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楼的红方已卖了将近两年, 人手底下的大师傅也不是吃素的,其色愈丽, 风味也愈发独特, 她想从中分一杯羹, 该下料便得下。
如此, 才能借着红方的名,教白方, 一鸣惊人。
油纸封盖,又在坛沿上注水密封,接下来便是长达月余的等待。
白腐乳她今年开春便试着製过, 可许是用的稻草不是很好,豆腐发酵时的白霉瞧着便不好,二次发酵自然不理想,好不容易有一坛成了,可熟化后的风味,只能算差强人意。
自家吃吃便罢了,想拿出去与红方争市场,难!
今朝自家有水田,她特意留下今年的新稻草,入秋后,天儿一轉凉,便开始製白腐乳。
有了前头的经验,这回从器具、酒水和豆腐的选择上都做了改进,味道暂且不晓得,可单单瞧这白霉,便差不了!
忙活了一上午,可林真心情愉悦得很。
整好到了平安的饭点儿,她便凑过去,瞧着苗娘子用小勺给小崽子喂炖得软烂的肉糜粥吃。
见着娘亲过来,平安小朋友很是大方,啊啊叫喚着,推了自家的小碗请娘亲吃一口。
苗娘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夸他大方。
林真不是很想吃平安没滋没味儿的肉糜粥,凑过去,张大嘴,假装吃一口。
可誰晓得小崽子不好糊弄,瞧瞧自家的小碗,再瞧瞧林真,仰起头来,小眉毛皱着,很是不满意地啊啊叫喚。
苗娘子笑道:“咱安哥儿聪明着呢,边上有勺子,你舀一勺吃。这是燕儿教给吴麽麽的,没那肉腥气。”
林真无法,只得取了勺子,在小崽子的监督下,舀了一勺子肉糜粥吃。
“果然不錯,有你姑姑给弄得这些好吃食,你可有口福了。”
平安这才满意,又冲着苗娘子啊啊叫,这是催人喂他呢。
苗娘子笑呵呵,赶紧舀了粥来哄人,她现在,是觉着萬事皆足。
燕儿现不仅厨艺了得,裁剪刺绣样样不差,且说话做事自有章程,端得是落落大方。
搁在前几年,她萬萬是不敢想,自家闺女儿能出落得这般从容大方,与从前那个总往人身后缩的小丫头,简直是两个人。
还有自个儿,现居然只需要幫着照管平安,就这,还有邹娘子和吴麽麽在一旁幫忙。
不需劳作,且家里人都和气,没甚烦心事儿,她整个人瞧着,居然比几年前刚来枣儿村时,还显年轻。
现出去走动,誰不羡慕她?
逗了一会儿小崽子,林真瞧着时间不早了,便唤范三哥来,帮着装几只鸡鸭兔子,再有一盆新制的蒟蒻豆腐,預備着送去縣里的鋪子上。
“兔子多装一笼子,近日怕是好些人家要新鲜兔子涮来吃。”
冬日里,鋪子上生意本就好,且因着天儿冷,人便愈发喜欢吃熱乎的,蒟蒻豆腐烧鸭子,红枣炖鸡汤,还有兔子。
前儿落雪,王柘一篇兔肉拨霞供,又引得看客食指大动,不少人争相效仿要买了兔子吃涮肉。
“东家,天儿这样冷,俺识得路,不若教俺送去?”
范三哥是林真家里新雇来的佃农,冬日里事儿本就少些,且林家的水田还不种菜,他便只用侍弄那一畝七分的旱地。
可东家旱地也不种油菜甚的,反教种蚕豆和野菜,这两样好养活得很,范三哥手脚又快,一天天下来,倒显得他不做活似的。
范三哥心里发慌,他家里穷得很,地没几畝偏生孩子又多。他不上不下的,便是再卖力干活儿,也被家里早早打发出来自谋生路。
如今撞了大运遇见如此宽厚的主家,万万不敢弄丢了这差事儿的。
林真笑着摇摇头:“不必,我自家慢慢赶着车倒是畅快些,你就留在家里,守好门,邹娘子磨豆腐时,帮着搬动些重物就成。”
田地一年到头都需要盯着,只有事多事少的区别,这范三哥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些日子能稍微松快些,居然还上赶着找活儿来做。
林屠户从前置下来的那八亩田,一直是大伯种着,林真也没动,只教范三哥侍弄新置下来的四亩水田和一亩多的旱地。
可人多勤快,问了林真后,还将从前老宅子那头的后院又拾掇出来种菜。
后院儿因修牲口棚被占去大半,剩下的那点子地,林家人也没时间收拾,这厢教范三哥打理得多好。家里坏了的陶缸,他堆了土,种小葱香荽,就放在倒座房那头,瞧着还怪是好看的。
对这人,家里人是再没甚不满意的。
连卢老冬日里也会帶着水生回来住倒座房那头,与范三哥当邻居。
现水生已不怎么怕人了,且因着卢老教得好,还晓得帮着家里干活儿,林真出门时,就瞧见水生帮着搬蒟蒻豆腐。
卢老将他养得很好,穿得暖和,身上脸上也长了肉,见人就笑。
林真从荷包里摸了一小包松子糖出来:“乖,拿去吃。”
水生将手背到后头,结结巴巴道:“给,给,弟弟,吃。”
林真塞在他手里:“你拿着自家吃,弟弟还小,不能吃呢!”
卢老也点头,水生这才接过去,还道:“谢,东东。”
“哎呦,东家,东家!”卢老在一旁跳脚,可也不见得多生气。
林真笑眯眯点头,认了‘东东’这个称呼。
将自个儿裹好,赶車驴車入了城。
先去铺子里卸货,一眼就瞧见罗四娘在铺子里。沈山平砍着肉,还不錯眼地盯着瞧。
林真笑道:“哎呦呦,是谁先前说若是有孕恨不得趟着不动身的?怎今朝又到铺子上来晃悠了?你瞧瞧沈大哥,一双眼不盯刀子只盯人,可别伤了手。”
沈山平不服气地嘟囔:“我便是闭着眼,也能将这肉给剁好。”
罗四娘不好意思道:“那啥,天儿这样冷,我就是煮些熱茶汤来招待客人。这活儿多轻巧,哪里就做不得了?”
原先林真有孕,她笑真姐儿闲不住。这朝自家有孕了,在家里只待了两日,便浑身不自在,车上铺了褥子还是要往縣里跑。
林真自然晓得闲不住的人是甚样,打趣一句,瞧罗四娘自个儿也当心,便不再多说,只叮嘱道。
“铺子里现人手足,便是早市那头也支应得开,你不肖多费心,放心往后院儿歇着去。”
轉悠一圈儿后,最后才去寻贺景。
“如何?”贺景瞧见林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晓得这人定然将那甚白方制成了,就等着人问,便很是上道。
林真将眉一挑,手一背,踱着步子,将派头做足了,才道:“这回瞧着,错不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贺景又问:“平安今日如何?”
“好耍得很,出来时在吃肉糜粥,还大方分了我一勺子,不吃还不成。”林真道,可随即又皱眉,“可就是不说话,逗他许久,光会啊啊叫唤。若不是瞧着他那股子机灵劲儿,我都要怀疑生了个傻小子了。”
“这说得甚话!贵人语迟,咱平安那是稳重!”
林屠户才从别处收了猪来,想着徒弟媳妇有孕,便径直来了铺子里,想教人早些家去。好嘛,一进来,先听见自家这愈发小孩心性的闺女在说大孙子坏话!
“爹,您来了啊,快喝盏子热茶暖暖。”贺景赶忙捧了热茶汤来。
林真撇撇嘴:“我又没说甚。”
还贵人语迟,这是一个意思麽?她爹,哼,自从有了平安后,那真是万事万物都要排在他孙子后头。
林屠户还虎着脸,有心再说几句,林真赶紧溜了。
“我得去慈幼院一趟,再去接燕儿下学,不陪您说闲话了!”
熟门熟路去了慈幼院,转悠了一圈儿,瞧见今冬慈幼院里的粮食和炭火多了不少,心下稍安。
瞧他们县尊大人这一手,真真厉害,年年一篇记事,像是吊在驴子前头的萝卜,这些年,大小商户都没忘记往慈幼院送粮送炭。
“真姨,看!”冬平举着小手给林真看,她也会分布头了!
冬平便是林真那年救下的女婴,在张女医和周麽麽的看顾下,也长大了。
林真时常来慈幼院,不仅是送米捐衣,还时常来瞧她,她也亲近林真。
瞧着口齿伶俐,手脚也伶俐的冬平,林真更想叹气了。
冬平一岁多的时候,已经会唤她姨姨了!
林真转去仇娘子那头时,正是下学的时候。
仇娘子听得林真来,便唤女使请林真入内说话。
仇娘子備了茶水点心,不急不缓道:“我近日要往江宁府一趟,这趟人手充足,也預备带着学生走一遭,长写见识。家里若是放心,便要着手准备行李,十日后出发。”
林真眼睛一亮,老师带着游学?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她没急着一口答应,反而问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娘子此举大善!只燕儿还小,我当姐姐的便得多想些,少不得多问娘子几句。您这一路陪同有谁?预计要去多久?又会途径哪些地方呢?”
仇娘子不觉冒犯,眼中隐含笑意:她就晓得,学生当中,反倒是门户最低的林家,很有些远见,也很乐意教女子多看多学多长见识。
连立在仇娘子一旁,那个面生却气度不凡的麽麽,都意外地瞧了林真一眼。
第84章
林真接了燕儿一道往铺子那头去。
路上问起游学之事:“听仇娘子的意思, 这一去至少三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算:“如此,怕是只能在路上过年了。不过无碍,那时仇娘子該是帶着你们到了江宁府, 那處多繁华,定然不缺热闹!”
“阿姐,我不去。”燕儿瞧着她阿姐興高采烈地模样,心下微酸, 可还是说出在心底纠结許久的话。
“嗯?”说得起劲儿的林真诧异, 她想了想, 问道,“燕儿能告诉阿姐,为何不去麽?阿姐要听实话。”
“我……我不想去。”
瞧见阿姐清凌凌的双眼,燕儿早先想得好好得话, 一下子被堵在喉咙,她低下头, 不敢去看阿姐。
“是麽?阿姐还记得我小时候, 若是能跟着爹爹娘亲去趟县里, 能興奋得半夜也睡不着。燕儿不是也很喜欢出去的麽?怎这会子却不願去了?”林真又道。
“良師、益友还有广阔的天地,这样好的机会, 許是一辈子只能遇见一次呢!”
“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才不願去。”燕儿眼眶红红。
她阿姐都没去过, 可家里最辛苦的是阿姐。燕儿盯着自个儿的手, 她一个铜板都没赚过, 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使着家里的银钱去江宁府呢?
“傻丫头啊!”林真还像小时候那样揪了揪燕儿的头发,“你才十三, 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况且,你跟着我摆摊、料理家事、给平安缝小衣裳……下厨制衣样样都行,这些怎不算劳作?况且, 我愿意照顾你,是我的选择,你无需为此不安。”
“再说了,我若是愿意,我自会去踏遍这大好河山!”
“阿姐……”燕儿仰头,瞧着格外洒脱不羁的阿姐,眼里满是仰慕。
林真一笑:“乖啊,阿姐厉害着呢!你尽管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