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瞧瞧,可不骗您,背面还刻有’湖州造‘的铭文哩。”小伙計一面介绍一面指着那铜镜,“这铜照子,还就数湖州石家三十郎製得好!”
“怎卖的?”
小伙计露出一口白牙:“不貴,咱家这铜照子足六两,一口价,六百八十八个钱!”
嘶!
瞧着浓眉大眼的,怎狮子大开口呢!
“娘子,这铜照子光是炼铜,要价便是每两一百文,再请老匠人打磨,还有木作行制装匣。这价格,咱只能赚个辛苦钱……”
小伙计嘚啵嘚啵,那模样,说得多真诚。
呵!我就听你吹!
“小哥这话可是唬人了,炼铜一百钱,那得是您口中的石家三十郎亲自动手罢?一般的匠人,顶天了给六七十个钱;还有,您说这铜照子足六两,我瞧着可不像,至多五两半!”
林真此时,真的特别感谢上辈子拍视频无比较真的自己。
小伙计愣了一瞬间,这是遇上行家了啊?
“小娘子,您瞧瞧,咱这三层的妆匣,里头还给您配香粉、皂豆子、牙粉和刷牙子呢!这些个香粉,都是打香药行弄来的好货,可不是杂卖铺子里头的。这牙刷子,也是太平坊凌家刷牙铺里的,全是好東西!这一套,卖您六百八十八个钱,着实不算贵了。”
嘿,我不讲价你不说是吧?
林真有些得意,心里細算过一回,伸出三个手指头来:“我一气儿买三只,你再送我三支牙刷子,咱便不讲价了!”
……
小伙计虽然一叠声儿地喊着吃亏,可那打包东西的手却是飞快。
末了,咧着嘴笑道:“承惠,收您两贯并六十四个钱。小娘子爽快,我悄悄与您将四个钱的零头抹去,您往后可要常来啊!”
从铺子里出来后,林真捂住自个儿瘪了一半儿的荷包。
“可不能再逛了,好东西忒多,瞧着甚都想买,咱赶紧去寻了沈山平家去。”
昨儿还觉着自个儿怎么着也算是小有资产,今儿市面上走一遭,才晓得好东西有得是。
溜了溜了,等荷包再鼓些,再来好好逛。
林真没想到,她在县里受一回打击,回了枣儿村,还得受一回。
“甚?这样贵?”这是她屠户爹。
林真心里平衡了,想起今儿在族长家,自己也是如此没出息。
“叔公!那处可是淤泥地啊!买下来不止自家要花大力气整田,头两年是定然没有出息的,这也要四贯钱?”林真瞪大了眼睛,瞧着族长,很有些不可置信。
“咱枣儿村离县里近,有山有水田地肥沃出息多,是个好地方,地价自然贵。”林族长还有些自得。
当年林氏一族的老祖宗们,为了占下这片地,可是拼上性命见了血的。
林真皱眉,这田契一旦经官府盖了印,落到农户手上的可不止这轻飘飘的纸,还有今年的田税。
县衙可不管你种不种得出东西来,他反正是要将赋税收到手的。
一亩地,上好的水田,夏税缴钱,只四文四分;秋税缴糧,也不过八升糧。[2]
可若是不种粮食,那就得按商税来缴:一亩田一年,足足得缴五百个钱!
林真猜测这是朝廷对农户和农业的保护。
可这政策,此时此刻,对她可不算友好。
賀景看上的那片地靠近沈山平家,在山脚下,一整片淤泥地,还有一条細细地溪水经过。此外,自带坡度,下面大片的淤泥地挖作鱼塘,上头的坡地,可种粮种树,还可搭了棚子住人。
确确实实是块养鱼的好地儿。
那一片,足有五亩多,林真原想着,淤泥荒地,十五贯钱,怎么也拿得下来。
可族长给她细细算过,那一片都拿下来,连带界石那些算上,得准备二十来贯钱;往衙门立契,还得另准备些打点钱。
林真:打扰了,兜兜转转,原是我不够有实力。
她灰溜溜家来了,想找她爹借点钱。
贺景面色有些凝重,他也没想到,枣儿村的地比贺家湾贵恁多。
他心里打退堂鼓,可林真倒是格外上心。
先不说这是一早便与贺景许下的承诺;还有林大掌柜先前劝她多置田的话。
经此一遭,她也确实见到了商税与农税的巨大差异。
心里到真想将这块地拿下来。
族长今儿有句话没说错:“村里人是越来越多了,可地头就这么大,趁早多占些地,是好事儿。这地价啊,我看还得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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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宋时,一般称呼铜镜为铜照子
2 参照的是宋代的两税法,可文中这种不种粮食的土地到底怎么缴费
蠢作者还真没查到[笑哭]
只能为剧情服务,瞎编了一个
求轻拍^-^
突然发现今天收藏涨了好多
奇怪,还有点儿心慌[笑哭]
第55章
林屠户和苗娘子给凑了六贯钱, 林真又帶了钱去寻族长。
她買的是无主的荒地,不肖寻中人作保,族长又是里正, 这倒是省事許多。
在族长这头就可登记,銀钱备好,丈量了土地将文书与銀钱一并交与縣衙。户房的小吏核验过后,便会在文书上添一笔, 再寻攒典或縣丞钦上縣衙的印章。
土地的红契一到手, 便可埋界石。
界石一落地, 便晓得那方土地是有主的了。
说来很简单,可其中層層是关卡。
好在里正算是自家人,林真进出县衙多次算是混了个面熟,里正平日里也小心维护着县衙里头的这些关系, 有他亲自陪着,林真又早早备下几角碎银。
银钱开道, 自然好办事儿。
可即便如此顺利, 待红契到手落下界石后, 还是花去六日光景。
落界石的那日,林真在县城里守着鋪子, 倒是没瞧见这个热闹。
可她听林巧儿说得多热闹, 要请风水先生祭地上香念祭词, 还得算着时辰破土。
风水先生是老熟人了, 还是上回打井请来的那位。
“真姐儿,你是没瞧见, 那日族长耋老俱在,没有不夸你的,都说你给咱林氏一族长脸了!”林巧儿眼睛亮晶晶。
“嗯?这是怎么说的?”買个地, 怎还扯上这样的大旗了?
“地價年年涨,村里許久没有人家能一气儿置办下如此多的田地来了。上回置地的还是陈家人,你此次一口气置下五畝田来,可不是给咱林家人长脸麽?”就像她家,她听她娘念叨着要置地这话就不晓得听了多少回了。
可这么多年了,家里却始终没能再添一畝半亩的田地来。
“可我那是荒地哩。”林真赶忙摆手。
“荒地怎的了?五亩荒地也要二十来贯了,也是两亩上好的水田了!”林巧儿拍拍她,故作老成道,“你好好儿幹,多多置下田地来,说不得,咱家也能出个甲首来!”
这话是林巧儿从她爹那处学来的。
枣儿村是个大村,设有十位甲首,是村里田地最多的十户人家。而三年一换的里正,都是从这十户人家里头选的。
林家在里头占了三位,若是再出一位甲首来,可不是教林氏族人的腰杆子更硬。
哦呦,她大伯瞧着不冷不热的,对她的期待很高嘛。
与林巧儿顽笑过一回后,林真便提着东西去族长家。
茶、酒、糖、点心,凑足了四色礼,族长帮着跑前跑后的,请客吃饭另说,还得帶着礼上门,正经谢一回才好。
此外,她令有一桩事儿要与族长商量。
“族长,有文叔,咱村里的枣樹卖不?就像我先前挖出来的那棵,一棵能卖三百个钱。”
“甚?恁多钱?”族长驚呼出声,烟杆子差点儿没拿住。
不是他经不住事儿,实在是枣儿村祖祖辈辈卖枣子,價都贱。
赶上枣子批量成熟的时候,一个钱便能買上一小碗鲜枣;选了品相好的曬成枣幹卖,價倒是高些,可一斤也不过三四个钱。
东西多了,实在不值钱。
族长着实想不通,何人会出恁多钱买一棵还没挂果的枣樹?从前也没有人寻他们买枣樹啊。
林有文也很是驚讶,可他到底在县里做过事,脑子跟活泛些,立即便问:“真姐儿这样问,可是有人寻你买樹?可有甚条件?”
“自然有,人只出钱。挖树种树都得咱这头出人手,最要紧的是,要保证种下去的树能活。”林真道。
这也是林真急哄哄来寻族长的原因,上回她自家移栽树木时,瞧着不仅麻烦还很費时间。
可移栽树木最好在春秋二季,她是想赶着在秋日里多卖出去几颗,也教族里有个进项,年下多给族中的孤寡老弱添些过冬粮。
这话林真也说了,她说得倒是平静,可却教林正业父子心中是又惊又愧。
惊的是:林真这样年纪輕輕的小娘子,心中却有一番大义,如此胸襟气度,着实难得。
愧的是:自个儿白白虚混了好些年,又占了族长的名头,可还不如这年轻小娘子能干。
“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如何不能卖?”林正业先一口应下来,又赞道,“真姐儿好能耐,此事族里得承你的情。你只需应下买主,其余的事儿一应不肖你操心,我自会安排人办好!”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之处,便先定下三棵树来。
这三棵树是两家掌柜自个儿来寻林真定下的。
一位是街对面点酥斋的掌櫃,他是最先来的。
“林掌櫃,你瞧瞧,我那头是不是向着日头一直教曬着?晚秋和冬日还好,天儿转凉了,可若是夏日里,一大早便教日头晒得慌!可咱这坊内不就是早市最热闹麽?教这日头一晒,人都不愿意往那边儿走!我那些个糕点干果教这日头晒的,都不好看了!还有,我夏日支了摊子卖熟水,里头的冰碴子都要比别家的化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