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军拿了资料转头出了办公室:“乐易,德国回传真了。”
许乐易接过传真纸,从上到下看,她高兴地笑了:“太好了,是汉娜来了。汉娜说,他们学校跟TL公司有联合研发项目,关系很深。我提的七个问题,她直接解答了四个,她要去找人。”
许乐易直接进了技术科,到范军位子这里:“徐工、邱工,你们俩也过来,绕线机的校准参数有了啊!”
她直接跟几个人解释了几个已经被解答的问题。
“这几个问题解决了,你们能继续的继续下去。”
许乐易说完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给汉娜打电话。
质量科小葛和张姐进来,小葛找到范军:“范工,你看一下,今天来的料,有一个尺寸超差,我初步判定可以让步。我写了让步申请单,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签个字。”
范军低头看申请,找来了相关设计人员:“你们看,这个尺寸就属于非关键尺寸……”
“所以,我们又要找西德人过来了?”有个技术员问道,“那我们装多少台电视机都不够给他们付咨询费的呀!我记得两年前,那三个洋鬼子在我们工厂待了三个月,最后咱们工厂付了四十多万美金。这些钱差不多够咱们厂两千多号人发一年的工资了。他们说洋鬼子是按照一个小时多少钱。”
“是啊!他们说洋鬼子的飞机票,路上的费用全要咱们付。”
航空厂的人都回忆起了这些过往。
小葛把签好的单子给了张姐,他笑出声:“不会吧?你们这么老实?洋鬼子要,你们就真给啊?”
陆工抬头:“不给,人家就不来。生产线怎么办?”
小葛轻蔑地笑了一声:“给了生产线也没开起来。我们红星厂,美国人来了多少回了,招待标准,一天七十五块钱。最多就是带他们去吃吃喝喝。”
“不是,美国人这么便宜啊?只要七十五块钱?那我们被西德人坑了?”
小葛靠在范军的桌子边:“不是被西德人坑。美国人也一样要这个服务费。但是,我们许工让美国人掏了这笔费用。”
“还能让美国人掏?”
“就是呀!跟RC买生产线呢?这些咨询费用就包在总价里。我们显像管国产化,也遇到了问题。咱们国家现在不是跟美国关系好吗?许工说很多大学,很多大公司都有这种援助落后国家资金。她去谈,她去找。找到大学团队啊!研究所呀!算是帮助我们,这些要外汇的,全是人家出的。许工说,外汇要用在刀刃上,能省则省。”小葛笑着说。
航空厂的人,心都在滴血,那时候那么多美金啊!原来还可以省下来的。
蒋红英换上劳防鞋,站起来:“许工技术好,她在美国的那些老师同学技术也好。这些同学这些老师,还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咱们南京也出过问题,日本人觉得你们都是笨蛋,许工跑一趟大阪之后,日本人对别人不客气,但是对咱们许工,可是点头哈腰的。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们有个用在计算机上的一个零件,一直不稳定。听说咱们许工的老师是这方面的最顶级的专家,就想请许工牵线请她老师。没想到咱们许工听说了他们的问题。顺手就解决了。”
“许工这么厉害?”有人惊呼。
范军侧头:“哪有那么厉害?援助是她找美国的华人华侨科学家名流牵线搭桥,一点一点跑来的,专家教授接项目,外面的基金给费用。日本那件事,刚好是她的专业领域,还有那时候她是想让以后日本人能配合,所以才自己花心思研究他们的问题。可不是顺手解决的。
有一次她从你们南京回来,我本来还想和她吃饭,等我去找她,中午在睡,下午还在睡,我吓得以为她出事了,撞开了宿舍的门,她醒来,跟我去吃了顿晚饭,回来继续睡,第二天才说自己总算睡饱了。”
蒋红英看向他:“你知道她这么拼,你怎么能心安理得把上面奖励给她的房子,让给你爹妈姐姐姐夫?”
被蒋红英这么说,范军顿时涨红了脸,不再说话。
突然隔壁一声:“陈厂长,好消息,要不要听?”
大家看见,陈志辉从楼梯口快步往许乐易办公室走。
“好消息,我们也去听一下。”
一群人跑到许乐易的门口,许乐易正把传真纸塞进陈志辉手里,看向门外:“都没事儿干?”
蒋红英笑嘻嘻:“我们也想听好消息。”
“就是西德那里回传真了,刚刚跟我朋友打完电话。我朋友说,她已经给TL家电事业部的总裁,打过电话了。以后咱们厂的问题,对接她下面的研究生,其他几个问题,她让她的研究生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去对接,比咱们通过亚瑟去要可方便多了。”
“真的啊?”航空厂的技术员们惊呼。
小葛得意洋洋地跟大家说:“我说吧!我们许工在对洋鬼子上,那是有一套的。”
“早就说了,许工是咱们厂的救命菩萨!”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技术员们脸上都带着振奋的神色,仿佛西德技术对接成功,航空厂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可这笑声刚落,一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闹得震天响。
紧接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穿透院墙,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航空厂,还我血汗钱!”
“破电视坑人,赔我公道!”
欢腾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保安科科长老王满头大汗地冲上楼,跑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连贯了:“陈厂长!许工!出大事了!乐城百货的老周,带着客户来闹事了!”
陈志辉眉头紧锁,快步走了出去。
第38章 烂到家的口碑
厂区大门外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卡车上是是个敲锣打鼓的队伍,红绸子甩得老高,后面跟着几个扛着横幅的汉子,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劣质电视毁我嫁妆,航空厂必须赔偿”。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销售科长的销售科长老朱连忙到陈志辉身边说:“这是乐城百货家电楼面的经理周经理。”
老朱跟周经理说:“老周,这是我们厂新来的厂长陈志辉陈厂长。”
周经理走过来:“陈厂长,我知道你是新来的,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可无论如何,这屎是你们航空厂拉的,你在这个位子上就得给我解决。”
“厂长,这年头电视机紧俏得很,一票难求。但是咱们厂的电视机质量差,向来是求着各家店拿货,老周这些年没少帮衬。”
“也不是我帮衬,实在是上级领导给的任务,每年要给你们卖掉多少。这种坑人血汗钱的活,谁愿意做?”老周指着车上下来的一大家子,“这位大哥姓王。他家闺女前几天结婚,全家攒了一整年的钱,买了咱们厂一台黑白电视机当嫁妆。新婚当天,新娘子的婆婆请了全村人来看热闹,想显摆显摆家里的新物件,结果电视一打开,只有声音没有画面,屏幕上一片雪花!”
一位穿着斜襟土布衫,衫子上还有补丁的大姐,还没开口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厂长,我们也不想闹事,咱们全家六个壮劳力,一年下来的分红也就四百多块钱,还不够买一台电视机的钱。”
这个时候农民和工人的收入天差地别,一台电视机可能是一个人半年收入,但是对农村人来说,那是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攒一年的血汗钱。新婚大喜的日子,本该是风光无限,结果成了全村人的笑柄,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老朱也在边上说,“老周这些年卖咱们的电视,没少挨骂。别家的电视卖出去,顾客还得说声谢谢;他卖航空厂的电视,三天两头有人找上门退货,好话歹话说尽,受的气一箩筐。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的火也压不住了,直接找了锣鼓队,带着他们一家子来讨个说法!”
王秀兰走过去:“有事不会好好说吗?敲锣打鼓的,这是要把咱们厂的名声彻底搞臭啊!”
“我搞臭你们厂的名声,你们厂的名声还能更臭吗?”老周怒瞪着眼看王秀兰,“你不知道‘买航空,心发慌’?”
周经理这话像点着了炮仗,一个年轻人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周经理的鼻子,气得脸都紫了:“好啊!周经理是吧?你说得好听!当初在百货商店,你们的售货员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他嗓门大得震人,围观的职工们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这边。
“你们售货员说航空厂的电视便宜,不用票,比红星厂、熊猫厂的省好几十块!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卖出去多少台了!现在你倒好,转头就说厂子名声臭?你早知道臭,为什么还卖给我们?就坑我们农民不懂,是吧?”
那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的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个穿斜襟土布衫的大婶,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们哪里懂什么牌子啊!就知道省钱!全家六个壮劳力,刨地、喂猪、编竹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才攒下四百多块!四百多块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黑印子:“本来想着给姑娘添个嫁妆,让她在婆家能抬得起头!结果呢?新婚夜全村人都来看热闹,电视一开,只有‘沙沙’的声音,屏幕上白茫茫一片!婆家的人笑,村里的人笑,我闺女躲在屋里哭了一夜啊!你们这些黑心肝的,欺负我们农村人老实,坑我们的血汗钱!”
“你说你是按任务卖的,你委屈?我们更委屈!”一个年轻姑娘,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又细又哑,“我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就想风风光光的,现在倒好,成了全村的笑柄!你们赔我的名声!赔我的血汗钱!”
周经理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这家人的哭声和骂声堵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是按上级任务拿货,也确实知道航空厂的电视质量堪忧,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更没想到这家人会这么激动。
老朱想上前打圆场,刚走两步就被年轻人狠狠瞪了一眼,只能讪讪地退了回来。
围观的职工们也鸦雀无声,有人悄悄低下了头,他们是航空厂的人,看着自家厂子造的电视坑了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许乐易站在陈志辉身边,眉头紧紧皱着。她向来最烦撒泼打滚的场面,觉得吵闹又难看,可今天,看着大婶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新娘子红肿的眼睛,看着老汉蹲在地上的背影,她心里没有半分厌烦,只有沉甸甸的心疼和愧疚。
【四百多块,一家人一年的血汗钱。】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一台电视,毁了一个姑娘的新婚风光,毁了一家人的期盼。这一家是这样,那其他买了航空厂电视的人家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委屈,这样的无奈?那些凑钱买电视的农民,那些省吃俭用的工人,他们买的是‘能看个响’的废品,却花了大价钱。】
她想起自己刚来厂里时,看到的那些生锈的机器,看到的那些敷衍了事的装配流程。想起亚瑟骂他们“不配引进生产线”,那时候她还气得骂人,可现在想想,这样的质量,这样的态度,确实不配。
陈志辉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心声。阳光晒在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地上痛哭的大婶,看着沉默的职工们:这是航空厂欠的债,航空厂人欠的,也是他这个新厂长,必须要还的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稳有力,盖过了大婶的哭声:“王大婶,王大哥,你们先别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陈志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是我们航空厂的错。是我们的电视机质量不过关,坑了你们。你们的损失,我们赔!不仅要赔,我们还要给所有买过我们航空厂电视的顾客,一个交代!”
“领导,我就是要回血汗钱,我不要电视机了。”那位大嫂说道。
许乐易走过去伸手扶起大婶:“大婶,咱们上楼去,喝口水,凉快一下。这个事情呢!厂长答应了,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陈志辉也过去扶起大叔:“叔,上楼去坐一会儿,你们不要电视机,咱们就赔钱。”
把两位搀扶起来后,陈志辉转头对周经理说:“周经理,叫大家一起上楼。”
陈志辉扶着大叔,许乐易搀着大婶,一行人往办公楼走。周经理跟在后面,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
老朱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偷瞄陈志辉的神色,生怕这位新厂长迁怒于他。围观的职工们见闹事的人被请进了楼,也渐渐散去,只是议论声仍在厂区里断断续续地飘着。
会议室里,许乐易打开了吊扇,让人倒了凉白开,还让后勤科拿来干净的毛巾,绞了毛巾,许乐易把热毛巾递给新娘子:“天气热,擦个汗。”
新娘子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眼睛还是红红的。
陈志辉没多寒暄,直接转身对门口的出纳小余说:“小余,你按照他们的发票价格,把钱取过来。”
“好嘞!”小余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楼下跑。
大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厂长,我们……我们真不是来讹钱的,就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陈志辉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是我们厂的产品出了问题,让你们受了委屈,赔钱是应该的。”
没一会儿,小余就拿着一沓崭新的钞票跑了回来,递到陈志辉手里。陈志辉数了数,确认是四百三十块,正好是这台电视机的原价,然后双手递到大叔面前:“叔,这是电视机的全款,您点点。”
王大叔看着那沓钱,手都有点抖。那是一家人一年的血汗。他转头看了眼老伴,大婶也红着眼圈,轻轻点了点头。
大叔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谢……谢谢厂长。”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陈志辉微微点头,又起身对几人说:“你们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快步走了出去。
许乐易怕几人拘谨,又主动找些家常话聊,问起他们村里的情况,问起新娘子的婚事,慢慢缓解了办公室里的尴尬。
另一边,陈志辉快步走回自己的单身宿舍,拿了五十块钱,出来找人要了一张红纸,把钱放进红纸里,仔细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包。
回到办公室,陈志辉径直走到新娘子面前,把红包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诚恳:“姑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新娘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大婶也连忙站起来,摆着手说:“领导,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已经拿到电视机的钱了,不能再要您的钱!”
“大婶,您听我说。”陈志辉没有收回手,目光落在新娘子身上,“这钱不是赔偿,是我的歉意。我们厂的电视机,让你本该热热闹闹的新婚添了这么多不愉快,我这个当厂长的,心里过意不去。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给新娘子的祝福,你就收下吧。”
大婶还是一个劲地推:“不不不,领导,我们不能要!我们家是老实人,祖祖辈辈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更不会讹人。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要回我们的血汗钱,现在钱已经拿到了,就够了。”
“大婶,您能理解我,我很感激。”陈志辉把红包往前递了递,“但这钱,您还是让姑娘收下吧。拿着这钱买块布料,做件新衣服,也算添点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