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得懂吗你就摇头。”孟父问。
望舟点头。
孟父:“……这孩子,该他话多的时候他又不吭声了。”
望舟昂着头看他一眼,就是不吭声。
“让你说他跟鹅一样吵,人家生气了。”孟春哈哈笑。
孟青走到望舟身边蹲下,说:“行船不是徒步走,船上的日子可能无趣一点,苦是苦不了多少的,我决定还是带他一起去长安,我跟杜黎路上会仔细照顾他的。”
孟母叹一声,“那你可照顾好,千万别让他生病了。”
“姐,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到了长安要是需要做纸扎明器,我还能给你搭把手帮个忙。”孟春说。
孟青摇头,“我俩猛地都走了,纸马店的生意估计稳不住,爹娘的手艺差点火候,学徒们能不能踏实干活儿还不好说,你得留下镇场子。”
孟父孟母不说话,显然也是同意她的看法。
“至于我,你姐夫也能帮我打个下手,慢一点就慢一点,我又不是去做生意的。”孟青说,“你们三个留在家里把纸马店的生意安排好,等我明年或是后年回来接你们。”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孟父拍板。
孟春不大高兴,他瞥孟青一眼又一眼,他也想跟她一起去长安,看长安的朱雀大街,看打马游街的进士,看纸扎明器在皇城根下引发的热闹。
孟青当作没看见他的眼神。
*
八月二十五的傍晚,杜悯从贡院里走出来,杜黎挤过去接过他的粮袋,见他虽然脸色蜡黄,但脚步还是稳的,说:“看来出门游历一趟,对你身子骨也有好处,今年不用我背你回去了。”
杜悯长吁一口气,他走到树下站一会儿,声音干哑地说:“我在船上的时候,跟青纶先生练过一套拳。”
“你还是闭嘴吧,声音难听死了。”杜黎搀着他一只胳膊,“走,回家,你二嫂在家等着。”
孟青已经做好了饭,她领着望舟在桥上等着,杜黎和杜悯出现时,母子俩一眼就看见了。
望舟蹦蹦跳跳地跑过桥,他沿着河一路迎上去,孟青静静地在桥上看着。
双方碰上面,望舟又像个小尾巴一样颠颠地追在后面跑。
“二嫂。”上桥,杜悯喊一声。
“今年还能竖着走回来,有进步。”孟青掩一下鼻子,“快回去洗漱,你跟缸里的腌菜一个味儿了。”
杜悯一噎,他干咳一声,又深吸一口气,假笑道:“二嫂,您先请,请您先行五步。”
“声音也难听。”孟青又嫌弃一句,她快步走了。
杜悯看向杜黎,杜黎疑惑:“什么意思?看我做什么?”
“你不先行一步?”
“不差这一段路,我已经被你臭得闻不到味了。”杜黎毫不客气。
杜悯一下子被这两口子气精神了,他推开杜黎,自己憋着一口气走回去。
望舟追上去,故意说:“三叔臭臭。”
杜悯瞪他一眼。
“真臭!”望舟捏着鼻子嗡嗡地说。
杜悯咬牙不吭声,他坚持走进嘉鱼坊,在即将进门的时候,他骤然加快步子,一把拽住在他跟前嚷嚷臭的胖小子,在尖叫声中,他狞笑着把望舟按在怀里。
望舟大喊救命,家里的四只鹅啪啪啪地跑来,杜悯挨了几口,他丢下望舟,气喘吁吁地逃往后院。
孟青抱臂站在灶房外,“你还很精神啊?”
杜悯不吭声,他留意着外面,看望舟带鹅追来,他一溜烟跑进孟春的屋里。
“行了行了,把你的鹅带出去,吵死了。”孟青喊。
望舟不情愿,“三叔熏我。”
“他已经认输了。”孟青说。
“对,我认输了。”杜悯隔着门喊。
杜黎把四只鹅赶去前院,他跟孟青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理解杜悯竟然会这么幼稚。
“出来吃饭,我炖了猪骨莲子汤。”孟青喊。
杜悯开门出来,他瞥望舟一眼,说:“我认输了,你不能再找我的麻烦。”
“考得不错?心情很好啊。”杜黎问。
杜悯点头,“比去年下场有把握多了,今年考得挺轻松。”
孟青端饭端汤出来,“先吃,你二哥去给你舀洗澡水,吃饱喝足洗一洗,洗干净你就倒床上睡觉吧,有什么话你睡醒了再说。”
杜悯长吐一口气,这种嫌弃又不是真嫌弃的感觉还挺不错。他坐过去吃饭,吃饱就去洗漱,等他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孟家三口也回来了。
“考得如何?”孟父关心地问。
“还不错,不出意外就没什么意外。”杜悯说,“叔,你们吃着,我先回屋睡了。”
“行,你去睡吧。”
杜悯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才醒,他开门出去,太阳已经西斜,后院洒满金灿灿的阳光,风里满是桂花的香气。他在门口站一会儿,一回头发现门上粘着一张纸,他撕下来看一眼,去灶房端出一钵饭。
门外突然响起鹅的叫声,杜悯嚼着饭看过去,大门在他的注视下从外面打开,杜黎领着望舟走进来,四只鹅却在门外徘徊。
“你醒了啊?饭还是热的吗?冷了你再烧一把火热一热。”杜黎问。
杜悯捧着冷饭面不改色地点头,“你们怎么回来了?”
“鹅要回来,到它们下河玩水的时辰了。”杜黎牵着望舟又往外走,“我带望舟去河边,你吃饱了就去纸马店,你二嫂有事找你。”
杜悯目送他们父子二人出门,四只鹅拍着翅膀嘎嘎大叫着跑了。
对门的吊梢眼在他们走后,垮着脸开门出来,刚要骂人瞥见孟家的门还开着,她走过去瞅两眼,一眼对上杜悯的目光,她吓了一跳,立马转身走了。
杜悯扭过脸继续吃饭,吃饱后,他把碗筷洗了,锁门去纸马店。
“来了?”孟青在后院修剪壮膘后留下的稻草茬,她一边咔嚓咔嚓挥着剪刀,一边跟他复述陈员外留下的话。
“你去陈府走一趟。”孟青说。
“我知道了。”杜悯沉思几瞬,他想到杜黎牵着望舟带鹅去河边玩的背影,可能是睡久了,良心也跟着苏醒了,他竟生出不忍和惭愧。
“二嫂,我打乱了你们平静的生活,劳累你们要跟我一起远离故土奔波千里。”杜悯垂着头说。
“怎么说起这种话?这可不像你。”孟青失笑,“我也有所图,不是无私付出。”
杜悯一口气哽在胸口,有种如鲠在喉的难受,他暗暗埋怨她不识好歹,但又不知道想让她有什么反应,毕竟他也不可能为了这种愧疚的情绪让她留在吴县。最后他把这种别扭归结为自己虚伪,自己得到真真切切的好处,口头上还想让她宽解体谅自己。
“你在发什么呆?今天不去陈府?你要是不去,来帮我干活儿。”孟青试探着递过剪子。
杜悯犹豫两瞬,他选择不为难自己,也不装了。
“我不是干这活儿的人。”他转身往外走,“我去陪望舟放鹅,换我二哥回来干活儿。”
孟青在他背后轻吁一口气,可算正常了。
*
翌日。
杜悯独自一人前往陈府,他这回从陈府的正门走进去,由陈管家领路。
陈员外在书房收拾藏书,听到脚步声进来,他也没有回头。
“考得如何?”他随口问。
杜悯屈膝跪地,他俯身一拜,“学生拜谢大人的赏识之恩,能得大人看重和提携,是悯祖上积德,今生若无以为报,下辈子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陈员外绕过书桌俯身扶起他,“何必行如此大礼。”
“要的,大人无私相助,悯却身无长物,只能借跪谢表达我的心意。”杜悯又躬身长拜。
陈员外难得有点羞愧,他无颜面对如此赤诚的心意,佯装生气道:“坐下说话,再如此,我可要赶人了。”
“是。”杜悯靠窗坐下,他感激涕零地说:“昨天我二嫂跟我转达了大人的意思,我跟她已经商量好了,她愿意远去长安助我一程。只是大人为我操心这么多,不知我能为大人做些什么。”
“我只是见不得明珠蒙尘,你我又有同乡之谊,提携你一程也只是顺手而为。”陈员外完全没有袒露目的的打算,他走到杜悯对面坐下,问:“考得如何?”
“应该没问题,比去年乡试要有把握。只不过我的感觉不作数,我打算待会儿去州府学找许博士,把我作答的内容誊写下来,由他评阅。”杜悯说。
陈员外让他把考题写下来,随后他提问,让杜悯口述。
二人在书房待一整天,杜悯出来时比走出贡院那会儿还累。
回到孟家已是天黑,杜黎给他开门,说:“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除了这儿,我哪还有落脚的地方。”杜悯叹气,“跟我二嫂说一声,收拾行囊吧,贡院张榜之后,我们就启程。”
“你吃饭了吗?”孟青站在门口问。
“吃了,跟陈员外一起吃的。二嫂,他没透露他的目的,言辞间都是提携后辈的冠冕堂皇之言,你们留着心,别说漏嘴了。”杜悯提醒,“不知他是喜好美名,还是认为我们不值得知晓他的事,既然他要继续演,我们就陪他演。”
“好,我知道了。”孟青点头。
*
翌日。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又去陈府一趟,托陈管家为他们一家三口申办去长安的过所,并拿回陈员外定做纸马纸屋纸轿的二百一十贯钱。
三人带着钱回家,杜悯也从州府学回来了,许博士得知他见过陈员外之后,简单地询问两句就打发他走了。
“三弟,你看看。”孟青把这两年的账本递给他,她看望舟在前院铲鹅屎,不担心被他听去,她说话不再遮掩:“去年一年你得一百一十二贯的分利,今年截止到陈府的这单生意,你得七十八贯的分利。”
“今年生意不好?乡绅和富商家死的人少?”杜悯看着账本问。
孟青:“……你真像个催命的,今年分利少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学徒差不多能出师了,纸马和简单点的纸屋纸轿他们都能上手,我亲自动手的纸扎明器就少了;另一个原因是这才八月底,这是八个月的分利,我爹娘那边的账还没清算,不过清算了也不多,今年来自崇文书院和州府学的客人少。”
杜悯算了算,不足三年的时间,他少说得了二百五十贯的利钱,这纸马店的生意是头货真价实的大肥羊。
“长姐,三弟跟你商量个事。”杜悯面露讨好,“以后你开私塾招学徒,能不能让我掺一笔?我出人脉,你分我二成利。”
孟青嗤一声,“你这声长姐可真够贵的,你还是喊我二嫂吧。”
“你要反悔不成?是你自己说可以是我长姐的。”杜悯耍赖。
“当你长姐是斥骂你的时候,可不是分钱夺利的时候。”杜黎插话,“我看你是吃油了嘴,心也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