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林家请客,将沈猎户一家也请了来。
林氏族人待沈家父子俩倒也热络,席间气氛很是热闹。
林真凑到她姑林香莲跟前:“姑,青桑村可有養魚的人家?就那种,塘基种桑,下头挖魚塘,蚕沙養魚的人家?”
“咦?真姐儿问这个作甚?村里倒是有官爷来教,可村人大都不乐意,只有几户人家依了这法子种桑養魚,我婆家那头也没依呢。”林香莲道。
“嗯?怎会不乐意?”林真奇怪,“这多好啊,塘基种桑、桑葉喂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如此,鱼也得了,桑也肥了,蚕也有食儿,一样的田地还能多养出些鱼来卖錢,怎会不乐意?”
林真張口就来,大名鼎鼎的桑基鱼塘农业生态循环系统,课本上不止提过一回,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林香莲先还没仔细听,可听得林真几句,心里倒是有些想法。
将心里的想头按下,她答道:“村人种了一輩子的桑樹养了一輩子的蚕,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未听过这样的法子。田地就那么点儿,被鱼塘占去了,种桑的田地自然会少,桑葉便会少,那还如何养蚕?你别瞧那蚕小小一只,可它能吃着咧!”
“嗯?可若是塘基比例为**或七三,就是六分塘,四分基,塘与基合理分布,地肥了桑樹长得好,比之全然种桑产出的桑叶应当是不差甚的吧?”林真有些不记得了。
“算了,咱不说这个。姑,你帮我瞅瞅,青桑村可有人愿意卖鱼给我的。前些日子我那铺子上为着引客,从山里逮了青鱼去卖,那鱼多好吃,便教客人惦记着了。可这山里的鱼不好得,今日有明日没的,教客人白跑总是不美。我便想寻人買些活鱼,每日摆些鱼来卖,稳当些,也不教人白跑。”
慈溪县多水,此时倒是有专门养鱼来售卖的人家。可林真跑了两家,价格都谈不拢,活鱼要价实在太贵!
若从他们手头贩鱼来卖,着实賺不了几个錢,只能白费力气罷了。
可卖鱼人是一点儿价都不让,说得多硬气:“我这鱼养这么大废去多少功夫且不说,从城外一路运来,路上便要死一半儿,活鱼都是这个价,您若是嫌贵,挑那翻了肚皮的去。”
吃的就是一个’鲜‘字,她要是卖死鱼,那还不如卖腌鱼呢!
林真不服气,可她还真没打听到还有哪处近些的地儿有鱼卖,思来想去,只能问问她姑。她本没报希望,没成想,还真有戏。
林香莲自然一口应下。
林真除了想在铺子里上活鱼,还想在铺子里上鹹鸭子来卖。
先前她大嫂劉桂香说了要请她吃腌的鹹鸭子,天儿一转凉便腌好送了来。
林真剥开一尝,箸儿轻轻一戳便流黄,且鹹淡合适,鸭子黄吃来还化沙,着实惊艳。
咸鸭蛋说来简单,可能做出这样惊艳的口感来却是极为難得,不得不说,她嫂子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
林真便与她大嫂商量了,本錢她出,她大嫂出手艺。至于工钱,林真原还想着教她嫂子抽成,可不想,劉桂香却是一口拒绝。
“真姐儿,咱虽说是亲戚,可你实在不必如此亏着自个儿照顾我。这咸鸭子最多能卖三个钱一枚,可一枚生鸭子便要一个钱,再来还要买盐,里头利润其实算不得多,本钱你已包了,铺子也是你的,连叫卖也是你,我若再分钱,那便是摆明了占你便宜。这样,腌一回咸鸭子估摸着要废去半日功夫,嫂子这也算是一门手艺了,你给我三十个钱便好。嘿,闲时你茂青哥去帮工,卖力气的短工一日只能得三十个钱,我半日就能賺回来!”
刘桂香先前不是没想过卖咸鸭子赚钱,可她往县里一站,瞧着人来人往俱是体面人,她心里便怯了。
张不开口叫卖不说,也不会与人讲价。白白折腾了一通,赚得的铜子儿还不够她买盐的。
她心里疼得不得了,这念头便就此打消。她是再没想到,又有一日还能凭着这一手赚钱。
一番话,说得林真心里头多愧疚。
她一开始提出来教刘桂香抽成,心里其实是带了些许成见的。
此番,着实是她小瞧人了。
反思一番又美滋滋乐了:她这辈子运气着实不错,亲缘深厚,几门亲戚也是難得的明理人,可得好好珍惜。
家里的事儿料理完后,铺子里的生意也趋于平稳,人流量瞧着不似刚开业时那样扎人眼。
林真便预备着,去解决茶掌柜的事儿。
这日一早,林真瞅着两家铺子都空闲,便溜达了去茶掌柜的铺子里。
“呦,倒是稀客,林掌柜花样多,铺子里生意恁好,怎有空闲往我这头来?”茶掌柜站在柜台后,步子都不挪腾一下,撩了眼皮瞧林真。
林真不在意,溜达够了,在茶掌柜赶人之前开口:“您这铺子着实不错,后头还带着好大一个院子罷?前头铺面做生意,后头住人,可真省事儿。不似我们,日日奔波,刮风下雨都不得停。唉,眼瞅着要冬日了,落雪天再刮阵北风,路上可遭罪了。”
茶掌柜原本耷拉着的脸稍稍舒展些,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笑来:“那倒是,这铺子是比你手头上那间好些,想当年……”
“哎呦,差点儿忘了正经事儿,茶掌柜,我今日来,有要紧事儿与你相商。”林真可不乐意听这老登忆当年,赶紧出声打断。
茶掌柜才露出来的笑影儿没了,这小娘子,真是不尊老!
他不大痛快,便没搭话。
林真不在意,自个儿道:“说起来,咱们俩家的营生一点儿不搭边,这是难得的好事儿。长兴坊内还有一家肉铺,我可不乐意再开一家来抢生意,您定然也不希望我这铺子是做茶叶生意的。如此,咱俩之间,实在犯不着如此针尖对麦芒的。”
茶掌柜不说话,可也没插话。
林真便继续道:“您这铺子不赖,拾掇得也好,可比起坊内另外两家茶铺子来,生意可是差了些。”
茶掌柜才要跳脚,就听得林真道。
“我倒是有一计,能教您这头的生意好起来。”
他耷拉着的眼皮子全撑开,瞪大了眼睛瞧林真。
见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思及林家猪肉干杂铺开张以来的热闹劲儿,心中一动,可他偏还要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甚主意?林掌柜果真厉害,自家的生意经营得好,别人家的生意也能说上几句?”
“啊?我可真是好心,您这头若是生意好,咱俩家离得这样近,若是有客来买茶,瞧上了我家铺子的东西也是好事儿。”林真装模作样叹一句,“罢了罢了,您若是不乐意,我不说便是。”
她抬脚便往外走。
“唉,等等,等等!”茶掌柜瞧着林真转身便走,急了,忙从柜台后头出来拦,“怎的了,话都不说清楚便要走?林掌柜稍坐,也尝一尝我铺子里的好茶水。”
林真依言坐下,也不吊人胃口,指着外头道:“我送您一棵枣儿树,您在外头支张桌子,每日煮上一缸沫子茶来放着,请走街累了的行人免费吃盏子茶汤,我保证,您这头的客人一准儿会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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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真姐儿当真好心?[墨镜]
第53章
茶掌櫃的手拐了个弯儿, 手中那盞子茶湯落在自个儿跟前。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还以为林掌櫃有甚高见呢!我这茶鋪子里头可不卖那老叶老梗子的粗茶,便是茶叶里头的碎叶子, 那也得称呼一句’高碎‘!高碎曉得罷?是能卖錢的!”
“您瞧瞧,小气了不是?您那高碎是能卖錢,可笸箩筛过的那点子碎茶沫总不能卖錢罷?”慈溪县可不缺茶,能找着儿片的高碎还有人买, 可那茶沫子是真无人问津。
“多用沫子, 再抓一把碎叶子, 能費多少錢?将手里头的貨趁着新鲜价好卖出去,换成钱捏在手里才是最要緊的,攥在手里留来留去,新茶一出变陈茶, 那时又能卖出甚好价来?”
林真自己动手斟了一盞茶,抿了一口。
嘁, 这茶掌櫃真真小气, 招待她的茶水可比不得林福招待她的。
茶掌櫃瞥了林真一眼, 没言语。
他也曉得陈茶卖不上价,新茶一出, 去年的旧茶譬如昨日黄花, 那价, 一日一跌, 跌得人心疼!不然,他何必偷摸着往新茶里头混旧茶?
可这样也不是法子, 虽说他每回混得少,可总有舌头灵的人嘗出来。起了疑心,人便不会往他这头来了, 可越是没客,他手头的貨去压得太多,他越想混着卖。
久而久之,他这鋪子名声便不大好,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茶掌柜想不出破局的法子,瞧着隔壁生意如此红火,心里怎能不恼?
林真放下茶盏子,继续道:“这法子,实在是一箭三雕。一来,茶叶分得更细致,您鋪子里的货瞧着上档次;二来,免費的茶湯必会引了客来,人喝了你一盏子茶湯,您一邀,人少不得进去逛逛,只要进店便是好事儿;三来,若您坚持得久,寒来暑往日日都摆上这样一缸子免費的茶汤,誰不赞一句您是厚道人?”
茶掌柜一颗心,教林真说得滚烫,眼前似乎浮现出自家鋪子里客似云来,自个儿赚得盆滿钵滿的模样。
林真瞥了一眼茶掌柜:“这话我撂在这儿,听不听您自个儿拿主意。可那人高的枣儿樹,我还是要送您的。您选个能破土的日子,我唤了人来栽,就种在我那肉摊子旁边儿。既不挡道,夏日里还能洒下一片樹荫来。”
“哟,白送啊?林掌柜当真大方。”有便宜不占可不是茶掌柜的风格,他急忙追问,势必得要个准话。
老登!
林真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不显:“是,我那生肉摊子确实有些味儿,收拾得再是洁净都不成,送您一颗枣儿樹,挡挡味儿。”
才怪,实在是茶掌柜不讲究,自被买肉的娘子骂过后,他人倒是不往铺子里头凑了,可一双眼儿却盯得緊。
沈山平快被盯毛了,林真也烦他得很。
干脆种颗樹,挡住那股子不怀好意的视线,隔开这烦人的茶掌柜。
枣儿村里枣树多,林氏占了好大一片山,满是枣树,每年还得砍掉一些出果不好的树,免得与结果子的好树争夺水肥。
与族长说一声,移一棵枣树来不费事。
事情商量完毕,林真片刻都不想多留,抬脚回了自家铺子里。
“回来了,甚情形?可能栽树?”这是沈山平。
“如何?茶掌柜可’听劝‘?”这是贺景。
“能栽,三日后便能破土。”林真先是点头,瞧着沈山平一副松口气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她又转向贺景:“茶掌柜盯着咱家的客人,盯得眼都红了,恨不得都抢到他家去,有了揽客的法子,他如何能不听?”
“真姐儿,你还真给那老谵叟出主意啊?他铺子里头生意好了,再来挤兑我们可如何是好?那老谵叟瞧着就不似个记恩的人!”沈山平有些不解。
“主意自然是好主意,可也得看,是誰在做事。就茶掌柜那小气劲儿,此事,他包搞砸的。”林真平静道,“原本不温不火也能混着走,可若是铺子里情况才好些,茶掌柜那小气劲儿又犯了,一起一落,铺子的名声才真真会砸到地上。那时,他这铺子怕是真开不了张了。”
“那也是茶掌柜自个儿的选择,怨不得你。”贺景道。
“是,我这是阳谋。是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还是就此关门大吉,全看茶掌柜如何行事。”林真缓缓道。
“嘁,那老谵叟还能反过来怪你不成?就是没有你这主意,他老往尖货里头混陈货,迟早得关门!”沈山平冷哼一声,“坊内的掌柜少有不烦他的,谁家生意好些他必要说些酸言酸语。不好生经营自家铺子,一双招子老瞅着别人,那索性别做生意了!”
三日后,林屠户驾着驴车驮了一棵修剪过枝叶的枣儿树来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老者,那是林氏守着枣树的族人,林真得唤一声三叔公。
茶掌柜围着运来的枣儿树直转悠,有些不满:“林掌柜,咱先前说是一人高的枣树,你这运来的枣树,瞧着可是矮了許多。”
“哼!没见识就少说话!”
这话不是林真说的,是她三叔公。
“树大生根,根子发达了才能枝繁叶茂。一人高的枣树,那根子能扎丈許深,不斩断些根子,这树如何能挖得出来?根子既被断了些许,便要将树上多余的枝叶都修剪了去。不然,这树种下去也活不得!”三叔公没个好脸色,撇了一眼茶掌柜,“您贵人事儿忙,且别在此處,灰大,仔细污了您那绸子衣裳!”
茶掌柜一张脸涨得通红。
林真憋着笑道:“您多担待,这是咱们族里的老人了,族长都得小心敬着,咱当晚辈的,自然只有更敬重的份儿。可要说起种树来,三叔公是族里头一个,若是移栽的树不成活,意头不好还费事儿,我这才将三叔公请了来。自来有本事的人都傲气些,您且忍忍罢。”
先前林真向族长提出想买一棵枣树时,她这三叔公就不大乐意。那时,林真已然见识过这小老头的犟脾气了。
可此时有了茶掌柜作对比,才曉得她三叔公待她,已然算得上和蔼可亲。
枣树根上还带着好些泥土,这是特意保留的,还拿稻草裹住了,一路运来,还润着。
移栽枣树的坑是提前挖好的,此时,众人便在三叔公的指导下栽种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