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又请人移了两丛细竹来,又将自个儿行囊中的一串风铃挂上,便住了下来。
很是随遇而安的模样。
且关娘子对于安排课程也不独断,自个儿先写了单子来寻林真。
“我不擅琴棋书畫,香道点茶更是不会。我只教女孩儿们认字算账,三节走礼及人情往来。如此,娘子觉着可行?”
林真点头:“人情往来已是极难,关娘子如此,再适宜不过。”
如此,林氏的女子学堂便开课了。
女子学堂的经费自然不如族学,林真也没多说,先是教女孩儿们用打湿的细沙来习字,可到底字迹不甚清晰。
后头瞧着炭粉,一拍脑袋,搓了炭條儿出来。
炭条拿布头裹住,又直接刷白了一面墙,先教女孩儿们在墙上写字。
待后头手熟了,再买了毛笔竹纸来写。
石灰刷墙,可比买纸笔省钱多了。
唯一不好的,是教平安崽子这小学人精学去了。
他还晓得先问一句:“娘,我能在墙上畫花儿麽?”
林真瞧着小崽子已然捏在手里的炭条儿,还能怎么办呢?
她领着人,指着一面墙:“能,但是只能在这儿写。”
平安崽子点点头,小手一伸,白墙上已是一道黑,他乐得嘎嘎笑。
可小崽子有人惯着,他的大作,从东跨院的一面墙,到了林屠户住的主屋,再到西跨院。
甚至,已不满足于只画给家里人看,他要画到外头去!
这日,平安崽子捏了炭条蹲在门口‘作画’。
忽而听得有一柔和的声音问道:“哇,这是谁家的小画师呀?”
平安崽子一乐,仰头笑道:“娘亲爹爹,家的!”
第95章
“你在此处, 等等,不要走动,我去唤了娘親来。”
平安将小黑手一背, 竭力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来。
边上跟着的水生也不大識得燕儿了,在一旁跟着点头:“客人,请稍等。”
他这是瞧着前两日大壮哥招呼来访的客人,现学的。
“撲哧!”燕儿没忍住, 笑出声儿来, 在平安有些谴责的眼神下, 赶紧憋住,点点头,“我定然不会胡乱走动。”
瞧着一大一小俩人,迈着小短腿颠颠儿跑走, 眉眼都是笑。
真好,她回家了。
“娘, 门口来了个好看的姐姐, 说是我们家的呢!”一气儿跑到制香炭那头的屋子, 平安崽子再忍不住,一头撲进林真懷里, 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家, 何时有这样好看的姐姐?”
“嗯嗯!”水生使劲儿点头, 证明小崽子的话没错。
林真听得直皱眉, 她家的好看姐姐?甚乱七八糟的。
交代了合香炭的女孩儿们一声,林真牵着小崽子出门去。心里直嘀咕:不会又是甚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親戚罷?
林氏现今烧炭, 又办了男女学堂,在十里八乡的,也算是有几分薄名儿。
这几分薄名, 在族中子弟头回下场考试,居然有三位后生过了县试后,彻底传扬开来。
谁都想将自家小子送往林氏学堂来。
可林氏早早有言在先:林氏子弟,适龄者皆入学。若有空餘,才招收外姓子弟。
可那学堂只摆了四十張桌子,林氏适龄者,便要占去大半,剩餘的十来个名额,怎够?
是以,为着这十来个名额,找上门来与林家攀親戚的,多得很。
其中又以族长和林真家里最甚。
苗娘子恁不爱出门的一个人,现今日日都去县里守铺子。
着实是不堪其扰。
是以,抱着应付麻烦的心态走来的林真,在瞧见门口熟悉的身影后,双倍的喜悦冲上心头。
“燕儿!”
“阿姐!”
刚还站得如翠竹般挺拔的少女,乳燕投林似的,扑进了林真的懷里。
平安崽子跟在后头,瞧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怎么往娘親怀里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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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娘子在县里守铺子,今儿家里清塘,爹爹和你姐夫都在堰塘那头,邹娘子和吴麽麽去那头張罗饭食去了。”林真拿着笤帚帕子,和燕儿一同打掃屋子。
“哎呦,不是来信说,今年从润州那头走,要经了常州、嘉兴和临安,才家来麽?我还当你今年过年又回不来了,屋子都没收拾利索呢!”
“哪有,我瞧屋子里样样俱全,只些许灰尘。定是家里人时常打掃着的,现也只需扫去些许浮灰就可住人,阿姐还哄我呢!”
燕儿瞧着屋子里的摆设,还是与她離去时一样,似乎这里的人从未離家。
不,还是不一样,屋子里添了精巧的熏笼和手炉。
“真没事儿瞒着?”林真不信。
先前的信件,字里行间全是对登名山,访古寺,观名家之作的向往;对了,还炫耀自个儿能品得鲥魚之鲜。
怎会这时候家来?
“我从洞庭带来的好朱橘,再不家来,怕是种不活了。”
燕儿一低头,瞧见从刚才开始,就皱着细軟的小眉头跟着阿姐进进出出的崽子,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不,家里人都不識得我了,我还不早早归家呀。阿姐,今儿你与我一道睡罷?咱许久未见,说说知心话。”
“不行!”林真还没应呢,平安崽子先冲出来。
他盡力张开短短的小胖手,将林真护在身后,皱着眉道:“你是大人了,不能,跟娘亲,一道睡。”
林真忍着笑,也去逗孩子:“哦,那平安也是大孩子了,是不是也不能跟着爹爹娘亲一道睡呢?”
平安崽子每日辰初(7点)便起,自个儿起来了不算,还会十分熱心的将赖床的娘亲唤醒。
林真实在受不了。
她好不容易将铺子里的人都培养出来,能稍稍当一当甩手掌柜了,加之冬日里日头不好,合香炭的事儿也清闲了不少。
正是冬日好眠的时候,哪晓得,还会被自家崽子强制开机!
她遂伙同贺景,哄小崽子分床睡,也不远,就教他住隔斷里。
虽用落地罩隔开,又挂了帘子,可还是在一个屋子里,只是能从距离上打斷平安崽子的叫醒日常,教贺景及时抱走小崽子,让林真能赖会儿床。
可哪晓得,平安崽子双标得很。
要吃大人碗里的東西了,就说自个儿是大孩子;等爹娘要与他分床睡了,就仰着头,说自己才两岁,还小小。
现在,每每是贺景醒了,先将小崽子抱去隔断的小床上,估摸着时间,又来打断他的叫醒日常。
总之,平安崽子,还是没与爹娘分床睡。
此时听见娘亲如此,正要翘起两根儿小指头,提醒娘亲自个儿的年龄。
忽而听得娘亲又说:“哎呦,今儿要给姑姑接风,吃羊肉锅子和糖蒸酥酪,这些東西,小孩子可不能多吃。”
燕儿在一旁补充道:“还有,还有,姑姑新学的滴酥鲍螺,入口即化,醇香绵密。好吃得很,是江宁那头十分有名的点心呢!”
然后,姐俩都瞧见了,平安崽子的两跟儿小胖指头,默默的,默默的,缩了回去。
“哈哈哈!”
两人都爆发出一阵儿大笑。
晚间,家里人聚在一处自然又是好一阵儿熱闹。
苗娘子不错眼地盯着燕儿,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她的燕儿,竟长成了这等教她不敢认的模样。
热闹过后,众人便各自回自个儿院里去。
燕儿也在平安崽子的‘盯梢’下,与苗娘子回了西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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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伸手轻推眼睛一睁一闭的小崽子:“怎还不睡?”
这崽子的作息一向规律得不得了,往常这个时候,他早早便盖着小被子睡得像个小猪崽子似的了。
“我,不困!”平安崽子努力睁大眼儿,还伸手拍拍林真,就像从前林真哄他睡覺那样。
“乖乖,娘,睡覺。”
林真哭笑不得,心里軟软酸酸的,她楼过平安,像他还是那个可以一把抱起来的小宝宝一样,一边轻拍,一边微摇,口中柔声道。
“乖崽,娘亲哪儿都不去,就陪着平安。”
“不去,姑姑那儿。”
小崽子半梦半醒,可还是含糊着出声儿。
“不去,娘陪着平安啊。”
林真又接着道:“那是平安的姑姑呀。姑姑抱过你,给你换过尿戒子,你最喜欢的那套十二生肖的小布偶,就是姑姑给你做的呀。还有,姑姑从前还给你煮肉糜粥,蒸蛋羹吃呢。”
“姑姑,吃……”
平安崽子,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