度过的。
“要出江南河段了,接下来船要进长江,你们快出来看,扬州不远了。”杜悯来敲门。
孟青应一声,一柱香后,她和杜黎牵着望舟走上甲板,前方出现广阔的河面,暗沉的天色下,水面银中泛青灰,宛如一条大鱼露出银灰色的脊背。
“前面是自然形成的河道,江南河是役工开凿的,前朝留下,今朝拓宽。”杜悯饶有兴致地讲解。
“我知道,我们每年服徭役挖河泥就是挖运河里的河泥。再过一个月,河水会再降三至五尺,露出水面的淤泥,我们挖起来挑去修城墙或是造田地。来年春夏河里涨水,河的两边是空的,河水一冲,中间的淤泥就挤到两边来了。下一个冬天,河水再下降,我们再来挖。”杜黎比划。
杜悯回过身,他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银白色河线,喃喃道:“这得需要多少人才能挖到尽头。”
“你去年坐船没见过?”杜黎问。
杜悯摇头,“去年十月中,我就不在船上了,跟着青纶先生在沿途州府游走,多是走陆路。”
“今年你就能见到了,如果前面还有运河的话。”杜黎说。
“有,过了扬州就是淮南运河。”杜悯说。
船入长江,长江水深风大,行船快,两天便抵达扬州。杜悯站在船上看见扬州城外聚集着许多书生,还有人来跟船工打听这艘官船要前往哪里,能否搭船,都被陈员外拒绝了。
杜悯突然有了紧迫感,开始日日书不离手,不逗望舟也不喂鹅了。
十月初,船行到淮南河中段,水面骤降,河道两旁都是满身泥污的役工,监工手里的哨子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催促役工们的脚步再快一点、挖泥的力气再大一点。
“望舟出生的那年和前一年,我服役干的就是这活儿。”杜黎望着在寒风中累得淌汗的役工,他一手抱着望舟,一手牵着孟青的手,他跟她说:“如果没有你,我还有四十一年的徭役,合计八百二十天。”
去年,孟青买六丈绢捐掉了杜黎的二十日役期,今年也如是。
“望舟,一定要有出息。”杜黎跟孩子说,“你要是没出息,你的儿孙在满二十一岁之后,就会出现在这些人里。”
望舟听不懂,但杜悯听懂了,他的身上不止肩负着他的命运,还有他的子孙后代以及望舟的子孙后代。
此行爬不起来就要跌下去。
第72章 汴州遇贵人
船过楚州, 前往汴州,由邗沟转入通济渠,这是运河的核心河段, 各路船只在此汇合, 河面上万舟竞渡, 运送粮税的大船铺满河面,帆声飒飒作响, 人声在风声和船帆的摇摆声中几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