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夏和远晓得平安明年下场,还专门过来了一趟。
送了些程文经墨,瞧见平安晓得保重身子也很是欣慰,又还瞧了瞧林家备下的考篮,见样样齐全,这才放下心来。
他拍着平安的肩膀,道:“县试五场,中间因着判卷有休息之日,可一连五场下来,也得绷着心神熬大半个月。你娘说得没错,身体才是科举的本钱。”
勉励一番后,夏和远与燕儿在林家吃过夕食,才牵着衡哥儿家去。
经了乡试那一遭,他心里对燕儿愈发敬重,待林家自然更是上心。
如此,今年的正月一晃神便过去了。
二月初六,才将将立春,天气还未见回暖。
平安便要拎着考篮,只着单衣,入考棚考试了。
林真有夏和远提点,特意托了黄绣娘,拿了好料子和皮子,在平安的单衣里头细细缀了一层细绒。
可平安才十二岁,便是身量较高,可落在人堆儿里,瞧着也是单薄。
寅时便要排队入场,此时正是更深露重寒凉时,林真瞧着平安,便觉心酸。
可铜锣响了第三回 ,衙役开始驱赶送考的人群。
林真和贺景,也只能瞧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伴着星子和火光,逐渐汇入人群,再也瞧不见。
第112章
林真一家子自来低调, 平安下場的事儿,原是谁都没说的。
可报名那日,恰巧遇见了林氏族学中今年也要下場的学生。
里头有些人, 曾是平安的同窗。
这一见面,少不得寒暄几句,大家便都晓得了,平安要下場考試去。
他才多大?十二岁罢?居然就要下場考試了?
这消息着实惊到了枣儿村众人。
常来枣儿村的林屠戶和苗娘子嘴紧, 面对众人的询问, 只道:“嗨, 讀书人的事儿,我们哪里懂?还不是夫子说甚就是甚。”
他们俩这头问不出甚,廖夫子还特意教林有文与他一道,专门来栖迟巷这头, ‘责问’林真。
“平安年幼,讀书不满六载, 怎能教其贸然下场?别说他没有得中的可能, 便是侥幸得中, 周围人少不得吹捧一番,届时迷失了本心可怎生是好?小时了了, 大未佳的事儿还少了麽?你先前那样有主意, 怎生到了这县里的学塾却没了主见?这样荒唐的事儿都应了下来?”
“廖兄, 廖兄……”林有文急忙出声。
“你别拦着!她先前瞧不上我, 执意教平安另尋夫子,老夫便不追究。可你瞧瞧, 她尋来的这老师,如此自大又贪慕虚名,此番教如此年幼的学生下场, 无非是想借着平安博美名儿!”廖夫子根本不听,嘴皮子上下一碰,问责的话便一咕噜都吐了出来。
林真听了这话,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想笑。
徐夫子的学塾,对林家众人和廖夫子来说,确实是名声不顯,可这‘不顯’是因着林家这头家世太低,够不到人家的门槛,才不显。
慈溪的学塾何其多,姓徐的夫子又何其多?
徐夫子的学塾連个正经的名字都没取,可只要一说起‘徐夫子的学塾’,谁都晓得指得是何处。
说徐夫子要借着平安来扬名?
林真只觉好笑。
“廖夫子放心,头回下场都手生,徐夫子此番也只是教平安下场磨砺一二,熟悉考场摸清流程,并未抱着上榜的期望。一回生二回熟,平安往后下场便会从容許多。”林真心平气和解釋,话风一转,又道。
“且我听说,朝廷是准許学生六岁便可下场童考的,只我们这些小地方上,多是下场晚些,瞧着平安才觉着小。若是放在外头,便是寻常得很。”
这便是说我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了?
廖夫子大怒,可又觉着与林真一妇人争论,实在跌份儿。
“哼!不识好歹!”
扔下这句话,廖夫子转身便走,全然不管林有文还在身后。
“哎呦,廖兄,廖兄?”林有文嘴上叫唤得殷勤,可脚下确实一步未挪动。瞧见廖夫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这才回过身来,細问林真。
林真晓得族长是真心关心平安,这才細细解釋。
“平安读书日子久了,若是不教他下场一試,如何能晓得自个儿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且县試、府试年年都有,往来也算便捷,便教他去试一试。待熟悉考场了,心里头自然没那般紧张,下回去考,便容易出好成绩。”
林有文一想,也是,族学里头的学生,多是要计算着盘缠花销,可真姐儿家大业大,又只需供平安一人读书举业,自然是不计较这些的。
家里能支撑着孩子考试,平安年纪还小,便是多考几回也不算啥。
想通后,林有文便不多问,果断告辞离去。
他晓得分寸,他虽姓林,又是林氏族长,可再怎样,平安的事儿,得由着他的父母拿主意。
家里人谁都没对此次县试抱有上榜的期望,故而家里一切寻常。
因着平日里对平安和慢慢就上心,此番平安下场,也不过是厨房改了菜单子,多安排了些好克化的食物,家里人不轻易往平安的屋子走动罢了。
二月初六,是林真与賀景驾着騾车送平安入场的。
連林屠戶和苗娘子都没惊动,头一日,信誓旦旦说要送哥哥考试的慢慢,自然也没叫她起来。
三更天就得出发,夜里寒涼,没得教孩子受罪。
是以,送完平安的林真二人家来时。
瞧见的就是散着头发,红着眼眶的慢慢。
“爹爹和娘親都是小花(家里养的小狗),说话不算话!”
一瞧见爹娘,慢慢便不依了,噘着嘴控诉道。
林真赶忙过去,搂着慢慢,哄道:“好好好,爹爹和娘亲都是小狗,慢慢是小小狗。”
“娘!”
……
嬉闹一阵儿,瞧着慢慢没那么生气了,林真这才道。
“咱们送哥哥出门时,黑漆漆的,星子都还在天上呢。那会儿可冷了,你还小,若是叫你起来,受涼了,又要去喝苦药汁子的。哥哥下午便家来了,就跟往日里去学塾一样的。”
“啊?哥哥恁早就起来了麽?真可怜,今儿麽麽要做牛乳糕,我不吃了,全留给哥哥。”慢慢很容易便哄好。
这会儿又觉着早早便要出门考试的平安很是可怜。
“慢慢真乖!可牛乳糕是慢慢昨日认了两个大字后,娘親奖励你吃的,你留着自个儿吃罢。哥哥考试不好吃牛乳,他有新鲜的米糕吃呢。”
“那哥哥晌午吃甚?他要写恁多字儿,可辛苦了,晌午可得好好吃饭的。”慢慢又问。
“这个啊,哥哥晌午有县里发的蒸饼吃。”
慢慢彻底被带偏,眨巴着大眼睛问:“县里的蒸饼好吃麽?”
……
县里的蒸饼不好吃,又冷又硬,连送来的一盏子水,说是熱水,其实只比凉水好一些。
幸而娘亲思虑周全,早早便打了两层的大铜瓶儿来,又在外头用棉捂子包得严严实实。
今儿一早灌满的滚水,此时倒出来,带着袅袅熱烟。
平安吹了吹,小心饮了几口熱水,这才觉着心底有了热气流动。
不过他也不敢多喝,徐夫子早说了,县试一场一日,少吃少喝,中途不能去如厕,若是卷面教盖上‘屎戳子’,卷面答得再好,也只会得一个落卷的下场。
平安略略吃了几口,搓了搓手,待手指不僵硬后,便开始誊抄答卷。
第一场,即正场,考基础经义,一篇釋义,一篇时文,再有一首试贴诗即可。
释义有些像是名词解释,从四书中随机挑一段,默写出来,并且对其进行解释说明。这是最基础的考题,考得就是学生的背诵和理解能力,只要是有志于科举的考生,都能答出来。
时文是命题作文,根据题目进行论述。时文讲究用圣人言论述题目,要求对偶工整,文辞风雅。
最后一题不用说了,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总体算来,题量并不大。
平安学问扎实,破题也快,又常有巧思,这是徐夫子都夸赞过的。
他瞧见题目时便觉成竹在胸,下筆如有神助,全神贯注,早早便将题目答完。
此时略作修整,再仔细检查一遍稿纸上的答案,再斟酌用词,稍作修改后。
便收敛心神,将答案仔细誊抄在答卷上。
平安答得认真,却不晓得他对面儿的考生有多难熬。
先是瞧见小小一个儿的考生于自个儿一同下场,想到自个儿已是老大不小,有些心酸;待瞧见其下筆从容,心中更觉烦躁;等瞧见平安晌午掏出大铜瓶儿,从中到出热水来,更是艳羡。
头一场考试,便在平安的谨慎从容中度过。
出得考场时,他老远就瞧见等在外头的林真与賀景,等再湊近些,还瞧见了一向不爱出门的妹妹。
平安心里很是欢喜,仗着自个儿身量还小,游鱼儿似的奔向家人。
贺景上前几步,本是想抱平安,可想着读书人的讲究,便只拉着他的手,道:“手怎这样凉?咱先出去,家里的騾车停在东大街那头,上车再说。”
一家子便又挤出去。
直到上了骡车,林真才拍拍平安:“可累着了?”
平安瞧见只有爹娘妹妹,原是想撒娇,可又一想考场之事,只得老实摇头:“不累。许是我年纪小,身量也小,考棚对我来说不算窄**仄,这才不觉着累。”
“是麽?”林真想起前世参观过的贡院,又瞧瞧平安,点点头。
轻易便接受了平安的解释,没觉着有甚不对劲儿。
慢慢先前听见爹爹说哥哥手凉,上车便到了热茶,此时道:“哥哥捧着茶盏子暖暖手,要吃栗子糕麽?”
平安接过茶盏子,摇摇头:“慢慢吃罢,哥哥此时倒是不想吃甜腻的。”
“啊?”慢慢惊讶,她觉着栗子糕,可好吃可好吃了。
“那今晚便吃些爽口的,家里有春笋和嫩枸杞,切些香蕈来,清炒很是不错。再一道鸡丝瓜齑,很是送饭;吴麽麽还炖了鱼糜汤,也是好克化的。热水也备下了,家去梳洗一番,吃完倒头便睡罢。”
林真晓得平安很有些小洁癖,自然准备周全了。
“娘亲真好!”平安湊过去,轻轻靠着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