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种握着姒鸠浅赐下的剑。属镂,吴王赐伍子胥自刎便是用的它,如今越甲吞吴,这把名器也被越王赐给他的臣子。
故人离去前提醒过他,天幕播放的韩信之死又一次验证那句鸟尽弓藏,他称病不朝,换来君王一句“子教寡人伐吴九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六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
为先王试之……死且不朽。
【这是意识形态上的,再回到政治斗争的现实中,扶苏有必须痛痛快快死的理由吗?也有,当时境况与秦律之重。
矫诏这个东西不是大家以为的李斯赵高自己写自己发,而要经过正式程序。也就是说,扶苏收到的,是一份并不是出自皇帝意愿,但政治流程上没有问题的真实诏书。
诏书的内容值得怀疑,但诏书本身没有错误,谁又会去反抗它?
还有另一点:不孝在秦是重罪,秦简有问答,“免老告人以为不孝,谒杀,当三环之不?不当环,亟执勿失。”如果老人告子不孝,连复核的过程都不走,直接抓了。
政治斗争是很残酷滴,要的就是大家脸皮厚一点,李斯赵高胡亥的矫诏从“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的角度出发,扶苏之死自然无从避免。
于是君王在地下悬望的长子,早早便来相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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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扶苏②
【除去我们提到的这些意识形态上的认知与政治形势方面的不得以, 还有一种可推测的情况,是扶苏个人对时局的判断。不过这个就比较唯心了哈,大家见仁见智。
蒙恬制止扶苏,说始皇帝并没有立过太子, 如今让我带领三十万军队守边, 你来监督, 这是关乎天下的重任。如今一个使者罢了,你接完旨意就要自杀,安知其中是否有诈?咱们请求复核一下文件,复核过了再死也不迟。
扶苏回复,尚安复请, 还能怎么确认, 自刎而死。一些人理解不了, 确认诏书真假再死又能怎样?蒙恬在此处的阻拦好像显得扶苏很不明智,人家都说了有问题还要自杀,就听不进去话是吧,非要犟是吧,是不是傻?
其实把情况掰开讲,无非两种结果:赐死的诏书是真的或假的。
如果诏书是真, 那就是陛下确实厌弃扶苏,确实认为他不孝,痛恨他欲死, 该自刎的还是要自刎,复核了还显得对君父有怨。
如果诏书是假,证明了是胡亥矫诏——然后呢?像很多人认为的一样, 带着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打回去把胡亥拉下台?】
李世民叹息一声:“如天幕所言的‘大一统’才过去多久,若再兴这样的兵事, 简直让百姓无生路可走。”
一旁的李靖也道:“所谓三十万大军,是秦皇的军队,并非公子扶苏的。军士哪里知道千里之外宫廷争权的变动,对他们来说,登基的胡亥便是名正言顺的新皇,他们看到的只有新皇登基,在外的长公子说诏书是假要反叛。”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熟悉内宫政斗的毕竟只是少数,是时始皇帝山陵崩,二世方登基,还没有做出许多天怒人怨之事,人们不知他秉性如何,小兵小民虽晓扶苏仁德,也惧于始皇威严,不会怀疑二世上位手段。”
众人说着说着沉默下去,秦公子扶苏当时的境况当真是……
【先不说这三十万大军是守边的,扶苏没啥权力调他们为了自己的王位打回去,光说时局,就处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
矫诏这个事,毕竟还是小范围内的操作,始皇生前是没有对继承人表达过他的意见的,这就搞得大家对胡亥登基不太敢质疑,很多人真就被他蒙混过去了。
扶苏要真打回去,大伙一看,虽然你是长子,曾经非常有可能登上这个位置,但陛下已经立了胡亥做皇帝,长公子的行为就是反叛呀!
况且,大家恨扶苏不争是因为我们知道胡亥是古今无双的败家子,人无法预知未来,当时他刚登基,其他人还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犯病呢。】
嬴政看着自己的长子,想扶苏作为长公子,还是前期参与过朝事又被打发去监军的公子,无论其他人信或不信,一旦他在此时有行动,就势必会分出党派。
支持他重返朝堂的,支持胡亥按令登基的,在这之间幻想扶持其他人上位的,又或者出现新的野心家自图上进,人们会出于本心或利益各有抉择,稍有不慎就是全新的夺权乱象。
为国家计,不惜己身者,才称得上刚毅勇武,信人奋士。
君王长叹。
【始皇帝功绩如此,他的死亡对秦廷本就是重重一击,如果再在王位人选上出现这样巨大的变动,那大家简直不要过日子了。
一个经历许多战争稳定下来的、才维持一段年月、一代帝王的大一统王朝,是经受不起这样大的政治动乱的。
所以验不验明在此处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诏书确实为假,只能说明弟弟掌握了一定势力,可以让中央发出这样一封矫诏。
扶苏又不知道胡亥以后会干出啥破事来,如果他确实是众人向往的那种屡有贤名值得崇敬的公子,对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维持帝国的稳定更要紧。
于是会有大家不能理解的“听了蒙恬的劝说还要上赶着去死”的行为出现。卑鄙之人苟且求生,刚毅者自有抉择,又不是人人都是朱祁镇。】
朱瞻基: 所以,真的就和这头猪一样的儿子过不去了是吗?
于谦与朱祁钰却在天幕叙述下触摸到一点原来历史轨迹上自己的想法: 夺门之事已成定局,江山多次易主对朝局影响何其大,既如此,为天下忍辱也是应有之义……
呸呸,什么应有之义,江山两度交到先太上皇那等人手里,才是和天下万民过不去呢!
王文观二人面色,暗自点头,总算是想通了。
【一些刻在灵魂中的信义观与生死观,加之“孝”的原则,诏书的程序正义,秦法的严苛,再辅以对时局的个人判断,种种因素,几乎导致胡亥的矫诏发出后,扶苏难以逃离的死亡。
还是那句话,现存的史料实在太少了,我们对扶苏死因做出的判断还是在历史基础上产生的推测,可能有别的理由,只是相关信息未曾发掘,可能人家就是比较刚烈拦不住,也有可能他确实很逊救不了。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扶苏被儒生教导得太迂腐了愚忠愚孝”这个论调,基本上可以确认是错误的。
千百年来大家对扶苏都很怜爱哈,山有某物隰有某物原本是《诗经》常用句式,但扶苏的名字让“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郑风名传至今。
许多人念着他的名字,想象山中树与池中花,认可他的仁,展望他如果正常登基秦国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
——会走什么路,其实还是很难说。】
张居正拢袖,时至今日依然有人缅怀懿文太子,认为他若未病死,大明将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大明。
成祖做得还不够么?再造宇宙,功同开创,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大约懿文太子确实仁慈宽和,继位也会平顺无波,但未曾真正登临帝位,谁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不只是负面的、心性上的冷与硬,还有他的眼界与考虑方式。史书上不是没有长于伪装的皇子,不是没有先明后暗的君主。
况且,顺利登基不过是执政路上,最不起眼的一步。
【还是建议大家不要对没有真正登基的太子抱有太多的政治想象,不仅仅是扶苏,而是囊括我们这个专题会提到的所有悲剧太子。
悲情人物固然可惜,但做太子与做皇帝差别那可太大了,一个登基之前情绪稳定表现很好的人,谁能打包票他成为皇帝后依然如此?
像杨广那么能演的还是少数,但我们都很清楚,皇帝并不好做。
帝王治国,统御天下,韩非子说“法、术、势”,《帝范》说“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诫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帝鉴图说》剖析圣哲芳规与狂愚覆辙,理论性的东西总结出来太多了,但谁也不知道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该如何操作。】
唐人闻天幕,感叹不已,李世民更是神往:“那《帝范》不知是何人所写,竟将人君之道写得这般深远透彻,今日能听此十二项,也算生逢知己,恨不能与其共饮。”
李治默默,怎么感觉和耶耶在做的也没什么差别……
唯有李承乾撇嘴,为君一道,自是天子教授于继任太子,天幕怎就这样大大咧咧放出,让许多人得见?
各时空都有帝王借此教子,也有人听到长篇大论便觉无趣,李隆基听闻熟悉之语,一边对着太宗言论行礼,一边在心底不以为意。
朕难道不知道皇帝该怎么做吗?朕身为皇子龙身,知道的比你们这等后世小民清楚多了,没看到城内一片国泰民安盛世气象吗,那都是朕勤勤恳恳的结果。
但知道和做是两码事,朕都努力了这么久,大唐强盛至此,百姓也过得挺好,大家进献珍稀宝物与国色女子,倾天下供养人君不是应当的么。朝臣就是不懂事,今日居然还有人非议花鸟使。
太宗在上,您说的确实有道理,朕也都这么做了,如今稍微享乐一阵,也不算什么。
李隆基恭敬地对着天幕上的《帝范》文字进香,宫内用的自然是上好香料,但这三支供奉太宗的香却愈烧愈慢,没过多久便熄了烟。
高力士躲了出去,不知另一重时空的太宗是何态度,但光看香火,便知其不是很乐意见这子孙。
嬴政却直视扶苏的眼睛,只问:“日后你若当真登基,大秦将走向何方?”
他的长子在天幕映照之下行礼:“实是不知。但无论怎样,总归是一个在强与盛的路上坚定行进的大秦。”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皇帝,除了某些特别不要脸皮的人,也没有第二次做皇帝的机会了,各方面都要换个角度去考虑,不是当太子时接触到的那样啦。
很多太子心性是很好,理论是很优秀,但有些人上位之前还跟爷爷说“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呢,听起来就很nice啊,爷爷大为感动夸他纯孝,结果人一上位唰唰削藩,根本没给后路的。
历史是一条不会回转的河,我们对这些未曾上位的太子到底了解不多,分析其死因算是正常历史考究,但预测其功绩就没啥必要。毕竟我们既不会知道他们真正登基后如何爱民或祸国,也不会预料他们在经历大事时会如何抉择。
唯有以古人为鉴,哀之,鉴之,再向前。】
第28章 各朝反馈
【关于始皇和长子的相处, 很遗憾,并没有史料可考。
再次感叹秦朝留下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当时官方对书籍的管控、楚人一炬的烈烈大火、长久年岁下腐烂的竹简,都让历史尘归尘土归土。这样一个短暂而璀然如流星的夺目时代,到底隐没于千秋之下, 只余今人不断求索。
不知道父子俩的具体状态, 自然也就没法从亲子关系和教育心理等方面进行分析。也许始皇帝对这个长子确实失望, 所以扔得远远儿的自己待着去吧,也许始皇帝确为磨砺,等他长成,也许还有未曾发掘的关乎二人的记录,我们都无法得知。
如今能做的, 也只是在固有史料上不断推测揣摩一些政治上可能的暗流涌动, 什么理论都有, 什么洗脑包都有,不断变动,真成定论的屈指可数。
但关于此代的讨论不熄。说到底,大家争执的、探索的、遗憾的不仅仅是扶苏自身,更是他身后代表的那个庞大却突然倒塌的帝国。
毕竟胡亥实在是太二百五也太不堪了,很多人打心底不能接受。就, 大秦覆灭也罢,封建社会没有不易的王朝,但这么大一个国家以这种方式在胡亥手上没了, 好好的公子就在这样的小人行径下死了,那看客就很难受了呀。
而这位公子的死亡也是真的过于典型也过于悲剧:刚刚建立的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的第一次传承、当之无愧的雄主的长子、幼子取代长子、前所未有的阴谋与背叛、意料之外的大乱,要素齐全得不得了。
如果历史是一场大型互动游戏, 那可以说扶苏在爸爸死后先后承受了掉血持续伤害buff、无法行动、无视护盾斩杀等等一系列攻击,最后还自己拔掉电源彻底下线了。
后头的王朝一看, 第一个皇帝的首次皇位交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爱重的臣子、疼宠的幼子、不起眼的内侍之臣都不能信任了,大伙还不胆战心惊对储位安排斟酌再三么?
就此呢也衍生出一些新的悲剧来……大痛,不过秦之扶苏,就讲到这里啦。
终归虚妄了。】
天幕逐渐淡化褪去,苍穹重归明澈,众人的思绪却早已凌乱。这次讲述不同往常,身在其中者想要理清,又茫然得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帝王却依然冷静端严,怎样看都是不会崩卒倒塌的山。
嬴政先安抚了众卿情绪,打发大家各归其位好好工作,把胡亥扔给姊妹兄弟们试后世刑罚,又随意摆摆手把赵高拖出去加以极刑——他在二世那处固然权柄在手地位超然,但在此朝到底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宦臣,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众人皆散去后,帝王面前只剩二人。
扶苏没吭声,知道这是君父要决定的事,李斯与君主双双沉默,往日君臣相得与今后的背叛纠缠不休,横成一道难逾之河。
跪趴于地的人闭了眼,想自己终究太贪。他要的权势,皇帝给了,发展才能的空间,皇帝给了,只是二人都未预料到,会是更年轻的帝王先离去。
李斯想,既已跟随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之君,又得其信重,伴君创下那样多千秋伟业,又谈什么后路,如何还能言退?
天幕说的无错,功过如他,到底也只是被权势驱使的一只狡兔。
始皇帝未曾暴怒,只看着这位自己赋予许多信赖许多好意的臣子,想论政的往日,想痛楚的他日,最终还是叹息。
“丞相功绩昭昭,不必担忧身后事。天幕言大秦二世而亡,胡亥自是一重原因,却也不是这样简单,尚有难料之事。君且归去,牵黄犬东门逐兔罢,待日后天幕解读,自有用处。”
李斯长拜,脱下一身官袍,白身出了宫门,每行一步便意识到此后将受到怎样的冷眼。陛下还会用他,陛下不会以此苛责,但不代表他人不会。多年求索成空,儿女的婚事说不准也要另谈……
他顿住脚步。又想起那提到多次的儿女婚事与天幕所言的,若始皇帝活着,会妥善安排好他的退路——这样的女相公子,儿配公主,又如何不是帝王一片拳拳之心,与并没能起作用的退路之一呢。
有人后知后觉在宫道泣涕,宫室内一对父子却大眼瞪大眼,谁都顾不上。
对臣子无言,对长子依然伤脑筋,嬴政盯着儿子看了会儿,深觉头痛,想到天幕谈及的“唰一下就死了别人拦都拦不住”和“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最终拍板,其他暂且不论,先派两个纵横家磨一磨吧。
历代秦王既喜自家功夫没有白费,天下终归于秦,又庆幸天幕来得及时,子孙后世若能得见自然知道该如何避祸。
同时又陷入新一轮忙碌,乱世归秦是天命所言,有些国君懒得争了,有些国君却是大怒要现在就碰碰拳头,一时间将军与纵横家皆蓄势而动,兵器与口舌、将士与说客谨慎维护着时局。
嬴稷初闻天幕便有所觉,悄然接回了流落赵国的曾孙,此时正把小娃带在身边痛饮,想到天幕“秦君上位先杀前朝臣子”的论调,下意识忽略了儿子孙子,为曾孙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