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是怎么也没想到,昔年在墙根儿下吹的牛皮,今朝会被一戳就破。
他瞅了瞅贺景,这小子……
“我晓得这是天时地利人和还要有大运气才能得的数,范公的《养鱼经》不可尽信。”[1]
林真忍住笑,先给小老头一个台阶后才继续问他:“您老说个準数,也好教我心里有个底儿不是?不然,好大一笔钱扔这塘子里,我心慌。”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卢老头心一横,下军令状般道。
“东家放心,十中取八是老头子吹牛,可十中存六,不,存七!老头子一定能做成!”
70%的存活率,算是很不错了,林真满意点头。
如此,她记账时瞧着哗啦哗啦往外流的银钱,才不会慌。
挖鱼塘养鱼投入肯定大,林真心里有准备,可真等要动工了,这账粗粗算来,这笔钱居然比她想的,还要多。
光是請来的五十个壮劳力,他们的工钱一日就近五贯!后头还要买黏土石材生石灰鱼苗……
这一算,她能不慌麽?
这时节,普通壮劳力农閑时一日工钱三十文,可那是普通卖力气的活儿。
这活计若是换成挖淤泥,那得往上番三四倍,请来帮工的多是族人和村人,一人一百个钱的价,已是瞧在林家一日包两顿饭食才要的公道价。
林真在淤泥地里轉了一圈儿,到也觉着这笔钱着实不算多,她也隐约明白:朝廷开运河清河道,为何要用征徭役的方式了。
这活儿,实在是辛苦又折磨人。
淤泥重且不好运,低头忙碌的村人,个个儿都是灰头土脸的。且下地挖泥的村人实在受罪,人泡在淤泥地里,还是冬日,那是真要命。
用村人的话来说,服役最怕清河道,他们是宁愿去修城墙,也比一整日泡在河道清淤来得好。
林真听得不是滋味儿。
去寻有文叔:“叔,挖地、担土和平整塘基的活儿,每半日一轮换,特别是挖淤泥的叔伯们,可千万当心,还请您费心多看顾着些,天气轉凉,人在泥地里泡一整日,怕是会出事儿!”
林有文是林真特意请来的项目经理。
她家这回的阵仗大,可不是修整屋子那样的小打小闹。
算上请来帮着烧饭的婶子和卢老头,整整有五十三人需要调度,这活儿,林屠戶一听就摆手,林真自个儿上也不大合适。
家里一合计,便特意去请了林有文来帮忙,再教贺景和林屠戶在一旁帮着,林真也时不时往那头转转,好教荒地上不至于找不着主家人。
林家人俱是铺子鱼塘两头跑,这时候,林真无比庆幸,在动工之前,将家里的事儿先理顺了,又请了吳麽麽来帮着料理家事,不然,一准儿要抓瞎。
家里的牲口兔子教林有田父子包了,再有沈猎戶帮着看顾一二,林真很放心。
新来的长佣吳麽麽,是林真请教了黄繡娘,去牙行托了钱牙人帮着寻来的。
黄繡娘身边儿跟着一位多伶俐的小娘子,待人接客大方周到不说,一双手多灵巧,拿笔能算账,捏针能绣花。
林真看得眼热,捡了小食蜜饯果子,上门去请教黄绣娘。
“你往城西的义盛牙行寻钱牙婆去,她那处料理得清爽,便是城里的大户也常去。”黄绣娘还撇嘴,“待人多客气,可不似官牙那头,瞧不上我这等小门小户的生意。”
琼衣坊近来生意好,她实在脱不开身,便道:“你寻钱牙婆准没错,她虽要价高些,可人仔细,丫头婆子的来历俱是清白,且还帮着立契,不肖你多费心。”
钱牙婆果真没辜负黄绣娘的盛赞。
人麻利得很,细细问明白了林真家里头的有甚活计后,不过两日,便给林真寻来了吳麽麽。
且人还不着急结钱立契,反而主动道:“林娘子,这人与人之间也讲究缘法,我虽觉着吴婶子好,可她不一定合您心意。咱先不急着定契,您先将人領回去,七日后,若是觉着合心意,咱再定契。”
林真没想到这时候也有试工,她喜滋滋拿出两百个钱来,领了吴麽麽家去。
这两百个钱是压在钱牙人这处的,是试工期的工钱。
这吴麽麽也确实通透,滤豆浆打理家中琐事儿她很勤快,眼里有活儿手也勤;可点豆腐挑豆皮儿的时候人却不往前头凑。
林真很是满意。
苗娘子也欢喜,吴麽麽来,她轻省太多了,且倆人凑一处做活儿还能聊些閑话,可比先前好太多了。
她欢喜得很,收到林真送的耳不闻帽子更是欣喜。虽整日忙碌着,可人却是精神许多,面上常是喜意。
日子一天天过,风愈冷,白昼愈短,寒夜渐长。
一恍眼,居然快要冬至了。
农家自古有冬节大过年的说法。
冬至这天,阴气由盛转衰,阳气虽弱但却转盈,这是农时的起点。
这一日,是要敬天祭祖的。
林家的鱼塘还没挖好,不过早在冬至的前两日便放假,林真还特意教林屠户留下半扇猪来,分给了来林家做活的人。
羊肉送不起,猪肉豆腐她家还是能送一方的。
这些日子村人干活儿实在卖力气,林真早有心给人添补一二。
可工钱不能涨,饭食日日有荤腥,隔个三五日,更是有大荤。
这可不能再添了。
不然,定会凭白惹些闲话来,毕竟,这十里八乡的,雇人做工的可不止林屠户一家。
借着冬节,给人送些猪肉不算扎眼。
林真又从米行里拉了两车陈米来,直接送到了祠堂,这是她捐给族里的。
林家的族风其实不错,年年冬节祭祖时,族里会给族中孤寡老弱送些过冬糧。
今年多了卖树的进项,又多了一户捐粮的人,族里不单发了过冬粮,还给发了半斤棉。
可别小瞧这半斤棉,在里头多加些芦花,便能件制长袄。
混了棉的袄子比芦花袄可暖和太多了。
常年教愁绪压满脸的族人,这时候终于露出些笑意来,又能熬过一个冬日了。
林真打眼一看,来领过冬粮的人家,都带着家里的妇人或小儿。
她心里倒是对林氏定下这条族规的先祖更添钦佩。
这头的冬节是吃大餛饨。
甚馅的都有,清贫些的是炒鸡子,日子好过些的加猪肉,再富些的,人吃羊肉馅儿的。
简直是异端!
林真一口一个大餛饨,吃得鼻尖沁出些汗来,再喝一口烫呼呼的大骨汤,舒坦!
大馄饨是吴麽麽和苗娘子包的。
白面为皮,中裹肉馅儿,说是祖祖辈辈都这么吃的。哦,林屠户还特意去买了清酒来,这也是传统。
大馄饨很好吃,可林真还是暗中诽谤。
明明要喝羊汤才是!
林真对羊汤的执念很深,趁着铺子里稍稍清闲几分,她不是坐下来歇一歇,而是赶紧唤帮闲来,去帮她割上十斤好羊肉来。
大伯家送二斤,族长家送二斤,留下六斤来,喊了沈山平父子来家里吃羊肉锅子!
唉,可惜了她的红方,若是添半方腐乳打个蘸碟,那才是美呢。
正想着,王柘手里提溜着一只瓮,昂着头,一脚踏进铺儿里来,神气道:“林吃家,我可不白拿你的好葛粉。”
他将小瓷瓮往柜台上一放:“瞧瞧,我给你带稀罕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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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范蠡所著的《养鱼经》,第一回 看见的时候,真的惊呆我了
知道那时候的计量单位和今天的差得挺大
也还是震惊了,贴出来给宝子们瞅瞅
“以六亩地为池……至来年二月,得鲤鱼长一尺者一万五千枚,三尺者四万五千枚,二尺者万枚。枚直五十,得钱一百二十五万。至明年得长一尺者十万枚,长二尺者五万枚,长三尺者五万枚,长四尺者四万枚。留长二尺者二千枚作种,所余皆取钱,五百二十五万钱。候至明年,不可胜秆也。”
第60章
“色如脂, 凝若玉,内有曲香,开甕自溢;入口酥融, 咸甘相济,实乃佐粥解腻之佳品。”
林真看着献宝的王柘,神色复杂,这些个溢美之词用在红腐乳上, 让她有种格外混乱不真实的感觉。
“王柘, 说真的, 你有没有想过,真当吃家啊?你听听,你现在说的这几句不就很不错麽。”
王柘怔了一瞬,随即摇摇脑袋:“甚乱七八糟的说啥呢?你瞧瞧, 红方!林家新出来的好東西,只在丰乐楼有售, 还每日限量, 我这一小甕, 还是唤人日夜排队抢来的!”
……
王柘还在嘚啵嘚啵。
林真不由神游,挺好, 至少这名儿还保留下来了。等这一波饥饿营销过去后, 她至少能买着腐乳打蘸碟儿。
“多少?你刚说这一小甕红方多少钱?!”
“嚇, 恁大声作甚?唬我一跳, 一瓮六百钱啊,里头有十来方呢, 算不得貴。”王柘滿不在乎,还想拉着林真继续说他为着抢夺红方使出的好计谋。
林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万恶的有钱人!
她决定了,她那魚塘里的魚, 便专专賣到这头来,最廉价的鲢鱼她也要賣三十个钱一斤!专坑你们这些有钱没处花的有钱人!
近来鱼塘上的账目支出看得林真心惊,现下連没影子的鱼都算上账了。
“算了,说多了还以为我故意邀功賣好呢!”王柘意犹未尽地住嘴了。
他指了指那一小瓮红方:“送你了,当是我补的冬節禮,请林吃家品鉴一二。”
嗯?林真眼睛一亮,今儿晚上就能上吃腐乳蘸碟的羊汤了!
她麻利地收了,客气几句:“这多不好意思呀!冬節的时候已收过一回禮了,这厢是沾了王吃家的光,教我也能尝个鲜。”
“这有甚,你家新制的熏肉味儿极好,红润油亮,切出来装盘也好看。你再送我两条来,我拿去请人吃饭,用来下酒吃。”
红方不成,林真自然要另寻法子。
她前些日子熟药局、香料鋪子两头跑,拼拼凑凑买好香料,帶着贺景烟熏火燎的折腾好几日,终于弄出来了一种味儿好又省香料的熏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