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仲秋,入夜后有些冷清,紫宸殿前宫灯上悬挂的珠玉穗被晚风吹起,御前尤顺担心一颗颗小玉珠会被刮落,命徒弟在明日换上入秋后该用的灯,随后端上甜汤躬身走进殿内。
圣人已批阅过奏章,轻轻放下青玉狼毫笔,手持汤羹,问向侍立一旁的御前内侍尤顺:“宜真入宫多长时间了?”
尤顺答道:“回陛下,约有快两三个月了。”
“她中间见了阿麟几次?”圣人理理袖口,起身后一招手,命尤顺随他到殿后走走。
“能有十次,但每次长公主都不曾与萧郎君闲聊多少时辰,只得三四句话而已。”尤顺提来宫灯,紧跟在他身边。
“唉...皇妹想来是看开了。”圣人年将不惑,本是正值壮年,奈何大约是思虑过重,眉宇之间总凝着一股深沉,使年岁看上去多了几许,不苟言笑时,阴冷冷的,但若召见外人,便又是那贤德仁厚的明君了,“就是可惜阿麟这孩子,远不如异父的弟弟得母亲疼爱。”
宜真长公主在道观收养的几个孩子中,有一个是她亲生的孩子,其父应也是入道之人或是曾受过她召见的某位文人隐士。
究竟是谁,连圣人也从得知。
尤顺不接那旁的话,只说:“萧郎君自幼养在您膝下,被您视若亲子,是外人求不来的福气。”
“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圆滑。”圣人笑骂他一句,随后道,“去库房挑些东西送到北院,再到兽园那调一匹胡地进贡的汗血马,就说是我这个当舅父心疼他考制举劳累,给他个小玩意玩。再去皇妹那传道口谕,说我明日宣她与阿麟一起来紫宸殿用膳。”
该见见了,也好看一看皇妹究竟是看开了,还是仍心存抱怨。
圣人默默立在那,任由凉风将衣袍卷起,面色稍沉。
只盼望皇妹不似二郎那般傻,与李朗搅在一起。
他想。
关于圣人的心思,宜真长公主尚不得知,纵容猜出些,也不表现,照旧宽慰元娘,她的院落离去后,经奴仆提了那么一嘴,方想起来也该顺道见一面亲子。
“母亲又去探望元娘了。”宜真长公主没让人通传,待其入了堂屋,萧元麟才发觉,忙从书案间抬头,上前拱手见礼。
“听说和元娘交好的那个小女官正忙着呢,没人陪元娘说话,她遂来缠着我。”宜真长公主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他,想说的话极少“也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
“读书可累?”宜真长公主不冷不热地问。
萧元麟答:“不累。”
宜真长公主“嗯”了一声:“制举将近,我也不求你有多出彩,只盼不要让你舅父失望。”
“儿子明白。”她问什么,萧元麟便答什么,不多话,也仿佛没有太多能与母亲说的。
“这小玩意倒是有趣,惟妙惟肖的,是什么东西所做?”正欲出门时,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半开的小木匣里的猫毛毡挂坠间。
“猫毛。”萧元麟一把关上木匣。
有趣......
这孩子不能碰猫,却还留着那小物件,可见是亲近之人所赠。
不知为何,宜真长公主竟又坐下了,她捧起白玉盏淡淡抿了口其中酸酸甜甜的乌梅饮子:“和元娘交好的那女官,叫...叫......”
“沈蕙。”萧元麟心头一紧。
宜真长公主笑道:“对,是沈蕙,据说是个不错的小姑娘,掖庭的几位娘子们倒也信任她,制举这么大的事都允许她参与。”
阿麟所能接触的女子能有谁,不过公主、女官与宫女,宫女不得养宠,只剩女官,还是可以常出入北院的女官。
萧元麟随口附和:“她心性坚定,人也聪敏,之前还操办了二娘的婚事。”
“说来,你已快及冠,这岁数不小了,我当年出嫁时比你如今还年轻一岁。”又静坐半晌后,宜真长公主却忽然说,“要我向你舅父说清,为你赐婚吗?”
她缓缓道来,好似早有人选:“五姓七望里的名门贵女,我不敢肖想,但我记得你们秘书省的杜理杜少监家有一位女郎待字闺中,杜氏是书香门第,杜少监夫妇对你又多加关照,何乐而不为,往后若有合心意的,纳妾即可。”
杜理颇有才名,若非厌恶官场习气,也不会屈居秘书省少监之位,算萧元麟的半个老师。
“母亲,我尚未想过成婚。”闻言,鲜少表露真情实感的萧元麟一凛神色,温润平淡的声音下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何况,若真心喜爱某位女子,自当以正妻之位相待。”
第116章 多疑 发呆
萧元麟淡漠垂首, 背脊却挺得笔直:“不怕母亲笑话,但儿子认为若是真心相爱,彼此间定是容不下旁人的,我愿待日后的妻子一生一世双人, 不纳其余女人, 有她足矣。”
其实,杜少监不是没有提过与他结亲, 他家小女儿是被娇养长大的, 及至二九年华才开始相看, 过于年长了,对外只说是因病才拖到现在。
可他已婉言拒绝。
“没想到你竟会这般认为。”凝望他片刻后,宜真长公主轻声一笑,“难道真有在意之人了?”
萧元麟不肯轻易答话。
不说便罢, 说了对阿蕙应当是负担。
宜真长公主并未继续因此强求, 收回审视的目光, 眼底竟还有些欣慰:“既然是真心的, 就不要辜负了人家。”
这孩子像他父亲。
驸马年长她许多, 发妻是其表妹, 早逝后,一直未再娶,她最后妥协下嫁, 也不过是看重这点。
谁知后来,驸马竟说那位表妹无意嫁人才求他假意成婚, 再又假死脱身, 跑到胡地去经商了,他长到这般大,她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
她原当这些是哄骗她的, 谁知驸马说到做到,姐姐的丈夫好色,小妾庶子一大堆,他只守着她一人,莫说外室,连花街柳巷都不踏足。
姐姐笑她真痴情了,她却明白驸马自有驸马的好。
当时只道寻常。
但宜真长公主思念归思念,她却是个不拘小节的,往事自该随风,念着驸马的好的同时,也没去守节,甚至生了个幼子还明目张胆地养在身边。
她猜到圣人应当是知晓了,却不惧。
贤名是双刃剑,被陛下拿去束缚臣子的,也不知不觉地束缚着他自己。她的幼子在名义上是战士遗孤,陛下哪怕再恨她形骸放浪以私生之子侮辱皇家声名,可又不能动那孩子分毫,还要为优待遗孤的善举而夸赞她。
与刚硬的母亲、跋扈的姐姐、伪善的兄长相处多年,宜真长公主早已把那些手段耳濡目染,此举恰巧处在一个界限边缘。
旦日。
虽说是召皇妹与外甥用膳,但圣人不摆宴,菜色也是普通,只仿佛是亲人间一同吃顿家常便饭。
“皇妹近来可还安好?”紫宸殿上首,圣人和善问道,“听说你在道观里收养了许多战士遗孤,实乃善举,甚是不错。”
宜真长公主举杯敬兄长:“妾身愧不敢当,不过是可怜那些人家中无力抚养孩童,多给予些帮助而已,称不上是收养的善举,妾身都认不全他们,惟有能记住两三个时常养在身边的,那些孩子已算是拜入我观里的弟子,不沾染俗世,倒也清静。”
“清静虽好,可过于清静却显得太孤寂。”圣人饮下半口越州进贡的佳酿“蓬莱春”,提及萧元麟,很是苦口婆心,“阿麟也渐大了,我是他的舅父,不拘着他有那么多的规矩,若你想念儿子,唤他隔三差五地去京郊看你,养子再孝顺,也不比亲子。”
“陛下所言极是,妾身记下了。”宜真长公主毕恭毕敬,却总少了点亲近。
“我只愿你们母子和睦,莫要因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而伤了心,元娘骄纵,和她阿娘闹了那么多次,如今却是有服软的迹象了,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母子之间亦是。”圣人不在意她的冷淡,“阿麟是自幼长于我膝下,可他毕竟是你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
“妾身明白。”宜真长公主福身一拜,随后命萧元麟谢恩,“陛下关心你,还不快谢过陛下。”
“多谢舅父。”萧元麟将酒盏放在几案中,忙起身道。
听他这般唤圣人,宜真长公主一皱眉:“无礼。”
“孩子愿意这般唤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圣人摆摆手,“元娘三郎他们也是随心所欲地叫我阿父或耶耶,阿麟称呼我为舅父,没有不妥之处。”
宜真长公主素来是严母,谈及儿子,冷冰冰的:“妾身只怕陛下惯坏了他。”
她不是不爱与萧元麟亲近,是不敢。
镇安侯虽死,余威犹在,不少旧部仍对其忠心耿耿并对当年的罪名存有不满,纵使四散零落,要么辞官归隐要么苦守边疆,也不容忽视。
何况如今朝中缺武将。
圣人命萧元麟重新入座,不经意般地闲话家常:“阿麟,武安侯近来身体抱恙,已称病在家许多时日,你可曾去看过了,那到底是你叔父。”
“未曾。”萧元麟又装起那副死木头的沉闷模样,老老实实说,“不怕舅父笑话,臣担心制举不过,除却去秘书省当值,便一直静心待在北院读书,”
“是了,还有我记得你一向不喜去那边。”圣人一叹。
萧元麟好似想到某些事,忍无可忍,说:“武安侯家的小世子和薛驸马走得近。”
“薛家那小子随他父亲,武安侯世子竟和他交好,难怪你不喜欢他。”圣人甚为满意,“近墨者黑,况且君子慎独,你很有自己的考量。”
武安侯远不如镇安侯,若非当年有随其兄长救驾之功,在先帝平定凉州叛军时挡过箭,岂能封侯。
可不该小觑。
北胡蠢蠢欲动,上上之策,的确是重新启用萧家,但……
圣人眼底的阴沉愈发深邃。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哪怕萧家上下全从胸膛里刨出一双赤胆忠心,也无法打消圣人的多疑。
他担忧有谁得知当年往事,蓄意翻案复仇。
身为帝王,他自是高枕无忧,哪怕真出了事,可由母后与薛氏背黑锅,但一个贤君岂能容下分毫污点?
“都是舅父教导得好。”萧元麟拱手说。
“小妹可是累了?”圣人注意到兴致缺缺的宜真长公主。
宜真长公主抚着额角:“昨晚与元娘玩了几局双陆,确实累。”
“那妹妹早些回去休息吧。”圣人允她先行退下,随后唤萧元麟随他到偏殿,“来,阿麟,我领你去找三郎,柳相等几个尚书还有高怀也在。”
御史高怀位卑而权重,现今是简在帝心的近臣,弹劾过郑家后愈发得圣人看重,前不久命萧元麟去跟随他学习。
闻言,萧元麟木讷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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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将近,平常此时都忙,但今日却闲散,圣人把制举之日定在九月九,不用张罗重阳赏菊宴本应是轻松,可在麟德殿中办制举亦需女官们出力,这可比节宴还麻烦。
掖庭众人无不日日紧绷着,田尚宫见这样不行,见都差不多了,放大家半日假,松松弦。
沈蕙虽带上黄玉珠与六儿去寻沈薇,大家围在司膳司廊下玩双陆。
她与黄玉珠先对弈一局,奈何不知是何事烦扰,频频出错,偶尔还神游天外。
“姐姐,该你下了。”沈薇轻声说。
黄玉珠拨弄着双陆棋子,看向发呆的沈蕙:“怎么魂不守舍的,是在担心制举吗?”
沈蕙忙回神,使劲点脑袋,掩盖一丝心虚:“对,那将是我第一次到御前办事。”
“你竟然还会害怕。”黄玉珠啧啧称奇,随后宽慰她说,“放心,我虽然也没参与过制举,但我们一起张罗过年宴呀,年宴时的场景不比制举大多了,考试时殿中除去陛下便只剩举子,但每年的年宴上全长安的王公贵族都会去,还有外邦使臣呢。”
“而且也不需姐姐进殿,只要随段宫正在殿外等候,待正午时搜身送茶点的宫女。”沈薇握住她的手。
制举规格远高于常举,常举每年一设,考试时举子们不面圣,制举却是在宫城内的麟德殿举行,圣人亲临,还赐茶点,便是所谓的“天子下帘亲考试,宫人手里过茶汤”。
沈蕙闷闷地“嗯”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