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郑宰相打断,“卢少卿可想好了,杜刺史外出多少年,你要代为监政多少年,这期间治理怀州的政绩都归功于杜刺史,功是他的,过错是你的。”
卢少卿变了脸,“郑宰相,下官斗胆问一句,为何过错是我的,功就是杜刺史的?”
郑宰相面向刘宰相摇头,他阴阳道:“卢少卿在大理寺待久了,习惯了一板一眼地按律令行事,脱离了律法条文,竟不懂政事了。本官寻的是代为监政的人,不是替代杜刺史的人,换句话说,你就是个听话跑腿的,你要负责跟杜刺史联络,向他汇报,听他指令,替他执行。”
卢少卿一听,顾不上被嘲讽的尴尬,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索性郑宰相也没逮着他一个劲儿地咬,他解释道:“吴郡夫人是外命妇,她不以政绩升迁,就是代杜刺史监政十年,也不因仕途发愁,在场的诸位谁愿意荒废十年的精力在他人的仕途上?”
没人回答。
“杜刺史若真要在外巡查十年,怀州刺史一职是不是该换人了?总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卢少卿不甘心地问。
尹侍郎笑了,“卢少卿兼任巡抚使如何?我头一次听闻派将军出去打仗要罢免官职断其粮草的。”
郑宰相看向卢少卿。
卢少卿默默退回队伍里,不敢再多言,生怕郑宰相认真了。
女圣人看了一场大戏,看火候差不多了,她出声问:“诸卿谁愿意去怀州监政?”
没人吭声。
“中书侍郎何在?拟诏令,杜刺史外出巡查期间,由吴郡夫人代为理政。”女圣人发话。
“臣遵旨。”
郑宰相舒出一口气,但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女圣人得寸进尺地问:“诸卿,女子参与科举考试一事是否有可行性?”
“女子有加官的途径,后宫的六宫女官皆有品级和头衔。朝分内外,内有女官和后妃,外有男吏和陛下,阴阳分明,如道教太极图,阴阳环绕却不交涉,方能生生不息。”刘宰相正色道。
女圣人看向郑宰相,郑宰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低着头不作声。
“罢了。”女圣人打住话头。
无本再奏,宦官甩鞭鸣梢,退朝。
文武百官从大殿里鱼涌而出,而郑宰相则是被包围了,曾经受他忽悠变卖田产的世家官员都堵着他要说法。
尹侍郎路过,他看戏看得起劲,不料对上了郑宰相的目光。
“尹侍郎,要回府吗?”郑宰相问,“本官与你一起,杜刺史身上的伤如何了?”
“不知,他今早出发回怀州,这会儿估计已经出洛阳了。”尹侍郎加快脚步溜走。
郑宰相暗自咬牙,这杜贼来洛阳闹了一通,给他撂下一个烂摊子,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
“郑豫,你这是打定主意要当个叛徒了?”王将军问。
郑宰相抱拳,他歉意道:“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天,是我对不住诸位。”
“你前几日说丈量田地的政令不废止了?认真的吗?”王将军又问,“若不废止,你打算如何做?”
郑宰相摇头,他面不改色道:“还不清楚,上面还在犹豫,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
世家官员相互对视几眼,看来还有朝令夕改的机会。
就在世家官员使计逼二位圣人退让的时候,一驾马车低调地驶出宰相府,郑宰相模仿杜悯,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等女圣人宣布郑宰相出任巡抚使巡查全国田地情况时,郑宰相已抵达温县。
五月中旬,温县河渠两岸的麦子迎来了收割的丰收季,夏麻也到了取麻的时候,金黄色的麦田与青褐色的麻田相连接,牛在田地间穿行,羊伏在河渠上的树荫下吃草,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载货繁多的商队交错而过,炎热的夏风里充斥着咸苦的热闹。
郑宰相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田地里的农户和牲畜,再看那望不到头尾的土黄色长龙,一切都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在温县住了四五天,郑宰相心底的焦灼和恼意被冲淡了许多,温县繁盛生长的一草一木、没了凶性的黄河、对杜刺史赞不绝口的乡民,这些都是杜悯抹不去的功绩,也让他意识到杜悯口中的爱民如子非泛泛之言。
离开温县来到河内县,郑宰相登上刺史府的门,遇上修武县县令带着四筐红得发软的桃子来问杜悯要销路。
“杜大人,郑宰相来了。”护卫急匆匆进公房报信。
杜悯起身,看见郑宰相已经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桃子。
“你们谈,不用理会我。”郑宰相自来熟地寻个地方坐下。
杜悯:“……给宰相大人上一壶茶。宰相大人,我二嫂的事过明路了吗?”
郑宰相点头。
“一个月后,本官要兼任巡抚使去巡查各地义塾和书馆的情况,怀州的事务由吴郡夫人代为打理,她今日被古县令请去帮忙了,你去县衙寻她,请她做安排。”杜悯提前放权。
修武县县令惊愕,他看向郑宰相,郑宰相颔首,“任命的公文要晚些时候发下来。”
“去吧。”杜悯把人打发了。
修武县县令迟疑几瞬,他反应过来事情的发展不由他,他行礼告退。
“郑宰相,你怎么来了?”杜悯不客气地问。
“我要出发了,来跟你商量商量头一个地方去哪儿。”郑宰相不咸不淡地说。
“你决定,你到了之后给我捎信,我再赶过去。”杜悯想让郑宰相打头阵。
“暗探走在后面?我还要你做什么?你起什么用?”郑宰相问。
“你明查,我暗查,你把水搅浑了,我才不会走漏行迹,更方便查看情况。”杜悯说,“当地的官员若阳奉阴违,我把证据交给你,你向朝廷递折子。”
“你是一点风险都不担啊。”郑宰相又不痛快了。
杜悯呵一声,“名和利都被你占去了,我做得再多也都是给你做嫁衣,当然不想担风险。”
“是我想要的吗?”郑宰相眼神一厉,“我如今沦落到人人喊打的田地,还不是拜你所赐。”
杜悯不吭声了,他心想以后有你谢我的时候。
郑宰相也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说:“先去郑州吧。”
杜悯挑眉,“要拿自己人开刀啊?郑宰相,你还真挺无私的,先把自己人得罪了。先去幽州吧,我们去拜访拜访卢宰相。”
郑宰相:……
第243章 郑宰相盯着杜悯,……
郑宰相盯着杜悯, 杜悯泰然回视。
“你不是说你不插手我的决定?”郑宰相探究地打量着他,“你在试探我?”
“没有。”杜悯当然不承认,“我是没想到您如此大公无私, 我没有您的胸怀,不曾有过将郑州作为第一个试点的念头, 故而才与您意见相左。”
郑宰相抬手一挥, “别装了, 你对我没几分敬意, 别您不您的,我听着刺耳。”
“听你的。”杜悯从善如流地改口。
“真听我的?那就从郑州开始。”郑宰相试探。
“也好。”杜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不过郑州是你的地盘,你跺一跺脚, 脚下的泥点子们不敢不听话,用不上我当暗探。我们分开行动, 我先去幽州,这样也避免了朝堂上的官员将我俩的行动联系在一起。”
郑宰相左右看两眼,他抓起手边软烂的桃子朝杜悯砸了过去。
杜悯没躲, 他接过桃子,手指捏破了果皮, 淌了一手的黏水。
“你跟这稀软的桃子一样,外表看着甜腻,实则恶心人。”郑宰相被耍得想起身走人,他被杜悯这出尔反尔的路数恶心得够呛, 头一次生出指爹骂娘的冲动。
杜悯自知理亏,他避了出去,给郑宰相腾地消气。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杜悯进来了, 手洗干净了,还端来一碟脆桃。
郑宰相瞥他一眼,警告道:“本官揽下这个烂摊子,没想要破罐子破摔,叛徒的骂名已经背身上了,在另一个立场上得有收获。你给我好好配合,若要胡乱搅事,有你好受的。”
“你如果只想要我配合你,我一定闭紧嘴巴不说话,如果是想让我跟你打配合,你得容许我开口。”杜悯说。
“我一开始没问你的意见?”郑宰相气得拍桌。
“我这不是想着要客气客气,哪想到你这么没耐心。”杜悯生怕气不死人。
郑宰相攥紧了手,他暗吐一口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我好好说话。”
再一再二不再三,杜悯识趣地点头。
“为何执着着要去幽州?”郑宰相问,“你岳父这几天给你来信了?”
“怎么说?”杜悯听出了点苗头,“朝堂上出了什么跟卢氏有关的事?”
郑宰相见他似乎是真不知情,说:“本官请奏的当天,刘宰相举荐大理寺卢少卿代吴郡夫人来怀州监政,卢少卿曾提议要另派他人任怀州刺史,避免你在其位不谋其职。”
杜悯冷笑一声,“这么说来,我定要去幽州找卢氏一族的麻烦了。”
郑宰相皱眉。
“下官起初没有打定主意非要去幽州,实则是什么地方都行,就是不能在洛阳周边的州县,只是考虑到离洛阳太近,消息传递太快,会导致朝堂上的官员干预过多。”杜悯解释。
郑宰相勉为其难地相信了,“按你的意思,我们主要在北边的州县活动?”
杜悯探究地看他两眼,“郑宰相,你是一点成算都没有?如何行事就没跟幕僚商量过?”
“说人话。”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把话挑明:“你是不是没主意?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郑宰相不回答,“你说你的想法就是了。”
“难怪你死活要拽上我当同伙。”杜悯起身,他唏嘘道:“我还以为我能躲在你身后偷懒一回,哪想到还要操心,我就没个享福的命啊。”
郑宰相这会儿耐心十足,随他说废话。
杜悯见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德行,也没劲了,又落座说起正事:“我读书时在书上了解过府兵制,来到怀州才算长了见识,这些年也听过路的北方商人谈起过北方百姓服兵役的情况。因战乱问题,丁男为逃兵役,携家带口逃亡的情况不罕见,人一走,田地通通变卖,导致土地兼并加剧。口分田被豪族大户占据,官府收不回田地,无法给新生的丁男授田,这个问题又加剧了百姓的逃亡。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如此周而复始地循环下去,哪年北方部落大肆侵犯,兵力还充足吗?”
“北方地区人口流失的问题的确明显,但大唐兵力充足,武力充沛,你的担忧是多余的。”郑宰相说。
“可四年前跟吐蕃对战,我朝惨败,让十万兵卒全军覆没,一直到今天都还没缓过劲。”杜悯反驳。
郑宰相摇头,“你不了解情况,战败的原因是将帅不和,而且我朝兵卒在高原作战处于劣势,属于是天时地利人和三不占。”
“好,就当你说的是对的。”杜悯不在这一点上非要争个输赢,“北方地区人口流失的问题得解决吧?至少要让每个丁男的名下有五十至一百亩的田地,田地能拴住人。”
郑宰相被说服了,“按你说的,我们从骨头最硬的地方开始啃。”
杜悯愉快地敲敲手指,郑宰相有个很好的优点,善听人劝,广纳谏言。
“杜大人,郡夫人回来了。”护卫来报。
孟青已经在门外了,她扬声问:“三弟,郑宰相还没走吧?我来跟他道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