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看着他,他面无表情,这次咬字格外清晰,说:“不是风寒。”
“嗯嗯, 知道了。”
“……”
姜渔毫不怀疑,傅渊这瞬间有杀了她的想法。
但她还是把手巾放下去,无辜地撤开了手。
傅渊懒得理了,闭眼继续睡。
姜渔坐在床边,本来是怕他半夜高烧,想多守一会,可看着看着就打起哈欠。
夜色朦胧,不知不觉,她靠床沉睡过去。
再度惊醒,似乎已是很久之后。
她迷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妥帖,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先前的事。
又过好一会,猛然意识到她是在眠风院的床上,别鹤轩的床根本没有床幔。
……怎么回这里了?
她奇怪地坐起身,扭过头,只见窗边月色下坐着一个人,没点灯,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在看书。
窗户开了条缝,晚风清凉,吹拂他披散黑发几缕。
简直如同梦一般。
她下了地,走到他面前,抬眸望了眼窗外,黎明未至,几点星光点缀,夜将尽未尽。
他翻过一页,波澜不惊:“醒了?”
姜渔说:“没醒,梦游。”
说罢去摸他的额头,发现竟比她的手掌还凉。
退烧了?什么体质这么厉害?
“我说了,睡一晚就会好。”
傅渊拨开她的手,继续看书。
“真的没事?”姜渔怀疑,“你要是死了,我就要被当成凶手了。”
“那不是更好?”傅渊微微一笑,“既然做了夫妻,就该一起下地狱。”
对这人的口出狂言,姜渔已学会选择性无视,坐下来道:“你没事就好,差点以为今天要给你烧纸了。”
傅渊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
姜渔闭嘴。
她深刻反省自己,不能再这样近墨者黑,必须保持良好的语言习惯。
“殿下在看什么?”她瞄了眼,表情渐渐不对,“这不是我关在柜子里的话本吗?”
傅渊:“很难找吗?”
姜渔无力吐槽:“你喜欢就好。”
傅渊:“故事讲得很差,文风不错。”
姜渔记得这故事还可以:“是吗?那殿下觉得,什么才叫有趣的故事?”
傅渊随口讲:“从前有只狐狸。”
姜渔张了张口,很想说你这叫儿童睡前读物。
最终没有说出来,听他继续道:“这只狐狸很喜欢吃肉,于是它杀死了老虎,杀死了熊,杀死了蛇和猎豹。”
姜渔:“……”
确定是狐狸吗?
傅渊:“然而这依然满足不了它,于是终有一天,它决定离开森林,去外面的世界。”
姜渔:“嗯嗯。”
啪。
傅渊合上了书,平静说:“困了,睡吧。”
姜渔:“??”
她是什么人形助眠机吗?一见到她就犯困了?
她一把抓住傅渊的袖子:“你先讲完!”
傅渊拎着她的衣服把她带到床上:“后来狐狸死了。睡觉吧。”
他和她一块躺下,箍得她动弹不得,只能乖乖睡觉。
姜渔满脑子都是狐狸暴揍东北虎的画面,过了会,突然抬起头:“殿下,你不会传染给我吧?”
傅渊摁下她的脑袋:“你要我再说一遍吗?不是风寒,不会传染。”
姜渔继续抬头:“我不想生病喝药啊。”
傅渊用被子套住她的头:“你现在睡,明天就不会喝药。”
“那不睡呢?”
“我会把药灌进你嘴里。”
姜渔总算歇下来,安静地睡着了。
*
日上三竿,姜渔清醒了,傅渊不在身边。
她也没当回事,反正他病好了,不用她再操心。
不过她看到,陶玉成还是去了别鹤轩一趟,大概是初一或十五不放心,专程请了他过来。
待陶玉成出来,姜渔问道:“殿下的风寒如何了?”
陶玉成说:“哦,殿下没事,他那不是风寒,老毛病了。”
姜渔:“……原来如此。”
竟然真的不是风寒,难为殿下忍了那条冷手巾半宿。
陶玉成奇道:“欸,王妃不知道吗?”
姜渔摇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陶玉成稍加思索,既然殿下没吩咐他不能说,那就是不打算瞒着,遂道:“是毒,名叫春风引的毒。”
姜渔脑海里霎时浮现一句诗:“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
她念了出来,陶玉成便道:“是有种传言,说夜国某个女子,为报复心上人移情别恋制出这味毒药,也因此取了这个名字。大概前年殿下在战场中箭,那根箭上涂抹了这种毒吧。”
半晌,姜渔小心翼翼问:“这种毒……容易解吗?”
“不说容不容易,这毒肯定是能解的。况且殿下那里有我师父当年留下的药丸,可解世间百毒,春风引也不在话下。”
姜渔心头稍松,然而随即,她不知为何联想到傅笙来王府那天的事。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笑了笑问:“对了,请问在端午前几天,您有来过王府为我看病吗?”
陶玉成茫然:“什么?您生病了吗?”
说完,就见姜渔脸上血色极速褪去,苍白至极。
“是因为我吗……?”她魂不守舍,“我曾经中过一种毒,后来毒很快解了,会不会是……”
陶玉成试探道:“那几日,您或殿下身上可有什么伤口?此毒需以血服用,所以……”
“有。”姜渔缓声道。
但出乎她意料,陶玉成神色依然轻松,笑着道:“您不必自责,那解药一直在他手中,可他不用,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况且此药虽难得,若殿下真想要,寻遍世间珍宝,依然可再造一枚出来。”
姜渔怔住,心中滞涩渐消,缓了缓心神,问道:“殿下为何不用此药?”
陶玉成叹了声:“盖因春风引最大的作用,是使人气力衰竭,苍老而死,非急性毒药。”
“殿下以内力压制春风引,得以活着回长安,当我为他治疗时,发现春风引已溶入他经脉之中,若要彻底清毒,便有五成可能,使他功力尽废。”
姜渔:“你是说,殿下不愿放弃内力,即便代价是性命安危?”
陶玉成却道:“不。”
他眼中散漫淡去,显露出罕见的严肃:“与其说他不愿放弃内力,倒不如说,他宁愿去死。”
“………”
不知这答案是意料之外,还是常理之中。
姜渔想起昨晚月色下,他抬眸看过来一瞬间温和平淡的眼神。
她道:“您不劝劝他吗?”
陶玉成摆手:“我有时常常在想,我救活他,到底对大魏是件好事,还是恶事?”
姜渔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陶玉成笑了笑,摊手说:“您别这么看我,我是医者,难免会想这些,但我不可能因为这些想法就不救人。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就执意要我的病人活下去。”
良久,姜渔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疑惑呢?”
“什么?”
“如果你确定救了殿下,能间接拯救更多大魏百姓,你还会眼睁睁看他走上死路吗?”
陶玉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叹道:“王妃,你没有见过殿下刚从诏狱里出来的样子,如果你见过,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心底的仇恨,足以覆盖一切。恨,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能杀死殿下,也能杀死更多无辜或不无辜的人。”
“这世间,已无人可以左右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