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春草制如意海棠纹的。”林真笑着夸赞。
头次合炭,只这一个女孩手中的炭泥能制如意海棠纹的。
这是后来的五个女孩儿之一,家里精穷,药罐子的娘和瘸腿的爹。
可因着家里不算鳏寡孤独,年末族里分发的炭米是没有的。
每年冬日,对她家来说,是个坎儿。
“嗯!”春草瘦黑的小脸上迸发出灿烂的笑意。
林真又拍拍她,鼓励道:“今儿晌午给你加鸡腿儿!”
是真的加鸡腿,这些女孩儿来合香炭,是要包饭的。
前期的资金准备,林真和族中五五分,所得成品自然也是五五分。
按理说,她出方子,再教她出恁多钱,不合适。
林有文自然也提过,可林真不想留下隐患,只说是当为族中出力,只一点,此事必须得记录下来。
不是每年祭祖时的祭文,是要明明白白定下契来,并且写入族谱。
别误会,林真对入族谱没有执念,只是想保住自家对烧炭的绝对话语权。
不然,她累死累活,出钱出力,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原以为,这事有得扯,可哪晓得,这居然是最简单的事儿。
“你原就是招赘,你家自然是你当户主,再为你单开一页便成,这不算甚。”
原来招赘还有这好处呢?
第94章
林氏烧出来的炭, 次等的炭多是自留或者换与村人。
留下的,都是敲击有金属之音的无烟炭,这等好炭, 售价不会低,再有林真合出来的棗香炭。
注定要去宰大戶的。
绮戶微开曙色明,沉香火暖曉寒轻。[1]
一提到香炭,林真脑子里浮现的便是这句, 炭火微红, 暗香浮动, 炭香与书香交织,写尽冬日焚香读书之趣。
这是独属于文人雅士的冬日之乐,自然,这好炭也当賣与他们。
遇上伯乐, 才能賣个好价不是?
读书人聚集的地儿,有两處。
一是崇德坊和怀仁坊的交汇處。县学在那头, 那處多是笔墨纸砚、书肆、扇子鋪、字畫裱褙等鋪子。
可那處, 林氏挤不进去。
她将目光放在了西城门那头的七星桥下, 那处有一集市。
西门出去,有慈溪县香火最旺的寺庙——宝相寺。
寺庙向来不缺人文雅士, 且宝相寺不仅有精通佛法的高僧, 还占据了西山风景最好的一片地, 历来是富贵人家踏青、上香和游玩之地。
七星桥下的集市, 可就接地气得多,摆摊写信、占卜算命的、还有地摊儿古玩的……
总之, 这处读书人多,可又不似县学那头严肃,倒是十分热闹。
“甚?一月两贯钱, 一年起赁,还得先付三个月的赁钱?”林氏族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林真倒是早有预料,虽此处鋪面比之长兴坊的鋪子,不论是大小还是在集市上的位置都要次些,可此处的热闹确实是长兴坊所不及的。
赁钱两贯,也算是市场价。
包经纪点点头,面上和气的笑容丝毫不变,道:“确实是这个价,客人若是觉着价略高些,不若去瞧瞧另一间铺子,那处要价低些。”
另一处铺子位置更偏,在最末那头不说,那处还临着新门河,潮湿得很,压根不适宜卖炭的铺子。
林有文也皱眉,回村五年,县里的物价涨得也教他惊讶。
不过他到底在县里当过账房,当下思索一番后,拍板定下此处。
林真暗自点头,林有文这新任族长,还算有魄力。
接下来,便是收拾铺子预备开張。
这些事儿,林真都没主动插手,只在族人询问时,帮着張罗一二。
这新铺子不能落在她名下,她自然无需事事包圓儿。开铺子的族人又不止她一人,没必要事事揽在身上,出风头。
她现只管着合香炭的事儿,其余的,都由着族长和族老做主。只定下三月一查账,且在族里公开账目的规矩来。
八月初八,林氏香炭铺,开张了。
铺子位置到底偏些,林真便在开张那日雇了一支杂耍队去,引了客人往那头走。
好教人曉得,此处新开张的铺子,是一间卖木炭的铺子。
炭这种能当官员俸禄发放的硬通货,价格就摆在那儿,但凡不是离谱定价,店家懒怠的铺子,木炭是不愁卖的。
且铺子里又有比市面上的香炭便宜许多的棗香炭,也是一吸引客人的好货物。
棗香炭的价格是林真定下的,连招呼客人的话术也是她教的。
“客人,不瞒您说,这枣香炭,与市面上常见的香炭不一样。名贵的香料用得少些,烧出来的香味儿,也是清新淡雅的枣儿香。是以,咱这定价便要便宜些,可炭是好炭,无烟不说,又耐得住烧,且一点儿不炸火星子的。”
小伙計热情又实在,年轻的面孔上,不见商人的圓滑,反而透着一股子实诚。
来人见了,十有八九,便会买上一些枣香炭回去。
林家的香炭是好货,用着好了,人自然就成了回头客。
花些小钱,便能得滿室盈香,温酒煮茶会友,岂不妙哉,美哉?
林氏香炭铺,就此在七星桥这头站稳了脚跟。
铺子里的伙計是林家人,晓得这炭火铺是族中的命根子;更晓得,这关乎年底算账时,自家能分得多少银钱。
一个个儿的,自是用了十成的心。
林家的族学辦了恁久,族里年轻后生经了教導自然去了胆怯之色。
且他们几个又是族中选出来的伶俐人。
林真敢说,整條街上,就没有比林氏香炭铺更用心殷勤的伙计了。
如此,第一季度结算时,香炭铺的收入,着实教大多数只能地里刨食儿的林氏族人,惊得目瞪口呆。
“乖乖,这才三个月,竟比俺们一年种地都賺得多?难怪都说商人賺钱呢!”
“嘿,是赚钱,可若是教俺去铺子里守着,与圆领袍的富贵人打交道,俺怕是话都不会说了。”
这是自家小子被选去铺子里当伙计了,在暗戳戳炫耀呢!
可人确实没说错,庙会他们也是去的,可往七星桥那头的铺子里去,那是再没有的。
“是,还得是要读书识字,族里的小子们识字后,是不一样哈!”
“呵呵,是啊,咱这族学辦得是真好!”
……
“甚?教族中的女孩儿们也读书?”族老们眉头直跳,张嘴想驳,可瞧着单独做账的枣香炭,又着实说不出话来。
细细算来,枣香炭虽量少,可赚得银钱居然不比寻常木炭差多少。
这香炭,可是林真带着族中女孩儿单独制成的。
林真端着茶盏子,四平八稳道:“如何不能?读书的好处不用多说罷?铺子里的小子们机灵,多是赖着有先生费心教導。若是族中女孩儿有老師教导,照样不差。
再说了,铺子里买香炭的有不少是女客,添个女孩儿去专专招待女客,也更周到。”
前头还统一皱眉的族老,有些个儿,不说话了,心里琢磨着。
自家孙女儿合香炭不成,可人机灵呀!去县里守铺子也好,轻松许多,还能得一笔工钱呢!
林真先前劝走了一批不适合制香炭的女孩儿。
此时,整好教族老们,没法儿站在一处来反对她。
“也好,可这事儿急不来,女孩儿的教养轻忽不得,塾師必得好好儿打听。再有,咱还得新建了屋子不是?慢慢儿来罷。”
这是使用拖字诀的族老。
林真一笑,点头道:“是,教导女儿着实是件大事儿。可咱林氏运道好,岑大夫荐了位老师来,岑大夫的人品,诸位都是瞧在眼里的。她荐来的老师,必是有真本事儿的。”
族老一噎,搬出岑大夫来可不好再直言拒绝了。
靠谱的大夫不好寻,岑大夫荐来的人,怎么着儿,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他还不死心,又道:“那这屋子也得新建,总不好教岑大夫的友人住黄泥茅草屋罢。”
“族老考虑得甚是周全。”林真一笑,似乎是在心底思量了一番,最终才道。
“这样,便先住我家那头的老宅子罢。岑大夫开口了,咱推三阻四的,倒是显得我林氏行事小气。至于新屋子,咱林氏人多又心齐,等这一阵儿忙过去,便起三间屋子来,料子先备齐好,应当一两月便能成罢?”
开口的族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孙女儿被劝退的族老此时开口: “我看成!真姐儿既愿意借出好屋来,那咱便去请了岑大夫的友人来好生教导族中女孩儿。女孩儿嫁得好了,立住脚,不也是助力麽?此番换木材,香莲不就帮衬许多麽?”
林真端着茶盏,掩住了嘴角的笑,成了。
如此,林氏又定下一件大事儿来。
岑大夫的友人姓关,她也只教人唤她作关娘子。
关娘子从前也是在县里教富贵人家的女孩儿的,只不过与仇娘子不同,她手中更要拮据些,没自个儿开馆,是教人聘到家中去的。
如此,便多有不便。
是以,当岑大夫写了信问她是否愿意往枣儿村来时,早已心生退意的关娘子便辞了聘她的富户,来与岑大夫作伴。
关娘子也是滿身的书卷气,可与仇娘子相比,又要更圆滑些。
对林真收拾的住处,她一点儿没挑剔,笑盈盈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