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娘子是外人,你比你们那个段尚宫好多了,和我年纪差不多说话也温柔,还总能琢磨出新奇的吃食,依我看,你是掖庭里最值得相交的女官。”然而谁知她晃晃脑袋,一番话不知轻重却也发自内心,“沈娘子,你可别嫌我无礼,我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做采女时要小心翼翼的,当了婕妤后还成天瞻前顾后,我岂不是要憋屈死了。”
沈蕙不禁莞尔。
这位刘婕妤人虽嚣张,却不讨厌。
“下官明白的婕妤的意思,可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自当多想想。”对方真心相待,沈蕙也不再端着,但长街上人多眼杂,到底不是适合闲话家常的地方,她又一福身,“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
“好好好,我不耽误你的事,你快走吧。”她笑,刘婕妤也笑,丰腴圆润的脸颊边漾出喜庆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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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后院的闹剧虽大,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可审问起来却不难,宫正司不动私刑,问话时更不似内侍省那般凶神恶煞的,但负责此事的阿监们哪个不是手段老辣,饿上几日后吓一吓,谁都不会再硬撑着。
奴婢也是人,受人收买不过是见钱眼开,哪里愿意誓死效忠,只求个痛快,好不牵连宫外的亲族,惟有柳良媛的陪嫁刚烈,不知从何处听了谁的挑唆,趁乱一头碰死了。
可惜这样畏罪自尽,却反而坐实其主的罪名。
由宋笙、六儿整理过供词后,沈蕙亲自抄录了一份送到三郎君那。
周月清这几日便快生了,三郎君几乎寸步不离,甚至日日宿在瑶芳阁的后堂里,恩爱不已。
三郎君待她虽好,可论其真情则少,更多是觉得自在,其余的妾室非他所选,惟有周月清是他按照心意抬举上来的,平常相处时,无须遮掩本性,言语间也不用有太多顾及,唯恐隔墙有耳。
况且,以三郎君来看,周氏温柔小意、清丽动人,远胜余下的妃妾,何乐而不为?
“柳氏还不肯认罪?”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因都是自己人,也不分餐,三郎君命人把饭食摆到西侧的一张小黄梨木方几上,与许娘子坐在一处吃,见沈蕙来了,遣内侍多添副碗筷。
夏时炎热,膳房总做冷淘面,这回面条的颜色黄澄澄,乃沈蕙指点过后厨娘用胡萝卜汁和面做的,除却原有的浇头还配上一小碗炸到酥香的黄豆,旁边的十几个小碟子里是各式洗净切好的时令鲜蔬与小菜,不求精致,只求种类繁多,热热闹闹的,瞧着便有食欲,还有仿照宫外市井小食的酱鸭脚子、姜辣萝卜、假蛤蜊、筋巴脆子,多是酸辣咸鲜的调味,极为开胃。
受赵贵妃影响,三郎君自来是平易近人,也不要许娘子布菜,叮嘱大家各吃各的,还让膳房不要留着剩下的面,全赏给宫人。
沈蕙低头啃鸭脚,也不非用全了礼数才答话,坚持食不言寝不语,小小地“嗯”了一声:“柳良媛说她的确收买过红豆,却仅仅是想放些无毒的蜘蛛在瑶芳阁的花圃里,吓吓人,出出气,且她也怕蛇,怎会想到用蛇来害人。
而从红豆床底下搜出来的银子她没见过,宫里赏赐的银两俱是打出了花样的银锞子,柳家给她备着赏人的东西是小巧的戒指、手镯,哪里会拿碎银子去收买人?
但忠儿房里有剩余的银两,经比对后,缺口差不多,红豆的碎银子应是从忠儿的银锭上剪下来的。
柳良媛那只有一套剪子戥子,在其陪嫁手里,可陪嫁宫女已自尽,死无对证。”
“有疑点,但仅凭这些无法洗清柳氏的罪。”三郎君是铁了心要惩处柳氏,“再拖下去,毫无意义了,反而还让旁人看笑话,定罪吧。”
他停筷,端起茶盏漱口,稍几,传宫女捧来铜盆洗手,与众人换到另一边去坐着。
三郎君不吃了,沈蕙当然要快快佯装吃饱了,和许娘子跟随起身,饭后不宜饮茶,张福便备了山楂乌梅甜汤,酸甜清凉,解暑消食,她不客气地先喝了大半碗。
吃饭明明是休息放松的事情,可跟上司一起吃,那便成折磨了,她只好多喝加了冰块的甜汤聊以慰藉。
三郎君也在喝甜汤,嚼冰块似嚼骨头,大约是想到某些厌恶的事,面色薄露冷酷。
许娘子适时劝道:“三郎,你虽年轻可也该少吃生冷之物。”
“多亏有许妈妈提醒,否则我又要贪多了。”意识到失态,三郎君方淡淡撂下装甜汤的青釉小碗。
沈蕙当没看见这幕,专心致志品味汤羹。
“阿蕙姐姐以为该如何处置柳氏?”三郎君问。
“她是三郎您的妃妾,自然是由您按心意发落。”沈蕙才不上当,说轻了显得她太圆滑,说重了是越俎代庖,“不过,下官只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轻纵柳良媛的话,日后要周承徽怎样待她好呢,太子妃又该如何依照宫规驭下呢?”
“故而,孤处置柳氏,不止为阿清,亦是为后院安定。”他以“孤”自称,那么此时此刻,他是用储君的眼光去审视这件事。
柳氏乃世家贵女不假,可若他因顾忌妃妾的家世而优柔寡断,陛下定会失望的。
大齐初立之时,倒也有世家曾放话不嫁皇子、不尚公主,因当年国朝根基不稳,太.祖、太宗两代并未过多计较。
可如今,陛下绝对是不愿再容忍了,随手赐了柳氏入他的东宫多半也在为此事考量。
他定了定神,望向许娘子:“还请妈妈去太子妃那传话,良媛柳氏屡教不改、胡作非为、行迹恶劣,降为奉仪,即日起幽禁殿阁中闭门思过,除送饭的宫女外,闲杂人等无令不得出入。”
随后,三郎君又瞥了眼略显吃惊的沈蕙。
“牵连其中的宫人俱按宫规处置,由宫正司定夺,包括东宫的司闺女官刘氏,她监管不力,应当杖责,养伤期间的诸般庶务移交许司闺打理。”他道。
这便是要重罚了。
但后院到底是叶昭鸾掌管着的,她乃太子妃,三郎君纵然对她再冷淡,也要为正妻留些颜面。
涉事的宫人们不由他亲自下令处罚,只让宫正司全权定夺,公事公办,谁也挑不出错,亦不会因此轻视叶昭鸾,认为她失信于储君。
不过,这样都丢给宫正司,沈蕙倒犯了难。
更偷偷骂起叶昭鸾来。
“那位就是太闲了,没事让刘司闺和刘婕妤认什么亲啊……”得了三郎君的令后,她即刻回宫正司与宋笙、六儿商议,见都是亲信,不免低声发一句牢骚。
叶昭鸾见刘婕妤得宠,暗地里命刘司闺去认了亲,说两家祖上是连宗,平日里处得倒是亲热。
而刘婕妤更是个实心眼,东宫出事没多久,竟派了宫女去寻叶昭鸾,为刘司闺美言。
假如让她知道了宫正司要罚人,说不准还敢往这来要请女官们手下留情。
夏时闷热,又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谁都口干舌燥的,沈蕙见只剩刘司闺了,便有意停一停,略作休息,遂唤黄鹂来摆晚膳。
可唤过一声后,却不见人来。
连宋笙也纳罕:“这真是奇了,她被分来侍奉宫正您后素来勤谨,今日竟没影了。”
但正当六儿欲要去寻时,却观黄鹂匆匆跑进堂屋,额角满是晶莹的汗珠。
“别着急,慢慢来。”沈蕙心里一突,还以为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奴婢听来送晚膳的小宫女讲,曹国公主府的人方才进宫了,说…说是薛驸马他病没了。”黄鹂气喘吁吁道。
曹国公主既是二娘的封号。
!
终于让她听见好消息了!
沈蕙顿时来了精神,喜不自禁:“快仔细说说,几时走的,赵国公那知道了吗,他有没有去见二娘。”
第128章 发癫的薛瑞 好戏开场
原来驸马薛玉瑾早在半月前便显出不好来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的烟花柳巷染上了怪病,时常高热不退,没几日就病入膏肓,熬到这天清晨, 一命呜呼了。
沈蕙虽惊喜, 却不觉得奇怪。
这的确是二娘的办事速度。
翌日,王皇后命段珺、沈蕙离宫至薛家代为吊唁。
她心情好, 转进里坊后, 一路上都在向外东张西望, 遥遥观赏那人间烟火气。
“没事,你再看看吧,难得出宫。”段珺没有制止她。
沈蕙笑笑,放下车边的小帘子:“之前去庄王府时我就没忍住, 一路上总在往宫车外看, 太不成体统了。”
那天是相隔多年后头一次再出宫, 她瞧什么都新奇。
闻言, 段珺也难免面露回忆:“你到底还年纪小, 禁宫寂寞, 自然不比宫外好,记得还在潜邸时,你最爱逛东、西市, 总缠着膳房那个姓吴的灶上女使带你去买吃食,每次回来不是拿着胡饼就是提着谁家卖的酱菜, 比可现在面色红润多了。”
“那时候脑袋里没有什么事情, 又不忙,当然是心宽体胖。”树欲静而风不止,沈蕙虽仍精通摆烂之道, 可身处宫中,怎能完全避开争斗。
“现在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忧愁的。”历经太多事,段珺看得比她更开阔。
她微微一蹙眉,问:“段姑姑,您说薛瑞会不会大闹啊?”
“他本就不是个清醒理智的,如今连失两子,幼子还自幼体弱多病,中间的二郎比他还不成器,怎会不大闹呢?”段珺不以为意,“但他闹得越厉害,反而对二娘越有利。”
薛瑞膝下有四子,长子出身不清白,只是收作义子,病恹恹的,早逝去了,次子才是名义上的长子驸马薛玉瑾,余下的二郎与幼子三郎也非天资聪颖。
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薛家这一代里,恐怕再难有聪慧的孩子了。
“你是担心......”随后,玲珑心肠的她品味出沈蕙言语中的意味,一愣。
沈蕙没好意思去直视她,暗示道:“二娘聪慧,远超晋康长公主,但在某些事上,和她的那位姑母差不多。”
“那又如何?”谁知,段珺依旧完全不当回事,平缓流利的回答里毫无停顿,“莫说赵国公无凭无据,就算证据确凿,在陛下那也是污蔑。”
“是非黑白不重要,陛下的意思才重要。”段珺十分无所谓。
瞧这小丫头紧张的,她还以为二娘惹了多大的麻烦,对大齐公主而言,只要不谋逆,什么都好说。
且不说薛瑞是否知晓二娘养面首,就算知晓又能怎样呢?
段珺的沉稳感染了沈蕙的紧张,至薛家后,二人自知王皇后的意思,没有先去见赵国公薛瑞,而是径直穿过府邸前往公主府,探望二娘。
“见过两位娘子。”二娘的贴身宫女雪青来引她们走入内堂。
段珺请她起身:“雪青姑娘快免礼,二娘还好吗?”
“还好,只是因驸马突然病逝之事伤心过度,不方便见人,方才大长公主、晋康长公主和元娘都来了,二娘也没见,已经是哭到没有力气了。”雪青向下垂垂眼眸,好似满面愁容。
“方才夹道里的那些奴婢在做什么?”公主府与国公府相邻而建,两个府邸以夹道相连,穿过小路时,沈蕙望见不少慌乱的奴仆。
听她提及,雪青不免神色愤愤:“驸马去后,赵国公得到消息,命人治理丧事,但国公府里没主母,理事的是贵妾安氏与婢女绿柳,她们不懂规矩,想在公主府里设灵堂,被呵斥后才停止,行事也没章程,许多明器还未及时撤下搬去国公府。”
“今日来的都是王公贵族,薛瑞竟然让一白身的小妾总管一切。”沈蕙不禁直呼其名。
这时二娘缓缓自帷幔后走出,被鹅黄扶着坐下,她虽清瘦了些,两颊脂粉敷得又厚又浓,瞧着苍白些,可眼底神采奕奕:“我也觉得荒唐,故而不允安氏露面,命其余从宫里带出来的陪嫁们去前厅见宾客。”
沈蕙不由得拧起眉头:“可我们穿过国公府时的确看到了一个呼奴换婢的妇人,还以为她是薛瑞的某个姐姐。”
“雪青、鹅黄,怎么回事?”二娘问。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确实传达过您的命令,不准安氏离开后院。”鹅黄摇摇头,“想来是她不肯听令吧。”
雪青向在场的两位女官解释:“那安氏实在猖狂,自以为是薛家二郎、三郎与五娘子的生母,哥哥又借着势捐了官当,总觉得能被扶正,现今驸马病逝,她又幻想着世子之位会落到她儿子头上,愈发不敬。”
“我近来因驸马的身体常常忧思过重,无暇去管那安氏,让你们见笑。”二娘轻抚额角,一副羸弱憔悴的模样。
“既然已拜见过您,那下官们便去前厅了。”段珺会意,准备领沈蕙去略教导下那安氏。
“好,娘子慢走。”二娘悄悄向沈蕙眨了眨眼,促狭且俏皮。
沈蕙回以浅笑。
也是终于到这一天了,看她大展身手吧。
“事情可办妥了?”外人走后,二娘看向围屏侧面那一处极隐秘的地方。
有人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