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都十点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黑漆麻乌的,前面的那棵树上还刚刚吊死了人。要不明天去吧?不行啊!最好早点找汉娜解决。还是去吧!】
许乐易往办公楼方向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影子从她后面过来,她回头:“陈厂长,你去哪儿?”
【他应该不是去车间吧?】
“去办公室,打个电话给吴主任,向他汇报一下,四台MZ机床转给李先生的事。”
许乐易惊喜道:“一起了。”
“嗯。”
晚上十点的办公楼只有门口两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被梧桐树的枝叶割得七零八落,投在台阶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幸亏身边的陈志辉高大且阳气很足,这脚步声,沉稳有力。
陈志辉先一步进入办公楼的走廊,打开了走廊灯,再打开楼梯灯,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幽暗。
他没急着走,等许乐易跟上来,才迈着步子往上走,每到一个转角,都先按下开关。
传真机就在技术科办公室。
许乐易来了才知道航空厂这么个地方居然有传真机,还能收发到香港、英国、西德、日本和美国的传真。
红星厂也是去年才添了一台日本的热敏纸传真机。
可见上头当初该给航空厂的资源都给了,说难听的,航空厂也实在是扶不上墙。
许乐易要先写一下稿纸,所以她的手先推自己办公室的门,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黑暗,脚步顿了顿。
【白天人来人往不觉得,这会儿老陈要是上楼去他自己办公室了,整条走廊只剩我一个人的话,就算知道是自己吓自己,后背还是有点发凉。】
陈志辉打开了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说:“省得走了,我就在技术科打电话了。”
他说着,伸手把技术科的灯全打开了,天花板上两盏日光灯同时亮起,光线透过敞开的门涌出来。
【老陈也太贴心了,居然在技术科打电话。】
“我先去写稿子。”
许乐易拉过椅子坐下,摊开稿纸开始写,把她目前负责项目的生产线的困境、需要汉娜协助的核心问题都写清楚,还要附上上周发的问题。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轻,隔壁陈志辉打电话的声音刚好传过来,不大不小,清晰又不扰人。
“吴主任,是我,小陈……对,李成业已经到了,量具也拿到了……今天许工吃晚饭的时候,问了李成业当前的困境……”
许乐易写好了稿子,拿起给亚瑟发的那些资料,走到隔壁。
陈志辉刚刚挂了电话,说:“吴主任答应了。办手续作为借出,然后还入就好了。”
“太好了。”
“我明天早上就去找李成业,跟他说这个消息。”陈志辉问,“你早上去送送他吗?”
许乐易拿出通讯录,边翻传真号码,边说:“我一堆事呢?明天早上都排满了。你去跟他说一声就好了,四台机床跟他对换,这个人情已经还他了。”
陈志辉看着许乐易。她这是把人当对象吗?哦!对了,排了计划的,一年以后的对象。
许乐易按下按钮,机器“嘀”地一声启动。
航空厂是真穷,负债累累;可又偏偏“富”得离谱,这台日本产的传真机,就连红星厂都是赚了很多钱之后,去年才刚刚添置。
许乐易拨通了传真号,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到第五声时,终于有人接了,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许乐易让对方给了个信号,她开始发传真。
机器“吱啦”一声开始运转,一张张纸慢慢被吸进去,指示灯闪烁着,显示正在发送。她站在旁边等着,陈志辉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最后一张纸传完时,传真机“嘀嘀”响了两声,打出一张接收确认单。许乐易拿起确认单,转身对陈志辉笑了笑:“好了,回吧!”
“你先走。”
许乐易走出门,陈志辉关灯。
来的时候,她走后面,陈志辉一路给她开灯,回去了,她走前面,陈志辉一路关灯。
【谁能懂啊!老陈这种男人,太能给人安全感了。】
陈志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在心里对他的称呼已经从“黑面神”变成了“老陈”,这个称呼颇有他妈称呼他爸的味道,他有那么老吗?
两人一起回到宿舍,互道了一声晚安,便分开,范军站在宿舍窗前看着……
第二天早上,陈志辉就和厂里的司机去了招待所。
他上楼找李成业,敲了门,里面传来声音:“进。”
推开门,李成业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头发打理得油光水滑,跟水獭毛似的。
看见门口的陈志辉,他整理领带的手顿了顿:“乐易没来……”
“她一早上全都排满了,实在走不开。”
李成业难掩失望,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忙?忙到一直把范军带在身边。”
话出口,李成业又觉得不妥。
陈志辉没法子接话,他能告诉李成业,许乐易将他们的感情排了计划吗?
李成业靠在窗边,拿起烟抽了一支出来,递给陈志辉,陈志辉摆摆手:“我不抽烟。我是来跟你说一下,日本机床互换的事,领导初步同意了。”
“太好了。这样我的产能就能上去了。”
陈志辉跟他说操作方式,作为借出,到时候还入。
李成业静静地听完,吐了一口:“不是我心量狭窄,实在是这个范军的格局配不上乐易。”
这哥们还在想这些?陈志辉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李成业的烟味,而是老陈醋的酸香气。
“我真不是拈酸吃醋,实在是你们不了解乐易。不止是RC公司看上她,其实日本的厂商这些年在半导体领域高歌猛进,抢人才都抢疯了。日本的厂商给出的薪水远远高过RC公司。我跟几家厂商有业务联系,他们请我当中间人。我跟她说,她明明是集成电路的专业人才,回了内地却陷入了各家电视机厂的杂务里,不委屈吗?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李成业仰头吐出一口烟。
“说什么?”陈志辉问。
“她说:‘每个内地小孩,在小学里都会念到一篇课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在内地做得再乱再杂,那也是为内地这个行业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中国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家电有巨大的消费潜力,家电的技术难度,比之汽车、高端机床等行业相对要低。李成业,你要细细体会被祖国需要的骄傲。’”
李成业抽了一口烟:“从那时起,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爷爷对内地有感情而投资内地。而是去感受,我因为在内地投资,所以我养活了这么多工人。因为我的投资,所以内地有了出口日本、美国的接插件。因为我的投资,更多的港商来到内地。我跟着她不仅赚到了钱,还体会到了被祖国需要的骄傲。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范军和乐易挺配的,一个在外忙碌,一个做好她的后盾。可当我听说范军一家子想要占了国家奖给乐易的房子,而范军居然没站在乐易一边。我认为范军配不上她。你说是不是?”
陈志辉想到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只要被祖国需要,哪怕死了也无憾。
他正色:“是,范军配不上她。”
李成业掐灭了烟头:“可他们毕竟处过那么多年,又是同学又是同事,天天待在一块儿,难免旧情复燃。现在他追去厂里,天天献殷勤,我真怕乐易心软。”
他走到陈志辉身边:“陈厂长,我知道这话不该我来说。但你跟乐易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肯定也希望她能安心搞技术,不受这些情情爱爱打扰。能不能……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再跟范军走那么近。”
陈志辉知道许乐易的心思,真的只把范军当成的同学同事看待了。而且比起论机会,虽然许乐易还没跟李成业开始,可至少给他排了日期。
这话他不能跟李成业说,他是厂长,许乐易是技术专家,他们认识时间很短,一般人看来,他不可能知道人家心中所想。
“李先生,我认同你说法,但是,我跟许工说这些话属实交浅言深了。我想办法找机会跟她提一下,效果大约是不会太好的。毕竟许工是个有主见的人。”陈志辉说道。
“我先谢了!你在厂里,两人如果不工作的情况下,私下少让他们接触。”李成业又补了一句,“你这人特别正气,我信你。”
陈志辉点头:“尽力。”
第37章 许工很抠
车子先送陈志辉回厂,再送李成业回省城,他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陈志辉让司机到了省城带着李成业逛逛,看看熊猫,逛逛武侯祠,人家千里迢迢过来。
陈志辉直接上楼,许乐易的办公室门开着,正忙着跟人讨论,就像她说得那样,日程排满了。
许乐易看见他,问:“跟李生说好了?”
“说好了,他走了。”
许乐易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跟两个技术人员讨论问题。
就连中午吃饭,许乐易都是约了工艺的两个技术员一起在小食堂吃。
两人还没把饭和许乐易的话消化完,刚刚踏进技术科办公室门。
“哎呦,张工、刘工,今天待遇上去了啊!吃小灶去。”有人跟他们打趣。
两人有种精力被抽干的疲惫,其中一个说:“别说了,这样干下去,我要死掉的。”
正吃着米花糖的蒋红英笑了:“不可能的,你们会慢慢习惯的。然后发现自己越变越厉害。”
“蒋工,你就饶了我吧!天天这样干,真的要干掉半条命的。”
中午工厂有午休,大家纷纷趴在桌上。
小王刚把胳膊垫在图纸上,脑袋还没沾实桌面,就被许乐易的声音叫醒:“小王、陆工、徐工,到我办公室来。”他猛地抬头,看见许乐易站在门口。
陆工揉着眼睛打哈欠:“许工,这才十二点半,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呢。”
许乐易拍了拍手:“来来来,万事开头难,好日子还在后头,为了美好的明天,现在加油。”
徐工已经认命地拿起桌上的钢笔,“走了走了,许工的时间多宝贵?她比咱们更忙,上午到现在就没停过。”
三人跟着许乐易进了办公室,她早把图纸铺在了长条桌上,用红笔圈出三个密密麻麻的参数区:“小王你算铜丝损耗,陆工核对绝缘层厚度,徐工跟我过一遍装配流程,别漏了高温测试环节。”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计算器的“咔嗒”声和翻图纸的“哗啦”声。
许乐易一边看数据一边插话:“陆工,绝缘层用进口聚酰亚胺,虽然贵但耐温性够,咱们不能在这种地方省。”
“小王,损耗率超过5%就不行,得再调调绕线速度。”
“……”
等三人走出办公室时,离上班还有十分钟,小王扶着门框哀叹:“我的妈呀,许工的精力是铁打的吗?我光跟着算都头懵,她是计算、模拟一起来啊?”
蒋红英刚好端着水杯过来,听见这话笑了:“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就评上三八红旗手、拿全国劳模?你们以为我跟小李能独当一面是天生的?都是被她折腾出来的。”
她往边上瞥了眼,范军正坐在桌边翻资料,“范工最有发言权,你们俩以前是同学,她上学时就这么拼吧?”
范军的手顿了顿,抬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是,她一直这样。吃两片饼干就接着看图纸。”
刚说完,技术科角落的传真机突然“嘀嘀”响了两声,紧接着传来刺耳的拨号声。
文书晓丽正趴在桌上补觉,被惊醒后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了一声,瞬间脸色发白,挂了电话就往范军那边跑:“范工!是、是外国人!说的英文,我听不懂!”
范军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传真机旁拿起听筒,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他跟晓丽说:“德国来的,给个信号。”
传真机开始运转,卷纸被慢慢被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