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妾身自知出身低贱,不过皮囊稍佳,方求来三郎的怜惜,若是真...”周月清哀伤地一垂眸,两行清泪缓缓落下,“妾身真怕因此失宠。”
“说什么傻话,我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弃了你。”三郎君寻来一方巾帕亲自为她拭去泪珠,“你是我的清儿,是我未来孩子的生母,不同于后院那些寻常的妃妾。”
不知为何,被迫围观的沈蕙觉得身上有点泛冷。
这就是恩爱的表现么?
沈蕙设想了一下学着周月清的语调对萧元麟说情话,把自己恶心得差点失态。
不过......
作为曾照拂过周月清一二,真心把对方当妹妹看待的人来看,身世坎坷的她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同在宫中,沈蕙不喜周月清心思太多,总惹来麻烦;可同为女子,沈蕙也算乐于为她获得片刻安宁的生活而高兴。
三郎君与周月清你侬我侬,又有小宫女端来自熬好后就一直温在小泥炉上的汤药,沈蕙倒不方便在场了,退避到另一侧的围屏后。
这方围屏内算是周月清的小书房,几案边置书橱和小窄榻,为驱散暑气,摆了冰盆,上挂装有药草的小荷包,两头是一对檀木八角香几,放着铜鎏金宝鸭炉,因三郎君不喜,其中不燃香,只添了些晒干的茉莉花,散出淡淡馨香。
因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周月清事事以三郎君为先,她的喜恶从来不重要。
毕竟,沈蕙记得,原来的周月清极爱香,在潜邸时偶尔会托安喜出去买花膏,涂在手腕间,芬芳飘远,连衣袖都染上去不掉的香气。
“立夏,听说你抓到了形迹可疑的宫女?”她寻了处小月牙凳坐,唤来人问道。
“回宫正娘子,承徽昨夜睡不着,就想早起去花圃里采晨露,谁知突然冒出几条蛇来,她躲避不及,就被伤到了,吓晕过去。”立夏口齿伶俐,长话短说,“奴婢当即就命人把承徽送回屋内,然后忙派小内侍去抓蛇,怕是毒蛇,必须看清蛇的种类,结果竟发现一宫女偷偷要放走那些蛇。”
立夏办事利索,早把那人扣押:“她叫红豆,是承徽晋位后新分来侍候的粗使宫女,和柳良媛阁中有个名为忠儿的内侍是干姐弟,说不定……”
“不着急,姑娘慢慢说。”沈蕙找了个适当的时机打断立夏,示意她千万别急躁,否则太过明显,“忠儿是内侍,当由内侍省审问,若真问出东西了才可确认他与红豆同流合污。”
“是,奴婢错了,不该妄下定论。”立夏忙认错。
第126章 不知天高地厚 皇长孙
堂屋内另一头既然在情意绵绵的私语, 沈蕙便也不行那破坏气氛的事,来以冷硬的姿态审问立夏,请对方坐到自己身侧,一面品茶一面说话。
大约是周月清还记得她爱吃什么样的点心, 稍几, 有小宫女捧来个食盒,摆上一碟金乳酥、一碗冰雪冷元子和一盘放了蜜煎樱桃的酥山。
沈蕙向来不客气, 谢过后立刻小口吃着, 也请立夏尝尝。
“多谢娘子。”三样点心俱是甜滋滋的, 冷元子与酥山冰爽清凉,抚平燥热的同时使人神思清醒,立夏再禀报所知的消息时慢条斯理了不少,“奴婢并非妄言污蔑忠儿, 而是忠儿与红豆来往甚密, 太子妃曾下过令, 为防止私相授受, 严禁内侍与宫女单独相见, 但那两人不止见过一次, 还相互送了许多碎银子。”
“这你都知道?”沈蕙问。
立夏点点头:“此事差不多人尽皆知,不过两人毕竟姐姐弟弟的叫着,谁还没个干亲呢, 且忠儿又小,也不是身处要职的近侍, 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观立夏再无要说的了, 沈蕙将手中的冷元子放回食盒里,略饮清茶漱口,走至外间向三郎君一福身。
“下官已问过了话, 之后便是去搜查红豆、忠儿所住的庑房,以及柳良媛的殿阁,其身边侍候亲近之人也需带走。”沈蕙远远立在一边,“照例也该询问柳良媛几句,但她毕竟是东宫妃妾,还请三郎您命太子妃来问。”
“不用,你去问。”三郎君自围屏后行至屋门边,里面一片静谧,应是周月清饮过安胎药已睡下,当着自己人的面,他毫不避讳,面色阴沉,与沈蕙低声道,“我不想再留着柳氏了。”
沈蕙心里一惊。
柳良媛纵然有诸多不堪,但到底出自河东柳氏,祖父和柳相是亲兄弟,即便此事证据确凿,也至多是降位而已。
“皇后殿下恐怕不会允准。”柳良媛毕竟是主位,尚未被降罪,沈蕙不好直言,只得委婉地附和,“然求其上才可得其中,若求其中便是得其下了,想杀鸡儆猴,确实必须手段刚硬些。”
三郎君听罢后淡淡一笑:“还是阿蕙姐姐懂我,许妈妈也是这么讲的。”
其实,他起初对太子妃还没彻底失望。
但太子妃所求的太多了。
他虽是太子,可根基未稳,尚且要谨小慎微,遇到某些事也不得不委曲求全,而太子妃是如何奢求得呢?
一个才入宫没几年的新妇,执掌了东宫后院还不满足,又想把手伸到他身边、掖庭、内侍省甚至是前朝,母家更是不安分,其母金乡县主借着他的名号在外交结重臣家眷,还与赵国公府薛氏牵连不清,实在愚蠢。
也许沉寂太久,宁安伯府上下对朝堂局势仅仅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宁安伯有心约束子孙,奈何年事已高,无能为力,金乡县主自幼得嫡母祁王妃仔细教养,的确聪明,可惜聪明过了头,以往家中不得势,显露不出她的能力,如今女儿既做了太子妃,遂开始左右逢源起来。
至前日,金乡县主还去柳家赴宴,与柳相儿媳、刑部柳尚书的夫人黄十一娘相谈甚欢。
而他后院里身居高位的两个妃妾,不过薛、柳二人,低位的两个承徽又以太子妃马首是瞻,迫于威势,高良媛又岂会不归顺,这般之后,阿清该怎样自处?
何况,他最不愿意看见太子妃一家独大。
十全十美如王皇后,圣人尚容不得其独揽大权,不光抬举出他的娘亲,还屡次宽恕嚣张跋扈的崔贤妃,大选后,也从不吝啬给予新人荣宠,此乃制衡。
否则,只怕会养出第二个薛太后。
故而这回,他不愿再留情面了。
—
暂且论出个一二后,凤仪殿便派人召见,沈蕙同段珺去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晕出胭脂色的霞光。
“三郎命你去审柳氏?”王皇后彼时正立在凉棚下的书案前练字,手指一顿,差点划出道墨痕。
沈蕙照常回答:“是,他说经过周承徽受惊一事,后院里人心惶惶,需太子妃安抚,其余的便由下官代办、东宫的许司闺从旁协助。”
听到这,王皇后彻底放下手中的青玉狼毫笔,唤沈蕙到身前说话:“太子妃不得空,那薛良娣呢?”
“薛良娣不通此事,三郎就未提及她。”沈蕙摇摇头。
“那倒也罢了,薛氏虽瞧着好,可到底是从赵国公府里出来的。”凉棚四周是湖绿色的纱幔,清风拂过,似吹皱一池涟漪荡漾的春水,衬得只穿着家常衫裙、不施粉黛的王皇后愈发神色娴静平和,可接下来的吩咐却饱含深意,“就让良媛高氏跟着学学吧,怎样问话怎样查证怎样酌情定罪,既是驭下也是管家,总得有个能辅佐太子妃的,她亡父曾任起居舍人,叔父高怀简在帝心,近来升任了御史中丞,不愧为诗书传家,她也应该是个办事妥帖的。”
她温温柔柔道:“春桃,去送送段娘子与阿蕙,顺便到东宫传我方才的话。”
春桃应了声是后又低低提醒了句:“殿下,还有皇长孙......”
王皇后似才想起一般,目露浮于表面的喜气:“这却是我忘了,庄王夫妇刚刚进宫贺喜,说他府里姬妾平安产下皇长孙,这确实是他有福,现在儿女双全了。
阿蕙,你跟着你家段姑姑还有云尚仪出宫去趟庄王府,替我赐些东西,看看小孙儿。”
这些事情竟是都赶到一起了,否则她也不会因盯着东宫而疏忽了庄王府,令庄王妃那孩子行差踏错,左了性子。
归根结底,是周氏也太……
罢了。
王皇后微不可察地一撇嘴。
妾室再闹,不还是男人惯的么,三郎死性不改,惩处周氏百遍千遍也无用。
“是,下官知晓了。”沈蕙随段珺领命告退。
段珺要去备礼,闲逛不得,而沈蕙则慢了几步,与好久没见的春桃走在一处。
“春桃姐姐。”她与对方手挽手,一如旧日般亲近。
“你竟是瘦了,可见这几日的确劳累。”春桃停下来摸摸她脸颊,有些感叹。
“姐姐好好意思说我,我见姐姐才是真消瘦了。”她侧首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思虑得多,到底不比以前心宽体胖。”春桃语罢,示意她再靠近点,轻声附耳道,“你还叫我姐姐,我不藏着掖着,我知你和周承徽曾交好过,但不远不近得处着就好,殿下对她是不大喜欢的。”
沈蕙极听劝,正色说:“谢姐姐告知。”
“其实殿下对周承徽也谈不上是厌恶,只是这孩子尚没诞下就惹出这么多事,柳良媛虽有错,可也因她而起,待真生产后,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春桃将重音落在之后的话上,“故而,无论这胎是男是女,殿下都准备抱走抚养。不然,殿下怕太子妃糊涂,学了庄王妃。”
“庄王为王妃求了个恩典,说皇孙生母黎氏乃宫婢出身,入宫前原属贱籍,要把孩子记到王妃名下,改玉碟宗谱,但也看在黎氏因产子伤身再难以有孕后,晋其为庶妃。”她语调平直,不偏袒谁,不过陈述事实。
“此举也太明目张胆了。”沈蕙一叹。
倒是可惜了那黎小梨,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明目张胆,可合庄王的心意,还暗地里踩了东宫一脚,真不知天高地厚。”讲过该讲的话,春桃又与她相携往宫道上去。
人人皆知储君千好万好但略微娇宠了妾室,而庄王却硬是要敬重正妻到如此地步。
姐妹俩边走边聊聊闲话,自自在在,谁知才从凤仪殿外的夹道入了四通八达的长街,便迎面撞上拦路的。
“沈娘子留步,可终于看见您这位大忙人了。”
是乘着肩辇的刘婕妤不知自何处而来。
“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止宫外那一个呢。”春桃一瞥沈蕙,打趣道,“既然刘婕妤有事寻你这大忙人,我先走了。”
她也不愿受刘婕妤纠缠,抛下好姐妹跟躲避猛兽般快步逃离。
“见过婕妤。”沈蕙瞧着肩辇上那张如芍药花般稚嫩而娇艳的张扬面孔,心下尽是唏嘘。
王皇后虽甘愿因贤名而忍耐,但亦是有限度的,不出手则已,若出手,这位小小年纪的新宠怎招架得住。
“宫正娘子快请起,不要多礼。”刘婕妤高坐其上,孕期的艰辛无法抵消她的爱美之心,丹唇黛眉,美艳得不可方物。
她发挽双环望仙髻,当中饰以大红绢花,两边斜插着嵌宝金钗与一对流苏簪,细小的米珠垂直耳畔,摇曳生姿,衫裙俱是绯色,蒙在镂空臂钏外的银泥素纱帔子粼粼生光:“刚才同你说话的是皇后殿下身边的春桃姑姑吧?
她怎么走了,我还想托她求求殿下多分我几个宫人呢。
我好害怕,万一也跟东宫的那位周承徽一样被人害了怎么办,好多新人都看我不顺眼呢。”
……
就你这么耀武扬威的,看你顺眼才奇怪呢。
沈蕙望望就差把“恃宠而骄”四个大字写脸上的她,顿时无语凝噎。
第127章 驸马病逝 沈蕙:终于听见好消息了……
刘婕妤不过二八年华, 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沈蕙无意同她过多计较,温声一笑,好言相劝:“周承徽所居的瑶芳阁里草木繁盛、绿茵葳蕤, 才会在入夏后招惹来虫蛇, 但婕妤您住的海棠阁只不过种了些梨花树,您不必因此害怕。
忧思过度容易导致心结难以消解, 不利于养胎, 若这样的事传出去, 莫说皇后殿下会担心,连陛下也会不快,怀疑是您身边的宫人愚钝,无能侍奉主位, 届时定要将他们发落了。”
“不至于吧。”刘婕妤一抬手, 命小内侍们放下肩辇, “沈娘子可别吓我。”
“至于不至于的, 下官可说了不算。”沈蕙不动声色道。
但事关自身颜面, 刘婕妤仍不肯善罢甘休:“我不过是想多要几个宫人而已, 苏婕妤尚未有孕,只因体弱多病,陛下便额外指给她三个小宫女三个小黄门, 还命医女日日前去诊脉煎药,她能求来特例, 我为何不能?”
归根结底, 刘婕妤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洪昌三年入宫的新人中属她出身最低,家乡又乃瓜州边地,遥远苦寒, 若非外祖家是京官,也无人报了她的名字去选秀,远不如父亲至少能在江南任县令的苏婕妤。
两人一个初封美人、立即便因才情得宠,一个全靠容颜姣好而晋封、后来居上,不对付许久了,小到用什么脂粉,大到圣人的偏心,皆要比一比,恰巧也算曾尝遍人间冷暖的陆昭容、陶婕妤无意再争宠,满宫里倒是全看着她们斗了。
“婕妤慎言,这话怎好说给外人听。”沈蕙见她口无遮拦,融洽的笑意不免淡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