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家豬肉幹杂鋪, 属实是今儿长兴坊最热闹的鋪子了。
双狮献瑞的排場先不说了,搞出来的那甚’满二十减二‘的法子,属实新奇, 引着不少娘子妇人往那头去买货。
且因着鋪子雖不卖羊肉,可雞鸭鱼兔子都有,兔子先不说。还有几只花羽雞,瞧着就是山里打来的。
农户散养的家雞常见, 这山里的花羽鸡可不常见。
花羽鸡雖不肥, 可肉质劲道, 越嚼越香,连骨头都透着香。这类属山珍了,只有专门的山珍鋪子才会有,这林家豬肉幹杂铺倒是好运道, 不曉得从何处得来几只花羽鸡来卖。
一时间,还算宽敞的铺面倒是挤得慌, 可人就是这样, 越是热闹的铺子越是要进去瞧瞧。
买不买的另说, 凑凑热闹麽。
铺子里的東西俱是好货,又收拾得多幹淨, 一时之间, 进门的客人, 待出门时, 手上十有八九得提上点東西。
一客接一客,就没停下来过。
好在今儿林家是全家出动, 再加上一个沈山平,足有六人。
六人里头,只有苗娘子和沈山平二人是头一遭做生意, 连燕儿都多是熟练地与客人交谈。
慢慢儿的,苗娘子有样学样,也能待客;沈山平呢,只动手不说话,上手还更快些。
今儿的客人早早便算好了自个儿要啥,只用指哪儿切哪儿便是。他手上功夫不差,这倒是难不倒他。
一直忙碌了大半日,众人连饭点儿都错过了,铺子里才渐渐消停下来。
众人是又累又渴又饿,小腿肚子直打轉儿,也不曉得是饿的还是站累的。
“原先瞧着铺子里的掌櫃只觉得体面,可自个儿上手了才曉得,围着一间铺子打轉,还要待客,这活儿也不轻松哩。”苗娘子用帕子拭汗,又将燕儿捞过来擦汗。
她心里多歡喜,燕儿从前见着生人只会往她身后躲,今儿居然大大方方待客。那模样,可熟练得很,瞧着既伶俐又能干。
林真笑笑:“今儿大家都辛苦了,我且先去买些吃的垫垫肚子,等忙过这一阵子,咱再好生吃一顿。”
賀景拉了她:“你歇着罢,我去买。斜对面儿那家汤餅铺子,先前来打扫屋子时你吃着不错,咱今日还吃那家罢。”
“成,是得吃些带汤水的,这时候要叫我啃餅子我是不成的。”林真点点头又叮嘱道,“再捡三笼馒头来,甜的要俩,其余的都捡肉的,再教汤饼铺的店家送些面汤。”
家里这俩饭量不小,沈山平也能吃,单单一碗汤饼可吃不饱。
此时人少,众人便挤在铺子里吃迟来的晌午饭。
林真先喝面汤,缓了缓才道:“爹,您一会儿便与苗娘子燕儿一道家去罢,大伯家里也忙,可不好多耽搁。”
“成!有你们三人留下,应当是能支应开来。”林屠户点头。
“真姐儿,我瞧着豆干、蒟蒻豆腐剩的都不多了,要不我家去再制一些给送来?”苗娘子问道。
“这倒不用,原就是上午出门采买的人多,上半天儿生意自然好。下半晌便是那杂耍作乐的地儿热闹,咱们这样的铺子里,人便要少上许多。留下的那些,用来撑場子,是尽够了的。”
林真这些日子在县里支攤子,除却卖腐竹啥的,可没少打听这头的生活习惯。市场调研不是白做的,此时说来,自然头头是道。
一家子便都信服她,听着她安排家去了。
“成,我家去先烧水,等你们家来,还得将家里的那头猪宰了。”林屠户道。
“是,爹安排得很是周到。咱们铺子才开张,前几日怎么着也得日日有鲜肉,除却兔子山鸡这样的尖儿货,其它的货必得备足了。不然,今日有货明日没货的,白跑的人多了,生意如何做得稳当?”
林真先是赞道,轉而又细细解释,主要是说给沈山平听。
合夥做生意,雖说沈山平说了一切她做主,可也不能真独断专行,该说的话得说个清楚。
“作甚?”沈山平一脸疑惑。
林真:……
“哇,阿姐好生厉害。”
瞧瞧,燕儿都比他懂事!
林真转过头,不看沈山平,对她爹道:“爹,你先将匣子里的钱搬些回去,我往里头放铜子儿的时候,瞧着可快满了。恁多钱,瞧着喜人,可放在此处却教人不安生。对了,两只匣子的钱记得分开放置。”
卖肉的攤子沈山平是一并入夥的,不单单只入了猪肉的夥。林真干脆买了两只匣子,一头放一只,免得出差错。
林屠户几人先行家去,汤饼铺子的小伙计来收碗。
林真笑着道谢,还摸了两个铜子儿与他。
那小伙计多歡喜地接过去,先是奉承了几句林家铺子生意好,掌櫃的大方,后而话锋一转。
“您边儿上茶铺子的掌柜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今儿林大掌櫃在,他是收敛了,可迟早啊,得找您麻烦哩。”
林真笑眯眯:“我自晓得这生肉摊子挨着茶叶铺子不好,是以,在外头搭棚子的时候便退了几尺,又用竹帘子将那面全挡住了。若是如此还不能教茶掌柜满意,我也是无法,可谁也没说,这铺子里头不能卖有味儿的物什啊。”
“嗨,我就这么一说,给您提个醒儿。”小伙计赶忙道。
林真脸上的笑容没变:“我自是晓得小哥是好心,我也是讲道理不是。”
小伙计打着哈哈,捧着碗,赶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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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了?这隔壁的掌櫃要找麻烦?”沈山平这会儿听懂了,虎目一瞪,很有些凶悍气。
“确实是难缠了些,可也不是甚大事儿。沈大哥,你去小隔间那头搬个杌子坐着,别干站着,小心像我爹似的得腰痛病。”林真很满意,决定放沈山平守门。
他这样子倒与肉摊子相配,再教賀景往外挪一挪,也不怕客人被吓走。
这铺子位置这样好,一月的赁钱却这样便宜,起租时间还这样短,便是有再多借口和巧合,林真也是不信的。
可它位置实在是好,林真思量过后,还是决定先吃下这口肉。
其余的,见招拆招便是。
后头许经纪许是得了甚消息,过来卖好。
这下子是再没有丁点儿隐瞒,将这铺子里头的弯弯绕绕一股脑全说了。
原先,这铺子主家背后是制油起家的,铺子里自然是卖油的。
近来虽说有些亏损,可头一批出手的铺子里头,便混了一间这样好位置的铺面,全因挨着的茶叶铺子,那掌柜的,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能卖茶叶,背后多多少少有几分仪仗。先前油坊势大时两方自是相安无事,可油坊没落,茶掌柜就不依了,嫌这嫌那。
一会儿说地上油污打滑;一会儿说生油气息污了他家的茶叶香,客人都不过来了……
总之,难缠得很。
主家本就不顺,自然不堪其扰,便起了心思将铺子出手。
许经纪缓缓道来,一番话将自个儿摘得多干淨,只说自个儿先前没打听到。
林真自然不信,可也不觉着此事算难,还笑着宽慰许经纪。此人消息灵通且颇会审时度势,与之维持着面子情,利大于弊。
果然,许经纪见此,斟酌着又说了些茶铺老板的私事。
末了,还暗示道:“林娘子与林大掌柜交好,在这慈溪县,谁都要给林大掌柜几分面子,您自是不惧他的。”
林真没扯虎皮,反而装高深:“嗨,些许小事儿,很不必打扰林大掌柜。”
她面上,那是三分风轻三分云淡,还有四分轻蔑。
把个许经纪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真估摸着,这人家去得琢磨好几日,说不得,还要拉上老巡栏一道琢磨。
她面上忍住,心里笑得欢:该!你个无良中介!
此时,林真琢磨着,林大掌柜送了好一场热闹,要不趁此机会,将此事一并解决了?
“林掌柜,生意兴隆啊!”
这一声称呼,林真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抬头一瞧,乐了。
王柘使唤人抬着一招财摆件来了。
“林掌故可别怪我来迟了,实在是你这铺子生意忒好。我今儿出门略晚些,好家伙,被堵在外头动弹不得。这招财的摆件可要仔细,磕了碰了的可不成。我只得家去了,此时才来贺你,莫怪莫怪。”王柘拱手作怪。
“王氏布行的少東家大驾光临,实在令小店蓬荜生辉,哪里能怪呢?您里头請!”!林真也作怪。
“噫,怪渗人的,咱还是好好说话罢。”王柘先扛不住了。
“你也晓得啊,你那一声’林掌柜‘,哼!吓人咧。”
“嘿嘿。”
倆人原就有几分交情,王柘自从上次在林真面前痛骂那熝鹅店家后,不仅一步都不往那头踏,还日日都往林家的摊子上来。
一来二去,倆人颇觉投缘,此时,算是处成半个友人。
王柘指挥着人将摆件放在柜台上,自个儿揣着手四处看。
“你这铺子拾掇得还真不赖,有甚好货?都拿出来我瞧瞧,咱先说好,那蒟蒻豆腐我吃过了,不能作数。”
林真从货架上取下一包葛粉打开:“喏,瞧瞧。”
王柘凑近一看,惊讶道:“咦?似乎比寻常的葛粉白淨些许。”
“那是自然,深山里挖来的好葛,又不怕麻烦,洗了六七次,才得了这样好的葛粉呢。”
林真面不改色心不跳,糊弄人的话是张口就来。
这其实是后头贺景四人背下来的葛根制的,家里都是勤快人,早早便将其磨碎并混了贯众水。
后头晓得不能自卖那样白净的葛粉后,都没二次洗粉,直接晒干了拿出来,瞧着还是比市面上寻常的葛粉要白净些。
这样倒是正好,能拿来压压场子,又不会太过打眼。
“用滚水兑盏子葛粉羹,里头搁些岩蜜,再加些核桃仁杏仁碎的,秋日吃一盏子,舒坦着呢!”林真继续道,“也就是你,换作旁人,我可不会这样说。”
林真还是决定修补一下两人脆弱的友情。
“说起吃来,林娘子才是行家哩!”王柘点头,转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晓得你这是从林大掌柜那头得来的好东西。你还有多少?我家里过几日要請客,那客人挑剔得很,席上的酒都是打洞庭那头弄来的黄柑酒,你想想,酒都要色香俱全的洞庭春。色,解酒汤自然也不能差了。可寻常解酒的葛花汤,加了枳椇子,不止瞧着不好看,味儿也不大好闻,那客人定是要挑剔的。若是换成你说的葛粉羹,玉盏盛来琥珀色,便是再挑剔的人,怕也挑不出错来。”
况且,这可是上用的好东西呢!
这话不能明说,可慈溪这头,消息灵通些的都晓得了:林家那位女当家,弄出来净如霜雪的葛粉,快马加鞭已贡往京都。
算算时间,这会子怕是已进了市买司的门了。
林大掌柜是林东家跟前第一人,如此忙碌,今儿还特特来给林真撑场面。王柘断定,林真这头的葛粉必是出自林大掌柜那头。
此时,这人正一脸感动:“我晓得这东西不易得,只家里这回请的客人实在要紧,你匀一匀,卖我一两斤的,好教家里将这回的宴席弄得圆满些。”
“一两斤?”林真一脸为难,“这差不多是我全部的存货了,若是尽数卖与你……”
林真装得很像,可实际上,家里这种程度的葛粉足有四十来斤!
家里人太勤快了,她也是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又去找林掌柜,问问这样的葛粉能不能自卖?
林掌柜看过,点头说可以卖,但得慢慢儿卖。
林真还有甚不明白的?人家大方仗义,她可不能坏了情分。
她瞧了王柘一眼,对不住了,只能委屈你了。
……
王柘好说歹说,在铺子里磨蹭了半天,才教林真松口卖他一斤半。
他仔细想了想家中宴请的规模,又仔细算过一回,方才勉强点头,摸出一两银子并两吊钱来结账。
葛粉到手,王柘先唤人将买得的葛粉好生送回家去。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林真低了头,装作没看见。只要她看不见,她的良心就不会痛。
王柘自个儿没走,又留在店里缠着林真。
“真还差些,请客吃饭,哪能将东西备得那样小气?你至少再匀我三两,教我能多备十盏罢?若是人吃了一盏子还想吃,我找不出第二盏来,岂不是显得我王家请客既不诚心,又小气!”
林真先前瞧王柘那仔细劲儿,心里已然有些心虚,又还收了人家恁多钱……
“成,你且等等,我想想法子,再匀一些与你。”
王柘得了准话,便多欢喜的告辞。
等人走后林真着实松了一口气,她盯着剩余的葛粉瞧,心中有些可惜:这东西虽麻烦了些,可实在是赚钱。
此时熟药局里头的葛粉是一钱五文,林真手头的葛粉比之白净些,且她又不在药局售卖,要价便是一钱八文。
如此,一两便是八十文,一斤便是八百文。
一斤葛粉,堪比一石大豆。
才将算出来的时候,林真还有些心虚。
可此时瞧着王柘眼都不眨便付钱的模样,她便知道,这玩意儿,在他们眼中,应当算不得贵。慈溪县,有钱人可真是多啊。
虽有些可惜不能大规模售卖,可转念一想,物以稀为贵,多了便不值钱了。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一月卖一二斤的,一年取一次粉便够了。贺景也不用老往深山里跑。
总之,用葛粉赚钱的法子,虽与她先前所想有些出入,可这赚钱的目标,是超额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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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洞庭春色,黄柑酒的雅称
蠢作者从范成大《吴郡志》里看来的,第一回 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很美很有意境
终于用上了[墨镜]
另外,默默翻评论的时候,发现有宝宝叫作者日6
日6太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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