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诸葛亮斩马谡是为了北伐成功,咱们砸电视是为了厂子重生。咱们也为自己设立一个目标,只要咱们航空厂自己造的彩电,质量比肩西德货,三年后,还是在这里,全厂职工,人人都能分到一台彩电,用咱们得手艺、用咱们良心换来的彩电!”
陈志辉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没有信心?”
“有!”
“大声点儿!”
惊天动地一声:“有。”
许乐易看着陈志辉,一脸佩服:【到底是军队出来的,鼓舞士气有一套。】
陈志辉听见心声,往她看了一眼,转身挥起榔头砸向了那台彩电,二十位老师傅也纷纷举锤。
陈志辉的榔头带着风声落下,“哐当”一声砸在显像管上,玻璃碎片像星子似的溅开。第二锤砸向线路板,第三锤砸向机壳,每一下都又准又狠。
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的肌肉随着挥锤的动作绷紧又放松,线条利落又流畅。
“我的乖乖!”蒋红英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拽了拽许乐易的袖子,声音里满是惊叹,“陈厂长这身段这气势,去演武侠片绝对不用化妆!比收音机里说的展昭还英气,妥妥的英俊小生!”
许乐易看着陈志辉:【那可不,高大、威猛、超帅的。】
她心里夸得热闹,嘴上却换上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关注点都歪到哪儿去了?”
她抬手点了点蒋红英的额头:“你是南京厂派来的技术骨干,以后要做厂领导的。刚才陈厂长怎么用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典故镇住场面?怎么用三年之约调动人心?这些才是你该学的本事。光看脸能提升技术?能帮航空厂立住质量规矩?”
蒋红英被训得满脸羞愧:“知道了,我错了……我下次一定盯着学。”
陈志辉刚放下榔头,往这边走,听见许乐易的心声时,脚步顿了顿,耳尖先红了。结果下一秒就听见她板着脸教育人,一时竟有些发愣:她……心里想得和嘴上说的,怎么差这么多?
满地的碎片,给了职工很大的震撼。
当晚省电视台播放了这条新闻。
陈向荣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举起大锤砸电视机,看向妻子说:“这孩子,闹这么大的动静,是不给自己留退路了。”
陈母柳淑琴横了他一眼:“那不是像你。”
陈向荣拿起电话打给儿子:“志辉,破釜沉舟,干得好!”
陈志辉今天动员了这么久,嗓子有些哑,“谢谢爸!”
挂了电话,陈志辉看向窗外。
家属区和厂区之间的围墙已经砌上了,昏黄的路灯照在新砌的砖墙上,划出清晰的界限。
不仅如此,食堂也已经调整完毕,二楼清空后,一楼的桌椅重新摆放,刚好容纳两班职工错峰就餐,不再像以前那样拖家带口挤得满满当当。
陈志辉从冰箱厂带来的几个管理人员都是退伍军人,纪律严明,连食堂打饭都要求排队,往日里插科打诨、偷奸耍滑的风气,硬是被压了下去。
航空厂的职工要吃饭,好在现在黑白电视机还是市场上的主流,原本认为黑白电视机航空厂总归能生产吧?
现实是小葛一摸底,他两眼一黑,差点倒地不起。
难怪航空厂的电视机会是这个名声,他们装配电视机,太随心所欲了吧?
好在砸电视机,给了下面的工人心灵上的震撼,职工不理解小葛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是他们依然照做了。
第32章 少带了点东西
小葛只能自认命苦,但是命更苦的是,许乐易还制定了在现有的设备基础上,不去管效率,要装配合格的彩电。
之前航空厂生产彩电,就像生产奢华品牌车一样,纯手工打造。但是就算是纯手工打造,要以标准要求,那也是天方夜谭。
不是职工不想做好,而是缺这个缺那个。
会议上,小葛作为质量科长:“线路板的焊点偏差超标,可咱们没有精准的测量工具,职工只能凭眼睛看、凭手感摸,怎么可能零误差?”
没有就买,买不到就问兄弟厂借,但是有些东西还真借不到。红星厂引进美国生产线,南京厂引进日本生产线,两家厂有美标有日标工具、检具,一步步国产化之后适用国标工具。
但是航空厂要德标的,现在缺用来检测显像管聚焦精度的千分表和线圈间距规,问了很多家兄弟厂都没有。
“德方那边还没回复?”陈志辉问。
“没有。”许乐易摇头,“传真发了两天,石沉大海。西德那边效率太低。我等下问问李成业,港城是电子产品代工地,港城没有,他还能问台湾,说不定能找到二手的德标量具。”
散会后许乐易回办公室就打电话去深城,很巧,李成业刚好在深城,他问许乐易具体参数,许乐易怕自己报错,看见范军经过她办公室门口:“范军,刚才那两个量检具的具体参数,给我一下。”
“我马上去拿。”范军说道。
李成业有些意外地问:“乐易,范军去你那里了?”
“是啊!调过来支援半年。”许乐易说道。
“你们不是分手了?”李成业问。
“分手了,还是同事,还是同行。”许乐易正说着,范军进来把一张单子给她。
许乐易把参数报给了李成业:“这个很紧急,你给我快点找。”
“知道了,找好我就联系你。”
当天下午下班前,李成业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邀功请赏地味道:“乐易,怎么谢我?”
“找到了?”许乐易惊喜地问。
“买好了。”
“太谢谢了!”许乐易松了口气,“你帮我带到深城,我马上派人去深城拿。”
“我给你送过来。”电话那头的李成业说。
许乐易讷讷:“送过来?”
深城飞过来,再五六个小时汽车,一来一回三四天。他来干嘛?神经病啊?
“对啊!想要点什么?我现在去买,给你带过来。”
许乐易笑了一声:“没必要那么麻烦,你跑来跑去不累啊?”
“不累,见你怎么可能累。你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不要范军追过来,你就心软了。他爹妈那种……”
李成业还在逼逼叨叨,范军站在门口:“乐易,有空吗?有点资料跟你聊聊。”
听见这个声音,李成业立马说:“我明天到。”
许乐易挂了李成业的电话,招手让范军进来,她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给范军腾出位置。
范军走过去坐下,把一叠电路图推到她面前:“这是显像管的接线图,我对照德方资料改了几处,你看看?”
许乐易逐行比对。
“这里的接地电阻参数不对,”许乐易指着图上的一处,“德标要求0.5欧以下,你还是按照美标1欧来标的,得改过来。”
她抬起头,刚好撞见范军的目光。
他没看图纸,正盯着她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
“我马上改。”范军慌忙移开视线,拿起笔记下要点。
“但是这个点,你要记住,极有可能是德标要求过高。我们后续进行国产化的时候,需要反复验证的点。”
“我记下了。”范军说道。
“还有线圈的绕线密度……”
许乐易跟他一点一点地过。
范军是最熟悉她做事节奏的人,她说一句,他立马就明白了。
资料讲完,范军并没有起身离开,他放下笔:“乐易,我们……能聊聊吗?不聊工作。”
许乐易身体微微后靠:“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范军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懦弱。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就真能断得这么干净,这么干脆吗?就为了一套房,我这么多年的付出,你没看见吗?”
许乐易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马克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眼神平静:“RC给我二十万美金的年薪,比国内高几十倍,我没留,因为我舍不得这片土地,我要回国,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林司长三次调我去北京,我没去,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想留在申城。”
“我帮你理顺发展方向,帮你家人解决工作,甚至你们家的邻里关系,我都有很认真地处理,我把你们家当家人看。”她转头看向范军,“你认为这是我没看见你的付出?倒是你,看到过我的付出了吗?”
许乐易看着他:“范军,我这种人,及时止损是本能。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不管你以后怎么做,当你们家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我改了!乐易,我真的改了!”范军急忙说道,“我跟我妈吵过架,跟我姐也翻了脸,我告诉她们,你的房子是你的,谁也不能动。我来这里支援,也是想证明给你看,我能扛起责任。”
许乐易摇了摇头:“范军,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她拿起桌上的资料,递给他,“我们是同行,是同事,工作上,我希望我们能好好配合。但感情上,我们已经过去了。还是那句话,与其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如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做出成绩,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可没有你了,那些有什么意义?”范军说道。
许乐易看着他:“现实一点,感情和事业,丢了一个,总得抓住一个。”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许乐易说:“请进!”
陈志辉推门进来:“下班了,出去吗?供销社七点关门。”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办公室里的氛围不对,顿了顿,“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我马上来。”许乐易站了起来,她看向范军,“范工,那就这样了。”
许乐易站了起来,跟陈志辉说:“我去趟卫生间。”
许乐易从卫生间出来,上了陈志辉的车,陈志辉开车去供销社。
许乐易直奔最里面的妇女用品区,玻璃柜台里只有白色的细卫生纸和月事带,心里凉了半截。
她让售货员给她拿了两袋卫生纸和两条月事带,只能凑合了。
买好东西,许乐易更加头疼。
【我真是猪脑子,什么都带了。偏偏忘了带卫生巾。这种小县城里,根本没有普及。难道一直用卫生纸?】
陈志辉听见她的心声,又看着她皱紧的眉头,他一个男同志总不能问女同志这种事情。他只能随口:“买好了?”
“买好了。”许乐易只能这么说。
“走吧!吃饭去了。”陈志辉说。
走出供销社,许乐易的情绪还是不高。
【怎么凑合得过去,今天一天下来,皮肤都快磨破了。】
陈志辉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