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杨家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茶掌柜离开了,隔壁的铺子说是賣出去了,可一直没甚动静。
虽还有些许流言蜚语, 可也不痛不痒,林家铺子算是进入了平稳期。
没两日,瓊衣坊出了好一阵儿风头。
先是走街串巷的伶人排了一首好词儿,各处传唱。
’长兴坊内有瓊衣, 好衣好布好价格。
今朝让利大甩賣, 旧友新客莫迟疑。
三两银錢裁锦绣, 百文铜板换罗衣。
郎君选件青云褂,娘子挑條霓彩裙。
人人俱是喜开颜嘞,喜开颜!’
同一时间,琼衣坊门前竖了一长杆, 上头挂着各色香囊,配色巧妙不说, 那形状瞧着真真新奇。
莲花、元宝、金鱼儿……各色形状都挂了一排, 香囊下头的穗子随风舞动, 瞧着就喜人。
再一打听,说那挂出来的香囊都是彩头, 凡在店内置衣買料子的, 只要满了三百个錢, 便可取木筹一支。木筹投中哪个香囊了, 店家便当场取下来,送与客人。
要是没投中呢?
不肖忧恼, 店家也送一方素色帕子哩!
琼衣坊的门前,那是人潮涌动声如锣,足足熱闹了好几日!
那些时日里, 长兴坊内就數黃绣娘那处熱闹!
这份儿热闹,将前些日子的纠纷和流言一并压了下去。
关于茶掌柜、关于林真,再无人提起。
偶有瞧见原先那铺子迟迟不开门,掌柜们也只是嘀咕一句:可别来个与我家做一样营生的。
林真对此很是满意,众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铺子的生意未受影响,肉摊子处还又多了條销路;家里人也未受影响,心里的忧虑才两日就消散了,反倒都生出一种意外的歡喜来。
黃绣娘更是满意。
她是个顶聪慧的女子,曉得林真不愿在此时出风头,对外是一个字儿也不提,只说自个儿运道好,得了高人指点。
私下里,却给林真送了一整套的好衣裳来。
长袖的交领衫子、领边满绣的貉袖、八破裙和旋裙各一条,连配色的香罗带都送了两条来。这身衣裳,袢膊一系便是利利索索的林掌柜;若是挽高髻再搭条百迭裙儿,便是一身极为体面的会客衣裳。
足见黃绣娘的用心。
林真便歡欢喜喜的收下了,预备着往双線行去,将前些日子托双線行製的兔皮靴子给取回来,再给自家買一双翘头鞋来穿。
前些日子沈山平冷不丁给林屠戶和苗娘子各送了一双冬日穿的高帮靴子。
内里是毛茸茸的兔皮,外头是麂皮,说是自个儿挣钱了,自然要孝敬师傅师娘一双好鞋来过冬。
林真一瞧:好一双真皮ugg!
再看沈山平:好一个浓眉大眼,却将人架在火上烤的沈山平!
若不是她前些日子给家里扯料子製新衣,買铜镜妆奁的时候还不忘给林屠戶打壶好酒来,这一朝,还真是要被沈山平比下去了!
“喏,真姐儿,别说我没想着你和大景,还有燕儿。这些兔皮我都攒好了,只家里的麂皮不夠了,你拿着兔皮去县里找家能製靴的皮匠,用他们那头的皮子製三双靴子来,咱冬日里出门才不会凍脚哩!”
沈山平又拿出积攒的兔皮来,老大一堆了。
这些兔皮显然不止是铺子里这些日子賣兔子攒下来的,他自个儿定是添了好些。
沈山平还在絮叨:“你可得与皮匠说清楚,鞋子放量要足,这皮子我都是有數的,制三双靴子是怎么都夠的,可不能教他唬了去。”
林真为前一刻的自个儿道歉,接下沈山平送的皮子后,找了县里的双线行给制靴子。
双线行可不是賣丝线的,是专制鞋靴的。
因着制作鞋底的时候,会用双针双线对纳,确保鞋底厚实耐用,故而唤此名。鞋、靴、木屐、凫舄……甚都有,现特流行的‘错到底’也有,那手艺自然不一般。
皮子难攒,自然要找手艺扎实的匠人来制。
而收到礼物的苗娘子也很是高兴,夜里挑灯,赶着为家里人和沈山平都缝制一双五指手衣。
“里头都是好棉,有了这手衣,冬日里赶车能少受些罪。特别是真姐儿,我听你爹说,你冬日要起凍疮的,铺子里又离不得你,你可得将自个儿护好些。”
靴子、手套都有了,自然得将帽子安排上。
林真便去寻黄绣娘:“冬日的风帽,两边加长,能护住耳朵。”
“不就是耳不闻帽子麽?我省得了,要七顶是吧?我赶赶工,定在立冬前给你。”黄绣娘又道,“真姐儿真是好见识,这耳不闻帽子还是我年轻时在府城瞧见的,武将的装束哩!”
她转而又皱眉:“我瞧他们戴着倒不算好看,我且试着改一改,缝得好看些,你戴着也精神些。”
黄绣娘,一个绝对的颜控。
林真倒是没那么计较,帽子麽,能抵挡冬日风雪护着脸和耳朵尖儿就够了。
耳朵尖尖生冻疮的滋味,那叫一个磨人,谁生谁知道!
她得了准话,倒是不管黄大师怎么改,只要能在落雪前拿到一家子和沈山平父子俩的帽子便够了。
过冬的装备安排好,铺子里也安生,林真这才有空翻开账本子细看。
天气转凉,她的豆干便不大好卖了。
也是,天儿热的时候,自然是能冷吃的豆干好卖;可天儿凉了,便是热乎乎冒白气儿的炖菜受欢迎。
铺子里跟着上了便宜的老豆腐,林茂安和马娘子那头也跟着售卖鲜豆腐,可老豆腐这东西没甚核心竞争力。
林真这头的豆腐又是挑过豆皮儿的,与豆腐坊内的豆腐相比,确实是争不过。
她便想制些其它东西来卖,例如:紅腐乳,这时候也唤作紅方。
可她这回的新品,还没开始,在准备材料这第一步上,就倒下了。
她買不着紅曲。
可腐乳这玩意儿,不加紅曲,别说着色了,二次发酵带来的风味它得少一半儿。
没有红曲,她还真制不了这红方。
别教她制青方、白方啊,这时候的慈溪县且还没有吃腐乳的习惯。
若是不将腐乳弄得好看些,人不一定会买账。
且就林真自己来说,她更喜欢吃红方;青方、白方的发酵味儿更重些,教人接受,难度要大些。
如此,她只能去寻林掌柜。
禁私酒,在此的大虞朝绝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
朝廷为此设立都曲院,专门负责造曲、卖曲,顺便收取酒户课税。以官方身份垄断造曲,达到控制大虞朝酒业的目的。
官曲民酿的榷酒制度环环相扣:第一,获得购买酒曲的资格,成为官方登记承认的酒户;第二,拿着认证资格去指定的地方购买酒曲,不能跨区域购买;最后,才是酿酒售卖。
如此种种,最后一步酿酒都算是最简单的了。
大虞朝的榷酒制度很是完善,还有专门的监察部门不定时巡查,更有严厉的惩罚制度为之震慑,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朝廷牢牢霸占着这一暴利行业。
像林真这样没有资格的小民,别说买曲了,无故靠近都曲院都可能被就地拿下。
老实说,她此次寻林掌柜着实有些忐忑,也不曉得能不能成。
可铺子里确实要创收,她买下的那五亩荒地,且还等着银钱动工呢!
光靠家里人得弄到啥时候去?他们还得守铺子、制腐竹制蒟蒻豆腐,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儿,便是将每个人劈成两半儿来也是不够用的。
还是得拿钱出来,请人!
==
“小友稍坐,咱今儿好好说说话,便是你不来寻我,老朽都要去寻小友咯。”林掌柜笑呵呵。
“嗯?林掌柜寻我有事儿?您不妨先说。”林真很是客气。
“哈哈,些许小事儿,还是小友先说罷。小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林掌柜打趣一句。
林真着实有分寸,即便晓得葛粉帮了大忙,也从不邀功。小事儿从来只寻林福,此次直接找自个儿,定然是大事。
“我想制一样新鲜吃食,可苦于没有红曲,只能来寻林掌柜问问,您手中的红曲可能匀些出来给我?”林真斟酌道,又忙补充,“此事若是教林掌柜有一丝为难便作罷,我也晓得红曲管控严厉,只是……”
林真突然有些后悔了,要不还是回去琢磨白方罢?
“这,可能问问小友,用量几许?”林掌柜倒是没一口回绝,红曲在外人瞧来自然是碰不得说不得之物,可对他来说,还真不算甚。
有戏!林真眼睛一亮:“不多,一瓮红方也只用一小勺红曲罢了,若是林掌柜能匀出来,还请再给我沽一壶烈些的清酒,那也是制红方必不可少的。”
“红方?”林掌柜捋捋胡须赞道,“倒是个雅致名儿。”
可他随即话风一转,道:“若是少许红曲,老朽私下匀给小友也不算甚。可若是此物还需用到烈酒,老朽倒是要劝劝小友,莫要动手了。”
林掌柜沉吟一会儿道:“京都去岁报上去的酒税课额,比之上一年,足足少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大大张开。
“近年风调雨顺,各地不曾有大灾,粮食大增,都曲院卖出去的红曲也增加了不少,可酒税课额不增反减……”
林掌柜伸开的五指瞬间合拢,握成拳来。
“各地巡检官皮子都绷紧了,恨不得立时便能捉拿些私造酒曲,贩卖私酒的罪人来。”
他摇摇头:“小友此时,可不能动手。”
林真一惊,风险太大,这腐乳生意还是别做了,换个其他法子罢。
她刚想开口,便听林掌柜又道:“小友若是信得过老朽,将制红方的法子告知林东家,由丰乐楼来制红方。省去麻烦事儿不说,小友也不肖操心,而我和东家自然不会教小友吃亏的。”
-----------------------
作者有话说:手套、帽子都是早早就有的
腐乳是在明朝大规模推广开来的
有些地方做腐乳好像不用红曲
此处用来给女主开开金手指
不要纠结哦[红心][黄心][绿心][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