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索性耍横,摆烂道:“那你们八位士绅的欠款自个儿找前任蒋绍去,又不是我借的,冤有头债有主,凭什么让我虞妙允还?”
魏申凤抽了抽嘴角,没有答话。
虞妙书大耍无赖,“若魏老看不惯我虞某,大可告到州府去,我还巴不得滚蛋。
“当初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考进了金銮殿,结果跑到这鬼地方来,还没开干,就欠下一屁股巨债。
“反正都已经够糟糕了,捅到上头去,我说不定还能不用还债了,省得在这儿当牛做马受窝囊气。”
她一副爱咋咋的嘴脸令魏申凤憋了又憋,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自前任调离后,奉县中间空置了一年才来了个冤大头。他也晓得现在的朝廷是什么情况,更知道年轻人的气性,怕对方真撂挑子,稳住她道:“虞县令倒也不必如此。”
虞妙书见他的态度和软,得寸进尺道:“魏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若一上任就欠一屁股债,还坐得住?”
当官的人哪有那么清廉呢,魏氏一族在当地家大业大,如果光靠那点俸禄,怎么可能置那么多田产。
她吃准他也不干净,拖他下水。
魏申凤老狐狸一只,处事极其圆滑,沉吟半晌方道:“待老夫回去后,再与其他乡绅商量一二,再做决定。”
虞妙书暗喜,却故意板脸道:“魏老可莫要诓我。”
魏申凤不想跟她耗费口舌,淡淡道:“一千贯均摊,还好。”
虞妙书抑制着欢喜,心里头早就打着小九九,又贱兮兮取出唐庚呈给她的修渠图纸和账目预算,用极其虔诚的态度道:
“不瞒魏老,晚辈不懂水利营造,唐士曹报上来的水渠构建和账目也看不明白。魏老经验丰富,可否替晚辈过过目,看看哪里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魏申凤皱眉,“老夫不懂水利营造。”
虞妙书忙道:“魏老有人脉,肯定有人能看得明白。”
魏申凤:“……”
他默默地瞅着眼前的年轻人,脑中不由自主萌生出“物尽其用”四字。
之前还觉得此人嫩头青容易忽悠,现在接触下来大为改观,简直跟狐狸差不多。
虞妙书露出虚心求教的眼神,好似乖巧伶俐的学生,请求老师赐教。
魏申凤原本不必接下那份修渠营造的,迟疑了许久,还是接下了,就当是老辈指点一下小辈算了。
他看不懂,但可以找其他人看,说不定还能省点预算。
魏申凤无语地接过,道:“也罢。”
虞妙书喜笑颜开,行礼道:“多谢魏老关照。”
魏申凤“哼”了一声,纵使满腹牢骚,还是捏着鼻子忍下了。
也真是奇怪,他来谈地皮买卖,结果不仅要给那小子凑一千贯债券,还得给他把关修渠营造,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申凤背着手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虞妙书毕恭毕敬送他出衙门,全程笑脸,活像对方是她的爹。
士绅这条人脉,她算是搭上了!
送走金主后,虞妙书嘚瑟回二堂。
宋珩见到她,随口问了一嘴,虞妙书得意道:“地皮的事敲定了,八千五百贯,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这在预料之中,宋珩并不觉得意外。
哪晓得虞妙书又伸出一个指头来,说道:“我让魏司马替我把士绅的债券凑齐,算是给我这个新任的见面礼。”
宋珩失笑,半信半疑问:“他答应了?”
虞妙书点头,“答应了,凑这么多。”
宋珩愣住,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一千贯?”
虞妙书鸡贼道:“对,一千贯。不仅如此,我还让他替我看修渠的图纸和预算是否合理。”
宋珩:“……”
虞妙书:“我用修渠一事跟他套近乎,日后他手里的人脉我也能蹭一蹭了,是不是很合算?”
宋珩:“……”
物尽其用。
她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在魏申凤交涉妥当回去凑钱的期间,丰源粮行的老板赵岳之亲自走了一趟魏家,带来了五千贯集资。
粮行财大气粗,淄州十一县都有分行,可见其实力。
之前牛掌柜传消息给总行,赵岳之立马动身过来,因为他敏锐嗅到了商机。
如果奉县的草市商铺能由地方士绅领头建造,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县的草市也能走这种模式效仿呢?
赵岳之野心勃勃,他在淄州境内有那么多粮行,跟官府也走得亲近。如果奉县的操作没有问题,则意味着其他县的草市也有机会分得一杯羹。
故而他亲自走了这趟,带来了五千贯入资,缓解了魏申凤不少压力。
有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金罐子,魏申凤一下子松快不少。
他坐在椅子上,言语温和道:“赵大掌柜性情中人,这般为奉县百姓出力,实属难得。”
赵岳之五十出头,个头不算太高,圆脸,五官生得柔和,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纵使家财万贯,也穿得低调。
“魏老客气了,还得是你老人家心系百姓,原本该颐养天年,还得为他们操劳,可见魏老大义。”
魏申凤摆手,给自己贴金道:“新任县令年轻,请老夫出面筹建草市,说为了方便当地村民,也能振兴地方发展,老夫推辞不过,也只得咬着牙应允了。
“老夫原本还发愁要给衙门的地皮钱,赵大掌柜可是雪中送炭啊。”
赵岳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魏申凤捋了捋袖口,道:“衙门的地皮钱还未上交,赵大掌柜直接给衙门仓曹,老夫不经手。
“至于后续建成后的利益分配,可协商,协商妥当之后再签署契约,由衙门备案公证,日后有扯皮之处,也好有个裁断的依据。”
赵岳之点头,“魏老德高望重,赵某全权听你们协商安排。”
注资入股有好几种利益分配,有商铺抵押的,也有分钱银的,采取什么方式,靠协商解决。
魏申凤相当于建造草市的总把子,一来需要他的威望跟衙门交涉,以及凝聚众人;二来他说话有权威,是集资者公认的领头人,若遇到分歧,可裁断解决纷争;三来需要这么一个有分量的人物来承担草市商铺质量监管问题,若出了岔子,是需要他出头担责的。
总而言之,魏申凤的存在至关重要。
他不仅上接衙门,下承士绅商贾,还要调解双方分歧,起到总揽大局的作用。
这也是最初无人敢站出来承接草市的重要原因,因为缺乏一个能把散沙拧成一条绳的人。
利益分配、集资问题都是他们内部需要协商的事情,跟衙门没有任何关系,衙门只管收地皮钱和妥善安置被征用田地的村民。
赵岳之带来的五千贯地皮费交到衙门的仓曹处,他自然不会带现银,都是宝通柜坊的票据。
邹一清亲自处理的入账。
其他部的官吏们听说丰源粮行的老板来交地皮费了,纷纷到仓曹观热闹。
五千贯啊!
衙门一下子入账了五千贯!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士曹唐庚激动得不行,因为现银入账,则意味着秋收后他心心念念的水渠真的能动工了。
这份入账记录非常麻烦,要去宝通柜坊核实那五千贯的真伪,还得开票据,因为可以免除丰源粮行在奉县的三年商税,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赵岳之妥善办理下来都已经是下午了。
恰逢虞妙书外出归来,听到丰源粮行的大老板前来交地皮费,特地见了他一次。
赵岳之也听说过县令年轻,但这般文秀的读书人还是感到意外,他行了一礼,虞妙书和颜悦色道:“赵掌柜远道而来,可谓雪中送炭,虞某甚感欣慰。”
赵岳之客气道:“明府客气了,丰源粮行受了当地百姓惠顾,当该尽一份绵薄之力。”
虞妙书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因为会说话,至少表面上没有生意人表现出来的市侩。
二人唠了一阵儿。
虞妙书有心借助丰源粮行把西奉酒外销出去,同他说起曲氏的酒坊,道:“眼下衙门正在推行农商并重之策,扶持小商户崛起。
“据我所知,丰源粮行涉及淄州十一县,故而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赵大掌柜可愿帮扶一把。”
赵岳之做“请”的手势,“明府但说无妨。”
虞妙书正色道:“我想通过你们丰源粮行的渠道,把奉县的西奉酒带出去。”
赵岳之很给颜面道:“明府有心扶持小商户,这于我们商贾来说是好事,自当鼎力支持。
“酒坊只管差人与牛掌柜协商,咱们借用调粮的货运通道顺带到其他粮行,不过是举手之劳。”
见他这般爽快,虞妙书心情甚好,“那就多谢赵掌柜帮扶了。”
赵岳之连连摆手,“明府客气了,小事小事,谈不上帮扶。”
接下来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赵岳之才离开了衙门。
这般容易就解决了西奉酒的外销事宜,虞妙书心中舒坦至极。
她当即差杂役走一趟陈家大院,让曲云河送几坛好酒到丰源粮行,趁着这阵子赵岳之还在,给他尝尝手艺,以便日后外销。
杂役领了差事出去了,虞妙书美滋滋去找付九绪。
她无比喜欢这种手握权力的滋味,利用权势谋私,集中资源为我所用,简直不要太爽。
那种野心勃勃的权欲心,在不经意间膨胀。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在开始改变,变得贪得无厌。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不想过穷困潦倒的日子,想吃好穿好,受人敬仰。
搞钱有什么错?
现在地皮费到账了,得把草市的场地清理出来。
虞妙书原本吩咐付九绪领着户曹书吏去征收田地屋舍,又怕他们跟当地村民发生冲突,索性亲自领头下乡。
天气炎热,她还要顶着烈日跑乡下,张兰心疼她辛苦,说道:“郎君若实在不放心,叫宋郎君跟着去也行啊,六个乡的征地,那够得你跑。”
虞妙书干劲十足,嘿嘿笑道:“我人年轻不妨事。”又道,“衙门要征用村民们的地,他们肯定会抵触,若是言词态度差些,说不定就闹将起来了,传到了州府,可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