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刺史淡淡一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下官暂时还不能回河清县,我打算留下等他咽气,为他停灵三日,之后代他儿子扶棺回河清县安葬,等他儿子赶来,再由他们起棺回乡。”杜悯交代。
郑刺史皱眉。
“纸扎明器在洛阳打响名声需要一个名目,陈大人的葬礼就是很好的展示机会。”杜悯含着笑说,“再则,您不认为我以学生的身份扶棺运柩是一桩美谈?”
郑刺史眉目舒展,他抬手鼓掌,“你总能让本官开眼。”
“下官还想请您出面演场戏,待灵堂搭好,还请您出面吊唁,您去了,这个葬礼才有分量,葬礼上的纸扎明器才能受更多人的关注,方便打开销路。”杜悯打上郑刺史的主意。
“行。”郑刺史答应,他望着杜悯,出于欣赏,说:“到时候我送你一个大礼。”
“送我?”杜悯疑惑。
“对,送你,你过几天就知道了。”郑刺史颔首,“没事就回去守着他吧,我还有事要忙。”
杜悯起身离开。
接下来两日,市井中有铁头县令为照顾恩师衣不解带守夜的传闻,同时,河清县县令为打压厚葬被卢镇将劫囚一案也在茶寮酒馆中传开,随后有人出面证言卢宰相因这一案辞官回乡养老了。
杜悯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洛阳城,至于名声,那就褒贬不一了。
就在风头最盛的时候,陈明章咽气了,杜悯请来仵作给他换上寿衣,打理好面容,直接在药堂装棺,之后由抬夫抬往白马寺山下的商铺。
郑刺史得到信之后,他吩咐府里的幕僚放出杜悯要以弟子的身份代子扶棺回河清县的消息,助推舆论再次发酵。
等杜悯腾出手准备花钱雇说书人为他塑造好名声时,他的忠孝之名已传遍大街小巷。
郑刺史感喟杜悯尊师重道,知恩报本,特带上刺史府的胥吏前去吊唁。
尹明府闻言,也带上衙门里的胥吏前往吊唁。
听到风声的文人雅士,为表自己是尊崇孝义和师道之辈,纷纷跟随着上门吊唁。
白马寺山下,一时间客似云来。
天阴沉沉的,商铺外挂的白灯笼随风摇曳,里面的烛火晃荡着,光影缥缈地泄下来,落在灯下的黄铜纸马上,色如黄金。
两匹黄铜纸马立在商铺两侧,跟纸马挨着的是立着的花圈,编花圈的纸钱随着风声飒飒作响,来客路过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
步入灵堂,门两侧各立着一对与人等高的纸人,黑色的瓜皮帽,黑褂黑裤,脸上五官俱全,猛地一看还有些吓人。
再往前又是一对立着的花圈,靠近棺椁,棺下摆着膝盖高的纸扎三牲,棺椁后面还放着一座纸轿。
杜悯穿着孝衣戴着孝帽跪在灵前,绷着脸面露哀伤,心里则数着这是第几个前来吊唁的人。
郑刺史来过,尹明府来过,驿站的驿丞带着驿卒来过,药堂的大夫和药童来过,洛阳州府学的博士来过,县学的博士来过,曾跟陈明章有同僚之谊的礼部官员来过,余下的便是不知姓名的文人雅士,以及路过的富商香客。
停灵三天,杜悯跪得膝盖发肿,好在没有白跪,这场葬礼引来三百六十二个祭拜者,其中有一百八十七人询问过纸扎明器的情况。
三天后,杜悯僵着跪肿的双腿扶棺下山,杜黎和孟春带着雇来的脚夫抬着纸扎明器跟在后面,一行人绕路在洛阳城走半圈,向洛阳百姓展示纸扎明器,在即将踏出城门时,十四件纸扎明器于城门内点火焚烧。
立着的四个花圈碰到火,唰的一下,火苗变成火海,折叠的纸钱脱离花圈纷纷飞了起来,如一朵朵跳跃的花瓣在空中燃烧。
黄铜纸马和纸扎三牲,则是把火苗囚禁在体内,猩红的火苗缠绕着浓烟,挣扎着冲破束缚,将黄铜马皮一层层融化,星星点点的火苗蹿出来,一瞬间吞噬掉牲畜的轮廓。
城门内,寂静蔓延了半盏茶的功夫,待杜悯带着棺椁出城了,喧闹声才渐渐蔓延开。
趁着纸扎明器风头正盛,孟青和杜黎找到尹明府,托他让衙役帮忙张贴收徒的告示。
这一次收徒,孟青和孟春有选择地挑选有相关手艺的人当学徒,收够学徒之后,三人着手教徒,有成品就售卖。
*
这日,一个神情恍惚的商人上门捐钱定做纸马纸轿和纸人,他要求定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纸马要通体紫色,纸轿要做成青碧色,纸人则是上红下黑和上红下青。
“我活着骑不了马坐不了轿,穿不上红着不了紫,死后总没人管了,你给我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颜色越鲜亮我越喜欢。”商人语带愤怒。
“可能会不好看。”孟青说。
“我不在乎好不好看,只要不是黑白褐三色,我就高兴。还是你不敢做?你只要按我的要求做,我再捐一百贯。”老头说,“你们的义塾不是礼部的?你是礼部的你怕什么?马和轿子都做了,若谈违制已经违制了。”商人说。
孟青想了想,她答应了,“行,我按你的要求做。”
商人第二天就安排人送来一百贯钱作为捐赠。
孟青收到钱后,她下山找做染布生意的作坊,但颜料色泽多且颜色正的染房不愁生意,压根不愿意跟她合作,好说歹说,也只肯卖她几桶染料。
傍晚,孟青去县衙接望舟回家,恰好遇到尹明府下值,她向他请教:“明府大人,律令中对纸扎明器没有任何规定,我做什么是不是都不违制?”
“按理说是这样的,你打算做什么?”尹明府问。
“做有颜色的纸扎明器,比如紫色的纸马,红衣纸人。”
尹明府笑一声,“真要违制了,你收手不就行了,现在还没人管,你尽管去做。”
孟青摸摸望舟的头,说:“我就是担心会影响到望舟。”
“担责也是礼部,礼部有监察之责,上面真要不赞同,那也是礼部监察不力。”尹明府摇头,他思索着说:“依我来看,纸扎明器是用来焚烧的东西,一烧就没了,既不像陶器和漆器那般需要另掘墓室占用土地,又不会如衣物那般混淆尊卑,何谈违制。义塾只要能给上面的人带来他们想要的利和名,不会有人干预,就是有,礼部也能给你摆平了。”
听他这么说,孟青唯一的一点忧虑也消失了,她让杜黎回河清县拿钱,她要买下一座染布的作坊,自己生产有颜色的纸,再往各个义塾输送,一举拿下各地商人、地主和乡绅葬礼上的祭品。
第125章 我敬娘和舅舅一个……
杜悯离开洛阳后, 孟青他们就从驿站里搬出来了,在靠近衙门的永丰坊租了一座二进的小院住了下来。这里离官署近,望舟每日去官署上课都是自己去, 回来的时候会由孟青、孟春或是杜黎去接。因为他们在外忙生意,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去, 为避免望舟回去家里没人,他会一直待在官署里,有人去接才跟着回去。
回家的路上, 孟青牵着望舟的手, 照例问:“今天的课业如何?在你尹爷爷的官署里待着,有没有遇到不高兴的事?”
望舟摇头,“没有,尹爷爷一家对我很好,今天尹奶奶和采薇姑姑还跟我学折纸呢,夫子看过我折的纸, 夸我心灵手巧。”
采薇就是尹大娘子, 她跟杜悯的婚事还没摆到明面上来,望舟喊的是姑姑, 夫子就是尹家大公子。
孟青点头, 她又问:“你爹这两天要回河清县一趟,你是跟他一起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望舟陷入纠结,他不吭声。
“是舍不得我和你爹,还是觉得在尹府开蒙的日子更有意思?”孟青问。
“我更喜欢在河清县读书。”望舟回答,他在河清县官署里的日子更自在,没有约束,他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想也是, 在别人家走动总归不如在自己家自在。”孟青设身处地地说。
望舟连连点头,他再无顾忌,有点苦恼地说:“对,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虽然尹奶奶和采薇姑姑对我挺好,官署里的下人待我也很客气,但我还是会不自在。下人们凑在一起的时候会议论我,采薇姑姑和尹奶奶也会问我三叔的事,她们以为我不懂,我都知道。”
“跟你爹回河清县吧。”孟青引导着他说出自己的感受,她替他做出决定。
望舟哼哼几声,他靠在孟青身上,耍赖似的由她拖着他走,“可我舍不得你,我回去了就好久见不到你了。”
孟青掏出钥匙开门,她拖着小尾巴进门,又反手闩上门,说:“再有半个月,你三叔又要来洛阳,到时候你再跟他一起过来。”
“等他来接我,我再回去。”望舟不肯走了,“我要在洛阳再留半个月。”
孟青看他一眼,“决定了?”
望舟点头。
“好吧,我又能多陪你半个月了。”孟青露出笑,“我也是舍不得你的。”
望舟的眼睛瞬间泛起光,他眉飞色舞地笑起来,得意地说:“我就知道!”
“噢?你看出来我很舍不得你?”孟青笑着走进灶房。
“对,你让我跟我爹回河清县的时候,眼睛都要哭了。”望舟夸张地说。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孟青不否认,“晚上吃不吃蛋炒饭?”
“吃!要多倒点油。”
“你抱着油罐子喝油算了。”孟青嘀咕一句,“你留意着门,你爹和你舅舅回来了,你给他们开门。”
望舟应一声,他把书袋放回屋里,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蛋液倒进油里煎的时候,杜黎回来了,望舟跑去开门,门一开,他闻到了羊肉汤的味道。
“爹,你买了熟羊肉回来?”
“对,免得你娘再做菜。”杜黎闻到蛋香气了,“你娘在煎蛋?”
“对,她要给我做蛋炒饭。”望舟高兴地说。
杜黎把一罐羊肉汤送回灶房,问:“除了蛋炒饭还有什么?”
“再煮点面汤?”孟青把甑锅里的剩米饭倒进陶釜里,说:“米饭还剩不少,够我们四个吃。少吃点干的,多喝点稀的,再吃碗羊肉,都能吃饱。”
“行。”杜黎走去灶前坐下,他搂把碎柴塞进灶膛。
不一会儿,孟春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箩毕罗。
孟青一看,得嘞,明早的早饭都有了。
面汤煮好,一家四口坐下吃饭,望舟吃煎得发焦咬着咯嘣响的蛋炒饭,孟青嫌油大,要在蛋炒饭上淋上面汤,杜黎和孟春嫌干但不嫌油,还用羊肉汤拌蛋炒饭。
“洛阳的生意要比河清县的生意好做,这才开业半个月,已经有三四十个顾客上门了。”孟春说,“今天又接了两单生意,客人一上门,就问店里的明器跟陈大人葬礼上的纸扎明器是不是一样的。”
“洛阳富人多,纸扎明器焚烧的时候看着花哨,扛着纸扎明器进进出出看着也热闹,不缺钱的人家,大多愿意跟个风,让面子上更好看点。”孟青说。
杜黎吞下嘴里的饭,说:“我有个提议,义塾和纸马店是不是可以做一部分便宜的纸扎?比如纸人不用上色,三牲也不用做防水防潮,价钱降下来卖给平头老百姓。商人中有利薄的小商贩,胥吏中有俸禄低的小吏,农户中也有田地少家底薄的小农,这一部分人家,买不起陶器和漆器做陪葬品,纸马店里目前有的纸扎明器,对他们来说也有压力。”
“我走之后,又有客上门了?”孟青了然。
“对,一个小商贩,想给他娘置办明器,每一样明器都问清价格,最后盘算了又盘算,只定了两个纸人。”杜黎点头。
“我正好有个计划,你们仨听听。我想买下一座染坊,做彩色的纸扎明器,尹明府也说可以一试。”孟青说,“地主、乡绅和商人,他们对紫色的纸马、黄色的纸牛、红衣纸人、彩色的纸楼几乎没有抵抗力。我敢断定,彩色的纸扎明器一现世,必定大卖。相应的,黄铜纸马和黄铜纸牛这些琉璃状的,可以做成附带经文的,会更受权贵喜欢。最后再做一批原色的纸扎明器,价格标得最低。如此一来,纸扎明器分为三等,贫、富、权贵三个等级的顾客都包揽了。”
孟春头一个点头,“好主意。”
杜黎也点头,“只要不违制就行,是能大卖。”
望舟最后一个点头,“娘真聪明。”
孟青笑笑,“既然都同意,杜黎明天回河清县运钱过来,孟春帮我留意想要转手的染布作坊。”
杜黎下意识看向望舟,也有顺道送他回去的念头,但想了想什么都没说,他更想让望舟留在他和孟青身边。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作坊的归属问题,小弟,我想把作坊落在你名下。”孟青说,“不止作坊,我还想一举买下一座纸坊,也打算落在你的名下。不过纸坊紧俏,想要遇到转手的纸坊要等待缘分。”
“这、这不合适吧?”孟春紧张,他低声说:“姐,你拿公账上的钱买染坊,然后落在我名下?这不犯事?”
“今年没有公账,账上的钱随我开支。郑尚书在信上都写明了,今年不用交账,他也不查账,意思就是我们可以昧下今年的盈利。其实这是他给杜悯为他效命的奖赏,想着他拿一部分,我拿一部分。”孟青说,“不过我不打算这么做,账还是要记的,我要赚钱但不能贪污。今年的盈利我用来投资,明年再把这笔钱还回来,有借有还,就是在账本上没有记录。”
“我记得郑尚书在信上催促你要加快办义塾的脚步,他要的是这种投资吧?”孟春小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