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宫中因为此事泛起的波澜,诚郡王作为儿子都颇感惊讶,生怕额娘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赶忙进宫去看额娘。
“本宫能有什么事儿, 不过是夜里失眠没睡好,第二天体力不支罢了。”荣妃轻描淡写的道。
这话三爷信,因为额娘看起来的确神采四溢,气色比以往还好。
“额娘您……”三爷想问又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额娘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让皇阿玛留宿,这……这可得悠着点。
荣妃瞪了眼儿子,却是没什么攻击性,人也是在转瞬间便忍不住眉开眼笑。
“不该说的话少说,本宫跟你皇阿玛如今也算是破镜重圆,你生的晚,不知道我们从前是何等的恩爱。”
便是元后,当年也不及她受宠。
三爷深吸一口气,额娘曾经在十年里为皇阿玛生过六个子嗣,这自然是盛宠之人才有的待遇,但自他有记忆起,额娘便已失宠,如今隔了这么多年,额娘都已经徐娘半老了,这会儿跟他说额娘和皇阿玛破镜重圆,他心中的惊吓远大于惊喜。
额娘能确定吗?
别是一厢情愿,别是误会了皇阿玛。
后宫今年还进人了,听说里头还出了个颇为得宠的瓜尔佳氏,有当年宜妃盛宠时的架势,跟那些鲜嫩水灵的年轻女子比起来,额娘……额娘都四十五了,眼瞅着就是要过四十六岁的生辰。
他自己就是男人,皇阿玛宫里一茬一茬的妃嫔,可见也不是个圣人,他能不了解皇阿玛。
额娘,您清醒清醒吧!
三爷在心中呐喊,可面上又不好打击额娘,美梦再短也是美梦,这些年额娘身上总是笼着淡淡的忧伤,难得见她这样开心。
皇阿玛也是造孽,看把他额娘闹的。
“既然额娘只是没睡好,那儿子就放心了,您好好休息,儿子告退。”
出了钟粹宫,三爷加重脚步,稍稍用力的踏在青石板上,等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这才摘下帽子,从前往后摩挲着自个儿光亮的脑门。
戳破额娘的幻想,他不忍心。
劝皇阿玛怜惜他额娘,别人到这把年纪又伤一回,他又不敢。
愁呐。
三福晋全然不能理解三爷的苦闷,这样的喜事儿,干嘛还苦着一张脸。
是,她也没想到婆婆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借病邀宠,而且居然还成功了。
但这对她们来说这不是好事儿吗,娘娘如今在四妃之末,若是能哄得皇上把娘娘的排序往前调一调,那就不亏,如果能升个贵妃,那就赚大发了。
爷就是读书读太多了,才会过分看重脸面。
婆婆本来就是宫中妃嫔,嫔妃邀宠那是多正常的事情,不能因为婆婆年纪大了,就忘了婆婆的身份吧,妃也不过是妾,还能因为年纪大了就以正室的身份做事不成,端庄持正是正室,想着法子争宠才是妾室。
不过,这些道理跟爷没法说,不然倒跟她这个做儿媳妇的羞辱娘娘一样,但理就是这么个理嘛。
“势力!虚伪!”三爷当着福晋的面吐出两个词,便甩袖子走人,去了田格格的院子。
三福晋一下下拍着自己的胸口,许久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明儿,不,今日你们就出城去大觉寺捐一千两银子的香火钱。”
让佛祖接着保佑,田氏那贱人生不下孩子来,一辈子只能做个格格,仰她鼻息。
*
钟粹宫接连热闹了好几日,连淑娴这样消息不怎么灵通的人都知道了。
她有些犹豫这会儿该不该进宫去宽慰宽慰娘娘,但心里边又实在觉得别扭,都是一群做了祖父祖母的人,再搞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她作为一个吃瓜群众都快脚趾抠地了。
而且以她对娘娘的了解,娘娘也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荣妃如何她不知道,但娘娘完全是做人祖母的心态了,平日里穿的衣裳戴的首饰也都比较老成。
思量再三,淑娴还是往宫里递了牌子,她不是去宽慰娘娘的,她是去给娘娘送分红的,有什么坏心情是用金子打不散的呢。
惠妃一看儿媳妇的牌子,就明白这孩子明日要进宫的心意了。
以后有宫中有了贵妃,福晋们进宫请见就不由四妃说了算了,儿媳和孙女平日里进宫看她到底是要麻烦些。
惠妃心中生起淡淡的怅然,从康熙二十八年孝懿皇后病重起,宫中便是四妃掌权,如今让她交出去,她心里面还真有点舍不得。
“爱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惠妃赶忙行礼,两边胳膊上是一层的鸡皮疙瘩,被皇上扶起来坐下的时候,又是一层。
皇上这调调……不是吃醉了酒,把她认成旁人了吧。
“皇上今日怎么来延禧宫了?”
“来看看你。”
惠妃望向皇上,非是她不解风情,而是她实在担心,担心皇上的身体是不是……
本来皇上要立贵妃她心中的预感就不好,前几日去陪荣妃,今日又来她这里,说话还这样的温柔。
让惠妃不由想起那句戏折子里常有的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皇上肯定还没到那份上,但突然关怀她和荣妃这两个宫里的老人,让她不得不怀疑皇上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才会如此。
“皇上您只要好好的,臣妾便一切都好。”
皇上活着,儿子一家都不会有事儿,她自然也不会出什么事儿。
康熙就知道,旁人或许看不出来猜不出来,但惠妃一定可以。
“朕没什么事儿,只是这一次出巡,先后祭拜了福陵、昭陵、永陵,心生感慨而已,不必担心朕,这次保清没去,不然我们父子俩还能在围猎中好好比比,朕可是一天之□□杀了两熊一虎一鹿。”
“臣妾这段可是吓坏了,皇上您没什么事儿就好,臣妾还是那句话。”惠妃抬眼看着皇上道,“保清是您的儿子,臣妾相信,您对保清的安排,于保清而言一定是最好的。”
这话惠妃二十多年前就说过,这话之后,刚出生的皇长子就被抱到了宫外大臣家中寄养,平平安安长到六岁回宫。
康熙握住惠妃的手,“只有你能理解朕。”
惠妃心里的石头并没有放下去,她今日见皇上面色并无异样,步伐稳健,看不出来病重虚弱的样子,但皇上总不能真的只是因为去祭拜列祖列宗而心生感慨吧,皇上哪年不去,怎么就偏偏今年感慨这样多。
“反正儿子归皇上管,臣妾是不插手的,臣妾以前就说过,您想打就打,想训就训,臣妾半点不心疼。不过,这儿媳妇得归臣妾管吧。”
“怎么,张氏对你有不敬之处?”
惠妃忙摆手:“这是哪儿的话,要叫保清福晋听见非得吓破了胆,那孩子是个胆小的。”
康熙让人查过张氏,胆子小不小他还不知道吗,这是个能跑到青楼里当着父亲同僚的面掀父亲桌子的女子,还胆儿小。
怕是惠妃也被张氏装出来的样子给骗了,他本来应保清所求,给保清选的是一个老老实实胆子不大的继福晋,结果照这标准选中的却是张氏。
“说起来臣妾的婆婆缘是极好的,前后两个儿媳妇都甚好,都是托皇上的福,是皇上会选人,给保清选的两个福晋都极得臣妾心意,臣妾真觉得跟多了两个女儿是一样的。”
康熙抿了口茶。
惠妃接着夸:“张氏这孩子性情好,心也正,对保清的几个孩子没说的,亲额娘也不过如此了……还孝顺,月月往臣妾这儿送分红……贤惠……性情好……字写的也好……人有耐心……”
康熙一杯茶喝到底,惠妃才差不多夸完。
以往他是没这份耐心的,可今日看着惠妃青丝里夹杂着的白发,眼角额头明显的皱纹,心哪能不软。
“这孩子真挺好的,保清那混账东西对不住人家——”
“夸儿媳就夸儿媳,怎么还说上保清了。”康熙听着不高兴了,打断惠妃的话。
之前要不是保清自个儿要求,以张氏的资质可做不了保清的福晋。
“行行行,臣妾不说保清。”惠妃温声道,“臣妾是觉得在保清继福晋这个位置上,没人能做的比张氏更好了,皇上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会动了给保清赐侧福晋的心思?”
康熙挑了挑眉,保清不可能跟惠妃说这些事儿。
“张氏跟你说的?”
“那孩子胆子小,知道此事之后心里很不安,也不知道是哪儿做的不对,不知道从何改起。
又是给臣妾抄佛经,又送万金阁的份子,臣妾也不是那铁石心肠的,拿了人家孩子的好东西,也想给她指条明路,让她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
惠妃知道万金阁六成的分子都孝敬给皇上了,提到这事儿也是想让皇上想想孩子的孝顺。
儿媳妇就托了她这么一件事儿,她肯定得在皇上嘴里得句准话,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了。
康熙听明白了,拿人手短的不光他这个公公,还有惠妃这个当婆婆的。
“张氏眼下是没犯过什么错,朕对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朕是担心她将来会成为一个妒妇,所以才会警告她提醒她,心中时时刻刻紧着一根弦,莫做出有失体统的行为。”
“那孩子不会的,臣妾敢为她担保。”惠妃简直无语了,这段时间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万岁爷的理由就是这个。
康熙不得不把当初的调查结果告诉惠妃。
“……若是早派人去江南调查的话,朕就不会给保清和张氏赐婚了。”
惠妃忍俊不禁,笑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张氏那会儿还是个小孩呢,再说也是因为心疼母亲,可见这孩子打小就是个孝顺的,她绝对不会是个妒妇,皇上您就放心吧,臣妾看着她管着她。”
惠妃是满心的无奈,皇上怎么还跟她这个当婆婆的抢活,谁家老公公管儿媳妇是不是妒妇,她都没管这么多。
这样的闲心都能操,可见皇上精力足,身体可能没多大的事儿。
“您之前在信上说册封佟妃为贵妃,臣妾这边已经把手头上的宫务都整理好了,随时都能交接。”
交接宫务是小事儿,惠妃主要是想表明自个儿的态度,她对皇上册封贵妃这事儿可没什么意见。
康熙这几个月来对四妃不只是怜惜和不舍,还有些许的愧疚。
四妃都已经是做婆婆的人了,他为了太子,不能再给四妃升位分也就算了,还要让四妃头顶上再多一个贵妃,于心不忍呐。
第45章
淑娴是进了宫后, 才知道康熙昨日已经来过延禧宫了,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改日来的。
没有哪个儿媳妇想知道老公公的私事, 这喜新爱旧、雨露均沾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博爱。
“我是给娘娘送分红来了。”
不是进宫打探消息的,也不是来宽慰娘娘的。
惠妃笑盈盈的一把拉过淑娴坐下,道:“分红你先收着就是了, 不用每个月都往宫里送,怪麻烦的,咱们娘俩今儿说点别的。”
“您说。”
惠妃摒退左右,这才将昨日的听来的消息娓娓道来:“……总之, 症结找到了,皇上只是防患于未然, 担心你容不下王府里别的女子, 这才会跟保清提侧福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