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别驾,你不尽个心意?”许刺史直接点名。
“大人是真打算捐一万贯?”崔别驾朝孟青和杜悯瞥去一眼, 他怀疑许刺史是诈捐,而这两人是帮忙掩护的打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许刺史道。
“杜长史, 这捐的钱送到谁手里?钱的用处又受谁监督?”崔别驾问。
杜悯暗自思量, 道:“下官有意请崔别驾监督, 不知崔别驾是否肯劳心受累。”
“可。”崔别驾心情大快, 他看向许刺史,说:“大人回头把钱备好, 属下亲自带人上门清点。”
许刺史冷笑,这是防他出名不出钱?
“清点什么?装铜钱的箱子里不会出现石头。”他冷声道, “我捐一万贯,崔别驾捐多少?”
“先不急, 这个纸坊又有什么说头?盈利归怀州刺史府?用来治理黄河?以后怀州有灾有难不问朝廷要赈灾款了?”崔别驾要先弄清这个纸坊是不是许刺史捞钱的财路。
杜悯看向许刺史,一时没有开口。
“纸坊能赚多少钱还不确定,怀州若有大灾, 肯定还是需要朝廷赈灾的。”许刺史还想两头捞钱,哪肯立下军令状。
“好, 我再换个问法,纸坊的盈利归谁管?”崔别驾又问。
“当然是我,我是怀州刺史,我不管谁管?”许刺史理直气壮道。
崔别驾笑笑, “好,属下知道了。我在怀州为官四年,跟刺史大人一样,捐出四年的俸禄, 合计二千四百贯。”
许刺史不满意,“你崔氏家大业大,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也不止二千来贯。你一州别驾,捐一次善款,拿出这一点也好意思?”
“我任怀州别驾,不是我崔氏满门都在怀州为官,我捐款跟崔氏有何关系?照你这么说,许宰相还是一国宰相,位高权重,富可敌国,是不是也要为许刺史的政绩出番力?”崔别驾反问,“下官只不过是效仿大人的做法,你捐俸禄,我也捐俸禄。”
许刺史语塞。
“下官在怀州任职两年,拿到俸禄合计四百八十贯,我也全部捐出去好了。”司马赶忙接话。
其他官吏见状,也纷纷应和,要把自己在怀州为官收到的俸禄捐出去,有一百二十贯的、二百五十二贯的、一百六十八贯的、三百六十贯的、七百二十贯的……
许刺史暗暗算了算,这一船的官吏,刨去他和孟杜两家捐的款,余下的十个官吏凑一起还不足五千贯。这跟他上船前预估的数额相差甚远,偏偏又挑不出错,他又悔又气,后悔自己寻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让自己掉进了坑,又心疼自己捐出去的一万贯,抛下一个大鱼饵却没钓到大鱼,心疼死他了。
崔别驾看到许刺史青黑交织的脸,心里十分痛快,难得见这狗贼在他手里吃一回瘪,真是爽快。
“杜长史,各位大人捐的善款你都记下了?待会儿下了船,我领你挨家挨户去收缴。”崔别驾打定主意要从许刺史手上拿到这一万贯钱。
杜悯求之不得,他也担心许刺史反悔不肯给钱。
“我替温县的百姓感谢诸位的捐赠,怀州纸坊日后得以发展壮大,离不开各位的支持。这笔善款筹集之后,我会妥善保管,绝不滥用,每一笔支出都会一一记账,诸位随时都可以找我查账。”杜悯趁机阐明会由他来保管此次的捐款。
“各位完全不用怀疑杜长史的人品,他的品行是经得起查探的,之前他在河清县为官两年,为修堤防筹到近二十万贯的善款,每一笔支出都会向河清县百姓公布,每一文钱都用在修堤防上。这些都通过了巡抚使的考察,他也是凭借这个廉洁的作风,才被巡抚使举荐到怀州任长史。”孟青开口替杜悯扬名。
但在场的人都不怎么相信杜悯的人品,毕竟他靠一己之力给许刺史开辟了一条财路,这个事实是做不了假的。
崔别驾盯杜悯两眼,他有些疑惑,如果说杜悯真是许刺史的狗腿子,但他又真正从许刺史手里扒出了钱,眼下这个纸坊,似乎也是利好百姓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杜悯跟许刺史的立场又不一致,但他也不肯倒向自己,真是奇怪。
“刺史大人,下官能否依照我在河清县时的做法,这笔善款的每一笔支出都向怀州官民公布?”杜悯趁机问,他如今蹚在怀州这个贪官云集的泥沼里,日日跟贪官污吏打交道,他得给自己铸一道证明自身清白的盾牌。
许刺史不喜这种做法,怀州也不该出现这种风气,他摆手道:“不必,地方官员只受上官和巡抚使监督,不受百姓监督。”
其他官吏面露赞同,就连最爱跟许刺史作对的崔别驾都没反对,杜悯只好作罢。
“诸位还有疑问吗?若是没有疑问了,请移步到二楼,宴席已经备好了。”杜黎适时地插话。
“入席吧,耽误了挺久,大家应该都饿了。”孟青张罗道。
许刺史头一个抬脚上楼,崔别驾次之,余下的纷纷跟随。
孟青和尹采薇负责招待女眷,杜悯和杜黎负责招待男宾,吃吃喝喝之后,画舫靠岸了。
“诸位,下人要收拾席面,还请大伙儿随我移步到另一艘画舫暂且歇脚。”孟青道。
“罢了,我受不了船在水上的晃动感,这就回去了。”刺史夫人对今日募捐的结果不满意,她无意再应酬。
许刺史也要走,这两尊大佛一离开,崔别驾夫妇也跟着走了。
其他人一看,也纷纷辞别。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船上的宾客全走了。
画舫租了一整天,孟青想着不能白白荒废半日,她一家乘一艘画舫游河,另外让新来的马管家去茶寮食肆吆喝一嗓子,请河内县的闲客免费乘坐画舫游河,每人可乘半个时辰。
“等等。”杜悯叫住马管家,“你顺道帮我把许刺史和其他官吏捐款的消息透露出去,尤其是许刺史捐了一万贯的消息。”
马管家应是,但还不等他张口,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把船上发生的事泄露出去了。
“主子,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一个长相寻常的男仆回到别驾府汇报。
崔别驾在喂鸟,他听见隔壁的长史府有了动静,问:“隔壁的人游河回来了?”
“是,小的进门时,看见长史府的马车入了巷子。”
“去跟杜长史说,让他备好车队,我明早陪他去收取善款。”崔别驾吩咐。
男仆忙去传话。
杜悯接到消息立马打发下人去筹备车队。
*
翌日清早,车队到了,杜悯去隔壁请崔别驾。
“崔大人,这会儿也不知许刺史醒没醒,我们先去县衙如何?先收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的善款?”杜悯问。
崔别驾一笑,“杜长史,今日我俩心意一致。”
二人一拍即合,立马乘坐着马车领着车队前往县衙。
昨日听闻风声的闲客,一大早就在刺史府所在的巷子里等着了,车队一出来,他们纷纷跟上。
到了县衙,车队后面已经缀着大几十个看热闹的人。
县令、县丞、主簿和县尉,四人合计捐六百八十贯。
杜悯清了清嗓子,他高声吆喝道:“河内县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四人,将这些年在怀州任职的俸禄悉数捐出,杜某代温县百姓谢过诸位。”
刘县令面上稍霁,他还算满意,出了钱得到了好名声,不算太亏。
“走了。”崔别驾嫌杜悯丢人。
杜悯上车,车队带着看热闹的人前往六曹参军住的官宅,车队后面的看客也越来越多。
此时,孟青来到河内县的青鸟纸扎义塾,在管事的引荐下,她见到当地明器行的会长,再由明器行的会长帮忙联络,河内县各个行的会长齐聚一堂。
有怀州官吏做表率,又有孟青出面游说,河内县的商户们答应或多或少会捐出一些钱。
在一万贯铜板从刺史府抬出来时,青鸟纸扎义塾的铺子前搭起了摊子收善款,摊子只有一个人坐镇看守,桌上无笔墨,此次捐款不记名也不记钱数,随大家的心意捐赠。
傍晚,杜悯驾着取善款的车过来,将五筐铜板取走了。
翌日,许刺史派人来长史府询问市井筹资多少,杜悯回答一千八百余贯。
许刺史得知消息后,他气得掀了桌子,他是看出来了,杜悯和孟青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捞他的钱。
第187章 许刺史,你我是合作伙……
杜悯和孟青又被许刺史传唤到刺史府的前衙, 进门前,杜悯快了两步走到孟青前面,先一步推门进去。刚走没两步, 他瞥到一道抛过来的黑影,思绪飞转, 他选择退了一步。
一方青玉镇纸砸在地上, 惊起一道闷响。
孟青低头, 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 玉块儿竟然没碎。她弯腰捡了起来,抬头对上上首的黑脸刺史, 对方满脸的愤怒,眼睛里充斥着阴毒的暗光。
“许刺史, 您这是什么意思?”孟青发问,“我是圣人亲封的郡君, 杜长史是圣人钦点的朝廷命官,我们犯了什么罪?要遭这种屈辱?”
“少扯那乱七八糟的虚名,孟郡君, 本官真是小瞧你了。”许刺史拍桌,“我信任你, 这才全力支持你募捐,结果呢?我出人出钱出力,你募捐一场,筹资却不足三万贯。你诓走我的钱, 成全了你们的好名声,你好大的胆子。”
“只有您出了一万贯?我没破财吗?”孟青反问,“我忙了一场,筹资不足三万贯, 我也不痛快,可能怪我吗?我才来怀州多久?政商两界都没人脉,官吏捐款我插不上话,商人对我爱搭不理,您让我如何发力?”
“商人对你爱搭不理你就没办法了?一整个县,市井筹资一千八百余贯,这简直是个笑话。”许刺史拍桌,“你们在河清县时的本事呢?”
“河清县筹资用于修筑河清县的水利,河内县筹钱却为改善温县的民生,这就是区别。”杜悯开口。
“那也不至于就筹一千八百余贯!你们压根没用心。”许刺史出离愤怒,他十分憋屈,他长至四十八岁,就没这么憋屈过,六万贯钱对他来说不多,却逼得他进退两难。
他和他爹的折子早已送往长安,奏请建立官有纸坊一事已经撤销不了,不仅不能撤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必须要将纸坊的归属落在怀州。掏出去的六万贯也要不回来,他批款建纸坊和自掏腰包捐款一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一旦反悔,他丢脸能丢去长安。他甚至不能借此向朝廷伸手要钱,怀州的事早晚会传到朝堂上,他筹了钱却还伸手要钱,是要挨骂的。
“商人不肯给我面子,我又不能强逼着他们多捐钱,万一有人告我欺压百姓,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册封就没了。”孟青解释。
“你来问我要钱的时候怎么没有前怕狼后怕虎?真有意思,你设局坑我的时候,就不怕本官毁了你的封赏?”许刺史看她肆无忌惮的模样,越发来气,他就纳闷了,这个商女不仅不尊敬他,甚至不惧怕他。
孟青冷了脸,她认真地说:“如果大人认为我的这些谋算是为坑您,此前的布局一切作罢。杜悯,你在五日内把六万贯全还回来,用了的我自掏腰包补上。至于纸坊,你要是还想继续建,去找你岳父要钱,义塾能隶属礼部,纸坊就能隶属吏部。”
杜悯眼睛一亮,“对啊,吏部肯定也想要一个钱袋子,我这就给我岳父写信。”
“慢着!”许刺史忙出声,“我说我不要了吗?”
“您不是说我在设局坑您?我不坑您了还不行?”孟青问。
“我没有说纸坊的事,我是说筹款。”许刺史辩解,他心里暗自盘算,有礼部的例子在,吏部必定十分愿意收下纸坊。他心里有了计较,面色顿时和缓许多。
孟青扯一下嘴角,“您要是不说什么十年俸禄,哪有这些事?我都琢磨好说辞要激崔别驾捐八九千贯了,一肚子说辞没用上。”
许刺史一噎,他无从辩驳。
“那个……大人,六万贯要还给您吗?如今纸坊之事人尽皆知,已经打出名声了,再不加快建作坊的进度,我担心会有商人抢先揽下这门生意。”说罢,杜悯又喃喃道:“不建官有纸坊也行,只要女圣人应承温县的口分田改种苎麻,有原料有销路,自会有商人建纸坊揽生意,农户还是有活路的。”
许刺史瞪他一眼。
孟青掂了掂手上的镇纸,问:“许刺史,您还认为我们是设局坑您吗?这座官有纸坊,哪点不利于您?有原料有销路,落成就盈利,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肯出这六万贯钱的人多如牛毛。”
这下许刺史被架住了,他传唤二人过来分明是为了责难他们,这会儿有理却变得没理了,不仅说不出责难的话,还要说好话挽留。这么一想,他又生闷气。
“我这是出钱还不落好啊!”他没法子了。
“谁不是呢,我出钱出力都不落好。”孟青自嘲。
许刺史:……
“行了行了,是我想左了,误会你了,我给孟郡君道个歉。”许刺史没脾气了,“你见好就收啊,不要得寸进尺,这辈子让我低头的女人没几个。”
孟青浑身发毛,被他恶心得够呛,她指正:“这会儿分什么男人女人,您道歉跟我是男人女人没关系。”
许刺史听不懂,他摆手道:“我这儿没事了,你们走吧。”
孟青没听,她抬脚向室内走,杜悯不知她的用意,但下意识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