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儿村过年,在廿五这一日, 便会开始炸各色丸子,其中有一道豬肉豆腐混了炸的丸子, 很是好吃。
“咦?真姐儿, 你家鋪子恁早歇着呀?我瞧城里好些鋪子在年关上头还不会歇着哩。”春花婶奇道。
“嗨, 那是本就住在縣里的大掌櫃们才会如此。我家,自然还要赶着回村儿过年的!”
过年的时候城里热闹, 人在这时候也舍得花钱, 有想趁着这些日子多挣钱的商戶, 自也有不少覺着一家團圆大过赚钱的人家。
林家鋪子门前, 早早便挂了一张歇业招牌,小年一过, 廿五开始歇业,要一直歇到初八。
“歇恁久呀?”
不止家里人覺着久,连店内的熟客都觉着久。
“诶呀呀, 那我正月里头想买只新鲜兔儿涮锅子吃都没地儿买去!”那熟客不依,苦苦纠缠。
“林掌櫃,我那老丈人嘴多挑剔,年年初五要在我家吃饭的,我这大话都吹出去了,桌上若是没新鲜兔儿来涮锅子,那是真跌面儿!您可得幫幫我,枣儿村离縣里不远的嘛!这样,你初四给我送两只现杀的兔儿来,我另给您三十个钱的车马費,您受受累,跑一趟罢。”
铺子上的兔子林真没当正经野味儿来卖,直言说了是从前猎来的兔子,自家想了法子配种養大的。
如此,价钱便低些,可再低,一斤也要卖三十五个钱。
沈猎戶養兔子是摸出些门道来,有田叔父子俩又多勤快細致,家里的兔子养得好,剥了皮后还有两斤出头快三斤的肉。
这两只兔子便是两百来个钱,已算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了,再有,人是熟客还多上道,主动要出跑腿費呢!
林真琢磨了一番,爽快应下来。
可凡事自来有一便有二,一旦开了这个头,尋上门来的客人便多。
个个都还多有理,这个要宴请师长、那个要与多年未见的好友赏雪饮酒……
总之,个个都不好直言拒绝。
林真头大,嚷道:“您各位行行好,也得让我过个安稳年罢。”
遂定下规矩来:百文起送,每两日一送,收定钱不说,每个单子还得收十个钱的跑腿费!
以上条件都能接受的,林真才会写张单子当收据,银货两讫时双方当面毁去。若有买家单方面毁约,不好意思,定钱不退!
铺子上除了那歇业的招牌,又多挂了一张。
痛失年假的林真,定下的条件在此时看来,自觉挺苛刻。可不想,来找她定货的客人只多不少。
“哎呦,要不都说林掌柜经营有方呢!这法子好,各项都写明白了,咱买卖双方都不怕毁约。您不晓得,前儿我明明尋那郝家肉铺定了半扇好肉,哪晓得,我不过晚去了一会儿子,他居然卖给别人了!寻他理论,不仅不承认,反倒还怪我去迟了!您说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郝家肉铺是长兴坊内另一家肉铺。
林真只笑笑,与人核对了他正月里定下的鲜货及送货时间,至于郝家肉铺如何,她并不搭腔。
因着这一出,铺子里又招揽来了好些不差钱的客人。
本就因着年关忙碌的铺子更添了几分忙。
现今一头豬且还不够卖的,铺子日日都要卖出去一头多近两头豬,其余鸡鸭兔子各个儿都能卖出去十来只。
这厢忙碌,虽晓得赚钱,可人也确实辛苦。
临近年关,家里也要预備着过年,琐碎事极多,苗娘子带着吴麽麽忙得團团转;冬日豬价好,收猪困難,林屠户免不了在上头多费些时间。
铺子里便是林真、賀景和沈山平整日守着,再不能像年前那样,还能分两波人来守铺子,多少能歇一歇。
好在賀景和沈山平都是能吃苦的,一日里,有大半日都站在外头与人割肉讲价,一直到下半晌才能稍稍坐下来,歇口气。
如此,也没与客人红过脸,倒是无形中又为铺子赚了一波好名声来。
这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铺子上半晌忙得脚打后脑勺,下半晌人都往茶铺子里吃茶晒太阳去了,倒是难得清闲。
林真在小隔间里煮茶,他们守着铺子无法出去,可自家也能煮一盏子好茶来,忙里偷闲说笑几句。
这时,铺子上来了位年轻小娘子,直直站在沈山平跟前。
“店家,我家今日有客,可偏不凑巧,家里没备下好菜来,这厢才出门采买,时间紧得很。我在你这头买肉,你可能帮着剁了?”
沈山平听那小娘子说得客气,且现在铺子上也没甚人,他虽累了大半日,可想着平日里林真与賀景招待客人的模样,点点头,客气到。
“搭把手的事儿,能成!”
女子眉头一挑,先指了猪排骨:“稱上五斤来,都剁成寸许长、二指宽的块,一半用来炖汤一半用梅菜干来蒸。”
沈山平依言选了排骨,寻了砍刀剁肉。
那女子见沈山平依言剁肉,略想一想,又指着案上的一叶猪肝道:“再要一叶猪肝,細細片了,制香炒猪肝。”
沈山平点头,又去稱猪肝。
“再要五斤好肉,肥三瘦七,细细切做臊子。”
沈山平没吱声儿,只去捡肉。
“最好肥瘦分开,肥的剁一处,瘦的剁一处……”
不是,你怎不要寸金软骨做臊子呢!
林真在里头听得不成样子,刚想出去,賀景进来,拦了她,压低声儿道。
“你再瞧瞧。”
“我瞧甚……”
林真先还疑惑为何贺景不出声儿,此时一瞧,却瞧出些门道来:那年轻女子,不去看她买下的肉,也不去瞧斤两,反盯着沈山平直打量……
贺景凑近林真,道:“前儿,许官媒不是来过一趟?”
林真步子一顿,停下来,与贺景两人缩在门板后,探头探脑。
那头,沈山平听了这话却没动,笑道:“客人这臊子用来作甚?做馅儿还是当浇头?无论哪样,自然都是肥瘦相间才好吃,我倒是不曾听过有甚菜,需要分得这样清楚。”
女子听了这话没恼,反笑点点头道:“是我想岔了,如此,便剁细些就成。”
沈山平瞧了她一眼,这才动手。
却听得那女子又问:“店家倒是好性儿,平日里都是如此?”
“开门做生意自当和气生财,可先前倒不曾如此,只瞧着客人一时不凑手,且这时铺子里清闲,这才帮着切肉。客人若是赶在上半晌店里忙碌时来,便是买再多肉,也是不成的。”
沈山平这话,说得不软和,可那女子却倏而一笑。
“多謝店家。”
“客人自便,这时候去菜行也成,我待会儿自会与你复称,不肖忧心。”
沈山平说完,便低下头来,一把刀子使得娴熟,该剁该片一点儿不含糊。
那女子细看他几眼,面上带了些笑,这才走了,瞧那方向,还真是往菜行去的。
“可真不易。”
“可真谨慎。”
林真和贺景的声儿同时响起。
贺景咂摸了一会儿林真的话,确实不易。
他凑过去,在林真耳边问道:“那你,先前与我相看时,有没有暗中多打听几句?”
那……自然是没有的。
她那时忙得很,心里寻思着: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再不成,借精后,有得是法子打发人走。
不过,此时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林真笑眯眯,也压低声儿回道:“我见你第一眼,就觉着合眼缘呢!”
“你俩口子作甚?嘀嘀咕咕的,也不说来帮着将肉包好。”
沈山平一扭头,瞧见倆人凑在一处,不乐意了。
“哼!你俩,分开!”
“哎呦,沈大哥勿恼,你辛苦了。剩下的都交给大景,你洗洗手,喝盏子热茶。”
“那倒不用,我一人沾手便罢了,你叫大景出来!刚那小娘子好生厉害,我怕待会儿应对不过来。”
“扑哧!”
林真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贺景忍住了,他快步出去,怕沈山平真恼了。
林真贼兮兮端了茶水过去,笑道:“我赌,那小娘子待会儿定只会道謝,不会多说。”
“那感情好,我这又是剁骨头又是片猪肝的,一个子儿没多收,确也当得起一句谢。”
林真:……
日子在几人的嬉笑中度过,年味儿愈发浓厚,县里处处是一副热闹景象。
林家铺子终于闭门歇业,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铺子的事儿暂且放在一边,林家众人这才腾出手来折腾自家的年货,又还要往各处送礼。
廿七那一日,林屠户喊沈山平和林大伯一家过来,预備着给自家杀年猪,且一气儿杀两头。
今年日子好,且是一家子在一起过的头一个年,合该隆重些,再算上各处走动要送礼的人家,可不得要两头猪才够麽。
搭灶、生火、烧水、磨刀霍霍……
院子里各个都忙碌着,后院儿里的两头猪饿得直叫唤。
恰在此时,林家大门被拍得啪啪响,林真离得近,自去开门。
院外的族人气喘如牛,可面上却带着团团红晕,眼里冒光,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兴奋至极的欢喜来。
“哎呦!真姐儿,快别杀猪了!赶紧去烧了好茶来!县里的官爷们来了!扛着好大一块儿匾,快些准备着招待官爷们!”
他忙忙叨叨,又皱眉。
“后院儿甚声儿?将门关严实些,可不好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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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气温骤降,蠢作者已经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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