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如此, 自有阿翁的道理, 如何?今儿林家那小娘子可给慈幼院施些米粮?”楊典史老神在在。
“自然!不止舍了米粮木炭, 还牵了两头奶羊,冬日羊价贵,又是产奶的羊,两头便是五貫钱了!每月又还许出去六百个钱!”杨旭尤自忿忿。
“林家只有那一个鋪子, 本就是农戶,还是个没多少田地的农戶, 一家五口人, 全指着那鋪子呢!您这不是坑人嘛!”
“甚奶羊?每月六百个钱又是甚?慈幼院有规矩, 不能接受钱财捐赠,这钱是甚情况?你且仔細说来。”杨典史惊疑不定。
他只想教林家小娘子给施些米面柴火, 怎还牵扯出这许多事儿来?
“啊?您不曉得?”杨旭也是一脸懵, 他今儿曉得那两头奶羊作价如此, 心里老不自在了, 又碍着他阿翁的吩咐,难得当了回铁公鸡。
是一个子儿都没往外掏!心里那团气啊, 堵一路了,结果他阿翁并不知情?
杨旭挠挠头,将今日在慈幼院的见闻一一道来, 有杨典史的追问,各处細节是一点儿没落下。
良久,杨典史才叹道:“这女娃是有点儿气运在身的,好啊,好啊!”
杨旭没憋住:“这还是好事?慈幼院门前的棄婴屡禁不止,今儿这个更过分,才出生的婴孩,大冷天的用块儿破布一裹,就扔在慈幼院外头吹冷风,分明是存心不想要这孩子活!可偏又多伪善,何处扔不得,偏扔在慈幼院!”
他語气不善:“听周麽麽说,外头的敲门声儿响了许久,那人是听见她出声應下才跑走的!哼!我明日就去查,慈幼院那头少有人去,算着时辰、再看其行路朝向便能圈定人来,再一一去他们家里打听,女子有孕可藏不住,一准儿能问出来!”
“哟!杨小霸王长进不少。尋出来之后呢?又打一顿?”杨典史斜着眼睛瞧自家孫儿,等着他跳脚。
果然,杨旭瞬间坐不住了,一下子蹦起来,嚷嚷道。
“阿翁!你怎也如此唤我?还有,我这分明是惩惡扬善!大虞律令,不得遗棄女婴,县尊大人更是三令五申不得如此。那人行此惡事,尋出来好好惩戒一番,定能杀住这股风气!”
“能想到杀鸡儆猴,不错,确有长进。”杨典史端了茶盏,轻抿一口。
“阿翁!”
“听见了,听见了,你阿翁耳朵灵着呢!不需如此大声。”
……
瞧够了自家孫子气急地模样,杨典史才缓缓道。
“旭儿,‘擅杀子者,黥为城旦舂;舍者,徒二年’,这是自先秦就有的律法,可几千年过去了,这杀子弃子的情况可有被禁住?当今更是定下‘杀子孙之家,父母、邻保与收生之人,皆徒刑编管’的連坐之法,可照样收效甚微。”
杨旭安静下来,他也知道是这个理,可心里照样不快。
“黔首困于贫愚,此天性也。故牧守之道,必饵之以利,使知所趋;慑之以威,使知所畏。如此,双管其下,方可有立竿见影之效。”
……
杨旭不说话了,只盯着杨典史瞧。
“嗯?看我作甚?刚阿翁说的,你可懂了?”杨典史问道。
杨旭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阿翁,你又不能科舉,学那些酸儒掉书袋作甚?”
杨典史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骂道:“你这猢狲,你阿翁是考不了科舉入不了仕,可你能去考武举啊!”
现任县尊大人,不过三十,已是一县之尊,且这县还是慈溪这样地理位置优越且经济繁茂的大县。
还有,县尊大人姓乔。
乔氏,虽不如王谢崔卢郑那样声名在外,可仔细算来,也是名门大族。
杨典史打从拜见上官的那一日,心里便有个野望:他要请县尊大人奏保,令旭儿取得参加武举解试的资格。
一招得中,便能授官,便是最末等的从九品陪戎校尉,那也是仕!
与他们这样世代为吏、升迁渺茫的老东西再不相同。
他杨家,往后便有指望了!
“好了!此时就此了结,你放心,你那好友吃不了亏!你不许出门去了,天寒地冻,惹了风寒不好,白教你母亲忧心。”
女掌柜、上门婿,现又搭救了一被弃的女婴,如此种种,本是寻个由头就上回官银造假一案嘉奖一二。
可人运气着实好,说不得能得桩大机缘!
“我娘才不担心我呢!今朝练功时,她下手可狠了!”杨旭嘟嘟囔囔,“阿翁也是,用得着我的时候便使唤,用不着了才说天寒,这天儿又不是头一日这样冷!”
他还想去寻沈山平带他套鸟雀呢!
“臭小子!今儿功课可做完了?拿来给阿翁检查!”
这小子如此皮实好动,定然是功课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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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林真也在说慈幼院之事。
她今儿一口气许出去小十貫钱,怎么着,都得与賀景说一声。
“两头奶羊合计五贯,另有每月六百个钱,估摸着要给三四个月,还有一石糙米百斤炭。炭是黑炭,不是麸炭,今年天寒,贵一些。如此,便花去十来贯钱了。”
铺子里五六日的进项了,若是分在两人头上,那得更久,着实不是一笔小钱。
林真瞧着賀景,又解释了一句。
“那孩子撞在我跟前来,我不能不救。再有,我琢磨着杨典史應当是有意教我给慈幼院施些米粮,虽不晓得目的为何,可细细想来,应当不是坏事。”
“真姐儿,不必心有愧疚,更不必不安,你尽可做你想做之事。”賀景一笑。
“反正,咱家本就你当家,铺子里本就仪仗着你赚钱。”
这一点,賀景从来都很明确。
“嘻嘻,总要与你说一声的,铺子里谁都出了力的。家里的事儿咱也得商量着来,哪有搞一言堂的?今朝事发突然,不然,我一准儿先过问你的意思。”
林真哄人也很是有一手的。
“家去给爹和苗娘子都说一声,家去咱就不说钱了,只说事儿啊。到时,还请贺小郎也说说好话。”
“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不过林掌柜也是白嘱咐,家里人都向着你,再不会有二话的。”
“可我怎觉着林屠戶与贺小郎愈发投契了呢?前儿你俩不是在那头嘀嘀咕咕说小话麽?哼!别不承认,我瞧得真真儿的,一见我来,立时便分开了,可我爹那样子,一瞧就有鬼。说!你俩背着我说甚?”
林真突然发难,本是顽笑几句,可不想,还真瞧见贺景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嗯?不是吧?你俩还真背着我有事儿?”林真惊疑不定,这俩,真背着她说她坏话了?
她最近也没干啥罢?
最过分的,也不过是前儿揪着老驴子的耳朵骂它,教她屠户爹撞见了。
可这事分明是大灰的错,它是真成精了,愈发躲懒,日日缩在棚子里,連上磨都要连哄带骗的。家里新来的小黄还逮耗子呢!
林真盯着贺景:“快说!”
“这……”贺景支支吾吾,耳根泛红,“爹说,说,家里冷清了些。”
“嗯?哪里冷清了?日日都忙得不成……”
林真瞥见贺景红红的耳朵,一下子反应过来:呵!她爹,催生呢!
“大黄不是每日淘气?沈山平说了,再有几天,小花也可抱来了,到时候,都扔给我爹去養!”
前些日子说起要養狗,沈猎户很当一回事儿,他家里的猎犬没抱崽,人还专门去寻了从前买狗崽子的人家,给林家定下两条好狗来。
贺景无奈一笑:“真姐儿,你明明晓得爹不是这个意思。”
“哼哼,我当然晓得,你不用管,我自会去说他。”
她今朝才过十八!一点儿都不想当娘!
她与贺景成婚大半年了,在讲究多子多福的今朝,她屠户爹有些心急也算正常。
可她不成,心里那关始终过不去,至少,也得等她年满二十再说。
她得去跟她屠户爹说道说道,别瞎操心,在她跟前不说,还说到贺景那头去了……
等等,贺景也是土著,贺家湾那头更封闭,他是如何想的?
“你呢?你是甚意思?我熬煮汤藥你应当晓得为何。”
林真打算成婚时,头一件事儿,便是去济世堂求避子汤药,扯谎说是身子不好,先养养再备孕。
这时候可没有计生用品,算安全期也不是那么安全,还是再上一道保险罢。
济世堂的大夫被缠得没法子,只能斟酌着开些不伤身却要补身的汤药,胡子都被揪断了几根。
林真盯着贺景,难得有些执拗。
贺景如此聪明,不会猜不出两人行。房后,她熬药是为了甚。
贺景正色道:“孕育生产之苦,都只能教你独自承受,何时有孕,自然该由你决定。咱俩都还年轻,便是多等几年也等得起。”
这个回答,林真还算满意。
“嗯?你说甚?”她忽而听见贺景低語。
“没甚!我说要多赚些钱来,家里日子好了,孩儿也好。”
林真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贼兮兮:“是~麽~~”
她听见的。
这人,分明说的是:我还想与你,咱们二人,多过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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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应该会高审,如果有虫也只能不改了
大家见谅[求你了]
第66章
年关将至, 鋪子里异常忙碌。
节省了一整年的百姓们,在此时,難得阔绰一回, 大方地解开钱袋采买年货。
背篓里满载的各色货物,是他们对新年的庆祝,也祈望着新的开始。
“春花婶,您不肖在此时买豆腐, 忒重。廿五那日, 我家在村里磨豆腐呢, 您那时来买,不论是冻豆腐还是炸丸子,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