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寻思不行啊我也要反击,上书开始论赵高的恶行,胡亥看了之后表示,赵高就是个宦臣而已,能有如今的地位都是靠他自己努力,我不用他还能用谁啊。
还没完,二世还悄咪咪告诉赵高丞相要搞他,让他小心点——不过赵高知道的估计比他早多了,顺势又说几句李斯的坏话,李斯就此失去胡亥信重。】
座上众人的视线几乎要将李斯扎穿,但凡有那么点政治智慧的人都听出丞相在那时已失了章法,居然真信赵高之言,又真把胡亥当常人来论。
对当时的二世来说,久居内廷、主动逢迎的赵高自是比被说服才拥戴他的李斯强,而身为宦臣,对帝王的状态与心理再熟悉不过,只需在天子不耐时让臣子觐见,或在时机正好时进谗言,便能让皇帝对下属厌烦。
如此看来,天幕所言的文与宦之争倒是很好理解,管你文官说得天花乱坠,内侍只传递他需要传递的,再辩驳他想要辩驳的。
始皇帝麾下臣子大为震惊,质朴的秦人第一次意识到不起眼的内臣也能对他们的政治生涯造成影响,抬眼瞧见陛下又安心了,咱老板可不是那样人。
嬴政端详李斯良久,叹了口气。
一直保持仪态,脊背挺直跪着的李斯在听闻君王叹息后,终于躬下腰身,不堪重负似的跪伏于地。
金殿玉阶,高台一方,却隔天堑。
【早在李斯还只是个小吏时,他便发出过这样一段感慨“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即人的成就由所处环境决定,要想活得好,首先就要站到高处。
他认为最大的耻辱是卑贱,最悲哀之事是贫穷,终其一生,都致力于摆脱这些。
然而政治这玩意就是跷跷板,他确实位极人臣了,但上一代皇帝在位时掌握大权势之人能在下一朝继续风光的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命运框死,何况李斯这种掺和很多未有之事的臣子。
更何况,李斯在秦并不算有根基。】
确实。李斯想着,他并非生在秦长在秦,也非军功出身,和商鞅一样,属于外来者,落地生根做了重臣,但荣辱只系在君主一人身上。
说孤臣不至于,但谁都有小九九,众人头顶的太阳落下了,会真心为他考虑的始皇去世了,他的权力来源与最后的倚仗也就不存在了。
一个外臣,一个内宦,一个皇子,形成的脆弱却限时的联盟,又能稳固多久呢?
于是他汲汲营营半生,最终背离了他的君主,交出了他的术,粉碎了他的自尊与认知,沦亡于他最擅长的一道。
【凭着屈指可数的史料,我们无法隔着漫长时空判断出李斯选择胡亥时如何想。也许如分析所说,也许有别的根由,也许就是突然脑子抽了,但能够确定的是,最终他一定后悔。
这场因私心而起的背叛,将庞大而前所未有的帝国推向深渊,无论他在狱中如何痛惜,如何悔过,都无力再改变。
他参与过塑造,又轻轻推在了关键处,于是高楼塌陷,天下失序,一切回到未有之时。李斯能够怀缅的,只有死前与次子相对而泣时想起的东门黄犬。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功绩如他,罪果如他,也不过是被黄犬相逐而死的一只狡兔。】
因为有读者比较关心所以对赵高宦官这个属性再进行一些补充解读,他有女儿,但亲生还是养女真不好说,女婿阎乐的存在说明不了什么。
秦汉时期宫廷罪奴会被拎去当宦官,但此时的宦官并没有完全等同于后世的太监,更多是随侍的仆属,也有健全男性,东汉才开始“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二世的话基本可以确认他的宦人身份。
很多人认为赵高不是宦官的理论来源是李开元的《说赵高不是宦阉-补《史记》赵高列传》,这里有一个核心问题: 李开元反驳的是宦阉这一点,并没有反驳宦人这个身份,而许多人自动等同了这两个身份,认为赵高就不是宦官——可是人家讨论的是阉没阉。
李开元这个论调也有人反驳,这段时期史料少,很多理论都是推测的观点,大家争论的也挺多的,各有各的道理,不赘述了。
《史记 秦始皇本纪》
《史记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
第26章 扶苏
愚人驱黄犬, 黄犬噬狡兔。
犬逐愚人死,帝国安可复。
听完三人这一桩公案,堂上众人愤恨李斯行差踏错将自己与帝国一同推入深渊的行径,王女王子们却又多一重思考: 胡亥要屠戮他们时, 李斯究竟是否阻拦?
怎么想都无解, 如今的李斯如何知当时抉择, 依天幕所言此事也未被史料记载,但一日思索不出,心中便一日横着根刺,夜夜扯动心脉。
【讲完这三个人,镜头调转回嬴政和扶苏这一对父子。
始皇究竟看不看重这个长子也是老生常谈的议题了, 扶苏和爹顶牛, 后果是被赶去监军了, 就这一点引出不少争议。
首先是扶苏非太子派别。吕思勉在《秦汉史》提出“古太子皆不将兵”一说,你瞅瞅申生的事儿呢?
以此为论点,大家认为边防当然重要,但如果是储位人选,不会把他赶到完全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更何况是在触怒父亲之后, 这看起来就是火气大了直接放逐。
更何况,要真是下一任继承人,帝王自然会为其组建政治班底, 李斯没道理不和扶苏亲密,顺势对自己的身后事做点安排啊。
再者,兵士属于国家与国君, 会顺理成章直接效忠正统继承人,根本不用把他下派了在军队搞工作。】
嬴驷听闻, 嗤笑一声。
这“古太子皆不将兵”的说法又从何而来,他刚结束一场战斗,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领兵的不就是韩太子奂?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
郑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
申生不能领兵是因为臣子们知道国君向来不喜爱太子,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唯二姬之子在绛,申生地位本就不稳。
君父要太子死,里克才向献公进谏太子该奉冢祀,兵事非他事,那也是里克对申生的保全之举,晋人自家事,与秦何干。
【扶苏太子派也有观点,核心很明确: 裂土之国与大一统王朝的继承人思路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在此之前没有如秦一般的国家,没有如嬴政一样的皇帝,王朝的太子和小国的太子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始皇帝能是拘泥这个的人?
而且扶苏被派去监军还经常写信给爸爸对政事发表意见,真不让他参与朝政、被发配了的儿子能这么干?要么矫诏说“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呢。
既然秦向来有“择勇猛者而立之”的传统,那扶苏监军,再联系到秦以军功立身的政治思路,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刘邦问张良:“子房,依你看秦皇真想立扶苏吗?”
“良实不知。”张良摇头,“秦王如何想,他人如何得知,但秦王大概未曾吐露过储位安排,否则公子扶苏不会自戕,二世也不会这般顺利登基。”
陈平也跟着叹息:“秦王暴毙,或许真以为自己能得长生,于是未想继承人之事,或许觉得时机未到,或许对太子有其他考虑。直到秦王猝然而死,秦也并未立下储君。”
【将历史重新划分的帝王死去了,雄主太威重,此时就显出坏处,人们对那一纸遗诏不敢做出质疑。
于是阴谋家登场,愚蠢者得利,聪明人做了推手,而那位年长的公子看着父亲巍巍如崇山的功绩,对着并没有完全传达的亲情,给自己横上了剑锋。】
王绾皱起眉头:“陛下当早立太子。”
虽说这话有点不太盼着皇帝好的意思,但众人也能听出来,这位是被天幕所言的二世事惊到了。天命无常,人寿难以计,总要留些后手。
嬴政看了失魂落魄的扶苏一眼:“明日先考教一番公子公主,再论其他。”
【就扶苏自尽得太果断这件事吧,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争论,扶苏崇儒懦弱、扶苏被始皇嫌弃、扶苏被冷待绝望等等说法层出不穷。
但在所有之先,我们可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历史故事中,早期的人们经常有不畏死的言论,为什么总有在后世看来匪夷所思之事?
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七年还政成王。后世有些人看见可能挺莫名其妙,你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居然还政?
晋灵公派鉏麑刺杀赵盾,鉏麑见其朴素,不愿杀为民请命的忠臣,表示杀他是不忠,不杀他,违背国君,是失信,怎么想都是错,最后撞死于庭中槐树。
放到后世,大家觉得要么把赵盾杀了复命,要么把昏君做掉拉倒,怎么一个搞刺杀的最后把自己给搞死了呢。
还有二桃杀三士的故事,读来很诧异,桃子不够吃就不够吃呗,怎么你们俩就羞愧自杀了,怎么剩下那一个也反省自杀了,你们说来说去到底搞鸡毛啊!】
孔丘在路上看着天幕。
这样狂乱而动乱的时代,皇室衰颓,霸主频现,百家争鸣,诸侯鏖战,天幕也能从中寻出这样多的粲然光亮,而后世居然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而亡。
有谋权机变的君主,自然也有蹈义而死的士人,许多人为节义死,为君主死,为父死,叩问的不仅仅是苍天。
史官蘸饱了墨,提笔写下春与秋,忠与死。
【早在讲韩信时我们便讨论过,春秋虽落,战国成一,但士人遗风依然吹拂,也就是说,精神上的一些东西并没有死去。
我们说“士”,士为知己者千里赴死,但在士人之上,又是什么样的社会与什么样的风气,才能诞生这样甘愿为义而死的士人?
还没有发生洛水之盟的时代,人们以天为誓地为约,说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尾生抱柱而死,季布一诺千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虽然不是什么人都遵守那一套,但在当时,重死轻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很多是下意识的“忠”,这种忠君与后世儒的忠不太一样,有一些“义”的成分在里面。
而当时的贵族动不动就拔剑自刎,也有一个因素: 他们相信人死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
所以会有搞生殉的国君——王上觉得虽然死了,但地底下还是和活着没差,把生前的臣子美人一起送下来陪我。
事死如事生,舍生而取义,本质上还是有生死观的原因在。有些人自杀,可能是为了节义,也有可能他们确实认为人死后魂归地下,真的会遇见故人。】
桑弘羊点头:“我朝也是厚葬成风。”
人们在墓室中画许多妍丽壁画,女娲王母,青鸟白鹿,墓主生平,万事万物,图的不就是身后事。
相信死后自有世界,所以会将生前物件都收拢好一同下葬;相信魂归地底后可能成仙,故而有西王母画像指引;认可死后有灵,便要画生前事迹来让墓主观赏怀念。
大夫棺椁三重,金玉在九窍,则肉身不朽,死后有灵。
【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与生死观背景下,把历史往前推一丢丢,有这么一段故事:
卫宣公立公子伋为太子,公子伋成年,定下婚约要娶宣姜,卫宣公见其美,说给我吧你,生公子寿公子朔,让太子娶别的老婆去了。
宣姜当然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和公子朔一起每天说太子坏话,再加上卫宣公抢了儿子的未婚妻,打心底就心虚,时间长了就寻思这个太子还是死了比较好哈。
卫宣公派太子出使他国,给他白旄,让安排好的强盗见到手持白旄的人就杀了,公子寿得知此事,通知太子逃走,太子表示,“逆父命求生,不可。”】
天幕下,公子寿焦躁不已,决心在送行之舟上将太子灌醉,替换他出使。
他和哥哥彻夜饮酒,偷走出使的白色旄节,一路行到约定地点,等待自己被强盗杀死的结局。
但卫人拦下了他。
“公子伋温和敬慎,本无大过,公子寿天性孝友,乃义勇之人,今闻天幕,深感其情,兄弟争相为死,是尧舜之道。”
公子寿又被送回公子伋所在的小舟,趁着兄长还未醒来,一路被送出国土,带着太子走上逃亡之旅。船夫将船划远,岸上只余歌声。
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知罃还晋,认为不管是国君还是他的父亲赐死于他,都是“死且不朽”。这是春秋战国的信义观与生死观生出的忠与孝,和儒无关,而是统治本身催化。
“王”在哪里,哪里就存在。
始皇帝当然不是卫宣公,但从扶苏的视角看还是父亲赐死儿子,多少年过去,自认为被赐死的儿子还是要说出那样一句话。
从“逆父命求生,不可”到“父赐子死,尚安复请”,时代变了,国境变了,很多东西都改易了,但有些存在是很顽固的。
早期臣子的“忠”来源于“义”,身为儿子还要叠加一层其他,所以太子伋死了。
大一统时代,春秋之风不再,但知罃还晋说的话依然振聋发聩——君与父赐子死,死且不朽啊。】
历代帝王不以为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本就不是儒生最先主张的,为君而死,为父而亡是所有王朝共用的法则,自古通理。
周朝的士人再怨恨大夫不均,也要在《北山》中唱那一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