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萧何、张良、彭越、英布等人也依次受封。整个仪式庄重、有序,充满了新朝的开国气象。
礼乐再次奏响恢弘的篇章时,阳光正好普照在长安城头,照在猎猎飘扬的汉字大旗上。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夜幕降临,长安城中万家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未央宫前再次燃起盛大的庭燎,与民同乐。
刘昭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俯瞰着这座属于她刘家的崭新都城,看着那象征帝国生命力的熊熊火焰,心中豪情万丈。
大汉,就此开篇。
而她的时代,也随着这开国的钟声,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帝国的根基,已然坚如磐石。
第117章 秦砖汉瓦(二) 不疑,有你真是我的福……
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 诸侯王们陆续离开长安,返回各自的封国。
长安城非但没有因此冷清,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越发热闹, 鲜活起来。
随着帝国定都于此, 在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勋贵们, 纷纷将散落在沛县, 南郑乃至各地的家眷接来了长安。
一时间, 长安城内宅邸价格飞涨, 车马络绎不绝, 冠盖满京华。
在长安街上, 天上掉下五个砖头,能砸到三个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一个是彻侯。
帝都权贵云集。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二代们。
他们年纪相仿, 多在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之间,正是人生刚刚展开,前途未定, 又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年纪。
一时间,长安城的社交场, 成了这些功臣父母们各显神通的角力场。
丞相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萧何位高权重,长子与次子也在军中, 其幼子萧延又明显与太子亲近, 自然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每日前来拜会萧何,实则希望能让自家子弟与萧延结交,或请萧何指点的官员络绎不绝。
太尉府门前虽稍显冷清,毕竟韩信人缘不佳且气场太冷, 但也不是无人问津。总有些心思活络,或是真心崇拜他的,希望能让自己的子侄拜入其门下,哪怕只是挂个名,将来在军中也好有个照应。
但韩信懒得理走后门的。
没空,滚。
大汉初立,无数双眼睛盯上了空缺的各级官职。那些功臣们,自己位极人臣,便想着为子侄铺路,恨不能立刻将自家儿郎全塞进朝堂,延续家族荣光。
他们很快发现,无形的红线拦在了面前。
人事任免的大权,刘邦竟真的撒手不管,全权交给了太子刘昭。
他理直气壮的当甩手掌柜:“乃公提着脑袋打天下,伤都没好利索,还不能享受享受了?这些琐事,太子看着办就行!”
于是,所有的请托,走关系,最终都汇聚到了东宫。
“殿下,犬子虽年幼,却也熟读诗书,略通骑射,愿为殿下牵马坠镫,哪怕做个郎官……”
“太子,我那侄儿力能扛鼎,颇有臣当年之勇,放在军中历练,必是一把好手……”
“小女虽为女子,却也知书达理,若能侍奉殿下笔墨……”
面对这些或委婉,或直白的请求,刘昭起初还耐心接见,细细询问几句。
但几次下来,她便发现,这些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二代们,大多名不副实。
所谓熟读诗书者,可能连字都认不全。
号称力能扛鼎的,只是比同龄人壮实些,牛皮是吹出来的。
这一日,又送走了一位前来为儿子求官的列侯后,刘昭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写满了推荐名单的帛书扔在案上,对身旁的许负和刘沅冷笑道:
“连字都认不全,也敢来求郎官之位?骑射不过中人之资,就想去军中为将?他们当这大汉的官署是给他们家开的蒙学塾吗?”
她语气转冷,她受不了,她要走科举,都什么玩意。
“传孤的话下去,凡求官者,需先经东宫考校。通文墨,明数算,晓律令,知兵略,方可论其他。至于那些只想靠着父辈爵荫混个出身,自身却无半点才学的——”
刘昭顿了顿,“让他们安心在家,等着继承爵位和家业便是!大汉的官职,不是给纨绔子弟准备的玩具!”
这道口谕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了长安的权贵圈。
有人悻悻然,觉得太子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孩子还算争气,尚可一搏。
更多人则是慌了手脚,赶紧将原本四处钻营的子弟抓回府中,重金延请名师,恶补文化课和各项技能。
太子可是要来真的!
一时间,长安城内的儒生、法吏、乃至精通算术、兵法的门客,变得奇货可居。
权贵府邸中都是朗朗的读书声。
萧何对此乐见其成,韩信听闻此事,只是嗤笑一声,觉得那些蠢材早该如此。
刘邦在深宫里听着近侍汇报,搂着戚夫人,笑得更加开怀:“瞧瞧,朕就说太子能行吧?这帮老小子,还想糊弄?这下傻眼了吧!别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还是有二代靠谱的,比如张良家的次子张辟疆。
张辟疆是个神童,现在年纪太小,但明显被寄与厚望。
陈平家就一根独苗,陈买。
处理完一堆令人头疼的请托,刘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门处,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殿门边,一人抱剑而立,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却已有了芝兰玉树的雏形。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他的头发并未完全束起,只是将上半部分松松地绾住,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下半部分如墨色的流泉般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再看他的脸,刘昭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的少年郎!
那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既有少年的清俊,又透出其父张良那种超越性别的风雅神韵,组合在一起,有种雄雌莫辨的昳丽。
刘昭认得他,宴会他跟在张良身边,是其长子张不疑。
他察觉到刘昭的目光,抬起下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未经世事的傲然,像一只矜贵又警惕的猫儿。
刘昭觉得有趣,往日见他,在宫宴上远远一瞥,不曾如此近距离观察过。
“张不疑?”刘昭开口,“你在此处作甚?可是留侯有事?”
张不疑见她认出自己,握剑行了礼,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些,但还是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回殿下,非是家父有事,是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向她走来,“听闻殿下正在考校才学,选拔东宫属官,不疑特来请试!”
他说到最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刘昭,眼里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刘昭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美貌中带着傲娇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她想起张良那副算无遗策,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对比眼前这只稚嫩的小留侯,只觉得反差巨大。
主要是张不疑长得太像张良了,用这张脸当傻白甜,别说,还挺带劲。
“哦?”刘昭故意拉长了语调,走到他面前,“来应考,为何抱着剑?莫非,你想考的是武职?”
张不疑被问得耳根微红,“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家父常言,智者亦需有自保之力。不疑虽不敢言勇武,却也不敢懈怠骑射剑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殿下火烧白马津时,不也是文韬武略并用么?”
倒是会举例子。
刘昭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的光芒,心中一动,毕竟他爹是张良,那还是不一样的,依她父的标准,做官没问题。
“好。”刘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既然你有此心,那就在东宫做个郎官吧,日后考试章程出来,再去考官吧。”
她还是卖张良一个面子的。
但对于张良来说,天塌了啊,一没注意就让这孩子溜了,不是说太子不近人情吗?怎么回事?
张不疑得了太子亲口允诺,心中雀跃万分,强忍着飞扬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向刘昭行了个大礼,这才抱着他那片刻不离身的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东宫。
一出宫门,那点强装的沉稳立刻烟消云散,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回了留侯府。
“阿父!阿父!”
人还未到厅前,清亮又带着几分得意扬扬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张良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思索,闻声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便见张不疑跑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光彩。
“何事?”张良语气平淡,将棋子放回棋罐。
“父亲!太子殿下应允了!”张不疑快步走到张良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让我在东宫做个郎官,还说待考试章程定了,让我再去考便是!”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我就刚到门口,殿下问我为何抱剑,我便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举了殿下火烧白马津的例子!殿下听了,当即就点头应允了!”
“父亲您是没看见,那些想去东宫钻营的,都被殿下驳回了,就我成了!可见殿下是看重真才实学的!”
张不疑说得眉飞色舞,小嘴叭叭个不停,从自己如何应对得体,到太子如何明察秋毫,再到自己未来在东宫要如何大展拳脚……
全然没注意到他父亲那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色。
张良看着张不疑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听着他喋喋不休的丰功伟绩,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适时地,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唉,郎君已经很久没有闭嘴过了。”
要是刘昭在这里,定会说,那语调,跟霸总文里,常说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的老管家如出一辙。
张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看着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准备继续畅所欲言的儿子,用极其头痛乃至认命的语气,缓缓道:
“不疑啊……”
他顿了顿,
“有你真是我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