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这道任命于臣是挑战, 但也是机遇。臣曾劝郑宰相要恪守臣子的本分,劝谏他成为一个爱民如子、大义为公的宰相, 为此不惜造势逼他走上臣为他规划的路。这种种举动都意味着臣向往着励精图治,忠心报国。”杜悯又开始大言不惭了,“只是臣以前没有足够的权势,只能在一州之地埋头苦干, 如今就是臣借郑宰相之势整治贪官污吏,肃清朝野的机会。”
女圣人被他话里的心机逗笑了,“郑宰相能遇到你,是他的荣幸。”
“他可不这么认为。”
女圣人扶案笑出声, “那是他有眼无珠。”
杜悯张嘴欲赞同,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他收敛了起来,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女圣人又笑了几声,这才正色道:“关于清查田产,这事的走向接二连三地出乎吾意料之外,今日的这个局面,是吾不曾想过的,但不可否认,这是最好的局面。重新丈量田地,还地于民,吾与陛下敢动念却不敢下旨,却被杜卿和孟卿推波助澜地做成了,还推出了一个有权有势有能耐的领头人。不管结果如何,吾与陛下记你们叔嫂二人一功。”
杜悯不可自抑地沾沾自喜起来。
“郑宰相肯妥协请愿,只要求讨杜卿为帮手,吾不好不答应,只能暂且委屈杜卿了。”女圣人道。
杜悯没想到女圣人待他能如此亲和,他激动地浑身发颤,顾不得背上的伤,他伏地而拜:“臣身为大唐的臣子,是圣人的僚属,为圣人分忧解难,为朝廷尽忠尽责,是为臣的本分,何谈委屈?圣人言重了。”
“快起快起,吾都闻到血腥味了,受伤这么重?快请御医。”
杜悯直起身,说:“郑宰相不识好歹,诓臣进宰相府上药,结果给臣一荆棍,扎得满背的血窟窿。”
“他做下的事他承担后果,杜卿安心养伤,待伤势痊愈,再领旨赴任。”
杜悯面露沉思,他拱手道:“臣斗胆进言,还望圣人容情,再有一个月,臣妻要分娩了,臣能否待她平安产子后再赴任。”
“允了。”
“谢圣人隆恩。”
“杜卿还有什么要求?都可提出来。”
“臣长时间地离开怀州,恐吴郡夫人监政不能服众,不是因其才智和能力,是人心险恶,她一人难敌群狼,圣人是最能理解其中的艰难。故臣提议,郑宰相举荐吴郡夫人监理怀州政务的主张要过明路,圣人若能赐下诏令,臣与家嫂感激不尽。”
女圣人端量他许久,道:“过了明路,争议就大了,能不能成可不好说。”
“一家一国皆有男有女,为何朝堂上就不能出现女子的身影?打江山时容许女子上战场守城门,守江山时就不容女子开口说话了?男人没有权利霸占朝堂。”杜悯铿锵有力道。
女圣人拍案叫好,“杜卿去找郑宰相,传吾旨意,让他替吴郡夫人上书请命。”
“臣遵旨。”杜悯高兴了。
“你们叔嫂二人倒是情谊深厚。”女圣人道。
“家嫂才智过人,臣今日能走到这里与圣人谈话,离不开她的匡扶。在公,她是谋士,在私,她于臣亦嫂亦母。若无性别和出身的限制,她一定是大唐的一位名臣。”杜悯不吝啬他的赞美。
“吾看出来了。”女圣人颔首,她思及自己与陛下,道:“望你们叔嫂二人不会有分歧,合力为大唐效力。”
“臣与家嫂永远不会分道扬镳。”杜悯回答得言辞凿凿,他有信心,尤其是经过了昨天的事,他如今底气十足,他二嫂永远是以他为先的,他永远不会背叛她。
女圣人莞尔一笑,“御医到了,杜卿去看伤吧。”
杜悯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女官上前伺候女圣人饮茶,观女圣人神色,玩笑道:“吴郡夫人真有本事,能让杜刺史完全信任她。”
“的确有本事。”女圣人隐约能从孟青身上窥到自己的影子,她不知杜悯今日的请命有没有孟青在背后操纵,她希望是有的。
*
杜悯在侧殿经御医重新给裂开的伤口上药后,他兴冲冲地出宫,先拐去宰相府给郑宰相留个口信,随后急匆匆赶回去给孟青报喜。
“二嫂,我做好决定了。”杜悯大踏步走进跨院,“我选择兼任巡抚使,等采薇生产后就赴任。”
孟青哪怕知道杜悯会做出这个选择,但在这一刻,悬着的心才落地。她快步从屋里走出来,“你已经回禀圣人了?”
“是。”
“也好,二嫂支持你的决定,一定为你坚守好大后方。”孟青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说:“可惜望川太小,望舟又要入国子监读书,否则我定要让他们跟你一起出门办差,既能给你跑腿,又能跟你一起见世面长见识。”
“我可以晚个两三年入国子监。”望舟从院外走进来,“三叔,我陪你一起去吧。”
“可别,这又不是什么美差,别把我们杜家有出息的根苗都押上了。”杜悯拒绝,“带上你我还要担心你,你就留在国子监用功念书,跟着李老大人苦学本事,三叔盼着你早日入朝堂给我帮忙。”
“那你可得小心啊。”望舟在昨晚得知消息后,担心得一整晚没睡好。
杜悯拒绝谈这不吉利的话,他小心什么,该小心的另有其人。
“对了,二嫂,我跟女圣人请命,你监理怀州政务的旨意要过明路,你不用担心名不正言不顺了,等着收朝廷的任命吧。”杜悯眉飞色舞地报喜。
孟青这下是真惊喜,她喜出望外道:“能行吗?”
“能成。”杜悯相信他说出那番话后,女圣人必能让这道旨意经过三省传达到怀州。
“三弟,太谢谢你了。”孟青不再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这真是意外之喜。
“太见外了。”杜悯挥手,“时日还早,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回怀州吧,这儿是个是非之地,太可怕了。”
望舟一听苦了脸,“我们一家这是真要各奔东西了。”
“哎呀,我都忘了你不能跟我们回去。要不我去跟李老先生打个招呼,你先跟我们回去,等六月入国子监时再来?”杜悯问。
“算了,这会让李老先生感官不好。”望舟忍痛拒绝了,“我留在洛阳为你们探听朝堂上的动向,督促尹爷爷勤给你们写信。”
“要走了?”尹侍郎下值回来了,“女圣人怎么说?”
杜悯没跟他岳父说过孟青提出的另一个办法,尹侍郎一直认为杜悯会选择兼任巡抚使。
“事情已经定下来了,等采薇平安生产后,我再赴任。”杜悯回答,“女圣人还答应让我二嫂监理怀州政务的旨意会过明路,郑宰相上书时,还请爹多响应几句。”
“这是肯定的。”尹侍郎叹气,“我也不多说了,你离开怀州时来洛阳一趟,我给你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家仆,要是遇到事了,能帮你挡一挡。”
“谢谢爹。”杜悯真诚道谢。
尹侍郎摇头,“什么时候回怀州?”
“明早吧。”杜悯看向望舟,“明早把望舟送去李府,我们就走。”
望舟没有反对。
“爹,还有一事,河清县县令在清查田产时严格执行政令,从不懈怠,据我所知,河清县的丁男皆数分到足额田地,赎回的田地如今还有一百余顷记在官册,可见孙县令是位能吏。我想调他去怀州任长史一职,协助我二嫂办事。”杜悯要给孟青再捞个得用听话的下属回去。
“怀州不是有长史?倒是别驾之位还空悬,把长史升为别驾?”尹侍郎问。
“不,我回头写折子递给吏部,窦长史从去年始,一直懒政怠政,我要把他调走。”杜悯说,“之前不动他是怕得罪窦氏,如今倒是不怕了。”
尹侍郎唏嘘,他不羡慕这个女婿升迁迅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他过不来。回顾杜悯授官之后的仕途,他就没消停过,不是折腾这个就是倒腾那个。
“你先把窦长史支走了,我再帮你把人调过去。”尹侍郎说。
杜悯得到承诺就放心了。
*
翌日。
半晌午的时候,杜悯、孟青、杜黎带着望川和喜妹送望舟去李府,他只有一个包袱,是昨天下午新置办的衣裳,他留在家里的东西,只能下次再给他送来。
跟李老大人客气地打过招呼后,一家人撇下望舟出门。
望舟出门相送。
“进去吧,我们过些天就来看你。”杜黎挥手。
望舟退了两步。
“哥——”望川挤出车窗喊一声,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要偷懒了,要用功念书。”望舟叮嘱,“等我回去要查你的功课。”
望川点头。
“我们走了啊。”孟青挤走望川,她不厌其烦地嘱咐:“遇到什么堵心的事,你去找你尹爷爷。”
望舟点头。
“走吧。”杜悯吩咐车夫驾车,“骑马两三天的路程,别恋恋不舍的,有这心思给我留着,我走的时候你们上演十八里相送。”
第242章 杜郑合作
在孟青和杜悯离开洛阳的同一时刻, 朝会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只因郑宰相在朝会要结束时,上本请奏让怀州刺史杜悯兼任巡抚使, 巡查三百余个州的义塾和书馆,并提议由吴郡夫人孟青留守怀州代刺史监政。
郑宰相话一毕, 朝会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女圣人代陛下监国, 吴郡夫人代杜刺史监政, 虽异途但同归,这意味着郑宰相在明面上倒向女圣人了。
“不可!”王将军头一个反对, 他怒目圆睁地瞪着郑宰相,“我大唐朝堂上无人可用了?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 不识五经六义,不懂撰写公文, 竟要插手一州政务,着实是荒唐。”
“王将军所言极是。”崔少师袖手看向上方,他毫不客气地讽刺:“郑宰相休要谄媚太过, 朝堂之事非垂髫小儿嬉戏,不能看谁得主子看重就跟谁亲近。”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吴郡夫人已是朝廷命妇,为何还拿旧眼光看人?”尹侍郎接话,“若一直按出身论事,还要什么科举制?朝堂都由世家掌权吧。可世家出身的子弟, 也有昏聩无能、渎职犯罪的,这叫什么事?”
王将军的目光移过来,“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跟你谈她有没有才能, 尔等好歹是经过科举试考核的,有才能有学识,她有什么?”
“这好办,下官这就通知下去,让郡夫人准备参加今年秋天的州府试。”尹侍郎认真地说。
“你!”王将军气极,“你不要跟我装疯卖傻!”
“王将军,注意言辞。”女圣人开口了,她若有所思道:“昨日杜刺史觐见,他曾有言,打江山时容许女子上战场守城门,守江山时怎么就不容女子开口说话了?诸卿如何看待?”
郑宰相适时地拱手回话,“臣认为杜刺史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取的是人才,女子中亦有有才能者,臣提议从明年始,女子也可参与科举考试。”
文武百官再次瞪向他,这人疯了不成?
女圣人也惊到了,郑宰相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
“郑宰相是真正宽容大度之人,可谓是胸怀宽阔,知人善用。”女圣人高兴极了,“女子参与科举试……”
“圣人……”刘宰相出言打断,“朝堂上不缺人才,员多阙少的窘境这两年才有所缓解,科举试若增加录取的人数,冗员会积年增加,荒废读书人的岁月和才华。”
郑宰相看尹侍郎一眼,尹侍郎心领神会地开口:“说来朝廷的冗员问题还是吴郡夫人解决的,四年间,不断扩充的义塾给二百三十余个明经和一百三十余个进士解决了授官难的问题。有才华者可借此施展抱负,这三百余人里,有五十余个塾长因政绩斐然得到升迁和提拔。”
“孟夫人从一个农家妇在七八年里两次获得册封,得到吴郡夫人的美誉,她凭借的不是女子的身份,这一点,诸位心里清楚。”郑宰相开口了,“吴郡夫人不仅解决了朝廷冗员的问题,还协助杜刺史勘破犯人许昂的贪污大案,她打理的书馆,是大唐三百余个州里的第一馆,她的所作所为于国于民皆有利。郑某请诸位慎言,你可以因她是女子出言打压,但不能因她的出身出言诋毁。”
朝堂上安静下来,最开始因出身出言诋毁的王将军面露难堪,他越发觉得郑豫这个叛徒面目可憎。
“我朝如吴郡夫人这般有才干的官吏不计其数,监政之事事关重大,我认为可另派其他官吏,毕竟术业有专攻,好比道馆里不能安排个和尚念经。”刘宰相说。
“刘宰相认为谁合适?”郑宰相问。
“大理寺卢少卿就合适。”刘宰相说。
郑宰相轻笑一声,刘宰相的心思真是丝毫不掩饰,卢宰相因杜悯下台回乡养老了,如今杜悯要外出巡查,他安排个跟杜悯有仇的卢氏子弟去偷家。他倒是乐得答应,可真答应了就留不下孟青了。
“下官……”卢少卿出列准备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