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中,二郎君生母早逝、四郎君与六郎君养在行宫,而公主里,元娘和王皇后闹着别扭、二娘已出嫁、三娘亦偏居行宫,纵观这群孩子,又留在宫里又与母亲和和睦睦相处的,也就赵贵妃与她所生的两子一女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就为了如此。
“别乱跑,小心把你阿蕙姐姐累坏了,快坐下歇一歇,吃些点心。”赵贵妃观五郎调皮,见他竟想往树上躲藏,吓得高声喊嬷嬷们去追人,“赶紧让五郎回来,不许爬树。”
闲坐吃点心的四娘遂想去捉弟弟。
“四娘,你是公主,成何体统。”她想拉回要跑过去的女儿。
若按虚岁算,四娘已十一岁了,大齐成婚早,她这年岁可不小,也该注意些言行举止。
“女儿是在帮您抓皮猴儿。”但四娘洒脱惯了,飞一般似的冲出去,三两下追上弟弟,将其从树枝间抓住,“让你再跑,信不信我向教你开蒙的师父们揭发你威胁宫人代替你写大字。”“竟然还有这等事。”急匆匆跟来的沈蕙扶着大树直喘气,心道这小五郎跟他哥也太像了,全是熊孩子。
沈蕙发现自己简直是带熊孩子的命。
元娘略安生几日后,沈蕙便回了宫正司,结果偏偏遇上四娘来寻她玩,玩就玩,左右四娘虽活泼,却比其姐姐好糊弄多了,她请沈薇做出几样点心,欢欢喜喜带上吃食和小公主走了,谁知竟碰上五郎这混世魔王。
“阿蕙姐姐别信我姐姐胡说。”五郎怕被沈蕙向生母告状,开口辩解。
但四娘故意要揭他短,滔滔不绝:“我没有胡说,他不仅威胁宫人帮他写大字,还偷偷弄丢师父的书、把师父批注好的文章丢进炭盆、还......”
这给五郎急得忙去扯姐姐衣袖:“可这些都是姐姐教我的。”
“我是教你了,谁知道你真敢学啊。”四娘抱起他塞到嬷嬷怀中。
“这么大的事我可做不了主,恐怕要告诉贵妃娘子了。”沈蕙假装看不见五郎求情的可怜巴巴的眼神。
“不许说!”五郎快急哭了。
“好,那郎君就乖乖去吃点心。”沈蕙见他终于不再嚷嚷着要玩,才应答道,“也让下官松口气,下官在潜邸兽房陪金云玩时都没这般累过。”
五郎不快地鼓起双颊,但终究是妥协了:“好吧,阿娘说过我们要体谅阿蕙姐姐。”
他跳下地自己走,拉着沈蕙到殿内吃点心。
赵贵妃不喜奢靡复杂的吃食,四娘口味偏咸,沈蕙所带的点心多是咸口的。
碧绿清爽的是翡翠烧麦,以当季时蔬做馅料,顶上点缀些火腿碎,还有味道更醇厚些的煎萝卜糕,色泽金黄,外皮酥脆,软糯的内里中泛着腊肠、瑶柱与萝卜丝的咸鲜油香。
“姐姐吃。”他夹起翡翠烧麦给沈蕙。
沈蕙谢道:“多谢五郎。”
“还是你能管住他们。”赵贵妃摸摸五郎的发顶,不好意思地朝沈蕙温和一笑,“三郎太过少年老成,结果他的妹妹弟弟一个比一个顽皮,也不知随了谁。”
“同龄的小孩太少,四娘与五郎缺乏玩伴,自然是无聊。”沈蕙倒是能理解。
“四娘已十岁,找两三个伴读倒也不算早,元娘外祖母家里就有适龄的女郎,可五郎才五岁,太小了。”赵贵妃忽而问她道,“你表弟今年进了监门卫,对不对?”
监门卫是十六卫之一,乃禁军,负责守卫宫城、皇城。
“是。”沈蕙心里一震。
赵贵妃也召见苗谨一两次,略知他的脾性,又因是许娘子之子而多生出几分信任:“那孩子不错,让他来带带五郎,正巧五郎总嚷嚷着要学骑马,该有个细心的人陪着。”
“真好,我喜欢谨哥哥。”五郎一听有人陪他玩,连连称好。
“那下官替姨母与表弟谢过贵妃娘子了。”纵然沈蕙虽担忧福祸相依,可贵妃娘子发话,她只好谢恩。
“谢什么,五郎一贯爱胡闹,我娘亲明明是给阿谨找了个苦差事。”一道微凉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是三郎君气冲冲地走进殿。
“下官领四娘五郎出去玩。”沈蕙极有眼色,见状便要告退。
“没事,你留下。”但三郎君叫住她,“太子妃领人探望元娘时,柳良娣大闹了一通,对不对?”
待其余人退下后,沈蕙才答话道:“那是许久之前的事,她确实无礼,可错不完全在她,而且听说太子妃已遣人训斥过了。”
三郎君面色冰冷,毫不遮掩情绪:“训斥过,可毫无效果,柳氏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是谁出什么事了?”赵贵妃思及近来听到的消息,心头略沉,却明知故问。
作为一个母亲,赵贵妃不可能一个人不往儿子身边放,但她深知三郎君的喜恶,从来不过多展现自己的控制欲与无所不知,凡事只等对方主动来倾诉。
事到如今,三郎君也不继续掩饰,克制的薄怒变作盛怒:“我才得知,柳氏见我近几日总宿在紫宸殿、听从陛下的教导学习朝堂政务,分身乏术,不常回东宫。
竟然偷偷以失窃之名污蔑月清,罚她掌嘴二十、跪在小园子里鹅卵石上一天,得知其晕倒后还收买宫人将浇花的水假装泼在她身上,导致其风寒昏迷,如今已烧得不省人事了。”
周月清被抬作奉仪已快月余,这段时间内东宫后院依旧风平浪静,三郎君还夸赞过叶昭鸾治理有方,谁知竟弄出这么大的一场闹剧。
第115章 为你赐婚 苦肉计
“此举的确太过分了, 万一出了人命,被陛下知晓,肯定会问责你后院不睦。”赵贵妃微微蹙起眉头,“你二哥的妻妾之间现今可正是姐妹情深, 听闻有一侍妾怀有身孕, 你二嫂亲自指了人去侍奉她,关怀备至, 还扬言希望她早日为你二哥诞下长子。”
赵贵妃不声不响的, 可如今什么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二皇子妃自生育嫡女福娘后多有分心, 女儿体弱,她自无暇顾及丈夫,二郎君偏宠谁她也懒得管,等回过神后, 才听说后院的侍妾黎小梨已怀有月余身孕。
怒也好、恼也罢, 她总不能动了歪心思出手害人, 何况二郎君心心念念早弟弟们一步育有皇长孙, 急切得很, 那黎小梨便宛若怀着个金元宝般, 被寄予厚望。
在二郎君的小后院中,许多宫女都尊称黎小梨一声“黎夫人”,其盛宠, 可见一斑。
三郎君从不是懂得忍让的人,直言道:“儿子想把柳氏降为良媛。”
赵贵妃不置可否, 一半是规劝, 可那另一边又带有些无所谓:“这处罚却是有些重,柳氏毕竟是柳相的侄孙女,父亲虽政绩平平, 但已升任为一方刺史。”
规劝是面子上必须说得话,可她内心明白,儿子听不进去,说了也白说。
“若不重罚,只怕后院里有不长眼的人会效仿,而且柳氏还素来喜欢拉帮结派,收买了不少昏头昏脑的。”可三郎君心意已决,“主子罚了,奴婢又岂能不罚,将柳氏的两个贴身宫女关入浣衣局,其余参与的宫人罚俸半月,至于那那奉命泼水之人,直接杖责五十、逐出宫去。”
他望向沈蕙,斩钉截铁道:“阿蕙姐姐,把这些都记进你宫正司的簿册里,顺便再告诉太子妃,把柳氏移到凝翠楼,离我远点。”
“是,下官立即去办。”沈蕙领命后快步离殿。
“阿娘不劝劝我?”见再无外人,三郎君冰冷的神色终于略软下些。
“你是已经成婚的人,并非从前依附于我的孩童。”赵贵妃从不左右三郎君的私事,柔柔笑道,“但你该知些分寸,早年陛下宠爱崔氏可不懂得节制,养大了她的野心,闹出不少麻烦,直到最近才学会收敛。你后院里出现个也许会恃宠而骄的女人不打紧,就怕她的争宠波及到你。”
赵贵妃永远也想不到,崔贤妃竟也有穿上她送的衣裙的一天。
自打二娘成婚后,崔贤妃便知万事将成定局,学乖了,偶尔会来与赵贵妃闲聊,所着的衫裙和她更越来越相似,只挑素净的月白、浅青和碧色,纹饰多是常见的宝相花,不用金银线,也不镶珠玉,头上的梳篦换作檀木乌木所造,镯子亦变为淡雅的玉镯。
崔贤妃能学乖,某些人能不能呢?
不过,赵贵妃思及儿子心爱的周月清,却是以观望的态度。
那女子非凡物,只怕是该太子妃等人来学乖了。
“太子妃是个好孩子,你何不放手命她去掌管后院呢。”她的语气里含有些不可觉察的可惜。
可惜了太子妃那贤惠温顺的性子,但三郎自幼是不喜拘束的,注定不会与那样脾性的正妻交心。
果然,三郎君没有应下此事:“太子妃很好,但心性与手段不成熟。”
赵贵妃不反对,尽量挑拣着他能接受的话说:“皇后处事周全,可十几岁那会也只比太子妃好上几分罢了,夫妻一体,你多教教她。”
“儿子会记得阿娘的教诲。”三郎君也知应敬重妻子,颔首道。
“这不是教诲,这只是阿娘的心愿,阿娘不希望你因后院的事情心烦。”赵贵妃面上的笑意愈发轻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三郎君对叶昭鸾的不耐,连沈蕙都能看透。
宫道上,沈蕙向六儿长叹口气:“杖责五十可不轻,真实打实地罚下去,不说丢了性命也要落下重伤残疾。”
她这叹气,既是因被责罚的宫女,也因叶昭鸾。
三郎君与叶昭鸾一个随性一个不愿服软,现今有陛下压着,勉强能维持相敬如宾的假象,可日后却不见得了。
某些人是外冷内热、外刚内柔,可她却觉得叶昭鸾这位太子妃是表里如一的心志坚定。
日后有的闹了。
至于周月清受罚一事,沈蕙不多想。
柳氏愚蠢,怎会成功设计对方,八成是反中了人家的苦肉计。
六儿怕她心生怜悯,说:“姐姐,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沈蕙知晓分寸,便道:“你先回一趟宫正司,命总管此事的宫女留些情面,既然已重罚了,就要那宫人安安生生地出宫,不许克扣她的体己。”
“是,我会叮嘱她们的。”六儿点点头。
东宫。
叶昭鸾的寝殿里永远飘着一丝沉静雅致的香,清馨绵长的味道令人安心,却也不免觉得有些厚重。
这便是另一种不和了。
三郎君素来不太喜焚香,他受生母与养母的影响只喜瓜果的自然,幼时爱把柑子的皮丢到炭盆边,闻那酸涩的淡香。
沈蕙恭敬福身:“下官拜见太子妃。”
叶昭鸾观她神色肃然,便猜测是三郎君因柳氏一事要降下责罚,也端正了姿态问询:“宫正司的人前来东宫,是有什么事吗?”
“下官来传三郎君的命令,将良媛柳氏的贴身宫女没入浣衣局,参与欺凌周奉仪一事的奴婢俱罚俸半月,奉命泼水之人杖责五十、逐出宫廷。”沈蕙走近些,轻声说道。
“殿下降了柳氏的位份?”叶昭鸾将每一条责罚都听在耳中,最令她震惊的自然是柳氏被降位。
她稍扬声了些,微微有点失态,沈蕙垂眸避开不看:“是,而且三郎君还请您把柳良媛移到凝翠楼。”
凝翠楼是后院里距离三郎君寝居最远的一处殿阁,清冷破败,宫室完好,但透着一抹孤寂,青石砖缝里的杂草总难以根除,十分荒芜。
到底自持着太子妃的身份,叶昭鸾又摆出贤惠的模样,满面担忧:“那太远了,况且凝翠楼从高宗的废太子居住过后便再无人住过了,柳氏是犯下大错,可不至于让她到那种地方住,她是河东柳氏女,祖父和柳相是亲兄弟,难免会娇惯了些。
这一条令沈司正能否先别传,待我见过殿下后再说。”
高宗之废太子被囚禁了整整二十年,最终吊死在凝翠楼里,又加之后面的宣宗与先帝两朝没有储君,东宫虚无,那地方简直比冷宫还可怕。
按理说沈蕙不该多嘴,可若这对夫妻俩真起了争执,她恐怕会被夹在中间,遂沉声提醒叶昭鸾道:“三郎君是想杜绝后院中出身高门的妃妾恃强凌弱之事,当然要重罚柳良媛,以儆效尤。”
入宫这么久,沈蕙也能琢磨出一些密辛,王皇后能立于不败之地,并非因贤惠的虚名,而是因夫唱妇随这四个字。
但叶昭鸾尚未参透。
“也罢,我即刻遣人去寻柳氏。”叶昭鸾敬着沈蕙是夫君的心腹,纵容心底不快,也没表现出来,“司正要见见周奉仪吗?”
沈蕙无意多留:“下官还要办事。”
叶昭鸾又扯起滴水不漏的贤惠说辞:“那我改日再替周妹妹请司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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