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林真从丰乐楼出来的时候有些懵。
她这会儿子, 怀里揣着二百四十四贯钱,有交子、有银锭还有铜子儿。
这些银钱是西市那家鋪子未来三年的赁钱。
“还是先前那家南北货在赁,那掌櫃人不错, 老朽便做主将鋪子又赁了三年,还望小友莫怪。待过些日子,再教林福牵线,引那掌櫃与您相见, 教他曉得这鋪子已然换了主家。”
怀里另一样东西, 是原先茶掌櫃那间鋪子的地契。
“小友先前的麻烦东家也略知一二, 做生意自来是和气生财,隔壁掌櫃难缠確实是件烦心事儿。东家此番令老朽出手買下那间铺子,老朽便做主用这铺子换您那红方的方子。只是老朽先前的话还请小友多上心,先置地再置业, 这地契老朽已经办好,已落在您名下, 可还请您且等上一等再动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此, 也能少招一些猜忌来。”
林掌柜又是一番劝。
林真震惊了,她喃喃道:“怎又有一间铺子了?我在家里買了五亩地来, 此番只想着多赚些银钱来, 挖魚塘放魚苗栽果子樹, 怎凭白又多了间铺子来?不成, 我不能要……”
“小友莫要推辞,这间铺面着实不算甚, 虽带着院子地方宽敞些,可长兴坊内的铺子再如何也就那个價,再者, 先前的掌柜是那副模样,都使着由头来压價。我给了个公道价,也不过二百来贯钱,小友用心经营着手头的铺子,怕是一年两年的就能攒下钱来買铺子,老朽做个顺水人情罷了。”
林掌柜好一番劝,林真咂摸出些味儿出来,便也笑着应下。
又将红方的法子如数说了,用水份少的老豆腐、切块儿的刀子不能沾油星儿、豆腐块儿要一般大小这些细节之处都说了,这才揣着银钱和地契回了自个儿家。
“怎的了?可是事情不顺利?”賀景见林真回来,面上却有些暗藏的烦闷,不由问道。
林真笑了笑,这人,还真是心细如发:“没甚,算是好事儿,家去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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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与林掌柜那头的关系,怕是要淡了。”林真家来,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買铺子不是一招一夕之事,可她手头这张地契,確是林掌柜一早便准備好的。
原先葛粉的事儿已算了结,林东家便是从里头获了再大的利润,那也是人自个儿的本事,为何要再准備一间铺子来送她?
且今日她还没说那红方是何物,又是甚吃法,林掌柜便一口定下了。
他是积年的老掌柜了,在商言商,甭管倆人私交再好,可涉及银钱买賣,便不能如此行事。
更何况,林掌柜并不能全然做主,他背后还有一位神秘东家呢。
种种迹象皆表明:林家,要与她彻底斷了往来。
今日林掌柜之言,早有暗示。
“这样也好,咱铺子里头的生意稳住了,往后不往丰乐楼供腐竹,家里也不会有恁多豆腐,四处销一销,应当能賣完。”
说起来,老逮着林掌柜这头羊薅,也不是个事儿。
“嗯?竟是连腐竹生意都不做了?”賀景有些诧异。
林真点头,态度很是坚定:“是,要斷,咱便断得干淨些!”
“如何?可了断干淨了?”林怀筠端着一盏子牛乳,却有些咽不下去,她近来孕反严重,吃不得也喝不得,可为着腹中胎儿,也只能强撑着。
“是,林娘子通透,此番能领会老朽的意思。”林掌柜皱眉,挣扎一番还是问道,“东家,林娘子行事颇有分寸,咱真要如此?”
林怀筠放下手中的青瓷盏,不緊不慢道:“林叔也糊涂了不成?葛粉这样要緊,一奉上去便入了上师的眼,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不断干净些,教人摸出源头来,旁人,怕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威逼利诱,可是威逼在前,那些人行事更无顾忌,可不会好声好气拿铺子来换!稚子抱金便是祸,此举,是在保全她!”
“是,老奴省得了。”林掌柜躬下身子,低低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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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虽说交友不问出身,咱们两家都姓林,可这门戶确实天差地别,费心维护着这些个关系也是难事,往后便不肖如此了。”
说句难听的,慈溪林家,百年望族,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些,已是教枣儿村的林真少奋斗了好些年。
他们这般小农之家,确实是比不得如此巨富。
“汰!我说先前那許经纪探头探脑来作甚!原是来打探重阳节林掌柜有没有给咱家赠糕!”林真一下子反应过来,语气很有些不好,“怪不得后头那样吓唬咱呢!原是早早教人轻看了去!”
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吃糕,交好的人家,在这一日会相互赠糕,互道一声:百事俱高!
农戶人家没此讲究,可那日,她确实见着了街面上捧着花糕跑腿的闲汉,那花糕甚是讲究,还要插彩色小旗。
“哼!好个拜高踩低的小人!”林真气闷。
这許经纪也忒不厚道了,她待他够客气了,自问没有怠慢,便只是寻常客人也不敢这样诓骗人家。更别说,这许经纪还是自个儿一头凑上来的了!
如此种种,实在是小人行径。
林真尤自气愤着,口中冷不防教人塞了甚。
她下意识一咬,脸皱作一团:“怎这样酸!”
“你花五个钱买的三只好蜜橘。”賀景笑道,“可甜?”
前些日子落雨,门前来了个賣橘子的老叟,林真瞧见了,便用这个价将那老叟剩下的一兜子橘子都买来。
落雨的橘子买不得,况且他瞧那老叟专找年轻娘子媳妇卖橘子,瞧着便不大对劲儿。
有心想劝林真少买些,可想一想,还是算了。
或许真姐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心底藏着的那份惜贫怜弱之心,这很好,当年自个儿不是也扮可怜了?
几只橘子罢了,能废几个钱?
买来之后果真酸溜溜,林真只吃了一瓣,便使了坏心思,将酸橘子四处分送一番。
她倒是不曉得家里还剩下了这些酸橘子。
“别说了,当时瞧着落雨,那老汉有些可怜。再来,我是想向他打听打听何处有橘子樹卖,咱买些来,种在魚塘边儿上,也算多个进项。”林真哼哼唧唧,“哪晓得,那老汉滑手得很,卖我酸橘子不说,也不肯透露半句橘子树的事儿,倒是白费我一番打算。”
说着说着,她笑了,很有些豪气:“也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样样都如我心意?”
又拍了拍装着地契的钱匣子:“得了好些实惠了,若是还想着要人平等以待,那属实是有些心有不足了。我与林掌柜之间,本就是因利而起,没甚好可惜的!”
贺景拉了林真的手,双眼定定地瞧着她:“你已比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有本事儿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咱已攒下这些家业来,实在该高兴。真姐儿,养家的担子你不能一人全担着,你绷得太紧了些,也是时候松松弦儿了。”
鼻子酸酸的,林真忍住了:“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要翘着脚作耍了!”
想明白了,林真动作便很快。
没两日,她便寻了由头断了丰乐楼那处的腐竹供应。
林福似乎早有预感,一点儿不惊讶,客客气气地又从林真那头采买了一批备用,可却不曾出言挽留。
临别时,他照常将林真送出门,这时候才低声道。
“林娘子,您是有本事儿的人,日子不会过差了。多置田,再教儿孙读书上进,还怕没有改换门庭的那日嘛?”
再一抬头,林福还是弓着腰挂着笑的模样,耳边响起的话语似乎是她的错觉。
林真笑了笑:“福小哥多保重,您也是。”
家里不必供应丰乐楼的腐竹,虽说少了一笔进项,可身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
兼之铺子逐渐积累了一批熟客,沈山平和家里人又逐渐能独当一面,林真一下子少了好些事儿,还有时间闲逛。
这一逛,还真发现不少事儿来。
先是后院儿。
里头三头牲口和一窝子的兔儿野鸡,虽说它们的口粮是有村人每日打草送来,还有家里剩下的豆渣、麦麸,在吃这一头上,不肖家里人多费心。
可它们吃得多拉得也多,隔了个拐角也不顶事儿,家里人爱洁,能不教这头的气味儿打扰,全是苗娘子和贺景勤快。
可他们倆人身上的担子并不轻松,若是还忙这些,着实辛苦。
再有,手中银钱不缺,买下的荒地预备着要开始动工了,家里又添一桩事儿。贺景日后定然是要管着魚塘那头的,后院这些个牲口,便得雇个人来管着。
林真略想一想,去找家里雇来帮着滤豆浆的有田叔。
“叔,先前我爹寻我,说是您家的大海哥每日都来帮着将这些牲口的粪便给运出去?”
林有田结结巴巴道:“是,是,真姐儿,你放心,这些粪水我家大郎都挖了坑预备着沤肥。俺们不敢占你家的,只望着春来肥田的时候,能教俺家挑几担子,你放心,俺家田地少,这粪肥还要兑水,要不了许多的!”
他急得很,脑门上居然沁出一层汗来。
林真嗓子有点儿发干,好一会儿才道:“不是,大海哥每日来帮我家做事,我心头难安。您也瞧见了,我家事多,我是想请大海哥来帮着我家养后院儿那些牲口。”
林真依稀记得,他爹说过,这林大海是个老实寡言的性子,做事却很是细致周到。
养牲口嘛,要的就是这样不怕脏累,细致周到的人。
“啊,大郎,大郎没养过牲口哩。”林有田家里穷,猪仔养不起,只能养些鸡雏,他干巴巴道,“这若是,若是……”
他心里是想接下这份活计的,可却又十分害怕。
若是有个万一,将牲口养死了,教他家赔可生是好?他听说,有些佃农给地主家养牲口,牲口有个啥都要算在佃农头上的。
唉,牲口比人贵,这也没法子。还是算了罢,能从林屠戶家弄得几担子不要钱的粪肥,他已是走运了。
“若是牲口出问题,自然是咱一同想法子。人有生病的时候,这牲口自然也有不爽利的时候。”林真先定了定林有田的心,又道,“只要大海哥认真做事,我瞧在眼里,自然不会苛责了他。您好好想想,若是成,便唤他来,往后这牲口一事便是你们父子俩负责,我一样给算工钱。”
林真有心将林有田从豆腐这头支走,她瞧见苗娘子倒是处处避着他。
也是,现家里人都要出去,她爹还要忙着收猪杀猪,家里多个陌生男子,总是不自在。
她预备着去雇个力气大的妇人来,长雇,吃住都在家里,不仅在滤豆浆上能帮忙,平日里扫撒浆洗也能搭把手。
晚间一家子都在的时候,林真便说起她的打算来。
“后院那头,请匠人来开一道门,日后牲口的腌臜物都从那头走,家里更干净。往后打草和送薪柴的村人也走那头,咱将门户看紧些,不是防着族人,现都晓得咱家赚钱,家里男丁少,得防着那起子歹人。”
是这个理儿,众人都点头应下。
林屠户还道:“我瞧着大山家里养了三条好狗,要不,咱去说一声,若是有狗崽子了,给咱家留一条?”
林真眼睛一亮:“成!爹想得周到。”
她缓了缓又道:“另外,您还得去族里走一趟,咱家那五亩荒地该动工了,多请些好手来,尽早挖好,冬日落雪还可存下些水来,来年开春,咱放鱼苗养鱼!有了水塘子,再抱些麻鸭大鹅家来,吃浮萍害虫不说,养大了还能往铺子上送!再有,水塘得防着有人失足落水,原先我想着在那头种果子树,现在想来倒是不妥。”
有鱼有果子,不是专门招贼惦记麽。
“咱去挖些老虎刺来,密密地围上,防人不说,果子还能卖去熟药局去。”
老虎刺,又名鸟不宿,带刺微毒,学名唤枸骨,常绿乔木,叶片青绿冬日也不落,果实是红色小果子,倒是有些好意头,前世常用于园林绿化。
“啊?老虎刺那果子能吃?不是有毒麽?吃了上吐下泻的。”林屠户惊讶。
“有毒更好,更不会有人打它的主意。这些都是小节,到时候去熟药局问问就晓得了,咱眼中有毒的东西,到了大夫手里,说不得就是治病救人的好东西。”
林真得意,橘子树不行她就种枸骨。
鱼塘:养鱼养鸭养大鹅;铺子里:鸡鸭鹅兔还有鱼儿,禽、兽、渔都有了,她那铺子里东西齐全。用心经营着,便是不搞那些个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来,她也能将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林真这几日思来想去,问题怕是出在那净如霜雪的葛粉上头。
她从前在互联网上混饭吃,各类论坛没少混,毕竟互联网一天八百倍速,多多少少要晓得一些热梗。
她有回看见一个高赞回答:如果真的穿越了,太过招摇,发明出太多超过当前时代的东西来,等着穿越者的大概率不是发家致富位极人臣,极大的概率,是要被圈禁或者干脆嘎了。
历史早有警告,别说穿越了,大多划时代的发明,那个第一人,往往没甚好下场。
就拿大名鼎鼎的活字印刷术来说罢。
发明它的毕昇,本人及后代因活字印刷术的问世,身陷囹圄,下场可算不得好。
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句:其法未及推行即卒,事迹仅见于沈括《梦溪笔谈》。[1]
活字印刷术,是由沈括记录,姚枢推广,才得以传世。
姚枢与毕昇之间,相隔百年,他们是两个时代的人,且姚枢身处乱世,出身官宦,本人政治能力极为出众,曾官至太师,是元朝开国名臣。
林真不过是一普通人,只是幸运些,得了时间的眷顾,比此间的寻常人多出些见识来。
她是万万不敢自视甚高的。
往后可得再小心些了,她对自己说。
“真姐儿,发甚呆?可是累了?累了就歇着去,明儿爹就去寻族长,咱家这回雇得人多些,先去与族长知会一声才好。”林屠户道。
“是啊,歇着去罢。真姐儿,我瞧着你这几日气色可不算好,家里现日子好过,你可别将自个儿累病了。”苗娘子也道。
燕儿没说话,只拉了拉她的手。
林真就着烛光缓缓看一圈儿,家人眼中的怜惜做不得假。她倏尔一笑,父母慈爱,姐妹和睦……
眼儿扫过贺景愈发俊朗的面庞,还得一良人。
她此生,已算是上上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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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够肥
得意叉腰[红心][橙心][绿心][黄心][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