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头砸,让所有管理层都来砸。誓师大会,表决心,与过去决裂。制定‘问题产品就是废品,航空厂绝不生产问题产品’建立‘质量零容忍’的立厂理念。”
范军放下汤碗,推了推眼镜:“可以搞培训,搞质检考核,砸机器太极端了,236台电视机,那是多少成本?”
“废品没有价值。只是账面的数据。”陈志辉说道,“砸,就砸。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砸才能砸出气势,能进职工的心里,跟过去分割。”
方向定了,那就是细节问题,商量起来就简单了。
陈志辉说他去找他战友,部队里有专门搞宣传动员的干部。
许乐易说还要找电视台,要放省电视台新闻里,还要组织全厂职工观看。
大家在热烈讨论,范军一个人呆呆地看着许乐易。这才几天,她就跟这个厂长默契成这样了。
吃到最后,老板送上来的蛋炒饭还剩下一小口,陈志辉接过打算吃了,被许乐易抢了去:“给小花留着。”
陈志辉去问老板要了个油纸袋,把剩下的蛋炒饭倒了进去。再用塑料袋套上,递给她。
许乐易笑嘻嘻接过,上车。
车子一路开进工厂,下车许乐易就直奔小花的狗窝。
小花的尾巴摇得像风火轮。
许乐易拿出蛋炒饭要倒狗盆里,陈志辉拿起狗盆:“一整天了,天气热,狗盆要洗。”
说着他去水池那里洗狗盆,蒋红英跟许乐易一起蹲下逗小狗。
“谁养的狗?这么可爱。”蒋红英问。
“我啊!”许乐易摸着狗头。
“你回申城带它回去?”
陈志辉放下狗盆:“以后我养。”
许乐易打开油纸包把蛋炒饭放了进去,小花低头吃饭,陈志辉两根手指,戳着小花的狗头。
小花吃完,许乐易拉着蒋红英一起上楼。
范军站在阳台下望着许乐易,直到她进了房间。
*
夏天,即便是早上九点,依旧很热。
工厂子弟学校的操场上,236台彩电,前面放了单独一台,后面整齐码成20台一排,一共十二排,主席台上,扯的横幅遮盖了字,边上还有一个木箱,盖着盖子。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角落,镜头对准操场中央。
伴随着广播乐曲,职工们陆续聚拢,看见操场中央的这些电视机,职工们议论纷纷。
“这些彩电怎么了?”
“库存里的等外品,就是退回来的。”
“不是说修修就好了吗?”
“上次还说,等有空全部修一修,便宜卖给内部职工当福利呢!”
“这是修好啦?”
“南京和申城的专家都在,肯定是修好了。”
“这些彩电,别看有小问题,那都是西德进口零件组装的,只要修好了,那可都是好货啊!”
“是吧?”
“那可不是,外面人不懂,什么红星牌,紫金山牌卖得那么贵,那些里面还有很多国产件呢!尤其是红星牌连显像管都是国产的。真没咱们的这些库存好呢!”
“咱们厂两千多职工,这两百多台彩电,分给谁的好?”
“还能怎么样?抓阄啊!”
“我儿子下月结婚,要是能分到一台,那也能省不少钱!”
“我妈天天念叨邻居家有电视,这下要是中了,她保准逢人就夸我出息!”
“这些机子我都盘过,就外壳有点刮花,里面零件都是西德的,比外头买的结实!”
“……”
许乐易刚刚入场,就听见职工们在讨论怎么分这些电视机。
这个损招是陈志辉想出来的,他说先让职工们吊起胃口,再砸,那个效果才好。
有相熟的同事前来打探,许乐易嗯嗯啊啊地敷衍,今天她和红英他们一样都是支援的同志,来打酱油的。
陈志辉陪着师部和市轻工局的领导入场,广播里的乐曲声停下,王秀兰站在话筒前:“同志们,静一静,我念到姓名的同志,先上台。”
伴随着王秀兰念出的名字,第一批是工厂里工龄最长的老工人。
军工厂的工龄,是将军龄一起算进来的,时间最长,除了当初从沿海来到三线建厂的人,就是退伍和专业的军人,大多五十多了,听见名字,一个个挺直腰板,像年轻时接受表彰那样,迈着大步往台上走。
二十位老职工陆续上台,站成两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最年长的张大爷已经开始搓手,嘴里念叨着:“我那小孙子,天天趴在邻居家窗台看电视,今天总算能给娃抱一台回去了。”
排在最后的李师傅甚至跟身边人商量:“要是我分到的机子外壳有刮花,咱俩换换呗?我姑娘爱漂亮,得要个干净的。”
“凭啥工龄长就先分?”
“就是!我家里三个孩子,最需要电视,凭啥轮不到我?”
“抓阄才公平!工龄长的家里说不定早就有了!”
吵嚷声像滚沸的水,连省电视台的记者都忍不住回头看,镜头悄悄对准了台下激动的职工。
陈志辉抬手往下按了按,操场瞬间静了大半。“大家别急,”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得稳稳的,“工龄最长的师傅们为厂子里干了一辈子,让他们先上,合情合理。但也不会落下其他人,先进工作者、家里人口多的、困难职工,咱们一个个来。”
这话刚说完,台下又炸了,有人点头认同,有人还是不服气。
年轻职工高声喊:“厂长,那先进工作者的标准怎么定的?不能凭嘴说吧!一共才两百多台电视机,我们两千多人呢!”
“慢慢看就知道了。”
陈志辉走到一整排老同志面前,看见有人帽子戴得不正,还帮他整了整帽子。
他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到主席台边上的箱子面前,伸手掀开了盖子,箱子里竖着一排排擦得锃亮的榔头。
第31章 砸,全都砸了
“各位师傅,”陈志辉拿起一把榔头,举过头顶,“要分的东西就在这里,每人拿一把。”
“啥意思?”张大爷第一个傻眼,伸手指着台下的电视,“不是分电视吗?拿榔头干啥子?”
老周师傅也愣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下来,凑到陈志辉身边小声问:“厂长,是不是要咱们自己修机子?我可只会焊铁,不会修电视啊!”
台下的职工更是一片哗然。
“拿榔头修电视?没听说过啊!”
“不对啊,这些机子看着都好好的!”
“这唱的是哪出戏?”
许乐易站在台侧,看着职工们从期待到疑惑的表情,心里暗笑,陈志辉这招欲扬先抑,比直接说砸机效果好太多。
陈志辉没回答老周的话,只是朝台上的老职工们看去:“麻烦各位师傅,每人拿一把榔头,到台下第一排电视机前站好。我也一起去。”
说着他拿了一把榔头,走到第一台电视机前。
那些老师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都跟着他过去了,一个个站好,面面相觑。
后勤的人拉着话筒过来到陈志辉面前,陈志辉拿着话筒:“我知道大家都盼着分电视,觉得这些机子修修就能用,但我要告诉大家,这些全是问题产品!画面偏色的、线路虚焊的、声音失真的,有的甚至通电就可能短路起火!”
“不可能!”老周师傅急了,“我昨天还去仓库看过,那机子画面清楚着呢!”
陈志辉没跟他争,朝一个小伙子递了个眼色。小伙子立刻打开他身后的那台电视机,屏幕上的人像歪歪扭扭,颜色偏得像涂了红墨水,声音更是“刺啦刺啦”的。
“这就是你们盼着分的电视!”陈志辉指着那台电视,“把这种机子分给你们,是害你们!是砸咱们航空厂的招牌!今天不分电视,只砸废品,让你们亲手砸,砸醒那些‘差不多就行’的糊涂心思!”
“砸?”
“砸掉这些电视机?”
“那得多少钱?”
“都是西德进口零件。”
蒋红英听见这话冷笑一声:“西德进口零件都能装得乱七八糟,连图像都不稳定。这是对西德零件的羞辱。”
“你怎么说话的?”
蒋红英往那人看去:“不好意思,红星厂的显像管一半都是国产的。对,那个显像管就是许工牵头研制的,人家图像稳定,还不是抢着要。你们呢?用西德零件都能装出烂货,这个时候倒是叽叽歪歪地心疼了。我替国家心疼外汇。”
“……”
许乐易笑看蒋红英,这个妹子骂人从来没输过。她这个时候还没火力全开呢!骂到兴奋时,她一口苏北话带上“辣块妈妈”别提多带劲儿了。
陈志辉抬手,一个小伙子扯下主席台上的遮布,红底白字的横幅瞬间展开:“问题产品即废品,航空厂质量零容忍”。
陈志辉面对着排排站的二十个航空厂工龄最长的老职工,拿着话筒:“各位老师傅们,都听过三国吧?”
大家不知道他提这个做什么?不过老师傅都有早晨起来听说书的习惯《三国》那是常听的,纷纷点头。
“诸葛亮北伐的时候,派了马谡的去守街亭,那是咽喉要道,丢了就满盘皆输。”
老张忍不住接话:“知道!那马谡读了几本兵书就瞎嘚瑟,诸葛亮让他当道扎营,他偏要上南山,说什么‘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结果被魏兵断了水源,把街亭丢了!”
“说得对!”陈志辉点头,“马谡不是草包,他跟着诸葛亮南征的时候,出了攻心为上的好主意,是个有本事的。可他偏偏在要命的地方自作主张,把军令当耳旁风,这跟咱们有些人是不是一样?图纸上写着‘焊点要饱满’,他偏说‘虚焊一点不碍事’;质检要求‘图像无偏差’,他说‘肉眼看不出来就行’!”
这下老张不吭声了。
“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时候,心里不疼吗?”陈志辉的声音突然高了些,“疼!比割自己的肉还疼!可他为啥非要杀?因为他说‘若不斩马谡,军法何在?’今天你纵容他虚焊,明天就有人敢漏装零件;今天你觉得‘差不多就行’,明天咱们的电视就会烧了顾客的房子,砸了航空厂的招牌!”
他指向那堆电视机:“有人说,这些机子用的是西德零件,砸了可惜。可马谡是诸葛亮最信重的幕僚,杀了更可惜!但诸葛亮明白,丢一个马谡,保住的是蜀汉的军法纲纪;今天咱们砸236台电视,保住的是全厂两千多人的饭碗!”
“那……马谡就不能给个机会吗?”人群里有个年轻职工小声问。
红星厂来的小葛立刻接上话:“机会?街亭丢了,蜀军死伤几千人,北伐的大好形势全毁了,这个机会谁给诸葛亮?你们要是把次品卖出去,用户家着火了,谁给用户机会?质量这根弦,松一次就断了,没机会补!一台彩电,一千多块钱呢!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一年,还不一定能买这么一台彩电。卖烂货出去,你良心给狗吃了!”
陈志辉抬手止住议论:“今天这236台电视,就是咱们航空厂的‘马谡’!不砸了它们,‘质量零容忍’就是句空话;不砸了它们,以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从现在起,不管是谁,不管资历多老,只要出了质量问题,就跟这电视一样,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