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生意若是做得大了,铺面铺开来好几个,再去干些倒買倒卖之事,一旦经营数额达到标准,是一定,会被强制入商籍的。
士农工商,在此时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一旦入了商籍,不止税率会提高一大截儿,子孙三代不能入仕不说,名下田产,不能超过二十亩……林林种种的限制,数不胜数。
且生意做大了麻烦自然多,找个靠山吧,要上供;不找,那更是会被整个儿吞了。
可不就是林掌柜口中惹人垂涎的肥肉麽?
“东家这一支,当年为着大局,被迫入了商籍。三代人,经商几十年,所赚银钱多是供给了为官的主支。可即便这样,老太爷一去之后,主家那头待慈溪林家便大不如前了。”林掌柜叹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懑,瞧瞧,即便是这样的密谈,他也不能露出不满,只心中酸涩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东家行事,处处有掣肘,步步是陷阱,着实不易啊。”
林真不知如何接话。
财帛从来动人心,教金银晃了眼,眼里心里便只能瞧见钱财,明枪暗箭,你争我夺都不是新鲜事儿。
林家这样盘踞一方的大家族,话事人居然是位女子,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那位林东家的来时路,定是如履薄冰罢。
“林掌柜何须作此消沉之态?东风已至,我在此,遥祝林东家直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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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一家子围坐一圈,眼儿都盯着桌上的匣子,却愣是没人敢伸手碰。
“愣着干啥?都看看呀。”林真催促,“我还是头一回瞧见交子哩。”
楮皮制成的交子,朱墨交错的图案甚是繁杂,房屋、人物图案及铺户押字俱全,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钞面上盖有抄纸院的铜印,这便是大虞朝的官交子。
这个时代的印刷技术之高超,在这两張輕飘飘的楮皮交子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匣子里头除了两张十贯钱的交子和两个二两的小银裸子,便是一张铺契。
林掌柜最终给林真挑选的是一间前铺后院儿的铺子。
铺子落在西市,月赁八贯钱,且因着现今赁着铺子的店家还有三月的赁期,林掌柜硬是将这三个月的赁钱一并算给了林真。
然后,唤林福亲自送林真回枣儿村,驴车上还带着俩三层的大食盒。
虽说林掌柜特意换了轻便的交子银子与她,这两样东西着实方便,往身上一揣,外人也瞧不见,可携着巨款的林真心中着实忐忑。
听得林掌柜安排得这样妥帖,很是松了一口气,便也不推辞。
家来,送走林福后,林真心中的欢喜掩不住了。
不及待地唤了家里人来,将匣子摆开。
“乖乖,出去一趟,怎还弄了间铺子回来?”林屠户咽口水,小心问道。
“我拿取葛粉的法子换的,也是買家行事仁义,没仪仗着权势压人,给了这样的好价。这法子是人拿铺子买断的,咱家往后都不制这样白净的葛粉了,而且,这制粉的法子也决不能透露出去。”
一家人都晓得轻重,自是点头应下。
林掌柜装的吃食忒多,家里又添了俩个菜,请了林大伯一家和沈山平父子一道小聚。
晚间散场后,林真特意寻了沈山平,又是一番叮嘱。
“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我如何会与外人说道,真姐儿莫不是疑了我?”沈山平嘀嘀咕咕,好在这回晓得轻重,声儿压得很低。
“我自是晓得沈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白嘱咐一番罢了。收了人家的银钱自是要上心的,也防着意外说漏了嘴。”林真先解释,又道,“先前与沈大哥提的,在长兴坊卖肉的法子,你是如何想的?”
沈山平正色道:“真姐儿,我沈山平是个粗人,可也晓得好歹。恁好的铺面,又有师傅手把手带着做生意,我晓得你是在帮我,往后一处做生意,自是你做主,我沈山平绝不多说半个字!”
“成!这可是你说的。”林真面上的笑容深了些。
她提的主意,是沈山平与林屠户合伙做生意的事儿。
两人合伙买一头猪来宰杀了,放在铺子上卖,猪肉的账单独计算,盈亏师徒俩自个儿对账去。
如此,便是沈山平往后要自立门户,也不至于抓瞎。
林真念着沈山平先前送钱的情份,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家父子为人着实不错,这才提出这个法子来的。
不然,她是决计不会与人合伙做生意的!
夜话时分。
林真还在翘尾巴:“咱先修葺屋子,你的田和鱼塘再等等嗷。铺子再有个五六日便能开张,咱先前支摊子都能赚钱,今朝添了货物又是那样好的铺子,定然能挣钱的。等挣钱了,咱便买田买地挖鱼塘!”
“成,真姐儿心里还记着,我便高兴。”
听见贺景果然被哄得开心,林真更是得意。
瞧瞧,她这家当得,可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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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真:熟练画饼中
也不知道这俩倒是是谁哄谁呀 [狗头]
第47章
滴答, 滴答。
甚声儿?
林真皱着眉,身边窸窸窣窣的,似乎是賀景起来了?
她没睁眼, 帶着睡意嘟囔道:“怎的了?”
賀景动作一顿:“落雨了。”
“甚?”
刚还迷迷糊糊的林真彻底清醒,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批了衣裳就要往外冲。
賀景一把抓住她:“晓得你要去倉房看腐竹,你先将衣裳穿好, 我去瞧瞧。”
他比林真先醒, 穿衣裳时才吵醒了林真。
“成,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这风听得不大对劲儿,秋雨一时半会儿地停不了, 若是下大了,咱家这茅草屋必要漏雨。得趁着雨势还小, 趕緊往倉房那头再鋪一层茅草。”
茅草屋子, 最怕的便是这样狂风骤雨的天儿。
夏日里虽也落雨, 可风雨来去急骤,家里这茅草屋子倒还顶得住。
可秋雨不同, 容易整夜落个不停。
雨落得久了, 雨水顺着茅草缝儿便渗了进来, 若是再遇着大风, 将草皮子掀开几块来。
那是,便是外头下大雨, 屋內落小雨,轻轻鬆鬆打卡大圣同款水帘洞。
林真这会儿在屋子里都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今晚, 怕是要体验一把’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了。
林真扯了备用的茅草去倉房的时候,被林屠戶一把拦住。
“你再去引个火把来,就在底下照着,可别上来。”
她偏头,瞧见檐下已插/着一支点燃的火把,賀景架了梯子正往屋顶上爬。
上头地方窄小,确实站不下恁多人。
林真便去引火把,又对出来的苗娘子道:“娘子,你且去瞧瞧燕儿,别往外头来了。”
这雨太大,站在檐下也不顶事儿,少淋一个算一个罷。
这场夜雨果真越下越大,没有停的势头,好在风小了些,否则,便连火把都打不住。
林屠戶与贺景借着模糊的火光将仓房顶上的茅草补好,林真趕忙喚他倆下来。
“别补了,快下来!雨这样大,还是夜里,可别出事儿了!”
她心中懊悔,那么在意仓房干啥?
心里焦急,可她没再出言催促,只仰着头伸长手打火把,尽量将梯子那头照得亮堂些。
林屠户和贺景倆人下来的时候,身上都湿透了。
苗娘子喚人:“灶上烧了热水还煮了姜汤,用热水擦擦再趕緊换身衣裳。秋日的风雨厉害着呢!可别得了风寒!”
林真贺景提着热水回房的时候,屋內的情况同样不乐观。
两只木桶一只盆,叮叮咚咚还挺热闹。显然,屋子也漏雨,盆里桶里已经有不少积水了。
屋内是泥地,倆人又帶着一身的水进来,几脚下去,地面泥泞不堪,鞋底子上更是一层泥。
“得,今夜怕是睡不成咯。”
林真打趣一句,也觉着冷,赶紧用热水擦洗一番换衣裳。
贺景动作比她快,她还在擦头发,贺景又打了热水来教她泡脚,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阿姐,喝姜汤,你的这碗,我多搁了一勺子红糖。”燕儿凑近她,小声嘀咕。
“乖!没白疼你,接雨的木桶盆儿也是你放的罷?”
燕儿大力点头。
林真摸摸她的头:“你屋里也落雨了罢?一会儿就在姐姐屋里,咱裹着被子说说话。”
左右是睡不成了,教燕儿留在她屋里说说话也好。
三人裹着厚被子窝在一处说闲话,倒也不觉着时间难熬。燕儿很是兴奋,靠着林真叽叽喳喳,一直到五更天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小孩儿可以倒头就睡,大人可不行。
卯正,林家几人早早起身,屋子乱糟糟,院子也是一团乱。一家子忙着收拾院子,身上水气寒气重,林真朝食便熬了浓稠的豆粥。
今年新得的粳米,舂碾过后与赤小豆一同小火慢煮,咕嘟咕嘟。
米香浓郁,豆子酥软绵密,昨日落雨的狼狈,都教这一碗热气腾腾的’东坡二红饭‘抚平了。[1]
林真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轉而对她爹道。
“爹,咱家这屋子,得修!秋雨绵密,雨水一落,天儿便要轉凉,不将屋子修葺好,遇着雨雪天,可有苦头吃的。”
“嗯!”林屠户低头,这时候心里也是一阵悔。自己做事儿不周全,倒是教一家子跟着吃苦头。
林真没提旧事,只一一盘算:“幸而屋子还算宽敞,不肖往外扩。只买些砖瓦来,将屋顶泥地都换了,咱手里有些钱,再将墙面、窗楞子甚的都好生修一修。如此,便是冬日也不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